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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存钱,我今年78了,目前手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有89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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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九》

王德福今年七十八岁。

他把存折翻出来数了第三遍,八万九千一百八十块。零头那一百八十块是上个月高龄补贴刚到账的。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老伴儿走的那年,他手头还有二十三万。三年过去了,二十三万变成八万九,王德福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什么大灾大病,就是一点一点漏出去的。

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旧藤椅上,藤条已经磨得发亮,坐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烘烘的。他眯着眼想,人这一辈子攒钱,就像用竹篮打水,你以为篮子结实,其实到处是缝。

客厅不大,六十二平米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起翘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是四十年前厂里发的。杯口有个小豁口,他用砂轮磨过,磨得不圆不方,喝水的时候嘴唇碰上去还是硌。但他没换,老伴儿在世时用的就是这个杯子,她走了以后,他连杯子的位置都没挪过。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他能听清又不觉得吵的程度。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养老金调整的消息,他没仔细听,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下个月初,大儿子王建军说要带全家回来吃饭。

每次全家聚,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是他舍不得,是这笔账他得提前盘算。八万九,看着还有不少,可他现在看这个数字,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脚底下虚得很。

他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他本来打算今天中午下面条,卧个鸡蛋,切点西红柿进去,酸汤面,开胃。但想了想,又打开米箱看了看,米还有小半桶。算了,煮点稀饭吧,稀饭省。

水烧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白气往上冒,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初八,小儿媳妇过生日,他微信转了六百块钱。不是微信,是让大儿媳妇帮忙转的,他不会用智能手机,连老年机都是前年孙子教了他半个月才勉强会接电话。六百块,他当时觉得不算多,当爷爷的,孙媳妇过生日,总得表示表示。

可他转头就想起来,大儿媳妇过生日的时候,他给的是八百。不是故意的,是那会儿手头宽裕些,老伴儿刚走不久,抚恤金还没花完。现在想想,这事儿要是让小儿媳妇知道了,心里难免不舒服。

他端着稀饭回到桌前,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喝。咸菜是隔壁李婶给的,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李婶今年七十五,老伴儿还在,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一万二,日子过得比他从容。李婶有时候会多腌一份送过来,他也不客气,收了,下次李婶来串门,他泡杯茶招待。礼尚往来,他一直这么做人。

喝完稀饭,他把碗筷洗干净,擦了灶台,然后坐在藤椅上开始想一件事——他得跟儿子们谈谈钱的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快半年了。每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是怕丢人,是怕麻烦。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可八万九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王建军是老大,五十一岁,在县城一家汽配厂做车间主任,一个月到手四千二。媳妇刘芳在超市做收银,两千八。两个人加一起七千块,供着一套房贷,还养着一个读高三的女儿。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老二王建民四十八,在省城送外卖,媳妇周婷在服装店做导购。两个人没买房,租的两居室,一个月房租两千二。有个儿子,今年上初一。建民跑单辛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能挣六七千,但身体已经明显不如从前了。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膝盖缝了三针,歇了半个月,那半个月一分钱没挣,全靠周婷撑着。

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容易。王德福心里清楚,他不能指望儿子们给钱养老。他现在还能动,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社区食堂也能去吃,一个月一千五的高龄补贴加上老伴儿留下的那点抚恤金,勉强够花。但他怕的是——万一哪天躺下了呢?

八万九,够住多久的院?

他算过。县城医院,普通病房,一天两百多。要是进ICU,一天上万。八万九,连十天都撑不到。

这个账他不敢细算,越算越心慌。

下午两点多,大儿子建军打来电话。王德福的老年机铃声是《东方红》,响起来的时候,他正靠在藤椅上打盹。

"爸,睡午觉呢?"建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汽配厂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没,刚眯了会儿。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厂里这会儿不忙,我出来抽根烟。爸,下个月初八我带婷婷回来,婷婷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婷婷是孙女,读高三,平时住校,周末才回来。王德福心里一暖,嘴上却说:"高三了还惦记吃肉,不怕长胖?"

"她瘦得跟什么似的,长点肉才好。"

"行,我提前买好五花肉。"

挂了电话,王德福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小本子。这是他的账本,从老伴儿走后开始记的。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二日,买米一袋,五十八块。

三月五日,交电费,一百三十二。

三月十二,社区食堂吃了两次,三十块。

三月十八,买药,降压药,四十七块五。

三月二十,给建民转了三百——他没说,是偷偷让刘芳转的,说是"爸给孙子买点文具"。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流水。他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四月初八,建军带婷婷回来,买肉、买菜,预估一百五。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顺便谈谈存钱的事。

"谈谈"两个字写得有点重,铅笔芯差点戳破纸。

初八那天,天不错,晴。王德福早上六点半就起来了,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排骨、一条鲈鱼、一把青菜、豆腐、香菇。一共花了一百八十七块。比他预估的多,因为鱼贵了——鲈鱼二十八一斤,比上周涨了五块。他嘟囔了一句"怎么什么都涨",但没放下,还是买了。孙女难得回来一趟,他不能凑合。

回到家,他先把五花肉焯水,切成方块,下锅煸出油,放冰糖炒色,加生抽老抽料酒,丢两颗八角一块桂皮,小火慢炖。这锅红烧肉他炖了两个小时,炖到筷子能轻松扎透肥肉,汤汁收得浓稠发亮。老伴儿在的时候,这道菜是她的拿手活,他是在她走了之后才慢慢学着做的。第一次做,糖炒糊了,肉发苦,他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剩下的倒了。现在他做得已经很像样了,建军每次吃都说"跟妈做的一个味儿"。

其实不一样。他自己知道。老伴儿做红烧肉会放一点点陈醋,提鲜解腻,他试过,总掌握不好量,放少了没味,放多了发酸。最后索性不放了。建军说"一个味儿",不过是嘴上安慰他。

刘芳带着婷婷到的时候,肉香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婷婷一进门就喊"爷爷",声音脆生生的。王德福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孙女又瘦了一圈,扎着马尾,脸上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那种疲惫和倔强。

"婷婷,快坐,爷爷给你盛饭。"他解下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爷爷你做的什么呀,好香!"婷婷凑到灶台前看。

"红烧肉,你爱吃的。"

饭桌上,建军问:"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血压也稳。"

"药按时吃吧?"

"吃着呢,每天早上一颗,忘不了。"

刘芳夹了块排骨,说:"爸,上次您让建军带回来的那件毛衣,我给建民寄过去了,他挺喜欢的。"

王德福点点头。那件毛衣是他去年冬天织的——对,一个老头织毛衣。老伴儿走后,他闲着没事,翻出她留下的毛线针和几团灰色毛线,自己琢磨着织。手指不灵活,织得歪歪扭扭,但他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大半个月,总算织出一件能穿的。给建民寄过去了,建军的那件还在织,进度过半。

"织得不好看,建民不嫌弃就行。"他说。

"哪能嫌弃,他高兴着呢,说这是爸亲手织的,比商场买的暖和。"

王德福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件毛衣,毛线是他花三十五块钱买的,织了二十多天。要是算人工,一天按最低标准五十块,这件毛衣值一千多。但他不这么算。他算的是心意,不是钱。

吃过饭,婷婷去里屋写作业。建军帮着收拾碗筷,刘芳在厨房洗碗。王德福坐在藤椅上,听见厨房里两个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下个月婷婷补课费又要交了……"

"我知道,我这个月多加点班……"

"你别加了,你上个月加班加到胃疼……"

声音压得很低,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王德福还是听清了。他没作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时搬过机床、拧过螺丝,指关节粗大,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车床事故留下的。现在这双手,连拧个瓶盖都费劲。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那台老车床,转了一辈子,零件磨损了,精度没了,还能转,但随时可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今天不合适。婷婷在,气氛好,他不想扫兴。

建民是初十回来的。他一个人,没带周婷和儿子。说是周婷要上班,儿子要补课。

建民比上次见面又黑了些,脸上有种风吹日晒的粗糙感。进门的时候,王德福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去年摔的那一跤,膝盖里上了两颗钢钉,天阴下雨就隐隐作痛。

"爸,我回来了。"建民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橘子,十块钱三斤的那种。

"坐。吃饭没?"

"路上吃了碗面。"

王德福给他倒了杯热水,建民双手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跑外卖还行?"王德福问。

"还行,就是累。不过累点好,累点有钱挣。"建民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建民低头玩手机——他倒是会用智能手机,比王德福强。王德福看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的样子,忽然觉得儿子跟他隔着一层什么。不是距离,是那种说不清的、两代人之间的隔膜。他想问的很多——身体怎么样?膝盖还疼不疼?周婷那边工作顺不顺?孙子学习好不好?——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还行""挺好的"这种废话。

最后还是建民先开口:"爸,我听说建军说你最近……手头不太宽裕?"

王德福一愣。建军跟他提过?

"谁说的?"

"刘芳嫂子跟我媳妇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你上次说钱不太够花。爸,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虽然不多,但……"

"没有的事。"王德福打断他,声音有点急,"我够花,你别听他们瞎说。"

建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那眼神里有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担忧,还有一点无奈。当儿子的担忧父亲,但当儿子的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

王德福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子了,绿油油的。楼下的石桌旁坐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其中一个是他以前的工友老赵。老赵比他大两岁,去年查出来糖尿病,现在每天打胰岛素。老赵的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老赵一个人住,雇了个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两次。

"建民。"他背对着儿子,声音不高。

"嗯?"

"爸跟你说个事。你别紧张,不是要钱。"

他转过身,坐回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决定。

"爸现在手里,连存款带现金,一共八万九千一百八十块。老伴儿走的时候有二十三万,这三年花掉了一些,给婷婷交了两次补课费,六千。给你转了两次,一次三百,一次五百。去年你摔了,我让刘芳给你转了一千。还有日常开销、医药费、人情往来……一点一点就剩这些了。"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吐了出来。

建民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放下手机,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爸,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就是让你知道。不是怕你担心,是怕以后万一……万一我有个什么事,你跟建军心里有个底。八万九,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是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你们也别慌,知道爸还有这个数。"

"爸——"

"你听我说完。"王德福抬手制止他,"我不指望你们给我多少钱。你们自己都不宽裕。但我得跟你们交底。这八万九,我不动,就放在那儿。我要是能动,就自己过。要是哪天真动不了了,这钱就是我的棺材本,也是给你们减轻负担的。"

建民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抹了一把脸。

"爸,你别这么说。你才七十八,身体还好着呢。"

"七十八不小了。你妈走的时候七十五,说走就走了。人哪有准儿。"

建民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头看着父亲。

"爸,这钱你留着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你要是省出病来,那才是真给咱们添麻烦。"

王德福笑了。这句话他爱听。

"行,我记着了。"

建民走后,王德福把那本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八万九千一百八十。他决定,这笔钱,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但生活从来不按你的计划走。

四月底,他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嗓子痒,他没当回事。吃了两片家里常备的感冒药,喝了两天姜汤,没见好。后来开始咳嗽,晚上咳得睡不着,胸口闷。李婶过来串门,看他脸色不对,硬拉着他去了社区医院。

一查,支气管炎。医生开了输液,连输五天。

五天输液加检查费,六百八十块。

他心疼。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这钱花得不值——要是早两天去看,可能吃药就好了。但他这人就这样,小病拖,大病扛,扛不住了才去医院。这是他们那代人共同的毛病。年轻时车间里谁不是带病上班?请一天假扣一天工资,谁舍得?现在条件好了,习惯改不过来。

输完液回来,他坐在藤椅上,感觉整个人虚脱了。他摸出小本子,在四月三十日那栏写下:社区医院输液五天,六百八十。

写完他算了一下,四月份总共支出:买米五十八,电费一百三十二,买药四十七块五,输液六百八十,加上买菜零碎,一共九百出头。

一个月九百。一年就是一万多。八万九,够他花七年。

他今年七十八,七年后八十五。

八十五岁以后呢?

他不敢想。

五月中旬,建军来了。这次没带刘芳和婷婷,就他一个人。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爸,出点事。"建军坐下,没喝水,直接说。

"怎么了?"

"婷婷……婷婷她妈查出乳腺结节,BI-RADS 4a类。医生让做穿刺,进一步确认。"

王德福心里一沉。4a,他不懂什么意思,但从建军的表情能看出来——不轻。

"芳她人呢?"

"在家呢,还没跟婷婷说。我寻思着先过来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钱的事。"建军低着头,"穿刺加后续检查,怎么也得大几千。要是……要是恶性的,那费用就……"

建军没说下去。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要是"意味着什么。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手头有多少?"他问。

"我……我跟芳攒了三万多。房贷还有五年还清,每个月一千八。婷婷下半年高三,补课费一个月一千二。我算了算,要是芳这边需要手术,三万肯定不够。我打算把车卖了。"

建军那辆车是五年前买的二手捷达,花了四万二,现在最多卖两万。

王德福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下面摸出一个红色的布包。布包里是那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

他拿着存折回到客厅,放在建军面前。

"爸——"

"你听我说。"王德福的声音很平静,"这上面有八万九。你先拿五万去用。芳那边要真是需要手术,五万可能也不够,但能顶一阵。剩下的三万九,我留着应急。"

"不行。"建军把存折推回去,"爸,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不能拿。"

"你拿不拿?你不拿我跟你急。"

"爸!"

"建军。"王德福看着大儿子,眼神里有种不容商量的坚决,"芳是婷婷她妈。婷婷明年就高考了,这个节骨眼上,家里不能出乱子。你卖了车,婷婷上学不方便,芳看病也要钱,你两头顾不过来。这五万你先拿去,不够再说。"

建军的手抖了。他看着那本存折,又看着父亲,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一个五十一岁的男人,在七十八岁的父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爸,我以后一定还你。一定。"

"还什么还。你过好了,爸就放心了。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多回来陪爸吃顿饭就行。"

建军把钱取了。五万块,分两笔转的——三万给刘芳交了住院押金,两万留着后续。

刘芳的穿刺结果出来了,良性。结节切了,手术费加住院一共两万八。五万块,花掉两万八,剩下两万二。建军说要还给父亲,王德福没要。

"你留着。婷婷明年高考,正是花钱的时候。"

"爸,那你手里就剩三万九了……"

"三万九够我花好几年。你别操心了。"

三万九。

王德福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因为刘芳没事。又有点空落落的,像是手里攥着的东西又少了一截。

但他不后悔。这五万块花得值。看着刘芳术后恢复得不错,婷婷安心备考,他觉得这钱比放在银行里有意义得多。

六月份,建民又回来了。这次带了一箱牛奶和两盒保健品——说是保健品,其实就是蛋白粉,包装花里胡哨的,王德福一看就知道不值那个价。

"你又乱花钱。"他皱着眉。

"爸,我听说你上次感冒输液了?身体虚,补补。"

"我好着呢,用不着这些。你把这退了。"

"退不了了,爸。"

王德福瞪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但心里暗暗记下——这箱牛奶加蛋白粉,怎么也得三百多。建民自己日子紧,还买这些,他既感动又心疼。

两个人坐着聊了会儿。建民说最近外卖平台抽成又涨了,跑单到手的钱少了。周婷那边,服装店生意也不好,老板在考虑关店。两个人都在愁。

"爸,大哥那边……芳嫂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良性的。"

建民松了口气。"那就好。大哥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

两个人相视苦笑。

"建民,你听爸一句。不管多难,别动那五万。你哥说要还我,我不急。你们兄弟俩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建民点点头,没说话。但王德福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

果然,临走的时候,建民吞吞吐吐地说:"爸,我……我想把儿子接回老家上学。"

"什么意思?"

"省城的学校好是好,但开销太大。房租两千二,孩子中午在学校吃饭一个月四百,补课费一个月至少八百。加上我和周婷的生活费,一个月光在这孩子身上就得花将近四千。我跑单挣的那点钱,刨去这些,剩不下多少。我想让他回县城,住校,一个月一千块生活费就够了。"

王德福想了想,说:"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点——别亏了孩子。"

"我知道。他也不愿意在省城了,说想回老家跟同学一起。"

"那就回来。"

建民走后,王德福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想了很久。他想的是,如果孙子回县城上学,他这个当爷爷的,是不是该出点力?学费不用他操心,但孩子住校,总得置办点生活用品。被子、脸盆、台灯、书包……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得一千多。

他翻出小本子,在六月那一页写下:孙子回县城上学,预估一千五。

三万九减去一千五,三万四。

他叹了口气。这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七月份,最热的时候。王德福的膝盖开始疼了——不是他的膝盖,是天气一热一湿,他的老寒腿就犯。他年轻时在车间里长年站着的毛病,现在全还回来了。膝盖肿得发亮,走路一瘸一拐。

他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膏药,贴了几天,好些了。但医生说,这关节磨损不可逆,只能养,不能治。

"你这岁数了,少走路,少爬楼梯。"医生嘱咐。

他点点头。但第二天还是下楼去买菜了——社区食堂的饭他吃不惯,太咸。他自己做饭,虽然累点,但合口味。

七月底,婷婷高考成绩出来了。超一本线四十二分。全家都高兴。建军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笑:"爸,婷婷考得不错,能上个好二本,说不定冲一下一本。"

"好,好。"王德福连声说好,眼眶湿了。

婷婷是他最疼的孙女。这孩子从小懂事,学习不用大人操心。刘芳住院那阵子,婷婷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妈妈,一边写作业一边给妈妈削苹果。王德福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建军,学费的事你别愁。婷婷考上了,爸出这份钱。"

"爸!你手里就三万多,不行。我这边芳好了,能上班了,我再多加点班,学费凑得出来。"

"你别跟我争。婷婷是咱们老王家第一个大学生,这学费我出定了。多少?"

建军报了个数字: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六千八,第一学期交一半,三千四。

王德福挂了电话,翻开存折。三万四。拿出三千四,还剩三万零六百。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涩,又有点释然。这钱,留不住。也不该留住。

婷婷报了本省的一所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王德福戴起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王婷婷,汉语言文学专业。他念着孙女的名字,心里想的是老伴儿。要是她在,该多高兴啊。她生前最盼的就是家里出个读书人。

他找出一个红包——过年时婷婷给他的,他没拆,里面装着两百块钱。他把红包翻过来,在背面写上"婷婷大学红包",然后把那三千四装进去。等开学送她去学校的时候亲手给她。

八月中旬,建民把儿子接回了县城。孙子王浩今年十三岁,个子窜得很快,比上次见高了一头。但人瘦,脸色也不太好,像是换环境不适应。

王浩住校,周末回王德福这儿。第一周回来,王德福发现孩子瘦了。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他问。

"还行。"王浩低着头玩手机——跟建民一样,也是个手机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食堂的菜没我妈做的好吃。"

王德福没说话。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排骨——这是他特意留着的,本来打算自己慢慢吃的。他炖了一锅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汤炖好的时候,香味飘出来,王浩从房间里探出头,吸了吸鼻子。

"爷爷,好香。"

"来,趁热喝。"

王浩喝了两碗汤,吃了三块排骨,脸色才好看些。王德福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从小在省城长大,回来住校肯定不习惯。他当爷爷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末两天,他变着花样给孙子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鸡蛋面……把冰箱里的存货消耗了大半。王浩走的时候,他往孩子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在学校想吃什么自己买,别省。"

"爷爷,我妈给我生活费了。"

"那是你妈的,这是爷爷的。拿着。"

王浩没再推辞,收了。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抱了他一下。十三岁的半大小子,抱得有点笨拙,但力道不轻。

王德福站在门口,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摸了摸被抱过的肩膀,笑了。

那五百块,记在小本子上:八月二十日,给浩浩五百。

三万零六百,减去五百,还剩两万九千一。

九月,秋天。天气凉快了,王德福的膝盖也好多了。他恢复了每天下楼遛弯的习惯,跟老赵他们下下棋、晒晒太阳。日子过得平静,像一潭水,偶尔有风吹过,涟漪一圈圈散开,又归于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在涌。

九月底,建民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够他受的——送外卖的时候,为了赶时间闯了个黄灯,跟一辆右转的私家车蹭上了。人没大事,膝盖旧伤又裂了,电动车也摔坏了。对方车主看他人还老实,没讹他,私了,赔了两千块修车钱。但建民自己去医院拍片子、拿药,又花了一千五。最关键的是,他得歇一个月。

一个月不跑单,一分钱收入没有。周婷那边,服装店确实关了,她正在找新工作,还没着落。

建民没跟王德福说。是老二媳妇周婷打电话给刘芳,刘芳转告的。

王德福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放下电话,坐在藤椅上,看着天花板。天花角有一条裂缝,从去年就有了,他一直没找人修。现在看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像极了他的生活——表面完整,其实已经裂开了。

他拿出存折。两万九千一。

他给建民转了两千。不是让刘芳转的,是让隔壁李婶帮忙操作的。李婶会用智能手机,教过他好几次,他学不会,索性不学了,有事就找李婶帮忙。

"爸,你别——"建民接到钱,在电话里急了。

"你闭嘴。膝盖养好再说。这钱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爸,你手里还有多少?"

王德福沉默了一秒。"够花。"

他没说实话。两万九减两千,两万七。但他不想让建民知道具体数字。儿子知道了,要么死活不要,要么心里过意不去。不如含糊一点。

建民那边,周婷找了份新工作,在一家洗衣店做熨烫,一个月两千四。建民的膝盖慢慢好了,十月底重新上路跑单。日子又转起来了。

王德福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生活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坑在哪里。

十一

十月,重阳节。社区搞活动,给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发慰问品。王德福七十八,差两岁,没份。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他这辈子,从来不是那种眼红别人、觉得自己吃亏的人。没有就没有,正常。

但李婶拿到了。一桶油、一袋米、一条毛毯。李婶拎着东西过来敲他的门。

"德福,这毛毯我家里有一条,新的,用不上。你拿去吧。"

"那哪行,你拿着。"

"我真的用不上。你膝盖不好,天冷了,盖厚点。"

推来推去,最后王德福收下了。毛毯叠起来放在床尾,他摸了摸,确实厚实。

那天晚上,他盖着新毛毯,觉得暖和。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一件事——自己七十八了,再过两年就八十。到时候,是不是也该像李婶这样,等着社区发慰问品过日子?

他不想。他不想成为那种"等靠要"的老人。他要自己能撑一天是一天。

但八万九变成两万七,这个速度让他害怕。

他算了一笔账:一个月生活费加药费,保守估计六百。一年七千二。两万七,够他花三年多。到八十一岁,钱就花光了。

八十一岁以后怎么办?靠儿子们?

建军刚送婷婷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建民跑外卖,朝不保夕。两个儿子都自顾不暇。他不能开口要钱。不能。

那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他盯着那块水泥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老伴儿在世的时候,总说要把这房子重新刷一遍。她挑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定了一款米黄色,说"亮堂"。但一直没刷,因为舍不得花钱。后来她走了,这事儿就搁下了。

现在他看着这面斑驳的墙,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的问题。墙可以旧,可以裂,但只要人还在,日子就还得过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银行。不是取钱,是问了一件事——大额存单的利率。

柜员告诉他,现在三年期大额存单利率是百分之二点六。两万七存三年,到期利息两千一百多。

他听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这钱放在那儿,不会缩水太多。

"大爷,您这钱要是短期不用,可以考虑买点稳健理财。"柜员建议。

"不了,就存定期。稳当。"他摆摆手。

他这辈子,没碰过股票,没买过基金,连余额宝都没用过。钱就老老实实存在银行里,利息多少无所谓,本金安全最重要。这是他们那代人的执念——钱放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心里才踏实。

十二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第一场雪。

王德福的膝盖又疼了。这次比夏天严重,肿得连弯都弯不了。他吃了止痛药,贴了膏药,不见好。李婶来看他,说:"德福,你得去大医院看看,别在社区医院糊弄了。"

他拗不过,让李婶陪着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关节积液严重,建议抽液加理疗,还要住院观察几天。

"住院?"王德福一听就急了,"不住。我回家养着就行。"

"大爷,您这积液不抽出来,膝盖消不了肿,疼得更厉害。"

最后折中——不住院,每天来门诊抽液加理疗,连续一周。

一周的治疗,花了两千三。

两万七减两千三,两万四千四。

他心疼钱,但更怕的是——这次治好了,下次呢?膝盖这个毛病是老毛病,只会越来越重,不会越来越轻。以后还得花钱。两万四千四,还能撑几次?

他没跟儿子们说。建军刚还了两万块——刘芳上班后攒了点,硬要还父亲。王德福推了半天,收了一万,剩下一万建军说年底再还。建民那边,膝盖好了以后,每个月能跑个五六千,但房租、生活费、孩子的开销,所剩无几。

他谁都不想麻烦。

但麻烦不请自来。

十二月中旬,婷婷从学校回来了。不是周末,是请了假回来的。一进门,眼睛红红的。

"爷爷,我妈她……复发了。"

王德福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什么复发?"

"上次那个结节的位置,又长了。这次医生说……不太好。"

刘芳的复查结果出来了。上次手术切了结节,但边缘没切干净,残留了一点。这次复查,发现又长大了,而且形态不好。医生建议再做一次手术,扩大切除范围,同时做病理活检。如果确认是恶性的,后续还要放化疗。

王德福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

"建军呢?"

"我爸在陪我妈。爷爷,我……我想休学一年。"

"不行。"王德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妈那边有你爸照顾,你安心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你妈要是知道你为了她休学,她心里什么滋味你想过没有?你明年就大二了,别半途而废。"

婷婷哭了。王德福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跟老伴儿当年拍他一模一样。

"婷婷,你听爷爷的。你好好读书,就是你妈最大的安慰。"

婷婷走后,王德福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两万四千四。

他给建军打了个电话。

"建军,刘芳那边要是需要钱,你跟我说。爸还有两万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建军压抑的哭声。

"爸……你手里就剩两万多了?你……你不能再给了。你自己的养老钱……"

"我还有。你别管我。芳那边要紧。"

最后建军没要他的钱。刘芳的二次手术加住院,一共花了三万二。建军把车卖了——那辆二手捷达,最后卖了一万八。加上之前还回来的一万,还有刘芳自己的医保报销,勉强够。

王德福知道后,心里五味杂陈。他庆幸自己不用再拿钱,又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像个废人。

十三

过年了。

这是老伴儿走后第三个春节。往年过年,两个儿子都会带着全家回来,热热闹闹吃顿年夜饭。今年不一样——建军要陪刘芳。刘芳二次手术后身体虚弱,经不起折腾,走不了远路。建民倒是回来了,但只待了一天,年初二就走了,说周婷一个人在省城不放心。

年三十晚上,王德福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春晚不好看了,但他还是开着。屋子里有声音,不显得冷清。

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老伴儿生前最爱包这个馅。他照着她的方子调的馅——白菜要挤干水分,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加姜末、葱花、生抽、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包出来的饺子,煮好了咬一口,汤汁饱满。

他吃了十五个,撑得不行。然后端着碗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县城里不让放鞭炮了,但远处还能看见零星的烟花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他想起年轻时候,每年过年都放鞭炮。老伴儿胆小,每次放鞭炮都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他故意把鞭炮点得噼里啪啦响,她就在后面捶他后背,骂他"老不正经"。

现在没人捶他后背了。

他低下头,眼眶湿了。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钱不够花,是因为想她了。

初一早上,建军带着刘芳和婷婷来了。刘芳气色不好,但精神还行,头发戴了个帽子——化疗把头发掉光了。婷婷搀着她进门,小心翼翼的。

"爸,新年好。"刘芳的声音很轻。

"好,好。快坐。"王德福赶紧起身,搬了把椅子让她坐。

婷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爷爷,新年快乐。"

他接过来,没拆,直接放在茶几上。"你妈身体要紧,你别乱花钱。"

"不是我买的,是学校发的奖学金。我拿了三等奖,八百块。我想着给爷爷包个红包。"

王德福愣住了。八百块。他给婷婷三千四的学费,婷婷拿奖学金回给他八百。这孩子……

他打开红包,里面果然是八张百元钞票。他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抚平,然后重新装回红包,塞回婷婷手里。

"你留着。大学里开销大,这钱你买书、买资料。"

"爷爷——"

"听话。"

婷婷没再坚持。但她眼圈红了。

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爸,这是一万。我年底了,发了点奖金,还你。"

王德福看了一眼信封,没动。"你先留着。芳那边后续治疗还要钱。"

"芳的医保能报一部分,她娘家那边也帮衬了一些。这钱你拿着。"

推来推去,最后王德福收了五千。剩下的五千建军硬是塞回了口袋。

"爸,你手里太少了。这五千你一定收下。"

五千。两万四千四加五千,两万九千四。

比之前的两万四千四多了五千,但比最初的八万九,少了将近六万。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儿子们心里有他,难过的是这钱来得太不容易。

十四

年后,刘芳开始了化疗。一个疗程下来,人瘦了一大圈,但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医生说情况还算乐观,坚持做完所有疗程,五年生存率很高。

王德福听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怕花钱,怕的是花出去的钱换不回人。

三月份,天气转暖。他的膝盖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他恢复了遛弯的习惯,每天上午去公园走一圈,晒晒太阳。公园里有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他也跟着比划两下。动作不标准,但出一身汗,浑身舒服。

三月底,建民回来了。这次是带着周婷一起回来的。周婷在洗衣店干了几个月,老板娘挺喜欢她,给她涨了五百块工资。建民跑单也稳定了,一个月能挣六千左右。两个人看起来比年前精神了不少。

"爸,我妈那边……好些了吗?"建民问。

"好多了。化疗第二个疗程快结束了,指标在降。"

"那就好。"建民松了口气,"大哥不容易。"

"都不容易。"

周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王德福。"爸,这是五千块。我跟建民商量了,你手里钱太少,我们凑了五千给你。"

王德福看着那纸包,没接。

"你们自己呢?房租交了吗?浩浩的生活费够吗?"

"都够。爸,你收着吧。你上次给建民那两千,他一直记着。他说那是救命钱。"

"什么救命钱,两千块能救什么命。"王德福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暖。

最后他还是没收。"你们留着。浩浩下半年上初二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营养得跟上。你们自己都不宽裕,别管我。"

周婷的眼圈红了。"爸,你总是这样。你给我们钱的时候想都不想,我们给你钱你就不收。"

"不一样。我是爸,给你们钱是应该的。你们给我钱,我收了心里不安。"

"那你要是以后没钱花了怎么办?"

"我还有两万九呢,够花。"

"两万九能花多久?"

"花到哪儿算哪儿。"

建民和周婷对视了一眼,没再劝。但王德福看得出来,他们心里不踏实。

果然,两个人走后,建民偷偷在门缝底下塞了一个信封。王德福发现的时候,信封里装着两千块钱。

他拿着信封,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和存折放在一起。

两万九加两千,三万一。

他忽然觉得,这钱,与其说是儿子们给他的,不如说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张钞票背后,都是建民在烈日下跑单的汗水,是周婷在洗衣店里烫衣服烫出的水泡,是建军加班加到胃疼换来的奖金。

他不能辜负这些钱。

十五

四月份,社区通知,七十岁以上老人可以免费体检。王德福去了。

检查结果,除了血压偏高、膝关节退行性病变,其他都还行。血脂正常,血糖正常,心电图也没大问题。医生说他这身体底子不错,保养得好。

"大爷,您心态好,这是最重要的。"医生笑着说。

他点点头。心态好?他心里苦笑。他只是不说而已。不说不代表没有。

但体检结果确实让他放心了不少。至少短期内,不需要花大钱看病。

五月份,婷婷放暑假回来了。这次她带了同学——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叫陈宇,是她同班的。两个人一起回来的,说是做社会实践,要在县城调研几天。

王德福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社会实践,就是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但他没点破,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人家。

陈宇这孩子不错,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帮王德福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还把楼道里堆的杂物整理了一下。

"爷爷,您这藤椅该上油了,藤条都干了。"陈宇说。

王德福愣了一下。这把藤椅跟了他二十多年,老伴儿在世时就有了。他从来没想过给它上油。

"你会弄?"

"我爷爷以前也坐这种藤椅,我帮他上过油。"

"行,那你弄。"

陈宇从楼下五金店买了瓶桐油,用布蘸着一点点擦在藤条上。擦完之后,藤椅的颜色深了一些,光泽也出来了。坐上去吱呀声小了不少。

王德福看着陈宇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对这孩子多了几分好感。婷婷眼光不错。

临走那天,陈宇悄悄往他口袋里塞了个红包。王德福发现后追出去,硬是塞回去了。

"孩子,你还是学生,哪来的钱?"

"爷爷,我暑假打工挣的。不多,一千块。您收着。"

"打工挣的也不行。你留着交学费。"

"我拿奖学金呢,够花。这钱您一定收下。"

推来推去,最后王德福收了五百。不是贪这五百块,是怕孩子觉得他不领情。但他转头就给婷婷转了六百——微信转账,这次是他让李婶帮忙操作的。

"爷爷,你——"

"婷婷,爷爷不缺钱。你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比什么都强。"

婷婷没再说话。她抱着他,哭了。

十六

夏天又来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快得像是从指缝里流走的水。

王德福的存折上,三万一。这一年里,他没再花什么大钱。日常开销、药费,加起来不到五千。三万一减五千,两万六。

两万六。比年初的三万少了一些,但比最低谷时的两万四多了两千。

他坐在藤椅上,藤条被桐油滋润过,坐上去柔软了不少。窗外的梧桐树又长了一圈年轮,叶子比去年的更密了。

他翻出那本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这一年所有的收支。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然后他在最后一页的最下面,写下一行字:

"八万九变成两万六。但我不慌。孩子们都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缺。"

他放下笔,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声,还有老赵他们下棋时争论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老伴儿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日子就有奔头。"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他这人一辈子节俭,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老伴儿总说他"抠",他总说她"大手大脚"。两个人为了钱的事没少拌嘴。现在想想,那些拌嘴的日子,竟是他最怀念的时光。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块脱落的墙皮。他想,等哪天天晴了,找人来把墙刷一下吧。不用米黄色,就刷白色,干净就行。

还有那把藤椅,陈宇上了油之后好多了。但坐久了还是有点硌腰。他打算去集市上买个棉垫子,厚一点的,坐上去软和。

日子还得过。一天一天地过。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杯口那个豁口还在,他喝的时候已经学会了避开它。就像生活里的那些缺口——不是不存在,是你学会了绕过去。

十七

秋天的时候,刘芳的化疗结束了。最后一次复查,指标正常。医生笑着说:"恢复得很好,接下来定期复查就行。"

建军在电话里告诉王德福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爸,芳好了。"

"嗯。"王德福只应了一个字,但鼻子酸了。

他放下电话,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面条煮得软烂,卧了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他端着碗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面很烫,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三年前老伴儿刚走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下去。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但现在,三年过去了。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中间有波折,有病痛,有缺钱的时候,但都过来了。儿子们虽然不富裕,但都孝顺。孙女上了大学,孙子回了县城。刘芳的病也好了。

八万九变成了两万六。钱少了,但日子没垮。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擦干净灶台。然后回到藤椅上,拿起那本存折,又看了一眼。

两万六千零一百八十。

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挺好的。不多不少,够他再花几年。这几年里,他还能看着婷婷大学毕业、看着王浩上高中、看着刘芳彻底康复、看着建民的膝盖不再疼。

够了。真的够了。

他合上存折,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养老金上调的消息,他这回听清了——今年养老金又涨了,虽然涨得不多,但总归是涨了。

他笑了。

窗外,秋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德福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觉得这个秋天,真好。

尾声

第二年春天,王德福找人把墙刷了。白色的,干净利落。

他还去集市上买了个棉垫子,厚实的碎花布面,海绵芯。垫在藤椅上,坐上去软软的,腰不硌了。

婷婷放寒假回来,带了一盆绿萝。她说:"爷爷,这花好养,浇点水就能活。"

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绿叶上,绿得发亮。

建军又还了两千块。建民也陆陆续续还了一千五。两万六变成了两万九千五。

他没打算把这些钱花掉。就放在那儿,像一块压舱石。有它在,心里就踏实。

但他也知道,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

每天早上有稀饭喝。

每天下午能下楼遛个弯。

偶尔儿子们回来吃顿饭。

孙女打个电话说"爷爷我想你了"。

楼下的梧桐树又长了一圈年轮。

这些,比存折上的数字更值钱。

王德福今年七十九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存钱是为了有底气。但底气不只是钱给的。孩子们好好的,自己能动、能吃、能睡,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八万九也好,两万九也罢。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口的豁口还在,他已经很久没被它硌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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