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六十岁这年,儿子终于兑现了带我去国外旅游的承诺。
登机时,空服人员却悄悄拉住我,压低声音说:
“阿姨,一会儿要是有人问,您就假装不舒服。”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看到儿子笑着走过来,
手里拿着两张保单,保额高得吓人。
受益人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舷窗外,巨大的机翼切割着灰蓝色的天空,引擎的轰鸣声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滚过的雷。陈美兰把褪了色的暗红围巾往上拉了拉,想挡住后颈一丝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凉风。六十年了,头一遭坐飞机,还是跨过大海去那头的洋人地方。儿子李想在旁边靠窗的位置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下巴紧绷,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总在思考什么要紧事。
“妈,要飞十几个钟头,您要是累了就靠着睡会儿。”李想头也没抬,拇指飞快地划着屏幕。
“不累,妈不累。”陈美兰应着,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这趟旅行,她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从儿子半年前提起来,到后来办护照、准备材料,再到今天一路来机场,都顺当得过了头。李想话少,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问东问西,倒像是完成一桩任务,一项他必须完成的工作。
登机的队伍缓缓挪动。陈美兰跟在李想身后,看着前面那个男人宽厚的背。李想三十多岁了,肩背已经不似少年时单薄,撑得深灰色外套起了几道横向的褶子。他工作体面,在城里一家大公司做经理,听说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每次回老家,街坊邻居都说她有福气,儿子出息了,要接她去大城市享福。可享福是什么滋味呢?城里那套高层公寓她去过两次,脚踩在光亮的地板上总不踏实,半夜起来,窗外是乌沉沉的天,看不见一点星星,也没个说话的人。住了没几天,她就闹着要回县里。
“您好,欢迎登机。”空乘甜美的声音响起。
陈美兰赶紧递上登机牌,脸上堆着笑。那空乘小姑娘接过去扫了一下,眼睛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有什么问题吗?”陈美兰心里一紧。
“阿姨,请您走这边。”空乘侧过身,引她进入廊桥,却刻意放慢了脚步,等李想拿着手机和护照跟上、正忙着和什么人讲语音时,那小姑娘忽然凑近了陈美兰耳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
“阿姨,一会儿要是有人问,您就假装不舒服。”
陈美兰愣住了,脚下一顿。那空乘已经直起身,恢复了标准的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
“什么……”陈美兰想追问,李想已经收了手机,一步跨到她身边。
“妈,怎么了?”
“没,没什么。”陈美兰摇摇头,心脏却无端地狂跳起来,撞得胸口发慌。她偷眼看儿子,李想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温和,指了指前面,“小心台阶。”
找到了座位,放好行李,陈美兰坐下来,脑子还是懵的。假装不舒服?为什么?谁会问她舒不舒服?她在这飞机上,除了儿子,谁认识她?她正胡思乱想着,眼角余光瞥见李想从前排座椅靠背的袋子里抽出几份印刷品,是那种折叠着的保险宣传单。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两张折好,顺手塞进了自己西装内袋里。
动作不大,但陈美兰看得清楚。
她心口那股慌劲儿,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喘不上气。她闭上眼,强迫自己镇定。不可能的,她想。这是她儿子,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可是,那两张纸,那悄悄话,像两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她脑子里,吐着信子。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轰鸣越来越响,加速度把她往后推。陈美兰攥紧了座椅扶手,指甲嵌进粗糙的布料里。她想起李想十岁那年发高烧,她半夜背着去县医院,雨大得睁不开眼,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她硬是没吭一声,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李想滚烫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说,妈,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飞机腾空的瞬间,耳朵一阵刺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陈美兰眼角渗出一点泪,她分不清是因为气压,还是因为别的。她不敢看旁边的儿子,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那上面有樟脑丸和老家旧衣柜混合的气味,是她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
身边,李想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妈,您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这飞机刚起飞,气压变化大。”
陈美兰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那张关切的脸。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事,妈好着呢。”
李想似乎松了口气,笑了笑:“那就好。您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陈美兰点点头,又把头转了回去,定定地望着窗外。云层就在脚下,白得像新弹的棉花,阳光刺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叫美兰,是母亲生她时,看见窗外一株兰草开得正好。母亲早没了,父亲也走了,老家就剩她一个人。她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
她的手,慢慢从扶手上滑下来,放到了自己膝盖上。那里,多年前磕伤留下的疤,隔着薄薄的布料,还在隐隐地疼。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安全带指示灯灭了。客舱里响起一片解开卡扣的细碎声响,有人开始走动,空乘推着饮料车出现在过道尽头。
陈美兰始终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云海上,白得晃眼,看得久了,眼睛发酸。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那双手皮肤松弛,指节粗大,手背上浮着几颗褐色的老年斑,像老榆树皮上落下的雨点子。她想不起这双手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只记得它们泡过数不清的冷水,搓过数不清的衣裳,在老家那口黑铁锅沿上擦来蹭去,把一层油光都磨进了纹路里。
“女士,请问喝点什么?橙汁、苹果汁、咖啡、茶,都有。”空乘的声音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陈美兰抬起头,正是登机时跟她说话的那个空乘。小姑娘眼睛不大,笑起来弯弯的,很和善。此刻她正望着陈美兰,眼神里有种克制的关注,像是在等一个什么信号。
“茶吧,谢谢。”陈美兰小声说。
“好的。”空乘倒了杯热茶递过来,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陈美兰接过茶杯,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是凉的。
李想这会儿已经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眉头还皱着,像是睡着了也放不下脑子里那些事。陈美兰侧过头看着儿子。他睡觉的姿势从小到大没变过,喜欢微微张着嘴,偶尔还轻轻磨一下牙。小时候,她半夜起来给他掖被子,总能听见那细小的咯吱声,像老鼠啃柜子角。她伸手想替他拉一拉滑下肩头的毯子,指尖已经伸到半空,又停住了。那两张保单的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客舱里灯光调暗了,大多数人都裹着毯子睡了。李想没在座位上,他的手机搁在小桌板上,屏幕黑着。陈美兰侧耳听了听,身后不远处的洗手间里有冲水的声音。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慢慢弯下腰,从自己随身的旧布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和一小袋香蕉,是早上出门前煮好的。她本想在路上吃,李想看见了,说飞机上有饭,不用带这些,怪沉的。她说带着踏实。
她摸出两个鸡蛋,剥了一个慢慢吃着。蛋黄有点干,噎得慌。她正想找水,李想回来了,看见她在吃东西,愣了一下,低声说:“妈,待会儿就有正餐了,您这会儿吃这个,等会儿该吃不下去了。”
陈美兰把另一颗鸡蛋递过去:“你也吃一个,小时候你最爱吃煮鸡蛋。”
李想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她那个塑料袋里:“妈,我胃不太舒服,不吃了。”
胃不舒服。陈美兰看着他回到座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划了几下,屏幕的光又映在他脸上。她心里泛起一阵杂乱的念头。儿子胃不好,是不是工作太忙,吃饭不按点?她忽然恨自己,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操心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可她又控制不住,这是几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想,”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李想抬起头。
“你……累不累?带妈出来,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李想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下才说:“妈,您想哪儿去了。早该带您出来了,以前总说忙,这回正好有假。”
“哦。”陈美兰应着,沉默了一会儿,又试探着说,“你爸走得早,妈这辈子也没带你去过什么地方。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
“妈。”李想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您别老说这些了,都过去了。咱们是出来玩的,您就开开心心的,行吗?”
陈美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想探问的勇气,瞬间瘪了下去。她挤出一个笑:“行,妈不说。妈开心着呢。”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外面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只有机翼上那盏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只不知疲倦的眼睛。玻璃上隐隐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两颊微微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高。她看见自己嘴角还挂着那个僵硬的笑,慢慢地把嘴角放了下来。
飞机继续在黑暗中穿行,轰鸣声均匀而沉闷。陈美兰没再说话,也没再睡。她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该怎么办。她这一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捱过,可唯独没想过,最难的事会来自她最亲的人。她想起小时候李想养的那条土狗,黄毛,短腿,叫阿黄。李想每天放学回来,阿黄就摇着尾巴扑上去,围着他转圈。后来阿黄老了,跑不动了,整天趴在院子里晒太阳。有天她出门回来,看见李想蹲在阿黄旁边掉眼泪,说阿黄不动了。他们一起在屋后菜地边上挖了个坑,把阿黄埋了。那天晚上,李想抱着她说,妈,你不要离开我。
那大约是他十二三岁的事了。陈美兰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会在这个密闭的、离地几万英尺的铁壳子里崩溃。她只是静静地把那个剥剩下的鸡蛋壳用纸巾包好,塞进垃圾袋里,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飞机降落的时候,陈美兰觉得耳朵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迟钝。李想递给她一片口香糖,示意她嚼一嚼。她接过去,机械地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才恍惚地想,这大约就是到了。
出了机场,一股潮湿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陌生的植物气息。天是亮的,明晃晃的太阳挂得老高,跟她出门时老家那种清冷的空气完全两样。陈美兰跟在李想身后,亦步亦趋地穿过熙攘的人群,听着四周尽是听不懂的话。那些金发碧眼的人从她身边走过,偶尔看她一眼,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放进陌生鱼缸里的老鲫鱼,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李想招手叫了辆出租车,用流利的英语跟司机说了个地址。陈美兰听不懂,只觉得儿子说外国话的声调很好听,跟在老家完全不一样。她坐在后排,把那个旧布包抱在怀里,包里有她的护照、钱包,还有那半袋香蕉。
酒店的大堂亮得晃眼,地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映出她风尘仆仆的身影。李想在前面办入住手续,她站在一旁等着,打量着四周。几个穿着考究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她忽然想起县城汽车站旁那些五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水泥地面,被单上有洗不掉的黄渍,窗户正对着夜里轰隆隆开过的货车。
“好了,妈,走吧。”李想拿着房卡过来,带她上了电梯。电梯平稳地上升,数字从一跳到二十一,陈美兰有点头晕。
房间很宽敞,两张床,雪白的被单,落地窗外是一片碧蓝的天空。李想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又检查了卫生间的水龙头和空调温度,才在床沿上坐下来,对陈美兰说:“妈,您先歇会儿,洗个热水澡,换身衣裳。晚点咱们出去吃点东西。”
陈美兰站在房间中央,一时不知道该坐哪儿。她觉得自己身上那套出门前特意换上的枣红色外套,在这间房子里显得格外土气。她犹豫着问:“这房子,不便宜吧?”
李想笑了一下:“出来玩,别想钱的事。”
又是这句话。陈美兰想。她忽然觉得,儿子带她来这万里之外的地方,住这样好的房间,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大。她走到窗边,向下看了一眼,底下的人小得像蚂蚁,来来回回地爬。她想起那两张保单,又想起空乘的话,一阵反胃涌上来。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也许那空乘只是善意地提醒她注意身体,也许李想塞进兜里的只是两张广告。可那个“受益人”的位置上,她分明瞥见了“李想”两个字。
“妈?”李想喊了一声。
陈美兰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哎,这地方真高,看得我眼晕。”
“那您别站太近。”李想站起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
陈美兰接过来,抿了一小口。水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放下水瓶,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质纹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想,妈有个事想问你。”
李想正拿着手机看地图,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您说。”
陈美兰的心咚咚跳起来。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拐了弯:“你……你那胃病,到底要紧不要紧?妈认识个老中医,等咱们回去……”
李想似乎松了一口气,脸上多了点笑模样:“妈,我没事,就是偶尔不舒服,您别操心。您看您,出来玩还惦记这些。”
陈美兰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她想,自己终究是问不出口的。她不敢。万一答案是她想的那样,她该怎么办?她一个六十岁的老婆子,在异国他乡,身上揣着的那点钱,还是走前从银行取出来的养老金,总共不过两万块。她连一句外国话都不会说。
可她又想,要是答案真是那样,她又能跑到哪里去?
晚饭是在酒店附近一家小馆子吃的。李想给她点了一份鱼,白白的肉片铺在柠檬和香草上,旁边摆着切成两半的小土豆。陈美兰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一股酸味冲得她直皱眉。李想看着她,笑了笑:“妈,吃不惯?要不咱们换一家。”
“不用不用,挺好的。”陈美兰硬着头皮嚼着,心想这外国人的鱼怎么一股生腥气。她想起老家菜市场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鲫鱼,买回来收拾干净,下锅煎到两面金黄,放上葱姜蒜和两勺老抽,炖出来的汤浓白,肉嫩得筷子都夹不起来。李想小时候就着那汤能扒拉两大碗米饭。
她看着眼前盘子里寡淡的白色鱼肉,又看看对面低着头安静吃东西的儿子。他吃西餐的样子很熟练,刀叉在手里上下翻飞,好像生来就会似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离她已经很远很远了。远到中间隔着的不止是一片海,还有无数顿这样她吃不惯的晚饭。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擦黑。路灯渐次亮起来,街上的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空气里是海风咸湿的味道。李想问她要不要去海边转转,她摇摇头说累了。其实她不累,只是心里堵得慌,想一个人待着。
回到房间,李想坐在桌前用电脑处理工作,她洗了澡换上干净的棉布睡衣,靠在床头。电视里播着听不懂的节目,彩色的画面无声地闪烁着。她没让李想开声音,怕打扰他。实际上,她连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都压不住,哪里还听得了别的声音。
她开始回忆这趟旅行开始前的每一个细节。李想打电话来说要带她出国,语气稀松平常,就像说“妈,我周末回去看看你”一样。她当时高兴得差点掉眼泪,在电话里连声说好。后来办护照,是李想回来接她去市里办的,照相、填表、按手印,一路都是他领着。再后来,她翻出压在箱底多年的户口本、身份证,还有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证。李想他爸的照片就夹在结婚证里,黑白的,眼角眉梢带着笑。她看着那张照片,跟李想说,你爸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出息,该多高兴。
李想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了头。
陈美兰闭上眼,感觉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她赶紧伸手抹了。她不敢让李想看见。可那个念头又冒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按下去,又浮起来。她忽然想到,那两张保单,她明明看到了,为什么不敢问?她是他的妈,有什么话不能问?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到了这步田地,反而像做贼似的?
也许,她怕的并不是那个答案。她怕的是,问了之后,连现在这种虚假的平静都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美兰是被窗外某种不认识的鸟叫声吵醒的。那声音又尖又亮,一声接一声,像谁在远处吹哨子。她在老家听惯了麻雀和斑鸠,哪听过这样的动静。睁开眼,阳光已经透过纱帘铺了半张床,暖烘烘的。她侧过头,看见对面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李想不在。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写着:妈,我去外面跑个步,回来带您下楼吃早餐。
陈美兰坐起来,看着那张字条,李想的字她认得,横平竖直,从小写得就工整。她把字条收好,放进旧布包的内层口袋里,和护照、钱包放在一起。
她下床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一点。外面天气极好,碧蓝的天,大朵大朵的云彩白得透亮,远处隐约能看到一截海面,像块蓝缎子似的铺在天边。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想把胸口那股挥不去的闷气一并排出去。
李想回来时,额头上沁着汗,运动服的领子湿了一圈。他冲陈美兰笑了笑,说洗个澡就下去吃早饭。陈美兰应了声好,趁他洗澡的工夫,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好,又把房间简单归整了一下。她不是闲得住的人,在老家时每天六点准起,扫院子、做饭、洗涮,日子按部就班。如今住在这样好的房间里,什么都不用她动手,她反而心里空得慌。
早餐在二楼的餐厅,自助式的。陈美兰端着盘子转了两圈,最后只拿了两片烤面包和一小碗酸奶。面包硬邦邦的,她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李想的盘子里倒是堆了不少,培根、煎蛋、烤蘑菇,还有一杯黑咖啡。他吃得快,像在赶时间。
“妈,今天带您去老城区逛逛,看看教堂和博物馆。”李想喝了口咖啡说。
陈美兰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对这些洋人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但既然是儿子安排的,她跟着就是了。
出了酒店,沿着一条坡路往下走。路面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光溜溜的,两旁的老房子刷着黄漆,阳台上摆着红艳艳的花。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陈美兰走得慢,李想便也放慢了步子,走两步就回头等她一下。
“妈,您看这房子,有一百多年了。”李想指着一栋米黄色的建筑给她看。
陈美兰仰头看了看,说:“是挺旧的。”
李想笑了:“人家这是历史,保护起来的。”
“哦。”陈美兰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老家后街那些快要塌了的老瓦房,墙根长满青苔,窗棂被虫蛀得到处是洞,怎么没人说那是历史,要保护起来。
到了教堂门口,陈美兰站住了。那是栋巨大的石头建筑,尖顶直插云霄,门洞又高又深,像一张沉默的嘴。李想买了票,领她进去。一跨过门槛,一股凉气裹上来,混着陈年石头和蜡烛的气味。里面暗得很,只有彩色玻璃透进来的光,红红蓝蓝地碎了一地。陈美兰抬眼望了望那些高耸的穹顶和壁画,心里有些发紧。她不信教,但进了这样的地方,也自然而然生出几分敬畏来。
她在后排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前面几个游客低着头默然站立。李想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陈美兰忽然想起李想他爸走的那年,她去县里唯一的照相馆,放大了一张黑白照片,挂在家里堂屋墙上。后来每逢清明和年三十,她都会在照片前摆上碗筷,点上三炷香。她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什么,只是觉得人死后总该有个去处,活着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说说心里话。
“小想,”她轻声喊他。
“嗯?”
“你爸的坟,你今年还没去上过吧。”
李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似乎没料到她会在这儿提起这个。他顿了顿,说:“清明我出差,没回去。等下次吧。”
“下次……”陈美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她看着前面那束从玻璃窗漏进来的光,彩色斑驳地投在石柱上,忽然说,“等回去,你要是有空,陪妈去给你爸烧点纸。他在底下,怕也盼着。”
李想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陈美兰看得出,他心里装着别的事。她站起来,慢慢朝门口走去,那双塑料底的黑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从教堂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陈美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李想从后面跟上来,问她还想去哪儿。她摇摇头,说:“回吧,妈腿有点乏了。”
李想看了看表,说:“好,那咱们回酒店休息,中午我再带您出来吃。”
往回走的路上,陈美兰始终比李想慢半步。她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上坡路长得没有尽头。她很想问一问那两张保单的事,可每次话到嘴边,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舌头。她想起村里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儿大不由娘。以前她不懂,觉得儿子再大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她懂了,这句话说的不光是儿子不听娘的话,更是娘再也看不透儿子的心了。
正走着,李想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脚步明显快了几步,跟陈美兰拉开了一点距离,才接起来。陈美兰只听他用普通话低声说:“嗯,我知道……正在办……好,回头给你回电话。”
说完就挂了。很短,前后不过十几秒。陈美兰的心却像被人一把攥住了。那声音不大,可她听得真切——“正在办”。办什么?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要停住。李想回过头,见她还站在几米外,笑着喊:“妈,怎么了?累了就慢慢走。”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陈美兰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使不上劲。那根在心里绷了很久的弦,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小想,”她喊他,声音有些发颤,“你过来,妈有句话要问你。”
李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来,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妈?有什么话您说。”
陈美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她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这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陌生了。她想说,你实话告诉妈,这趟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兜里那两张东西,是不是要你妈的命。可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却是:
“妈走不动了,你扶我一把。”
李想松了口气似的,伸手搀住她的胳膊,说:“好,前面不远就到了。”
陈美兰攥住他的小臂,隔着外套,她能感觉到儿子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她想起这双手臂曾经又细又弱,趴在她背上,软软地环着她的脖子。那时候,他什么都跟她说,怕也跟她说,疼也跟她说,连梦见了什么都要跟她念叨一遍。
而现在,她扶着这双手臂,却觉得两腿之间空荡荡的,心里更是一片荒凉。
回到房间后,陈美兰说想歇会儿,就靠在了床头。李想坐在桌前回了几封邮件,又出去接了个电话。这一回他走出了房间,门在身后轻轻碰上,留下陈美兰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她听着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想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黑色双肩包上。那包不大,看起来平平常常,拉链上挂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像是出差时飞机上发的纪念品。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翻。她这辈子没偷看过别人的东西,更别说是儿子的。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摁都摁不住。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李想床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那个双肩包的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充电器,一本护照,一包纸巾,几颗薄荷糖,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陈美兰把信封拿出来,手指有些发抖。信封没有封口,她很容易就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折好的打印纸。她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英文,除了几个日期和数字,她大部分都不认识。但最上方印着一个醒目的公司标志,旁边有“Insurance Policy”之类的字样。她虽然看不懂英文,但“保险”这两个字的意思,她懂。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手写填着几栏,其中一栏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蓝色标签,上面用中文写着几个字。陈美兰凑近了看,是“意外身故受益人”。旁边写着李想的名字,后面跟着身份证号。
她感觉浑身的血都在那一刻涌上了头顶。那张纸在她手里变得像烙铁一样烫。她慌忙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放进包里,把拉链拉上,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她退回自己床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门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卡“滴”的一声,李想推门进来。陈美兰抬头看他,脸上竟然还能挤出一个笑容。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人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什么都能藏住了。
“妈,您好点了吗?”李想走过来,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
“好多了。”陈美兰回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看着李想,那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那个她顶着烈日去棉花地里干活挣工分也要供他读书的儿子。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表情,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掩饰。
“小想,你坐,妈想跟你说说话。”陈美兰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床沿。
李想坐了下来,跟她之间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陈美兰看着他的侧脸,鼻子很挺,像他爸。嘴巴也像他爸,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这孩子哪哪都像他爸,唯独性子比她强,比他爸更犟,更闷。
“小想,你告诉妈,你在城里,过得累不累?”她问。
李想似乎有点意外,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还行吧,习惯了。”
“欠不欠人钱?”陈美兰又问。
李想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美兰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妈就是随便问问。现在年轻人在外头,买房子、买车,哪有不欠钱的。妈帮不上你什么,心里不好受。”
李想沉默了片刻,说:“妈,您别操心这些,我没欠什么钱。就是工作上有点压力,正常。”
陈美兰点点头,过了几秒,又问:“那你媳妇呢?你们俩……还好吧?”
李想这回沉默得更久。他抬起头望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是幅抽象画,几道扭曲的色块挤在一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陈美兰盯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鬓角处也白了几根。
“妈,我跟小芸……离了。”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很轻,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陈美兰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小芸是她的儿媳妇,城里的姑娘,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两人结婚五年,没有孩子。每次她问起来,李想总说忙,再等等。她心里急,但也不好多催。原来,早就不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去年秋天。”李想说,“本来不想让您知道,怕您担心。”
陈美兰的心揪着疼。她望着儿子,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那些关于保单的疑问,此刻变得更加复杂。她忽然想,也许事情根本不是她猜的那样。也许李想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才做出了什么糊涂的决定。
“小想,”她伸出手,想去握儿子的手,可最终只是落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不管你遇到什么事,妈都在呢。你别一个人扛着。”
李想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妈,您先休息,我去给您倒杯热水。”
他转过身,朝门口的小吧台走去。陈美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腾得厉害。她不知道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两张保单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她只知道,不管李想想做什么,她都恨不起来他。
因为她是他的妈。天底下哪有妈恨儿子的。
那天晚上,陈美兰睡得极不踏实。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像是把这一辈子重新过了一遍。梦见李想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地追着院子里的小鸡跑;梦见他上小学时,每天早晨她起来给他蒸鸡蛋羹,蒸好了在锅盖上画个笑脸;梦见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全村人都来家里坐,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他爸的照片就挂在正上方,好像也在笑。后来又梦见小芸,穿着红衣裳站在城里的楼房里,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房间里灰蒙蒙的。她躺在床上,听着李想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伸手一摸,全是泪。她赶紧用袖子擦干,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眼泡肿着,额角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边,像是老了十岁。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来。她想,如果李想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那也是她这个当妈的没教好。可不管教没教好,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任人摆布。她得问清楚。就今天。
李想醒得也早,七点不到就起来了。今天他的安排是带陈美兰坐船去附近的一个小岛。陈美兰看着他刷牙洗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动作麻利,跟小时候去镇上赶集前一样。那时候他总是自己把脸洗干净,头发用水抹得服服帖帖,然后站在院门口等她,催她快点儿。
“妈,您昨晚没睡好?”李想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年纪大了,认床。”陈美兰说。
李想似乎信了,没再多问。
他们出了酒店,步行去码头。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来,清洁工拿着长长的扫帚刷拉刷拉地扫着落叶。海风从路口灌进来,带着腥咸的气味,陈美兰裹紧了外套。李想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真的很享受这样的早晨。
码头边停着一排白色的游艇。李想买好船票,扶陈美兰上了船。船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船开出去后,海风更大了,陈美兰把围巾系紧,望着远处渐渐变小的城市。阳光把海面照得碎裂成一片片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想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自拍镜头跟陈美兰说:“妈,我给您拍张照吧。”
陈美兰摆摆手:“我有什么好拍的,满脸褶子。”
“拍一张,留个纪念。”李想已经举起了手机。
陈美兰只得坐正了身子,对着镜头勉强笑了笑。拍完了,李想低头看手机,似乎对照片很满意,还拿给她看。陈美兰看了一眼,那照片里的她,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嘴唇抿着,眼神有些呆。她想,这张照片大概就是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念想了。
“小想,”她忽然开口。
“嗯?”
“你坐过来,妈有话要跟你说。”
李想似乎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异样,愣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她身边。他看着她,眼神平静,但陈美兰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陈美兰没有兜圈子。她望着海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妈昨天看见你包里的东西了。那两张保险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妈实话。”
李想的脸色在阳光下骤然白了几分。他怔在那儿,半天没有反应。海风吹动他的头发,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只有船身在微微摇晃。
“妈,您……翻我包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翻了。”陈美兰说,依然没有看他,“你是我儿子,我看你两页纸怎么了?你告诉我,那纸上面写的,是不是说妈要是死了,你能拿到很多钱?”
李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船头忽然颠了一下,溅起的水花打在他们身上。陈美兰感到一滴海水落在手背上,冰凉的。她终于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李想的眼睛。
“你缺钱缺到什么地步了,才能做出这种事?”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反而出奇的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李想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双手捂住脸,弯下腰去,像小时候挨了骂那样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抖,嗓子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呜咽般的声音。
“妈……不是您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我是买了保险,但不是要害您。我……我是想……”
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陈美兰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和泛白的手指。她没有伸手去扶他,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冷得她牙关打颤。
船还在向前开,那座小岛已经遥遥在望。海面一望无际,蓝得如同一场梦境。陈美兰听见海鸟在远处鸣叫,声音凄厉,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海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盐渍。
李想哭了很久。陈美兰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哭,小时候打针没哭过,被同学欺负没哭过,他爸走的时候也没怎么哭,就跪在灵堂前,眼圈红着,硬是一滴眼泪没掉。可这会儿,在异国他乡的一艘游艇上,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倒出来。
陈美兰到底还是心软了。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上。李想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止住了哭声。他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鼻头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妈,我对不起您。”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
陈美兰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海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根白发吹到了脸上,她没去撩。
李想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才慢慢开口:“其实,这趟出来,我是想带您散散心,也想……找个机会跟您说清楚。可我一直开不了口。”
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陈美兰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诊断报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陈美兰眯起眼看了半天,只认出“肿瘤”两个字。她的心像被人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一沉。
“谁的?”她问,声音发紧。
“我的。”李想说,语气竟然出奇的平静了,“去年查出来的,医生说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让我有个准备。”
陈美兰觉得天旋地转。她一把抓住李想的手,那手握在她手里,凉得吓人。她张着嘴,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她枣红色的外套上,深了一片。
“妈,您别急,您听我说完。”李想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使劲攥了攥,“医生也没说没得治,就是花钱的事。我想多给您留点东西,所以买了那些保险。受益人写的我,但是您放心,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您。我只是想,万一我……我还能给您留笔钱。”
“放屁!”陈美兰忽然骂了出来,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船上几个游客转头看过来,又匆匆别过脸去。她顾不得什么了,抓住李想的胳膊使劲晃,“你放屁!你是我儿子,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要钱干什么?你当你妈是没见过钱的人吗?”
李想被她晃得身子前后摆动,眼泪又掉了下来:“妈,我知道您不要钱。可我能给您什么?我这一辈子,从农村走出来,拼了命想混出个样子来,结果呢?工作没了,婚也离了,还得了这个病。我拿什么孝敬您?”
陈美兰愣住了。工作没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是经理吗?你不是管着几十号人吗?”
李想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去年以前了。公司裁员,第一批名单里就有我。我没敢告诉您,后来找了几个月工作,都不合适。小芸也是那时候走的。她说她看不到希望了。”
陈美兰的心像被人拿刀一片片剐着。她想起每次跟街坊邻居提起儿子时那副自豪的样子,想起李想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妈,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原来她儿子在城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而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总埋怨他不常回来看她。
“你个傻孩子……”她哽咽着,伸手去擦李想脸上的泪,粗糙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像小时候给他洗脸那样来回抹着,“你怎么不早跟妈说?妈是外人吗?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人扛着,你让妈心里怎么过?”
李想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淌着,滴在他深灰色的裤子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再也没了之前那种从容的模样。
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了岸。陈美兰抬起头,看见那座小岛就在眼前,绿树成荫,码头上站着几个招揽游客的当地人。阳光依旧灿烂,海面依旧湛蓝,可她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褪了色,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然后拍了拍李想的肩膀,说:“走,陪妈下船走走。天塌不下来。”
李想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像在确认什么。陈美兰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慢慢站起来,伸手去扶她。两人的手在船舷边握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冰凉,但抓得极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对方了。
小岛不大,沿着海岸线走一圈也不过一个钟头。母子俩下了船,谁也没再提刚才的事。陈美兰走在前面,李想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海风把她的围巾吹得老高,她也不去管,只管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沙地走。那围巾是她去年在县城集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暗红色,起满了球,可她就喜欢这个颜色,说戴着显气色。
走了十来分钟,陈美兰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李想:“你老实告诉妈,病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李想抿了抿嘴,说:“中期。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再做几轮治疗,还是有希望的。就是费用……”
“要多少钱?”
李想犹豫了一下,报了个数。陈美兰听了,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那数字对她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她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可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妈知道了。咱们回去就治。钱的事,一起想办法。”
李想急了:“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为钱发愁。我自己能解决。您那些养老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你解决?你怎么解决?”陈美兰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硬得很,“你那房子不是还在供吗?车也卖了?我看你这回出来,也没打算跟妈说,就想一个人扛到底。李想,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老了,没用了,连帮你扛点事的资格都没有了?”
李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望着陈美兰,眼眶又红了起来。
陈美兰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妈不怪你。妈就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人在外头,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生了病也不敢让家里知道。小想,你记住了,你哪天要是倒下了,妈也活不成。所以你要好好的,听见没有?”
李想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陈美兰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给他:“把脸擦擦,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一样掉金豆子。”
李想接过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那手帕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角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陈美兰年轻时绣的。他攥着那块手帕,像攥着什么东西似的,半天不舍得撒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小岛上的风景确实好,碧海蓝天,白色的沙滩,成片成片的椰子树。陈美兰看着这些景色,心里却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她满脑子都是李想的病,那个她记不全的外国病名,像块石头压在胸口。
走到一处小摊前,卖的是新鲜的椰子。李想问她想不想喝,她摇摇头说不要。李想还是买了两个,插上吸管递给她一个。她接过来吸了一口,清甜的椰汁顺着嗓子流下去,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的水了。
“小想,妈其实挺高兴的。”她望着海面,幽幽地说。
李想转头看她。
“你愿意带妈出来,说明你心里还有妈。妈之前还以为……”她顿了顿,没把下面的话说完,只是笑了笑,“现在说开了,妈心里踏实了。你有病,咱们治病。你没了工作,咱们再找。你离了婚,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椰子里透明的汁水。阳光透过椰子树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陈美兰看着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忽然觉得,这趟万里之外的旅行,像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在这么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母子俩才能把那些压了多年的心里话掏出来,才能这样面对面地说几句软和话。
“妈,”李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不怪我买保险的事?”
陈美兰摇了摇头:“不怪。你也是没法子。妈就是气你瞒着妈。”
她顿了一下,又说:“等回去,你把那些保险退了吧。用不上。妈还硬朗着呢,阎王爷还不想收我。”
李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他们坐船返回市区。陈美兰站在船头,望着来时的方向,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赤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锅熬稠了的糖稀。李想站在她旁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并肩投在甲板上。陈美兰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看见他正望着远处发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绷得死紧,像是松了那么一点。
晚上回到酒店,陈美兰从旧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她把钱放在桌上,推到李想面前。
“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两万块。不多,你先拿着用。”
李想急得站了起来:“妈,我说了不要您的钱!”
“坐下。”陈美兰把脸一沉,声音不怒自威,“这钱我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好了,再还给妈。你要是不拿,妈明天就自己买机票回去。”
李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慢慢坐了下去。他盯着那沓钱,沉默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把钱收了起来。他低着头,没让陈美兰看见他的脸。可陈美兰看得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砸出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接下来的几天,母子俩的关系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李想不再那么端着了,走路时会主动搀着她的胳膊,点菜时会先问问她的口味,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软了三分。陈美兰看在眼里,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下来一些。
他们去了几个著名的景点,看了几座桥,逛了几条老街。陈美兰对那些尖顶的房子和花里胡哨的橱窗依然提不起多大兴趣,但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浑身不自在。她会站在某个雕像前,听李想给她讲这是什么人干了什么事,然后点点头说“不简单”。其实她大多没记住,只是觉得跟儿子这样走走停停,说说话,心里熨帖。
一天晚上,他们在河边一家小餐馆吃饭。餐馆建在一座老石桥旁边,露天的座位正对着河面,风里带着水汽和烤肉的香味。李想给她点了一盘海鲜意面,自己要了份牛排。陈美兰用叉子卷着面条,卷半天也卷不匀,索性直接叉起来往嘴里送。李想看见了,笑着放下刀叉,拿过她的盘子,帮她把面一圈圈卷在叉子上,再递回给她。
“这样吃方便些。”他说。
陈美兰接过来,放进嘴里嚼着。番茄酱的酸甜在嘴里散开,混着虾仁的鲜味,竟也不像第一顿那么难以下咽了。她忽然说:“小想,你记得不,小时候家里穷,妈给你做面片汤,你总说比肉还好吃。”
李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记得。面片滑溜溜的,打两个荷包蛋,能喝两大碗。”
“等回去,妈还给你做。”
李想低下头,用刀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河面上有游船慢慢划过,船上传来不知哪国的音乐声,飘飘忽忽的。陈美兰望着那些彩色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像撒了满河的彩纸。她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这趟旅行永远不会结束,他们可以一直这样坐下去,在这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做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子。
可第二天早上,李想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陈美兰,低声跟那头说着什么。陈美兰坐在床上叠衣服,耳朵却竖着。她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医院”“报告”“尽快安排”……
挂了电话,李想转过身,勉强冲她笑笑:“妈,今天带您去市场逛逛吧,听说那边有新鲜水果。”
陈美兰停下叠衣服的手,问:“是不是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李想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嗯,医生说让我早点回去做个全面检查,然后确定手术时间。”
“那咱们就早点回去。”陈美兰毫不犹豫地说,“出来玩以后有的是机会。治病要紧。”
李想看着她,眼神里既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愧疚。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声说:“妈,对不起,说好带您玩半个月的,现在……”
“说什么对不起。”陈美兰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身体好了,比带妈去多少个国家都强。等你好了,你想带妈去月球,妈都跟你去。”
李想被她这话逗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发涩。他点点头,说:“那咱们订后天的机票回去。明天还能再逛一天。”
“行。”陈美兰一口答应。
最后一天,他们没去什么景点。李想带她去附近的一家老咖啡馆坐了一上午。那家店开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门口摆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陈美兰点了一杯热牛奶,李想喝咖啡。两人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木头桌面上,暖烘烘的。
“妈,您有白头发了。”李想忽然说。
陈美兰伸手摸了摸鬓角,笑了笑:“早有了,你才发现。”
“以前没注意。”李想的声音低下去,“总觉得您还是我小时候那个样子,不会老。”
陈美兰心里一酸,却笑着说:“傻话,你不也长大了吗。妈不老,怎么把你拉扯大。”
李想没说话。他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妈,等手术做完,您来城里住吧。我照顾您。”
陈美兰想说“你哪会照顾人”,可看着儿子认真的神色,她话到嘴边又改了:“好。不过妈在城里住不惯,等你好了,还是常回家看看就行。”
“好。”李想点头,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像极了小时候他考了满分回来,站在门口喊“妈,你看”的模样。
陈美兰望着他,忽然有点恍惚。眼前这个即将要上手术台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她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该怎么过,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要是连他都没了,还能剩下什么。她只是觉得,不管前面的路多难走,她都得往前走。因为她是妈,天塌下来,也要给儿子撑着一角。
那天下午,她趁李想回酒店处理工作的空当,一个人去了酒店附近的药店。比划了半天,买了一小瓶维生素和几盒膏药,全是给李想的。她知道这些不值什么钱,也治不了他的病,可她还是买了。当妈的,总觉得给孩子买点什么,心里才踏实。
回酒店的路上,她路过一座小教堂,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悠扬的歌声。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她不求神,也不信命。她只信一件事: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不会就这么垮了。就算天塌下来,她陪着他一块儿扛。
回程的飞机是中午的。陈美兰早早起来,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她的旧布包里,除了护照和钱包,还多了两瓶维生素和几盒膏药,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李想见她把那些东西宝贝似的塞进包里,笑她:“妈,这些机场都能买到,带回去怪沉的。”
“你懂什么。”陈美兰白了他一眼,“这是外国的药,跟咱们那儿的不一样。”
李想没再劝,帮着把行李拎下楼,办了退房。临走前,陈美兰回头望了一眼酒店大堂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亮晶晶的,晃得她眯了眯眼。这辈子头一回住这样好的地方,走时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她说不上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快,像做梦一样,梦醒了,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了。
去机场的路上,李想安静地开着手机导航,偶尔跟司机说几句外国话。陈美兰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阳光依旧炽烈,天空蓝得透亮。她想起刚下飞机那天,心里揣着个可怕的猜测,看什么都不顺眼。如今几天过去,一切都变了。虽然儿子的病像把刀悬在头上,可她心里不再那么慌了。有些事,说出来就好。她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不知道。
到了机场,办完登机手续,过安检的时候,陈美兰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她那个旧布包里,那几盒膏药大概含有不让带的成分,安检员用仪器扫来扫去,又翻出来看了半天。陈美兰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劲儿用眼神找李想。李想就在她旁边,用英语跟安检员解释了几句。最后对方点了点头,把膏药还给她,挥手放行。
“没事吧?”陈美兰小声问。
“没事,膏药是外用的,可以带。”李想帮她把包拉好,顺手挎到自己肩上,“我来背吧,您歇着。”
陈美兰看着儿子背着她那个灰扑扑的旧布包,那包跟他的深灰色外套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她忍不住笑了一下,李想也笑。母子俩就这么笑着走到了登机口。
候机的时候,陈美兰想去洗手间。李想坐在那里等她,手里攥着登机牌。她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看见李想一个人坐在排椅上,微微弓着背,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巨大的停机坪,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像银色的大鸟。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陈美兰在远处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在异国机场的玻璃窗前,显得那样孤单。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李想回过神,冲她笑了笑:“回来了。”
“嗯。”陈美兰也笑。
登机后,陈美兰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李想把毯子拆开,盖在她腿上,说:“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您。”
陈美兰点点头,却毫无睡意。飞机缓缓推出,加速,腾空。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房子和公路,像一条条灰色的细线,渐渐被云层遮住。这次起飞时,她的耳朵不再那么痛了。口香糖在嘴里嚼得没了味道,她也没吐,就那么含着,像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飞了大约两个小时,陈美兰忽然开口:“小想,回去以后,你先去办住院。妈跟你一起。”
李想正闭眼假寐,闻言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她。他犹豫了一下,说:“妈,医院那边我自己能行。您先回老家,等我安排好了再告诉您。”
“不行。”陈美兰语气坚决,“你一个人在医院里,我不放心。老家有什么要紧的,那几间房子又跑不了。”
李想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被陈美兰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她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儿子面前能硬气起来。其实她心里虚得很,城里的医院她没进去过几回,那些电梯、挂号机、科室门牌,于她而言都是另一套天书。可她不能退缩。儿子需要她,这个理由足够了。
“那行。”李想似乎也明白犟不过她,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妈,您别太累着。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陈美兰“哼”了一声:“你有数?有数还瞒着我买那些劳什子保险?”
李想被她噎得没了话,干脆闭上嘴不说了。陈美兰看他吃瘪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拍拍他的胳膊,放缓了语气:“行了,妈不说了。等你好了,这些事都不提了。”
李想侧过头,看向她。他的眼眶忽然又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吸了吸鼻子,用毯子蒙住半张脸,闷声闷气地说:“妈,谢谢您。”
陈美兰没应声。她把头靠向窗边,闭上眼睛。飞机平缓地航行着,引擎的嗡鸣像一首没完没了的老调。她在这声响里,慢慢生出一点信心来。这世上的日子,再难也难不过从前那些年。她不信命,只信自己这双手。这双手能把她儿子从鬼门关拽回来一次,就能拽回来第二次。
这么想着,她竟真的睡着了。梦里没有异国的海,也没有高耸的教堂。只有老家堂屋里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面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李想坐在对面,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笑着说:“妈,还是家里的饭香。”
她笑醒了。醒来时,飞机已经在下降。窗外是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交错的道路。陈美兰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回来了。不管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总归是在自己的地面上。只要脚踩在地上,她就有使不完的力气。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美兰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解开安全带,跟着李想走下飞机。廊桥里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大约是尾气混着灰尘,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北方冬天的干燥。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踏实了。
取了行李出来,李想叫了辆网约车。在车上,他给陈美兰说:“妈,今晚先回我那儿住。明天我去医院,您在家里歇着。”
陈美兰说:“我跟你一起去医院。”
“您又不懂那些流程,去了也是干等着。”李想耐着性子劝,“等我先跟医生碰个面,确定住院时间,再安排您过来。”
陈美兰想了想,没再坚持。车子在高架上开着,窗外的楼群密密麻麻,像一根根灰白的柱子插在地上。她望着那些窗户,心想这么多房子里,哪一盏灯是儿子的呢。他那套房子她去过,不大,两居室,收拾得还算齐整,就是冷锅冷灶的,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苹果。鞋柜上落着一层薄灰,卧室窗帘紧闭,空气里浮着一股单身汉的萧索。她那时就觉得,儿子过得并不像他电话里说的那样好。
到了小区门口,李想把行李从后备厢搬出来,领她上楼。电梯里,陈美兰看着楼层数跳动,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去买点什么菜。李想的冰箱肯定是空的,她得给他做几顿热乎饭。生病的人最怕身子亏,得先补起来。
房门打开,陈美兰走了进去。屋里跟她上次来时差不多,甚至更冷清了些。茶几上堆着几份文件,沙发靠背上搭着件换下来的衬衫。李想有些尴尬地把东西归置了归置,说:“最近没怎么收拾。”
陈美兰没说什么,把袖子一挽,径直进了厨房。水槽里果然泡着两个碗,都是剩面条的痕迹,干巴巴地粘在碗壁上。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她找了块海绵,挤了点洗洁精,开始刷碗。李想跟进来想拦她:“妈,您刚下飞机,别忙了。”
“忙什么,刷两个碗的事。”陈美兰头也不回,“你去歇着,把外套脱了,别捂着。”
李想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退了出去。陈美兰把碗刷干净,又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她打开冰箱,果然如她所料,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她叹了口气,把过期的酸奶扔进垃圾桶,又找了个盆接了水,把冰箱里的隔板抽出来冲洗。
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年纪大了,稍微弯久点就酸得厉害。她走出厨房,看见李想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人却已经睡着了。手机歪在一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陈美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卧室抱了床毯子给他盖上。他的头微微歪着,嘴角又像小时候那样微微张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卫生间。热水器在响,她调好水温,自己简单洗了把脸。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手擦了擦,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皱纹更深了,眼窝有些凹,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可她的眼神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再那么恍惚了。
第二天一早,李想去了医院。陈美兰把家里角角落落都打扫了一遍,又把他的床单被罩拆下来洗了。洗衣机在阳台上轰隆隆地转着,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老人在遛弯,还有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下午,李想发来信息说检查安排好了,后天住院。陈美兰回了个“好”。她不知道还能回什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每一分钟都像在熬。
她起身去了小区门口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悠,一样样往车里放:五花肉、鸡蛋、西红柿、土豆、一小捆青菜、两把挂面、一瓶生抽。又转到干货区,拿了一小袋红枣和一把枸杞。这些都是她惯常买的东西。在老家时,她每顿变着法给自己做点热乎的,如今多了一口人,她得做两个人的饭。
从超市出来时,天上飘起了小雨。陈美兰拎着两个大袋子,走几步就得换只手。袋子勒得她手指发白,可她走得稳稳当当。回到楼下时,她忽然站住了。雨丝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想,自己这双手,提过比这重得多的东西。年轻时推过满满一车粮食,背着李想走几十里路去镇上赶集。如今不过几袋菜,算什么呢。
晚上李想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青菜,还有一锅红枣枸杞粥。李想站在门口,闻着满屋子的饭菜香,眼眶又有些泛潮。他脱了外套,洗了手,在桌前坐下。陈美兰给他盛了碗粥,推到他面前。
“吃吧。”
李想端起碗,喝了一口。那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甜丝丝的,暖得人心里发软。他低头扒拉着饭,没说话。陈美兰也不说话。母子俩就这样对坐着,屋里只有碗筷碰触的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吃到一半,李想忽然放下碗,说:“妈,等我好了,我想回老家待一阵子。”
陈美兰抬起头,有些意外。
“我总梦见小时候的事。”李想的声音很轻,“梦见咱家那个院子,还有阿黄。梦见您在地里干活,我在田埂上写作业。”
陈美兰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嗯”了一声,说:“想回就回。你爸的坟,也该去上上了。”
李想点点头。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住院那天,陈美兰起了个大早。她给李想收拾了一个包,里面装着毛巾、牙刷、两套换洗的棉毛衫裤、一双防滑拖鞋,还有她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一小罐蜂蜜。她听说蜂蜜润肺,每天早上冲一杯喝下去,对身子好。李想看她把包塞得鼓鼓囊囊,有些哭笑不得:“妈,医院里都有,不用带这么多。”
“医院里的哪有自家的好。”陈美兰把包拉链拉上,又往侧袋里塞了几包纸巾,“带着又不碍事。”
他们打车去了医院。那医院大得吓人,门口车来人往,门诊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陈美兰跟在李想身后,穿过一道道自动门,上了电梯,又拐了几个弯,才到了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光照得人脸上发青。陈美兰的心紧紧揪着,这种地方,她一辈子没来过几回,每回来都跟病人有关,都不是好事。
李想办住院手续,陈美兰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她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正给谁打电话,说来说去都是“我没事,你们别操心”。陈美兰听了,心里酸得厉害。天底下的妈,大抵都是一样的。
手续办好了,李想带着她去病房。那是间两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另一个床位拉着帘子,看不见人,只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李想把带来的东西放进床头柜,换了病号服。那衣服蓝白条纹,宽宽大大的,套在他身上显得特别空。陈美兰看着他换好衣服,忽然觉得他瘦了。其实她早就发现他瘦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如今这一身病号服一穿,瘦得更明显了,脸颊都有些凹进去。
“妈,您回去吧。这儿有护士,没事的。”李想说。
陈美兰没应他。她走到床头,把枕头拍松了,又把他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做完这些,她拉过一把陪护椅坐下,说:“我今晚就在这儿。问过了,家属可以陪夜。”
“不用,您回去睡。”李想皱眉。
“我不回去。”陈美兰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放在他床头,“这医院的东西我吃不惯,明天我回家做点带过来。今晚先凑合一下。”
李想看着她,嘴张了张,终是没再劝。他躺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说:“妈,您别把自己累着了。”
“累不着。”陈美兰说。
护士进来量血压、抽血,又交代了一些术前注意事项。陈美兰站在一旁,把每个字都听进心里。有些词她听不太懂,等护士走后,她小声问李想:“她说手术前不能吃东西,是不是连水也不能喝?”
“嗯,明早开始禁食。”李想说。
陈美兰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今晚得给他做顿好的,赶在禁食前吃下去。可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中午了。她站起身,说去买点吃的。李想喊住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别走太远,医院对面就有卖饭的。”
陈美兰没接那钱,说:“妈有钱。”说完就出了病房。
她在医院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小饭馆里买了两份馄饨和一份小菜。回来的路上,经过水果店,又挑了斤橘子和几个苹果。橘子皮黄澄澄的,看着就讨喜。她拎着这些东西回到病房,发现李想已经睡着了。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蜡黄,眼窝深陷,像是累极了。陈美兰把东西轻轻放下,在椅子上坐下来,就这么守着他。
下午,李想醒了,吃了几个馄饨,精神稍微好了些。隔壁床的帘子拉开了一角,一个年轻女人露出半张脸来,冲他们笑了笑。陈美兰也回了个笑。她凑过去搭话,得知对方是来照顾丈夫的,做了个小手术,过两天就能出院。陈美兰问了问情况,又回到李想床边,小声说:“人家比你年轻,都挨了一刀。你这么大个人了,别怕。”
李想笑了笑:“我没怕。”
“没怕就好。”陈美兰说,“怕也没事,妈在呢。”
李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窗外飘进来几缕风,带着冬日的寒意。陈美兰起身把窗子关小了些,又给李想掖了掖被角。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某个冬天,李想也是躺在病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她守了他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她也说过同样的话:怕也没事,妈在呢。
如今她头发白了,他也不再是那个小小孩童。可有些东西,好像并没有变。比如她坐在他床边的姿势,比如她心里那份火烧火燎的疼。只是从前她哭得出来,现在哭不出来了。年纪越大,眼泪越往心里流。
晚上,陈美兰就在陪护椅上凑合了一宿。那椅子又硬又窄,她的老腰像被什么东西顶着,翻来覆去地疼。到了后半夜,她索性不睡了,起来给李想倒水、掖被子、摸他额头。他睡得还算安稳,呼吸声均匀,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琢磨什么难事。
陈美兰站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儿子的脸。他的五官在这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她抱在怀里的小婴儿。她俯下身,用极轻的声音说:“儿子,别怕。妈在呢。”
手术安排在住院后的第三天。头两天里,李想做了一连串检查,抽了好几管血,拍了各种陈美兰叫不上名字的片子。她寸步不离地跟着,李想去哪儿她去哪儿,像条尾巴。有些检查室不让家属进,她就在门外等着,眼睛盯着那扇关着的门,一眨不眨,好像怕一错开眼就会错过什么。
手术前一天晚上,陈美兰没在医院陪夜。她回了李想的住处,把厨房里能用的食材都翻出来,剁了半只鸡,加了红枣和党参,炖了满满一锅鸡汤。又烙了几张葱花饼,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她想,手术前不能吃东西,等手术完了缓过来,总能喝上口热汤。人在病床上,最惦记的无非就是一口家里的饭。她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做饭还算拿得出手。
第二天清早,她赶到医院时,李想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眼睛也没怎么落在屏幕上,就那么空空洞洞地睁着。看见她来,李想欠了欠身子,喊了声“妈”。
陈美兰应了一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问他:“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李想说。
陈美兰摸摸他的手,有些凉。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搓了搓,说:“别紧张。进去睡一觉就出来了。妈在外头等你。”
李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他点了点头,说:“我不紧张。”
八点半,护士推着轮椅来接人。李想坐上去,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裹着他瘦削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陈美兰跟着一直走到手术区门口。那里的门是自动的,白色的门板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很深的走廊,灯光亮得刺眼。到了门前,护士示意家属止步。陈美兰站住了,李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陈美兰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舍,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小时候第一次送他去幼儿园时,他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松,也是这样望着她。
“小想,好好的。”陈美兰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从兜里摸出那条绣花手帕,塞进李想病号服的口袋里,“这个带着。妈在呢。”
李想伸手按住胸前那方手帕的位置,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轮椅被推进去了。门缓缓合上,像一堵墙,把母子俩隔在两边。
陈美兰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这一层很安静,只有头顶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走廊里陆续有其他家属过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低头玩手机。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手术患者的信息,姓名、床号、手术状态。陈美兰不认识几个字,她只知道找那个“李”字。可找了半天,眼睛花了,也没看清。旁边的年轻女人问她:“阿姨,您家人进去多久了?”她说刚进去。那女人叹了口气,说:“没事,他们出来都会叫名字的。”
陈美兰点点头,继续坐着等。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分钟都格外难熬。她坐不住,起来在走廊里慢慢踱步,走了两个来回,又坐回去。她想起很多年前生李想的时候,也是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那时候他爸还在,急得在产房外面团团转,后来听见孩子哭,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就哭了起来。那时候日子苦,可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有盼头。如今她一个人坐在这陌生的大医院里,等儿子从手术台上下来,心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只要他能好好的,让她拿什么换都行。
中午,护士出来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慌得猛地站起来。旁边的人提醒她:“阿姨,护士说手术进行中,让家属别着急,先去吃点东西。”陈美兰哦了一声,又坐下去。她哪里吃得下。那个保温桶里的鸡汤还温着,可她一口也不想动。
她想起李想六岁那年掉进村后水塘的事。那水塘不深,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足够淹过头顶。她闻讯跑过去时,人已经被邻居捞上来了,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她把他抱回家,脱了湿衣服,裹在被子里,整夜整夜地守着他。第二天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我饿了。”她煮了一碗热汤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心里那石头才落了地。后来李想好了,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她想,今天他出来,应该也会说,妈,我饿了。她已经把鸡汤准备好了,他要是能喝,就热热地给他盛一碗。要是不能喝,她就一口一口喂他。只要他能出来。
下午两点多,电子屏上滚动的状态变了。一个穿着墨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叫了李想的名字。陈美兰几乎是冲过去的。医生摘下口罩,对她说:“手术做完了,比预想的顺利。病人现在在复苏室,等清醒了会送回病房。”
陈美兰的腿一下就软了,她扶着墙,眼眶里涌上来的泪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给医生鞠了个躬,说:“谢谢大夫,谢谢。”
又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李想被推回了病房。他身上插着管子,脸色灰白,麻药还没完全退,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陈美兰帮着护士把他挪到床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凉的,但能感觉到脉搏在跳。那种跳动透过皮肤传到她指尖,一下一下的,像在跟她报平安。
她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病房里亮了灯。陈美兰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两只脚都麻了。她一动没动。她在等他醒。
直到晚上七点多,李想的眼皮才动了动。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美兰脸上。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陈美兰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妈……我出来了。”他说,声音像一缕细烟。
陈美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李想的被子上,洇出几朵深色的小花。她一边抹泪一边点头,笑着说:“出来了就好。妈在呢,一直都在。”
术后的头两天最是难熬。李想身上还插着引流管,人蔫蔫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稍微动一下伤口就疼得直抽气。陈美兰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会儿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一会儿把尿袋里的液体倒掉记刻度,一会儿又摸摸他的额头看有没有发烧。护士说病人要勤翻身,她就每隔一两个钟头帮着他慢慢侧过身子,怕抻着伤口,她每次托他的后背时都屏着气,动作轻得跟捧豆腐似的。
病房里气味不好闻,消毒水味混着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隔壁床那个年轻男人已经出院了,空出来的床位很快就住进来一个新病号,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老婆陪着,嗓门大得很。陈美兰跟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李想床边,守着。
第二天傍晚,李想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能说几句完整的话了。他问陈美兰:“妈,您昨天是不是没睡?”
陈美兰说:“睡了,怎么没睡。”
李想不信,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声音沙哑:“您回去睡一晚吧。我这儿有护士照应,没事的。”
陈美兰摇摇头:“回去我也睡不着。不看着你,我心里不踏实。”
李想便不再劝了。他望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妈,我想喝您炖的汤。”
陈美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出个笑来:“有,妈给你炖了,就等着你开口呢。”她起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混在病房的空气里,竟也冲淡了几分消毒水的气味。她倒了小半碗出来,用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吹,才递到李想嘴边。李想想自己喝,手却使不上力,只好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那汤浓得很,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喝进嘴里,暖得人从喉咙一直舒服到胃里。
“好喝。”李想说。
陈美兰眼眶一热,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喉咙里“嗯”了一声。
到了第四天,医生来查房,说李想恢复得不错,引流管可以拔了。陈美兰站在旁边,看见那根细细的管子从他身体里抽出来,带出一截红红黄黄的东西,她腿肚子一软,赶紧扶住床尾。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别开,牙关咬得紧紧的。等医生护士走了,她才坐回椅子上,脸色白得厉害。
“妈,您脸色不好。”李想有些担心。
“没事,就是没吃早饭,饿得慌。”陈美兰随口编了个瞎话。
李想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他伸出手,放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等我好了,带您下馆子。”
陈美兰扑哧一声笑了:“等你好了,还是跟我回家吧。外头的饭又贵又难吃,妈给你做。”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远,像是想太早了。可她愿意想。人总得往前想,才有奔头。
那天下午,陈美兰终于听了李想的话,回他住处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临走前,她把护士叫来交代了一通,又给李想倒了杯热水放在床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两居室,陈美兰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又把屋子简单归整了一遍。她坐在沙发上,准备歇口气再回医院。茶几上那堆文件还在,她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大多是她看不懂的英文和表格,还有几张银行催款单。她的目光停在催款单上那几个数字上,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放下那些单子,想起李想之前说工作没了的事。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敢深想。她只是觉得自己太迟钝了。这些年来,她只当儿子在城里过得好,从不往坏处猜。可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平顺日子,不过是有人替她扛着不让她知道罢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厨房。冰箱里还有半只鸡和一些蔬菜,她打算再炖一锅汤,明天带过去。炖汤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翻起小泡,热气氤氲地扑在脸上,鼻子一阵阵发酸。她想起李想高考那年的冬天,她也是这样站在老家的灶台前,守着一锅鸡汤,等他下晚自习回来。那时候屋里没有暖气,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她就那么守着火,把汤热了一遍又一遍。李想回来,满身的寒气,一进门就喊:“妈,什么味儿这么香?”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孩子将来不管走多远,都不会忘了这口汤。
傍晚,陈美兰拎着新炖好的汤回了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传来李想说话的声音。她探头一看,李想正半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汉子聊天。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点血色,说话也有力气了。看见她来,李想眼睛一亮,喊了声:“妈。”
陈美兰笑着走进去,把保温桶放下。她站在床尾,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慢慢好起来的儿子,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一点。她想,日子还得往下过。手术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很长的路。可她不怕了。只要儿子还在跟前,什么关她都愿意陪着闯。
李想住院的第十天,医生说他可以下地走动了。陈美兰扶着他,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慢慢遛达。他步子虚得很,走不了几步就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陈美兰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护在他腰后,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催,也不放手。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在走,年纪大的,年纪轻的,个个脸上都带着些病容。陈美兰忽然觉得,这世上受苦的人真多,她儿子不过是其中一个。这么想着,心里反倒不那么难受了。
一周后,李想出院了。出院那天,陈美兰天没亮就起来,把家里又打扫了一遍,换上洗干净的床单被罩,还在床头插了一瓶不知道叫什么名的小黄花,是她在小区花坛边买的,三块钱一把。她把屋子收拾得暖烘烘的,又熬了锅小米粥。等李想被网约车送到楼下时,她已经站在单元门口张望了。
李想瘦了一大圈,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睛亮了些。陈美兰迎上去,把他胳膊搀住,说:“慢点,不着急。”
回到家里,李想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妈,这屋子被您收拾得都快不认识了。”
陈美兰给他盛了碗小米粥,金黄软烂,米油浮在表面,亮晶晶的。她说:“好好养着,等你有力气了,再跟妈置气也不迟。”
李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那粥暖乎乎的,顺着嗓子一路往下,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他抬眼看了看陈美兰,说:“妈,等我好了,我想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然后跟您回老家待一阵子。”
陈美兰正用抹布擦桌子,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看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李想说,“前阵子总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回去。现在想明白了,老家有地有房,空气好,日子也慢。回去养病正好。”
陈美兰点点头:“行,你想去哪都行。妈不拦你。”
接下来的日子,李想在家休养。陈美兰变着法给他做好吃的,今天鲫鱼汤,明天排骨炖山药,后天蒸个鸡蛋羹,再配两个清爽小菜。李想胃口慢慢好了起来,能吃完一碗饭,有时还添半碗。陈美兰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像有块冻了许久的冰在慢慢化开。她也不再说那些“你瘦了”“多吃点”的话,只管把饭做得香喷喷热腾腾。有些事,说多了反而烦。她懂。
白天李想在家处理一些工作上的收尾邮件,有时也接几个电话。陈美兰从不过问,只是在他打电话时把电视声音调小,或者干脆去阳台收衣服。她知道儿子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有些坎得他自己迈。她能做的,就是让他回家时有口热饭吃,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傍晚,两人坐在阳台上看日落。城市的天空不算干净,太阳落到高楼后面,把半边天染成灰蒙蒙的橘红色。李想靠在藤椅里,腿上搭着条薄毯。陈美兰坐他旁边,剥着花生米。两人有一阵没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干冷的泥土味。
“妈,您后悔生我吗?”李想忽然问。
陈美兰正把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闻言差点噎着。她拍了拍胸口,瞪着李想:“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说真的。”李想没看她,眼睛还望着远处,“如果没生我,您可能不用那么辛苦,也不用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我遭罪。”
陈美兰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你听着,这种话以后别再说了。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再苦再累,只要一想到你,妈浑身都是劲儿。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赶紧把身子养好,别的都别想。”
李想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陈美兰的手。那是一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他握住了它,就像小时候她牵着他过马路那样,只是这一回,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
陈美兰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意。她用力回握了他一下,什么也没说。阳台上的风大起来了,把晾在栏杆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城市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次第亮起万家灯火。陈美兰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这一晚,她躺在客卧的床上,盖着李想她新买的棉被,身子暖烘烘的。她想起那架飞机上,空乘小姑娘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那些天以来,她一直不敢深想这件事。可此刻,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她忽然有些感激那个姑娘。不管对方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提醒她,那悄悄一句话,像根针,刺破了她和儿子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膜,逼着他们去面对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夜色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线。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都过去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她要好好跟儿子一起,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想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些力气。虽说起居仍算不得利索,但至少脸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扶墙了。陈美兰看着他每天的变化,心里那根绷了小半年的弦,总算彻底松了。但她没闲着,把李想的衣柜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该洗的洗,该扔的扔。又去银行查了查自己卡里还剩多少钱,那点数她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想再确认一遍。李想的治疗还要继续,后面花钱的地方多着,她得精打细算。
这天早上,李想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忽然说:“妈,我想把房子卖了。”
陈美兰正在厨房盛粥,手一抖,差点把碗扣了。她端着碗走出来,放在李想面前,平静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李想用勺子搅着粥,“每个月贷款压得喘不过气,现在也没了固定工作。卖了它,把债还了,还能余下一点,够维持一段时间。”
陈美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卖了,你以后住哪儿?”
“跟您回老家啊。”李想笑了笑,“您别反悔。不是说家里的老房子还给我留着吗?”
陈美兰“啧”了一声:“谁反悔了。我是怕你住不惯。那老房子漏风漏雨的,冬天冻得慌,夏天蚊子多。”
“住得惯。”李想说,“小时候不也那么住过来的。现在回去,权当重温了。”
陈美兰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李想主意正,一旦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心里其实也高兴,儿子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他真的打算重新来过。这世上没什么比一个人愿意从头开始更难能可贵的了。
卖房子的事办得比陈美兰预想的要快。李想找了中介,房子挂出去没两周就有人看了几次。这期间,陈美兰帮着把一些要紧的东西归拢出来。李想的东西不多,除了几箱子书和衣服,就是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几本相册,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陈美兰翻到那本相册时,坐在地板上看了好半天。里面有李想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在老家土坯房前拍的,有在学校领奖台上拍的。她指着一张照片说:“这张是你七岁,在村口大槐树下,你爸给你拍的。”李想凑过来看,照片上的他穿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没心没肺。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那时候真快活。”
陈美兰拍拍他的手,把相册合上,放进了打包的箱子里。
搬走的那天,是个阴天。陈美兰把最后一点厨具装进纸箱,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四下望了望。这间他们母子短暂栖身的房子,如今又变回了她第一次来时的模样,甚至更空。墙上有几处挂画留下的印子,白墙微微泛黄。她想起刚来那天,李想坐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给他盖毯子,心里揣着天大的疑团。那些日子像上辈子的事了。
回老家的火车是下午的。李想叫了辆货车拉大件,他们自己坐高铁。陈美兰没坐过高铁,进了车厢,看到那些亮晶晶的座椅和头顶的显示屏,一时有些发懵。李想领她找到座位,帮她把旧布包放上行李架。她坐定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激动。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去了那么远的外国,回来又坐上了这么快的火车。世界变得太快了,快得她有时候跟不上。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地方去,那里有她熟悉的气味和声音,有她和她儿子一起生活过的痕迹。
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他们打了个三轮车回村。车灯照在村口的土路上,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指。陈美兰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却觉得亲切。那里面有泥土味,有秸秆烧过的焦糊味,还有谁家牲口棚里传来的淡淡的粪味。这是她闻了一辈子的味道。
到了家门口,陈美兰掏出钥匙开门。锁有些锈了,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堂屋里黑黢黢的,她伸手去摸墙上的灯绳,轻轻一拉,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屋子还跟她走时一个样,只是落了一层灰。李想跟在后面进来,把行李放下,站在堂屋中间,抬头看了看他爸的照片。照片还挂在原来的位置,镜框上蒙着细尘。他走上前,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然后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陈美兰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睛湿了。她没有过去打扰他。堂屋里的灯泡是四十几瓦的,黄黄的光把人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张旧画。屋外北风起来了,吹得窗户纸扑棱扑棱地响。陈美兰走过去,把门关上一半,留了条缝透气。
“妈,我饿了。”李想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竟然带着点孩子气的笑。
陈美兰笑着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朝厨房走:“等着,妈给你下面片汤去。”
厨房里,土灶的锅还跟她走时一样扣着木盖。陈美兰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草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站起身来洗手和面,动作利落,像这些年从未离开过。李想靠在厨房门口,就那么看着她。面片在锅里翻腾,荷包蛋卧在汤里,白白胖胖的。陈美兰舀了两大碗出来,母子俩就站在厨房里,头碰着头吃面片汤。热气扑在脸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西里呼噜的吃面声,混着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那碗面片汤,陈美兰放了些猪油,香得不像话。李想吃完一碗,又自己去锅里添了半勺汤。他说:“妈,还是您做的饭最好吃。”
陈美兰白他一眼:“这还用你说。”
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却在老屋的厨房里回荡着,暖烘烘的,像从灶膛里跳出来的一簇火。
回到老家的头几天,陈美兰几乎没怎么歇过。她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晒了被褥,洗了窗帘,连灶台的油垢都拿小刀刮得干干净净。李想跟在她后头,帮着递东西、搬凳子,做不了重活就干些轻省的。母子俩话不多,但配合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村里的邻居听说李想回来了,三三两两过来串门。陈美兰挨个应酬,端茶倒水,脸上挂着笑。邻居们都说李想瘦了,但精气神不错。陈美兰就跟着点头,说“是瘦了,回来养养”。她没提生病的事,李想也没提。有些事,不必让外人知道。在村里,面子这东西虽然虚,但有时候比里子还重要。
入冬后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多,天就暗透了。陈美兰把堂屋的炉子生了起来,烧的是今年秋天囤的玉米芯。炉子还是老式的,铁皮烟囱从窗户洞里伸出去,风一吹,呼呼地响。李想坐在炉边的矮凳上,两只手摊开来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妈,我想去趟镇上。”李想忽然说。
“干啥去?”陈美兰正往炉子上坐水壶。
“看看有什么能做的小生意。”李想说,“总不能一直这么闲着。我这身体,一时半会儿干不了重活,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陈美兰没抬头,把水壶摆正了才说:“不急。先把身体养利索了再说。钱的事妈有数。”
李想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妈,我知道您为我好。但我不能老指着您那点养老钱。再说,我这病后期还需要治疗,那点钱撑不了多久。我总得想个长远办法。”
陈美兰叹了口气,没再反驳。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李想那套房子卖掉,还完贷款后剩的钱,她没过问具体有多少,但知道也不宽裕。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的懂事让她又欣慰又心酸。
“你想做什么?”她问。
李想拨了拨炉子里的火,说:“先看看吧。我大学学的财务,在城里做了那么多年管理,要是在镇上找个事做,应该不难。就是工资低点,但胜在稳定。等我身体再好些,可以考虑去县里看看。”
陈美兰点点头。水开了,她起身冲了壶茶。茶是便宜的碎末子,但用滚水一沏,满屋子都是茶香。她倒了两杯,递给李想一杯。李想接过去,两只手捧着,吹了吹才小口地抿。
“小想,”陈美兰坐下来,望着炉子里蹿起来的火苗,“妈想问你一句,你跟小芸,还有没有可能复合?”
李想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了。她走的时候很坚决,我也不怪她。跟着我这样的,看不到希望。”
陈美兰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磨了一下,钝钝地疼。她想起小芸那姑娘,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头回来家时,抢着帮陈美兰洗碗,结果打碎了一个盘子,窘得脸通红。那时陈美兰就喜欢上了这个儿媳妇。可如今,人已经成了别人家的。
“那以后呢?一个人过?”
李想笑了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哪有心思想那些。”
陈美兰便不再问了。感情的事,旁人插不上嘴。她只是希望儿子这辈子还能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人,别老是一个人扛。可这些话现在说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让他把身体养好。
第二天,李想果然去了镇上。陈美兰不放心,本想着跟去,被李想拦住了。他说自己就是去转转,不用人陪。陈美兰只好作罢,在他兜里塞了二百块钱,又嘱咐他记得吃午饭。
李想出门后,陈美兰一个人在家。她也没闲着,把后院那块菜地翻了翻,种上些菠菜和蒜苗。地冻得有些硬,她一锹一锹地翻,累得额头冒汗。干累了就坐在地头休息,看看远处的田地和屋舍。冬天的田野空旷得很,天低低地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她想起李想小时候,总是跟在她身后,她锄地,他就在田埂上抓蚂蚱,逮住了便举得高高的喊:“妈,你看!”那时候的她,身子结实得像头牛,从没觉得日子苦。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苦日子反倒成了最好的时光。
下午李想回来时,脸上带着点喜色。他说镇上有个建材店要找个会记账的,他跟老板聊了聊,对方让他明天去试试。陈美兰听了,高兴得直拍大腿:“好,明天妈给你煮两个鸡蛋带着。”
李想笑着说:“妈,人家就是个小店,用不着那么隆重。”
“那也得吃好。”陈美兰说,语气不容商量。
第二天清早,陈美兰果真给李想煮了两个鸡蛋,又烙了几张葱花饼,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包里。李想出门后,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沿着村道越走越远,直到拐过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她慢慢转身回屋,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起来。李想每天去镇上上班,早出晚归。陈美兰在家做饭、喂鸡、收拾院子。傍晚李想回来,两人就着炉火吃晚饭。有时李想会说说店里的事,说哪个顾客难缠,说老板人不错,说账目理清了好多年的糊涂账。陈美兰听着,偶尔插两句,大多是些“做人要实在”“别跟人起冲突”之类的老话。李想点头应着,不反驳。
她发现,儿子的话比以前多了。这大约是从前在大城市时,他找不到人说话,习惯了憋在心里。如今回到她身边,那些憋着的话便一点点往外倒。陈美兰高兴。当一个儿子愿意跟妈说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时,说明他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退路。这条路,她修了一辈子,如今总算又用上了。
一场雪下来,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陈美兰早晨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雪条子,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她哈出一口白气,回身去厨房烧水。李想起得晚些,披着件旧棉袄走出来,站在屋檐下伸了个懒腰,说:“妈,今天别去后院了,地都冻上了。”
陈美兰说:“不去。待会儿把你那双棉鞋拿来,鞋底磨薄了,我帮你纳一层。”
李想应了一声,回屋找鞋去了。
吃早饭时,李想说他在建材店里干了快一个月,老板挺满意,说年后给他涨点工钱。陈美兰听了,笑着说:“涨不涨的倒其次,干得顺心就成。”李想点点头,又说:“妈,我想等开了春,把咱家屋顶翻修一下。有几处瓦片松了,夏天雨大肯定漏。”
陈美兰端着碗,透过窗户看了看自家屋顶。那屋顶确实有些年头了,瓦片灰扑扑的,被雪一盖,倒也看不出什么。她说:“行,到时候请几个人帮忙。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自己上房。”
李想笑了一下:“知道。我就张罗张罗,不干重活。”
陈美兰看了他一眼。他今天气色不错,脸颊红润了些,说话时也没了前阵子那种虚喘。她心里踏实,又给他碗里夹了块腌萝卜。
日子像村口的小河,表面结着冰,下面却慢慢流着。李想每天骑车去镇上,路不算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陈美兰有时站在院门口送他,有时在堂屋里隔着窗户望。她总爱望着他骑车的背影,看他拐过路口没了影,才收回视线。这背影,她望了三十多年。小时候是去上学,大了是去城里,如今他回到身边,每天去镇上,她还是爱望。好像只要还能望见这个背影,日子就有盼头。
年前那几天,陈美兰张罗着蒸馒头、炸丸子、炖肉。李想帮着她打下手,烧火、剥葱、剁馅儿。灶屋里热气腾腾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用手指一划,能写字。李想在玻璃上画了个笑脸,又写了“平安”两个字。陈美兰看见了,笑骂他:“快三十大几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李想嘿嘿笑,低头继续剁肉。陈美兰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过年,也是这样蹲在灶前帮她添柴,小手被火光映得红通通的,问她:“妈,啥时候能吃上肉?”那年家里穷,割了半斤肉,包了顿饺子,算是过年。李想吃得满嘴油光,睡觉时还砸巴嘴。如今日子好了,肉管够,可他再也不会追着问她啥时候吃肉了。
除夕那天,母子俩包了饺子。陈美兰和面,李想擀皮,两人坐在八仙桌前,边包边看电视里热热闹闹的春晚。赵本山的徒弟在台上演小品,陈美兰笑得前仰后合,李想也笑,笑着笑着咳了起来。陈美兰赶紧给他倒水,拍他后背。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笑岔了气。
吃完饺子,陈美兰在他爸照片前摆了一盘饺子,点上三炷香。李想跟着鞠了三个躬。陈美兰看着他,轻声说:“他爸,小想回来了。你保佑他身子快好起来。”李想站在旁边,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出了正月,天暖和起来了。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远远看去,像笼着一团淡淡的黄绿色烟雾。李想开始张罗翻修屋顶的事,找了村里两个壮劳力帮忙,又去镇上拉了一车新瓦。陈美兰管着工钱和伙食,顿顿给工人们做好饭。李想也跟着忙前忙后,搬瓦递料,不让他上房,他就在底下搭把手。陈美兰盯着他,怕他逞强。好在他自己也注意,累了就坐在门槛上喝口水,歇够了再干。
屋顶修好的那天,李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阳光打在新瓦上,亮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他笑着说:“妈,这下好了,再不怕漏雨了。”
陈美兰站在他旁边,也仰头望。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下雨天。一听见雷响,就往我被窝里钻。”
李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有。”陈美兰说,语气笃定,“你八岁那年,雨下得特别大,咱家屋顶漏水,拿脸盆接着。你在床上跳,说像在划船。你爸差点要打你。”
李想想象着那个画面,眉眼都舒展开了:“好像有点印象了。后来您把我拉过去,说别闹了,水都溅到被上了。”
陈美兰笑着点头。母子俩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得人后背发烫。墙角那几棵陈美兰随手种下的蒜苗,已经冒了半尺高,绿油油的,长势喜人。陈美兰看着那几行绿色,心里头也跟着生出许多希望来。
她忽然说:“小想,等开了春,你陪妈去镇上买几棵果树苗吧。后院那空地,种点苹果和桃。过两年就能结果子了。”
李想说好。
陈美兰又说:“再买几只小鸡,去年那几只老母鸡不下蛋了,养着白费粮食。”
李想说好。
陈美兰转头看他,笑着说:“你怎么什么都好。”
李想也笑:“您说的都对,我听您的。”
陈美兰白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等你身子再好些,妈给你张罗张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李想这下不接话了,只是笑,笑得有些无奈。陈美兰也不逼他,摆摆手说:“行了行了,不说了。我去做饭,你想吃啥?”
“面片汤。”李想脱口而出。
陈美兰笑了一声:“就这点出息。”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从面袋里舀出两碗面粉来。水在炉子上温着,新修的屋顶在头顶上稳稳地覆着,把整个老屋都拢在一种踏实的安静里。她听着李想从院子里走进来的脚步声,心里觉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稳稳地落下来,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开春之后,陈美兰真去镇上买了几棵果树苗。一棵苹果,两棵桃,都是挑了壮实的。李想在院子后面的空地上挖坑,她扶着苗,让李想填土。母子俩一个铲一个浇,忙了一上午,树苗就端端正正地立在了那里。陈美兰拍拍手上的泥,说:“过两年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桃了。”李想抹了把汗,说:“到那时候,我摘下来,您先尝。”
陈美兰笑他:“就你嘴甜。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话虽这么说,她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树苗。太阳刚爬过东墙,薄薄的阳光照在嫩叶上,亮汪汪的。她蹲下去,捏捏土皮,看看芽尖,像照看孩子一样仔细。李想每次看见,都说:“妈,您比伺候我还上心。”陈美兰就说:“你跟树比什么,树又不顶嘴。”
李想的生活渐渐上了正轨。每天去建材店上班,下班回来就在堂屋里记账、看书,偶尔还用手机看看新闻。陈美兰不识字,但喜欢听他念。有时李想念到一些新鲜的词,她听不懂,让他解释,他就耐心地说给她听。她觉着,自己这个六十岁的老太婆,还能跟着儿子学点新东西,也算没白活。
三月末的一天,李想下班回来时脸色不太好。陈美兰一眼就看出来了,问他是不是累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店里来了批货,清点的时候灰大,呛得慌。陈美兰“哦”了一声,转身去给他煮了碗姜糖水。他接过去喝了,辣得直吸气。陈美兰说:“你以后干活别总冲在前面,那店又不是你的。”李想苦笑:“拿人工资,总得对得起人家。”陈美兰没再言语。
第二天早上,李想起床时咳嗽了两声。陈美兰在厨房听见了,心里一紧。她端着粥走进堂屋,问:“咋咳嗽了?昨天那灰是不是进肺了?”李想摆摆手:“没事,可能夜里着了凉。”陈美兰不信,伸手探他额头,不烫。她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嘱咐他多穿点。
到了周末,李想休息。陈美兰说要去镇上赶集,顺便去药店给他抓几副润肺的草药。李想说一起去。母子俩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慢悠悠地往镇上去。春风暖融融的,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一片,风一吹,翻起层层绿浪。陈美兰坐在后座,手轻轻搭着李想的腰。她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妈骑二八大杠带你去赶集,你坐在前面杠上,腿麻了也不说,就为了多看会儿热闹。”
李想笑了:“记得。有一回差点从杠上滑下去,您吓得把车都扔了。”
“可不是。”陈美兰也笑,“回家你爸把我好一顿数落。”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衣裳的、卖农具的,挤了一整条街。陈美兰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摊位间,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讨价还价。李想跟在她后面,帮着拎东西。陈美兰买了点小米、几斤红枣,又拐进药店抓了几副润肺止咳的药材。药店老板认识她,问她给谁抓药。她朝李想努努嘴:“我儿子,换季咳嗽。”老板看了看李想,说:“小伙子脸色还行,注意休息。”
从药店出来,陈美兰又想起件事,拉着李想去了趟种子铺,买了几包菜籽。她说回去要把院墙根那一溜地都种上豆角。李想拎着大包小包,也不嫌沉,笑着说:“妈,您这是要把咱家弄成花果山。”陈美兰说:“你懂啥,自己种的东西吃着香。”
回来的路上,陈美兰坐在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一堆东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她想起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坐在李想他爸的自行车后座上,从集市回家。那时候她年轻,两条腿从后座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如今骑着车的人换成了儿子,路也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可那种赶集回家的欢喜劲儿,倒是没怎么变。
晚上,陈美兰把药材熬了,端给李想喝。那药汤黑乎乎的,苦得他直咧嘴。陈美兰笑他:“多大了还怕苦。”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纸递过去。李想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苦味压了下去。他忽然说:“妈,还是您知道我爱吃这个糖。”
陈美兰说:“你啥时候爱吃啥,妈能不知道?你小时候一吃药,就哭天喊地的,非让给颗糖才肯咽下去。”
李想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捧着空药碗,坐在炉子旁边,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温柔又安静。陈美兰坐在对面,手里缝着一双鞋垫。那鞋垫是给李想做的,花布面,密密的针脚。她缝几针就把针在头发上划一下,动作熟练得不用看。堂屋里静静的,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几声轻响。窗外的月亮爬上来了,白白的一轮,挂在老槐树的枝头上。
“妈。”李想忽然叫她。
“嗯。”
“等天气再暖和点,我想去一趟市里的大医院,复查一下。”
陈美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缝:“好,妈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您在家等消息就成。”
陈美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好半天,她把那鞋垫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那也得有人陪你去。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
李想叹了口气,既无奈又心软地笑了:“行,您陪我。我就是怕您来回奔波累着。”
陈美兰“哼”了一声:“我身子骨比你结实。不信,明早起来跟我去后院翻地。”
李想连忙摆手:“信,我信还不行吗。”
陈美兰得意地笑了。她把手里的鞋垫收了个尾,拿起来在灯下看了看。针脚细密匀称,鞋垫厚墩墩的,看着就暖和。她把鞋垫放在李想手边,说:“垫上试试。你那鞋底子太薄,走路硌脚。”
李想接过去,放进鞋里比了比,正合适。他抬起头,冲着陈美兰笑,笑得跟小时候一个模样。陈美兰看着他,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被他这个笑冲散了不少。她想,不管复查结果怎样,日子总归要往下过。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让他知道,任何时候回头,都有个人在。
复查的日子定在四月中旬。头天晚上,陈美兰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她自己的旧布包,李想的病历,一个保温杯,几块烙饼,还有一小包自己腌的咸菜。李想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装进去,笑她像要出远门。陈美兰说:“去市里可不就是出远门。三个多钟头呢,路上得吃东西。”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门了。先坐村里的三轮车到镇上,再坐中巴去县里,最后在县客运站换乘去市里的大巴。一路颠簸,陈美兰有些晕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微微发白。李想剥了个橘子,把橘子皮放在她鼻子底下让她闻。那清冽的香味让她稍微松快了些。她睁开眼,冲李想摇了摇头,说没事。
到了市里,又转公交车才到医院。那医院也是气派,楼比县城的高出许多。李想提前约好了医生,办完手续,就坐在候诊区等。陈美兰坐在他旁边,不时打量四周。候诊的人很多,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个个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城里的那家医院,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心里七上八下地等。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儿子的病,如今倒没那么慌了。该来的都会来,她心里有准备。
检查做了挺长时间,抽血、CT、B超,各种叫不上名目的项目。陈美兰在外头等着,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去厕所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了不少,也瘦了些,但精神还算好。她对自己说,不管什么结果,都不能在儿子面前掉泪。
下午三点多,所有检查总算做完了。李想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陈美兰迎上去,眼睛紧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读出点什么。李想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他走到陈美兰身边,轻声说:“妈,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肿瘤没有复发迹象,各项指标也都在正常范围内。后面定期复查就行。”
陈美兰脚下一晃,险些没站稳。李想赶紧扶住她,说:“妈,您没事吧?”陈美兰抓住他的胳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忍,可这次实在忍不住了。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她弯着腰,用袖子捂住脸,整个人都在抖。李想慌了神,连忙拍着她后背说:“妈,别哭,这是好消息啊。”
陈美兰哭了一阵,才慢慢直起身子。她擦了把脸,看见周围有人朝他们看,李想尴尬地朝人家点点头。她也不管那些,哑着嗓子说:“妈高兴。高兴呢。”
李想的眼圈也有些泛红。他用力揽了揽陈美兰的肩膀,说:“走,妈,咱们回家。”
“回家。”陈美兰重复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大巴上,陈美兰破天荒地没晕车。她靠在李想的肩膀上,睡得格外沉。车里放着老歌,窗外的暮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路边的村庄零星亮起灯火。李想没睡,他侧过头看着母亲。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他的外套上,脸上的皱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刻。他抬手,极轻地把她额前那缕白发别到耳后。陈美兰似乎感觉到了,眉头动了动,翻了个身,靠得更紧了些。
李想偏过头,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原野和星星点点的灯光。他想起这半年多的日子,像做了场大梦。梦里他差点弄丢了自己,也差点弄丢了跟母亲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如今醒过来,母亲还在,他也还在。这比什么都强。
中巴在镇上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李想叫醒陈美兰,说到了。陈美兰揉揉眼睛,跟着他下车。镇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路面上,拉得老长。那辆旧电动车就停在车站旁边的车棚里。李想开了锁,让陈美兰坐后面。陈美兰跨上去,双手搂着李想的腰。夜风凉丝丝的,吹得人清醒。李想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乡道。
“小想,今天医生说的,你可不许唬妈。”陈美兰在后头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没唬您。”李想提高音量回她,“等检查报告拿到手,我一条一条念给您听。”
陈美兰笑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李想的后背上。那背脊不算宽阔,甚至还有些单薄。可此刻她觉着,这背脊能替她挡住天大的风雨。
回到家已近九点。陈美兰热了热剩下的面片汤,两人就坐在灶屋里吃。灶膛里烧着几根玉米秆,火舌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印在墙上。陈美兰端着碗,忽然说:“小想,妈想明天去给你爸上个坟。”
李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好。我陪您。”
陈美兰点点头,低头喝汤。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明晃晃地照着。她心里想,等明天到了他爸坟前,她得好好念叨念叨。告诉他自己把儿子带回来了,让他在地底下放心。还想告诉他,这些年她没白熬,儿子现在知道疼人了,也愿意留在身边了。往后,她得看着儿子成家立业,看着他平平安安地把一辈子过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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