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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俊杰
外婆总说,秋是从田埂边第一朵野菊冒头开始的。那时我还剃着小平头,跟着她在暮色里往家走,裤脚沾着黄泥巴,鼻尖却被一缕清苦的香勾着,踮脚去够田埂上星星点点的黄。外婆的手粗糙却温暖,轻轻拍掉我发间的草屑:“莫碰,它们要留着给秋引路呢。”
记忆里的田埂从老槐树一直连到芦苇荡,一到秋天,野菊就成了田埂上最常见的花。霜降过后,它们在石缝里、枯草间慢慢开了,枝丫细细的,花瓣却很精神,黄得很干净。风一吹,它们轻轻晃动,清苦的香气就散开来,沾在路过的虫身上,也飘进回家人的鼻子里,闻着让人心里踏实。
有年秋天特别旱,稻田裂着缝,狗尾草都蔫了,田埂边的土也干得发硬。我蹲在旁边看外婆浇菜,看见石缝里居然还有野菊开着,花瓣有点卷,可茎秆还是直挺挺的。“它们不渴吗?”我拉着外婆问。外婆放下水瓢,用树枝扒开旁边的土,露出一小撮细根,这些根在干泥里缠成一团,扎得很深。“它们会攒劲,根往深里扎,花就好好开。”外婆摸了摸花瓣,“人活着也这样,遇到难事儿别慌,沉下心熬着,总能过去。”
那天傍晚,外婆摘了几枝野菊,用稻草捆着插在灶台上的陶罐里。做饭时炊烟升起来,野菊的香混着米饭香飘满屋子,清苦中带着点甜。夜里我发烧,昏昏沉沉间总闻到一股凉丝丝的香。后来才知道,外婆把野菊捣了汁,加蜂蜜给我擦额头,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小花,还有这样的用处。去年深秋回老屋,车到村口我就往田埂跑,夕阳下,野菊还在那儿开着,比以前更密了,沿着田埂铺了一片,风一吹,花瓣轻轻动,看着特别亲切。
邻家阿婆挎着竹篮在摘野菊,看见我就笑着递过来一把:“这花好养活,晒干了泡茶能祛火,装在布袋子里放衣柜还能防虫。”我捏着带着露珠的花瓣,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清香,突然明白,野菊不只是秋天的花,更是田埂上的一股子劲。它们不跟春天的花抢风头,也不跟夏天的荷比鲜嫩,就等秋天万物慢慢凋零时,安安静静地开在田埂边。它们让我知道,生命的金贵不在长在多好的地方,而在能在难处长根;生活的好也不在多热闹,而在能安安稳稳守住自己。
野菊没有牡丹好看,也没有兰花清雅,可它们有自己的性子。生在田埂边,长在不起眼的地方,把贫瘠的土地当家,把秋风当伴儿。它们不抱怨长在不好的地方,也不怕风吹日晒,只是把根扎得深些,再深些,花开得艳些,再艳些。这其实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吧?我们总想着要去远方找大风景,却忘了身边的平凡里藏着最实在的坚韧;总想着要别人夸,却忘了自己心里有底气才最重要。野菊用它的样子告诉我们:厉害不是装出来的,是在平常日子里守住本心,难的时候攒够力气,自然而然活出来的。
夕阳慢慢落下去,野菊的影子落在田埂上,像淡墨画一样。我摘了一朵夹在笔记本里。回到城里,工作忙得心烦时,就翻开笔记本,好像又闻到了野菊的清苦香,提醒我要像野菊那样,把根扎稳,把心放静,在自己的日子里,好好开花。
原来秋从未走远,它就藏在田埂上的野菊里,藏在那些朴素的时光里,藏在我们心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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