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闺蜜把围裙往沙发上一丢,说了一句我从来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
“你在我这儿住了快一个月了,你老公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油渍,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手机。
“你就不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在哪儿?”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那种傍晚六点半的新闻节目。
窗外有车按喇叭,楼下小孩在喊什么。
我听见自己说,
“他那人,从来不关心我去哪儿。”
男闺蜜转过身,背靠着厨房门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了。
“你确定?”
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说话总是带着笑,今天没有。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黑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这已经是第二十九天了。
我搬出来那天是上个月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脱了鞋,换上拖鞋,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
厨房水槽里堆着早上我走之前没来得及洗的碗。
客厅茶几上放着三个啤酒罐,烟灰缸里烟头挤得冒尖。
我老公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是个球赛的重播。
他听见我进门,头都没抬。
“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
我站在客厅中间,围裙还没系,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一袋排骨。
那天我加班到六点半,挤了四十分钟公交,又在菜市场转了两圈才买到新鲜的肋排。
他休息,在家待了一整天。
我站在那儿,看着水槽里的碗,茶几上的烟灰缸,他脚边垃圾桶里塞满的外卖盒子。
我问他,
“你今天在家,碗都不洗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回来了嘛。”
就这一句话,我手里那袋排骨差点摔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排骨放进厨房,转身出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你做早饭,晚上下班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你休息在家一天,就等着我回来伺候你?”
他把手机放下,皱着眉头看我。
“又来了,你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回是吧?”
“我每个月来一回?你每个月在家做过几顿饭?洗过几次碗?”
“我上班不累?我挣钱养家不辛苦?”
“我也上班,我也挣钱。”
“那你别做啊,谁逼你了?”
我站在那儿,围裙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爱做不做,没人求你。”
他重新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你爱去哪去哪。”
我转身进了卧室。
他没追进来。
我坐在床边坐了大概十分钟,听见客厅里球赛解说员的声音突然变大,他调了音量。
我打开衣柜,拉出旅行箱。
装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拖着箱子走出卧室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真走啊?”
我没说话,换了鞋,开了门。
身后传来他不大不小的一句话。
“走了就别回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黑暗里,拖着箱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我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我跟家里吵架了,能不能去你那儿住两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
他给了我地址,说到了楼下打电话,他下来帮我拿东西。
我打车到了他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拖鞋,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他看见我拖着箱子走过来,二话没说,接过箱子拉杆,转身往楼里走。
“吃饭了吗?”
“没。”
“家里有饺子,我给你煮。”
他住的是个两居室,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是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着几本书,电视遥控器摆在书的旁边,整整齐齐。
他让我坐,自己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烧开的声音,锅盖碰着锅沿的响动。
不到十分钟,他端出一盘饺子,一碗醋,一双筷子。
“韭菜鸡蛋的,你不挑吧?”
我摇头,拿起筷子。
饺子很烫,我咬了一口,韭菜的味道冲进嘴里。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没说话。
等我吃完了,他把碗筷收走,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
“客房我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你将就住。”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吵架?”
他站在客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把被子放在床上,拍了拍枕头。
“洗手间热水器开关在左边,蓝色是凉水,红色是热的。”
“牙刷我放了一根新的在洗手台上,毛巾在架子上。”
“明天早上我煮粥,你睡到几点都行。”
他说完就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着,有的暗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黑着。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
一条都没有。
第一周,我每天早上起来,男闺蜜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白粥,煎蛋,一碟咸菜。
他做饭的时候穿着那条旧围裙,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广告,洗得有点褪色了。
我坐在餐桌边,看他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突然想起我老公。
结婚五年,他从来没给我做过一顿早饭。
有一次我发烧,三十八度五,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出门上班前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说,
“记得吃药。”
就走了。
我那天中午自己爬起来煮了碗面条。
男闺蜜把粥碗放在我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老公还没打电话?”
我摇头。
他也没再问。
那几天他下班回来,会带点水果,有时候是葡萄,有时候是桃子。
他洗好了放在果盘里,推到我面前。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坐在沙发那头,我坐在这头。
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看到好笑的地方,他会笑出声,然后扭头看我一眼。
“不好笑吗?”
“好笑。”
“那你怎么不笑?”
我扯了扯嘴角。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别想那么多了,住着就住着呗,我又不赶你。”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停了两三秒才拿开。
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好像没注意到,继续看电视。
第二周的一个晚上,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今天公司事儿多,陪我喝点?”
我说我不太会喝。
他说少喝点没事。
他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小半杯。
自己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他说起他之前谈过的一个女朋友,谈了三年,最后分了。
“她觉得我太闷了,没意思。”
“其实我就是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但我是真心实意对人好的。”
他放下酒瓶,看着我。
“你说,女人是不是都喜欢会哄人的?”
“也不全是。”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老公会哄你吗?”
我愣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
苦的。
“他从来不哄我。”
男闺蜜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酒瓶,手指在瓶口上转了一圈。
“你这个人,心软,对谁都好,可就是太委屈自己了。”
“你老公那种人,根本不懂珍惜。”
我听着,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暖,又有点不对劲。
但我说不清是哪儿不对劲。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还是黑着。
他一直没有联系我。
二十九天了。
我打开微信,点进他的头像。
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他这二十九天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找过我。
有没有想过我。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觉得少了什么。
客厅里,男闺蜜还站在厨房门口。
他刚才那句话还悬在空气里。
我握着水杯,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什么意思?”
他走过来,在沙发那头坐下。
这次没隔靠垫。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一个男人,老婆离家快一个月了,一个电话都不打,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
“要么是他早就知道你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用不着他操心。”
我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没找我?”
“你手机二十四小时不离手,他要是打了,我能不知道?”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
“你住我这儿,他是不是知道?”
“我没告诉他。”
“那他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个名字。
是我老公。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男闺蜜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接啊。”
我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喂。”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
还是那个声音,没什么变化。
“你在哪儿?”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
“你住那个谁家,对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那个男闺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你在他家。”
“你搬过去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
客厅里,男闺蜜坐在沙发上,正看着我。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你听我说。”
电话里,我老公的声音顿了顿。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你爸前天晚上心梗,送医院了,你妈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
“她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
客厅里,男闺蜜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
“怎么了?”
我老公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
“你回来吧。”
“不管咱俩怎么样,你爸现在需要你。”
我握着手机,看着男闺蜜越走越近的脚步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那句话。
你爸住院了。
你妈一直打你电话打不通。
电话那头,他又说了一句:
“你妈让你赶紧回个电话。”
我嗯了一声,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我转过身。
男闺蜜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
“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那条金项链。
那是第三周的星期三。
他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小盒子。
“给你买了样东西。”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金项链。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先放着,你想戴再戴。”
那天晚上吃饭,他比平时话少。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很乱。
那条项链躺在抽屉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当时就该走的。
但我没走。
我还在等他来找我。
结果他早就知道我在这儿。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男闺蜜。
“你早就知道他在找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
“他说他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也不代表是我告诉他的。”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进客房,开始收拾东西。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现在回去?”
“我爸住院了,我得回去。”
“我送你。”
“不用。”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你住在这儿,我每天看着你,我心里怎么想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明明知道我对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送你项链,你假装不懂。我喝酒跟你说那些话,你假装听不懂。你住在我家,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
我握着行李箱拉杆,手指发白。
“我知道。但我不该住进来的。是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现在说错了?你在我这儿住了二十九天,你老公一个电话都没打,你心里其实早就凉了吧?你现在回去,是因为你爸住院了,不是因为你想回去。你回去以后,还是那个样子。你老公还是不会改。你还是要受委屈。”
我没说话。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但我知道,我必须回去。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爸。
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拉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但我不该来的。”
他没说话,站在客厅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打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老公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接了。
“喂。”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你妈说的。”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句:
“你爸想见你。”
我挂了电话,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丈夫在电话里的那句话又响起来:
“你搬过去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男闺蜜说的?
还是他自己查到的?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打电话?
他在等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我走出去。
大厅里灯光很亮。
我拖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看见了老公的车。
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看着我。
我站住了。
他下了车,走过来。
他没看我的行李箱,直接说:
“上车吧,你妈在医院等着。”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他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男闺蜜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
我深吸一口气。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都得面对。
老公停好车,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
他说。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有点软。
但我知道,这一步,我必须迈出去。
我关上车门,朝住院部走去。
他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裹紧了外套。
走进住院部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停下脚步,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电梯。
我们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疲惫。
他好像瘦了一点。
但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电梯到了。
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他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病房门口,他停下来,侧过身让我先进。
我推开门,看见我妈坐在病床边,我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总算来了。”
她说。
我走过去,握住我爸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老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我们一家三口。
我妈坐在旁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我爸发病的经过。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愧。
这二十九天,我赌气住在别人家,连父母都顾不上。
我爸差点没了,我竟然不知道。
我握着父亲的手,眼泪止不住。
过了很久,我爸睡着了。
我妈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问:
“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了?”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叹了口气:
“你老公都跟我说了。”
我抬起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吵架了,你出去住了。他说是他的错,没照顾好你的感受。他还说,等你爸好点了,他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愣住了。
我妈看着我:
“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靠在墙上,说不出话。
走廊尽头,老公站在那里,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朝我走过来。
“你妈还没吃饭,我去买点东西。”
他说。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男人,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但他知道我住在哪儿,却一直没来打扰我。
他等我爸出事才打电话给我。
他是在给我留面子,还是真的不在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赌气了。
生活不是赌气就能赢的。
婚姻也不是。
我拿出手机,删掉了男闺蜜的聊天记录。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些,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病房。
我爸醒了,正在喝水。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看着我,说了一句:
“你瘦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爸,对不起。”
我说。
他摆了摆手:
“没事就好。”
我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松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有些事,该面对了。
门被推开,他拎着饭盒走进来。
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对我妈说:
“阿姨,先吃点东西。”
我妈接过饭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又看看我爸。
“叔叔,感觉好点了吗?”
他问。
我爸点了点头。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泵轻微的滴答声。
我坐在床边,他站在窗边,我妈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谁都没再开口。
但我知道,这个晚上,只是一个开始。
天亮以后,还有很多事要面对。
我和他之间,还有一场谈话等着我们。
但至少,我回来了。
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病房里的灯光。
我爸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我妈吃完东西,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
“出去说吧。”
我压低声音。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住在哪儿。”
我愣住了。
“第一天就知道。”
他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你那个男闺蜜,他楼下有个便利店。你第一天拎着箱子进小区的时候,我就在便利店门口坐着。”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这一个月,每天晚上都去那个便利店坐一会儿。”
他说。
“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他家的灯光。”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有时候灯亮到很晚,我就坐到便利店关门。”
“有时候灯灭得早,我就早点回去。”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发软。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问他。
“你走的时候,是我让你走的。”
他说。
“我说了那句‘你爱去哪去哪’,我就知道你会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后悔了,但我不想把你拽回来。”
“我想让你自己想清楚。”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爸住院的事,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
“但他不让。他说你心情不好,别让你担心。”
“我就每天来医院,下班就过来。你妈问我你去哪儿了,我说你出差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你爸前天病情加重,我签的字。医院问我是谁,我说是你丈夫。”
“他们让我签病危通知,我手抖得签不了。”
他伸出右手给我看,手腕上还贴着胶布。
“扯到旧伤了。”
他说。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你爸今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你。”
“我说你马上就来。”
“然后我才给你打的电话。”
他抽回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这一个月,我每天都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我不敢催你。”
“我怕你回来以后,还是觉得我不好。”
“还是觉得别人比我更懂你。”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我能想明白。你想要的不是我天天问你吃什么喝什么,你想要的,是我看见你。”
“看见你累,看见你委屈,看见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
“我从前没看见。”
“这一个月,我坐在那个便利店,天天看着那扇窗户,我才看见。”
他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你现在还想不想被我看见。”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走出来几个家属,说话声打破了寂静。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我。
“你爸明天应该能转到普通病房。你今晚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
“回去?”
我问他。
“回哪儿都行。”
他说。
“家里,或者那边。”
他没有说
“那边”
是哪里,但我知道。
“东西我都给你留着,没动过。你的衣服、你的书、你的杯子,都在原来的地方。”
“如果你想回来,门没锁。”
“如果你还不想回来,我也不逼你。”
“但你爸这边,你得在。他需要你。”
他说完,转身朝病房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从来不觉得你去别人家住是丢人的事。”
“你委屈了,想找个地方待着,我能理解。”
“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他,但我见过他。”
“上周二,他去超市买东西,我在收银台旁边。”
“他买了两瓶红酒,一盒草莓,还有一束花。”
“他付钱的时候,手机屏保是他和一个女生的合照。”
“不是你的照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没跟进去,也没查他。我没那个立场。”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看见的,不一定是你以为的。”
“就像我也没看见你的委屈,你也没看见我坐在便利店里的样子。”
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我站在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手机屏保是他和一个女生的合照。
不是你的照片。
我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男闺蜜的号码已经被我拉黑了,但聊天记录还在。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往下翻。
他发过我们一起吃饭的照片,配文是“老朋友聚聚”。
发过我在他家客厅看电视的照片,配文是“会享受生活的人”。
发过他自己做的菜,配文是“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每一条都干干净净,每一条都看不出任何越界。
但那条金项链,那些酒后的话,那些拍肩膀的动作,那个越来越近的距离。
我翻到更早的记录。
三个月前,他发过一张自拍,角度很随意,背景是咖啡馆。
照片里他戴着墨镜,但手机屏幕反光。
我放大照片,努力辨认那个反光里的人影轮廓。
看不清,但确实不是我的身形。
我退出朋友圈,点开通讯录,犹豫了一下,又把他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但我没有发消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幕一幕地过。
第一天搬进去,他笑得特别热情,说
“想住多久住多久”
第一周,他开始习惯性地拍我肩膀,我躲开过一次,他笑着说
“你太敏感了”
第二周,他喝了酒,说起前女友,说起自己多孤单,说到最后,他看着我说
“你比她好多了”
第三周,他拿出金项链,说
“就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当时我觉得不对劲,但没深想。
现在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清清楚楚。
我睁开眼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明天我回来拿东西。”
发送。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他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好。”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后悔。
只是觉得,这二十九天,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我以为自己被人重视了,被人看见了。
但其实,我只是从一个看不见我的人身边,走到了另一个假装看见我的人身边。
而真正想要看见我的人,在便利店坐了一个月。
我收起手机,推开病房门。
他站在我爸床边,正在调输液速度。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明天我回去拿东西。”
我说。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拿完东西,我就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好了?”
他问。
“想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妈醒过来,揉着眼睛看着我们。
“你俩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我说。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你俩啊,好好的日子,非折腾。”
她说完,又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但有些折腾,不是白折腾的。
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是我想要的。
也知道了什么是我该放手的。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我爸床边。
“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走到饮水机那边,弯腰接水。
我看着他,他的背影有点驼,肩膀比一个月前窄了一点。
他端着水杯走过来,递给我。
“有点烫,凉凉再喝。”
我接过杯子,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他重新站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坐在椅子上,握着水杯,看着我爸。
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泵滴答滴答地响。
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照亮他的侧脸,又暗下去。
我知道,天亮了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要去拿回自己的东西,要跟男闺蜜把话说清楚。
要面对这一个月的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但此刻,我能坐在这里,陪着我的家人。
就够了。
天亮以后的事,天亮再说。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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