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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唐代行书,大多人第一时间会想到《集王圣教序》,却很少有人留意到这块饱经岁月损毁的《李玄靖碑》。原石早已在明代大火中碎裂消散,唯有宋拓孤本留存人间,黑底白字,笔痕历历,让后人得以窥见盛唐行书不一样的风骨。
此碑全称《唐茅山紫阳观玄静先生碑》,由柳识撰文,张从申书写,李阳冰题写碑额,大历七年立于江苏茅山玉晨观,记述了唐代高道李含光的一生事迹。撰文、书写、篆额皆是一时名家,后世称其为“三绝碑”。可惜时光无情,南宋碑身断裂,明代遭火焚毁,原石不复存在,如今我们所能瞻仰的,全靠流传下来的旧拓本,纸页之上,每一道笔画,都是劫后余生的笔墨传奇。
书写者张从申,在唐代书坛有着“独步江外”的美誉,他与兄弟四人被称作“张氏四龙”,一门研习王羲之书法,而张从申成就最高。唐代学王的书家数不胜数,大多拘泥于模仿《圣教序》的流美姿态,张从申却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他取法二王,又吸收李邕的雄强开阔,把帖学行书的飘逸,融入碑刻的厚重沉稳之中,跳出了单纯摹仿的桎梏,形成遒润古雅的独特面貌。
打开拓片,扑面而来的不是狂放张扬,而是沉静内敛的气息。通篇以行楷书写,楷为骨架,行作气韵。用笔以中锋为主,运笔沉稳圆厚,起收笔含蓄内敛,没有锋芒毕露的尖锐棱角。线条圆劲凝练,柔中暗藏筋骨,看似平和,实则力量深藏笔画之内。转折处圆融自然,少了唐碑常见的方硬峭利,多了晋人散淡从容的韵味。笔画粗细变化克制有度,不刻意做夸张的提按,笔短而意长,简约之中意蕴无穷。
结字更是此碑的妙处。字形疏朗宽博,重心微微下沉,安稳敦实。字与字之间不做过度牵丝缠绕,不以连绵取势,依靠字形开合、疏密变化营造行气。通篇排布整齐,却毫无呆板之感。前半部分端庄严谨,越往后书写越发舒展洒脱,字势渐渐放开,灵动神采跃然纸上。字里行间,既有大唐法度的规整,又保留晋代文人书法的潇洒气韵,唐书而带晋韵,刚健与秀逸二者兼备。
碑文记述道家高人的生平,书法气质与文本内核高度契合。道家讲求虚静冲和,不尚张扬,这份笔墨恰好就是如此。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笔墨沉静冲淡,不追求炫技,于平实之中积蓄力量。读帖的时候,仿佛能够感受到千年前书写者从容落笔的心境,笔墨不浮不躁,静气漫溢字里行间。很多人学习行书,一味追求流动花哨,恰恰忽略这种静穆的力量,而《李玄靖碑》最珍贵的,正是这份繁华落尽之后的沉静。
在书法学习之中,这块碑常常被人低估。很多人学行书,只盯着墨迹法帖,轻视碑版行书。墨迹固然灵动,但是碑刻经过刀刻与岁月风化,褪去浮华,更容易看清字的骨架与笔势。张从申并不是简单复刻王羲之,他把晋人的笔法,转化为碑刻之上的语言,线条扎实,结构稳妥,笔法体系完整统一。临摹此碑,可以修正行书写得轻浮飘滑的弊病,学会沉住笔,把力量注入线条当中。它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范本,却越品越有味道,初看平淡,细读方能体会其中浑厚古拙的魅力。
千百年光阴流转,石碑化作尘土,拓片却留住盛唐笔墨。黑拓白字,斑驳的纸痕,是历史留下的印记。《李玄靖碑》告诉我们,书法的魅力,不只在于风流潇洒,更在于沉静的力量。晋人的气韵,唐人的法度,在此交融,不追逐浮华,不刻意奇巧,于平和端正之中,守住笔墨最本真的精神。
后世无数书家从这里汲取养分,一块残碑拓本,跨越千年,依旧在向今人诉说书法的真谛。真正高级的笔墨,从来不是锋芒外露,而是内蓄筋骨,静水流深。这便是《李玄靖碑》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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