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死了。
死在谷雨那天。院子里那棵老杏树正开得满枝雪白,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她一身。她穿着一件水红的新衣裳躺在堂屋的席子上,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角却微微翘着,像睡着了一样安详。村子里的人都说她是得了急病,头天还能下地洗衣裳,隔夜人就没了,太快了。
阿瑶的丈夫叫沈砚,是三年前落户到这个山旮旯里的外乡人。谁也不清楚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在镇上的私塾教过两年书,后来辞了差事搬到猫儿岭山脚下的这间旧屋里,和阿瑶成了亲。阿瑶是个哑女,不会说话,但生得灵秀,一双眼睛会笑,见了谁都是温温顺顺的。沈砚对她极好,日日从山上采了野花插在她鬓边,阿瑶便靠在门框上冲他笑,笑得那满山的山茶花都失了颜色。
可阿瑶没了。
出殡这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没有雨也没有风,空气里闷着一股潮气。村里的老把式赵叔掌着棺,四个壮劳力抬着那口薄皮棺材从院子出发,一路往西山的坟地走。沈砚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白麻孝服,面色青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深陷下去,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抬棺的队伍沿着山脚的小路走了大约一里,经过那棵老槐树时,走在最前面的赵叔忽然脚下一顿,喊了一声"停"。
后面的几个人不知出了什么事,纷纷驻足,伸着脖子往前看。赵叔脸色发白,手指哆嗦着指向路前方。只见一条碗口粗细的乌蟒横亘在山路上,身子盘了厚厚一圈,将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那蟒蛇通体乌黑,鳞片上浮着一层暗金色的花纹,在阴天的光线下隐隐流动,如同金丝绣在墨缎子上。它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抬棺的队伍,目光沉沉的,不凶,却有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
村里人炸了锅。几个妇人尖叫着往后退,抬棺的汉子们下意识地抄起了扁担和绳子,赵叔举着手中的竹杖挡在棺材前面,厉声喝道:"哪来的畜生!今天出殡的大事你也敢拦?"
蟒蛇纹丝不动。
赵叔咬了咬牙,举着竹杖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打。那蟒蛇这时才动了一下,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棺材旁边,粗壮的身子贴着薄薄的棺木板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将那口松木棺材从中间密密匝匝地缠了起来。它缠得很轻柔,像是怕把棺木勒坏了一般,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将棺材牢牢地箍在原地,任八个汉子一起用力也抬不动分毫。
"这孽畜!"赵叔气得胡子直抖,竹杖打下去,蟒蛇挨了一下,鳞片上连个印子都没有。它不躲不避,只是将棺材缠得更紧了些,头颅垂下来搁在棺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前方。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沈砚从队伍最前面走了回来。他走过赵叔身边时拍了一下老人的肩膀,赵叔回头看他,被他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沈砚那张几天几夜没合眼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了的神情。
沈砚走到棺材旁边,在蟒蛇面前蹲下了身。
四周围观的村民都愣住了,有人想上去拉他,被他摆了摆手止住。他就那么蹲在地上,和那条缠着棺材的巨蟒面对面对望着,谁也没有动。好半晌,沈砚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子。
他说:"你来了。"
蟒蛇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沈砚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地贴上了蟒蛇冰凉的头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可落在蛇头上的力道却极轻,像是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蟒蛇在他掌心下温顺地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长的呼噜,像是叹息,又像是呜咽。
赵叔和抬棺的汉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形。有人悄悄绕到沈砚身后想把他拉走,沈砚却忽然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圈众人,开口道:"各位乡亲,先停一停。这棺材……暂时不能埋。"
"这叫什么话?"赵叔急了,"人死了不下葬,停在家里等着发臭?阿瑶是你媳妇,你总不能让她死了还不得安生吧?"
沈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蟒蛇的头,那条巨蟒便缓缓地松开了缠着棺材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滑开,盘在路边的草丛里,依然抬着头望着他们。沈砚走到棺材侧面,手掌贴着薄薄的棺木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阿瑶她……没有死。"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胡说八道!"赵叔气得跺脚,"昨儿我亲手探的她鼻息,身子都凉透了,你说没死?你是魔怔了不成?"
沈砚没有辩解,只是示意抬棺的汉子们将棺材盖打开。众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动,赵叔一咬牙,让两个小伙子上前拔了棺钉,合力将棺盖掀开了一角。
一股淡淡的杏花香飘了出来。
棺中的阿瑶依然穿着那件水红的新衣裳,面容如生,嘴角含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真正让所有人倒吸冷气的是,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极轻极慢的起伏,像是睡在深梦里的人,鼻息若有若无,可确确实实还在呼吸。
"这……这怎么可能?"赵叔脸色青白,探手去摸阿瑶的脖颈,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活人该有的温度。
沈砚俯下身去,从阿瑶的衣襟里轻轻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墨绿色的玉坠子,形如弯月,通体润泽,隐隐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华。他将玉坠托在掌心里给众人看,说道:"阿瑶得的不是病。三日前她在山中采药,误入了一处蛇窟,被一条百年蛇妖的怨气冲了魂魄。我赶到时她已三魂去了两魂半,只剩一口气吊着。我用这枚护心玉镇住了她最后一丝魂魄,可要真正把散掉的魂招回来,还差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盘在草丛里的那条巨蟒。
"差什么?"有人追问。
沈砚抬起目光,望着众人,缓缓说道:"阿瑶的命里有一重蛇劫,当年她年幼时在山里救过一条小蛇,那蛇是这蟒蛇的妻子,后来化形渡劫失败,魂飞魄散了。蟒蛇寻了多年,终于在阿瑶身上认出了亡妻残存的魂息——阿瑶当年救的那条小蛇,便是他妻子的残魂所化。如今阿瑶被蛇妖怨气冲撞,魂魄散了大半,若能借蟒蛇一口本命真息渡入她体内,将三魂归位,人便醒得过来。"
这番话把在场的人听得瞠目结舌。赵叔愣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问:"那……那这蟒蛇是来……"
沈砚低头望向那条乌蟒。蟒蛇缓缓地昂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棺中的阿瑶,目光里有一种铺天盖地的温柔和哀恸。它慢慢游到棺材边,将头探进棺沿,对着阿瑶的面容轻轻吐了一口气——一团白蒙蒙的雾气从它口中涌出,裹着一点萤火般的光亮,丝丝缕缕地钻进阿瑶的鼻孔和唇缝里去。
沈砚跪在棺材旁边,将玉坠重新戴回阿瑶的颈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抖得厉害,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那一团白雾尽数没入了阿瑶的身体。
过了片刻,阿瑶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那丝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双眸子清清亮亮的,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醒过来。她看见沈砚,弯起眼睛笑了笑,又偏过头看见了棺材边探着头的那条巨蟒,目光微微一怔。
蟒蛇静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层水光在浮动。它低低地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叫一个名字。阿瑶抬起手来,手指轻轻触了触蟒蛇冰凉的头颅,那动作温温柔柔的,像是触摸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然后蟒蛇缓缓地退开了。
它游到路边,盘在老槐树的根下,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那一眼望的是阿瑶,也是沈砚,目光里缠缠绕绕的,有释然,有告慰,还有一些旁人读不懂的、隔着漫长岁月的旧事。然后它一转身,乌黑的身躯滑入了路边的草丛里,鳞片擦过草叶沙沙作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山的阴影里。
阿瑶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西边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久违的日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地洒在杏花树上,洒在那口敞着盖的薄皮棺材上,也洒在阿瑶水红色的衣裳上。她伸出双臂搂住沈砚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细细地笑。
后来村里人问起来,阿瑶和沈砚也只含糊地说是一场急病昏过去了,旁的再不提。那条蟒蛇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每年谷雨前后,院子里的老杏树开花那几天,阿瑶总会在清晨推开门时,在门前的石阶上发现一捧新鲜的野莓果,红艳艳的,沾着露水,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阿瑶会蹲下身来,把野莓果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围裙兜里,抬头望望门外的山。山色青青的,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弯起眼睛笑的时候,总是朝着西边,朝着那条蟒蛇消失的方向,轻轻地、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山风轻轻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和裙角都吹起来,院里的杏花飘了漫天,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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