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攥着流产手术预约单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心全是冷汗。B超医生随口说了一句"双胞胎"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单子,那两个小白点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孩子爸三个月前就人间蒸发了,电话不通微信拉黑,她去派出所报案连立案都立不了。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改变她命运的单子,哭都哭不出来。
林知秋坐在钦州市人民医院产科门诊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左手攥着一团揉烂了的纸巾,右手捏着一张挂号单,上面的"人工流产手术预约"几个字被她用拇指盖住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大肚子慢慢走路的孕妇,有抱着婴儿来回晃悠的年轻爸爸,还有几个老太太凑在一起聊孩子满月酒的事。她坐的位置正对着B超室的门,门开开关关,里面的护士喊号的声音时不时飘出来,含糊不清的。
她来得早,上午八点就到了医院,挂了最早的号,交了费,去做了术前必须的B超检查。做B超的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忽然"咦"了一声,然后扭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林知秋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结果那医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你这是双胞胎啊,之前不知道?"
林知秋以为自己听错了,撑起身子问了一句:"什么?"医生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两个白色的小点说:"这里,一个,这里,还有一个,都是活的,胎心都有。"林知秋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小白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医生把探头从她肚子上拿开,递了张纸巾给她擦耦合剂,然后把单子打出来塞到她手里:"你拿着这个去找医生看看,双胎跟单胎情况不一样,手术前得再评估一下。"
林知秋从B超床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把衣服拉下来,攥着那张还带着温热感的单子走出B超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东西。粉色的检查单上印着几行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宫内双活胎,双绒毛膜双羊膜囊双胎,孕12周+3"。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她忽然不认识了。
她在走廊上站了大概两分钟,旁边一个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脸色太白了,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她摇摇头,然后机械地走回走廊那排蓝色塑料椅坐下,一坐就坐到了现在。手里的纸巾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碎屑沾在手指上她也没注意。旁边座位上换了好几拨人,来一个走一个,她始终没动过。手机在包里震了几次她也没掏出来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第一件,她今天是来流产的;第二件,她怀的是双胞胎。
她跟陈放最后一次联系是一百多天前。那天晚上她给他发微信问他什么时候从南宁回来,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一个多小时没回,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关机。她当时以为是手机没电了,没太在意,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再打,运营商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整个人懵了,翻微信想找他,发现他头像灰了,点进去发消息,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她跑去他租的那个房子找,房东说人两个星期前就退租了,行李都搬走了,押金也没要。她去他上班的地方问,公司前台说陈放三个月前就离职了。她报了警,派出所的民警查了一下他的身份证使用记录,查到一条三个月前去昆明的火车票信息,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知秋那段时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白天上班正常改图写文案,晚上回到出租屋对着陈放留下的那件灰色卫衣发呆。她没哭,哭不出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直到有一天早上她蹲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以为是胃病又犯了,去药店拿了胃药,药店的阿姨多问了一句"例假正常吗",她才猛然想起自己的例假已经两个多月没来了。她转身在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家一测,两条杠,红得刺眼。
她记得那天下午她坐在马桶盖上,两条杠的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脑子里一会儿是陈放说"咱们要个孩子吧"的那个晚上,他喝了点酒眼睛亮亮的,握着她的手说一辈子对她好;一会儿是她妈过年的时候说"秋秋你啥时候带个对象回来"的表情;一会儿是房东上个月催房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她抱着膝盖在马桶上坐到天黑,最后站起来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里,洗了把脸,出门去楼下小面馆吃了碗馄饨。她告诉自己冷静一下,再想想。
想了快一个月,她想明白了。一个男人电话空号微信拉黑房子退租工作辞了连警都报了找不到人,那就是彻底不想回来了。她一个人,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二,存款两万三,在这座城市里无依无靠,拿什么养孩子。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上网查了流产手术需要多少钱、去哪里做、需要什么手续,然后挂了今天这个号。她以为自己都想好了,也做足了准备。可当B超单上那"双"字跳出来的时候,她所有的准备都塌了。
走廊那头又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林知秋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粉色单子。两个小白点安安静静地印在那张纸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们爸爸跑了,不知道她们妈妈今天差点不要她们了。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纸巾碎屑糊了一脸,她手忙脚乱地擦掉,但眼泪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大姐,手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见她哭了,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问:"姑娘你怎么了?"林知秋吸着鼻子摇了摇头,想说没事,结果一张嘴就是哭腔。大姐拍了拍她肩膀,说:"别哭别哭,啥事都能过去的。"林知秋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大姐大概以为她是家属生病了或者什么别的原因,拍了拍她之后就没再多说,抱着孩子走开了。
林知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她抬起脸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人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撕开,抽了两张把脸擦干净,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把眼泪止住了。她把那张粉色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包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还是有点发软,扶着椅背站了一下才站稳。她没去手术室,也没回去找医生,拎着包一步步往外走,走过门诊大厅,走过挂号窗口,走过门口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一直走到医院外面那条人行道上才停下来。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都发软,她站在一棵榕树底下,树荫遮住了她半边身子。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公司群里发的工作通知,一条是同事小李问下午要不要帮忙带奶茶,还有一条是她妈发的:"秋秋,周末回来不?你爸买了几条海鱼。"她看了最后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字:"回。"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走得很快,她忽然觉得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右边轻轻动了一下,又像是她自己的错觉。
她站在榕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先回家。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又把那张粉色单子掏出来看了一遍,那两个小白点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她把单子重新叠好放回包里,上了正好到站的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靠窗。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那张哭过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她把脸别开看窗外,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退过一个水果店、一个修车铺、一个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母婴用品店。
公交车拐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的母婴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橱窗里挂着两件一模一样的小衣服,粉色的碎花款,巴掌心那么大,在衣架上轻轻晃着。她盯着那两件小衣服直到车开过去了才转回头,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手心底下那一点点微微的弧度。她闭上了眼睛,车里的报站声、旁边人的说话声、外面街道上的喇叭声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两颗小白点,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身体里,不知道怕也不知道疼。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开门进去,屋里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沉沉的。她站在门口按了开关,灯亮了,看见桌上还有半碗昨天吃剩的泡面没扔,汤都干了结在碗底。她走过去把泡面碗端去厨房倒掉洗干净,又把桌上散落的几根头绳和便利贴收拾了一下。她妈上周寄来的一袋子红枣还搁在冰箱旁边没拆封,她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半年,就顺手拆开倒了几颗出来泡了杯水喝。
她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喝了半杯红枣水,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张粉色单子,又看了一遍。双绒毛膜双羊膜囊双胎,她看不懂这几个字具体什么意思,但"双胎"两个字她认得清楚。她把单子展平了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一点点轻微的起伏。肚子里安安静静的,那两个小家伙大概在睡午觉,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细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跟陈放去看电影的那个晚上。那天很冷,她穿着他给她买的灰色围巾,俩人看完电影出来在路边等车,他忽然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当时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路灯把他的头发照成一圈暖黄色的光,她想这个人真好,她会跟他过一辈子的。那天晚上他说"咱们要个孩子吧",她笑得特别开心,说行啊。现在想想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雾的那头什么都模糊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打来的电话。林知秋接起来,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股她从小就熟悉的软软的尾音:"秋秋,你说周末回来,几点到?妈好准备菜。"林知秋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妈,我这次回去有点事想跟你说。"她妈在那边顿了一下,问什么事,林知秋说:"回去再说吧,电话里说不清楚。"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枕头底下的单子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午她没有去上班,请了假。她在床上躺到了下午三点,然后起来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了趟菜市场。她买了半斤排骨、一把小白菜、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还买了一斤草莓。回来之后把排骨焯水炖上,把小白菜洗了,西红柿切了备好,然后坐在客厅里等着。她租的这套房子是那种老式的一室一厅,只有四十来平,客厅小得放一张餐桌就几乎转不开身了,但好歹一个人住还算宽敞。她坐在餐桌旁边的小凳子上,边剥草莓蒂边发呆,水槽里排骨汤的咕嘟声一下一下的,屋子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肉香。
晚上她喝了一碗排骨汤,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吃完收拾完碗筷,又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着忙着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可等她躺上床关了灯之后,黑暗涌上来的时候那张粉色单子上的两个小白点就又浮出来了,清清楚楚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开了床头灯,把枕头底下的单子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双胞胎孕早期注意事项",出来的结果第一条写着"双胎妊娠属于高危妊娠,需加强营养、定期产检、注意休息,建议在有条件的医院建档产检"。她往下翻了翻,看到有人说双胎很容易早产,有人说双胎妈妈后期基本没法正常上班,有人说产检费用是单胎的两倍因为每次都要看两个宝宝的情况。她把手机屏幕的光调暗了一些,一条一条地看过去,看完又去搜"单亲妈妈带双胞胎有多难",出来一堆帖子,有的在诉苦有的在晒娃有的在算账,她看了一个多钟头,最后把手机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那两个小白点还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仿佛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她们都不在乎。林知秋靠着床头坐了很久,最后把单子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重新躺下来。黑暗中她的手再次放在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你们到底想不想留下来啊。"话问出去没人回答,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七点,该起床上班了。她坐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恶心,扶着床沿缓了一下才站起来。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红了,脸色还是有点白。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刷牙洗脸换衣服。换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一下,挑了一件最宽松的黑色T恤,套上之后对着镜子侧身看了看,小腹那里有一点点鼓,但不明显,穿宽松的衣服看不出来。
出门之前她又把枕头底下的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想了想,折好放进包里的夹层,然后背着包出了门。公交车还是那么挤,她站在后门旁边扶着栏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靠得很近,她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肚子。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她看着窗外路过的街景,卖早点的摊子、开门的便利店、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可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昨天这个时候她还以为自己今天会在医院里做完手术出来,可现在她还站在这辆公交车上,肚子里还是那两个小白点。
到了公司,同事小李已经帮她把电脑打开了,见她进门就喊了一声:"知秋早啊,你昨天下午请假去哪儿了?脸色好点没?"林知秋笑了笑说去医院了,胃不舒服看了下。小李哦了一声没多问,又扭头跟旁边的人聊团建的事了。林知秋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昨天没做完的一张海报,客户催了好几次了。她把海报拉出来调整配色,鼠标点着点着忽然走神了,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标题字上,半天没动。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跟着同事们去楼下那家快餐店,端着餐盘打了一荤两素,坐下的时候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把肚子藏在桌子底下。同事们聊着八卦说谁谁谁升职了谁谁谁分手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把碗里的米饭吃了个干净。以前她中午经常只吃半碗饭就放下筷子了,最近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胃口开了,一碗饭不知不觉就扒完了。她低头看着空碗,又看了看自己还没鼓起来的小腹,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个声音在跟她说:你得吃,你不吃她们吃什么。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知秋,对不起,我回不去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认得这个语气,是陈放。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想回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打,把那个号码拉黑了。她放下手机继续改图,鼠标点着点着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鼠标放下,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手上的劲儿缓下来。旁边的同事在打电话,笑得很大声,没人注意到她刚才那几秒钟的失态。
下班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离公司两条街的那家母婴店。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整间屋子很温馨,货架上摆满了小衣服小鞋子小帽子小袜子,粉的蓝的黄的都有,每一件都小小的,小得让人心里发软。她在一个挂满小衣服的货架前面站了很久,伸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件粉色连体衣,布料软乎乎的,像棉花一样。她收回了手,没买,转身走出去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包放下,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粉色单子又看了一遍。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看了,但每一次看她都觉得心里那个决定在慢慢变清楚。她把单子放在桌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钦州市妇幼保健院产科建档流程",把需要准备的证件和材料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她又搜了"生育津贴怎么申请""产检费用报销流程",把能查到的信息都看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真的去做这些事,但她先把信息都查了,好像查了就等于多了一条路。
晚上她妈又发来消息:"秋秋,你上次说有事跟我说,到底啥事?妈心里搁不住事,你告诉我吧。"林知秋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妈,我周末回去当面跟你说,你别瞎猜。"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烧水煮面。水开的时候她把面条下进去,又打了个鸡蛋,撒了把青菜,端到桌上慢慢吃。吃着吃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小腹那里有一点点微微的凸起,被宽松的睡衣遮住了大半。她伸手摸了摸,跟自己说:"再想想,不急,还有时间。"
可她自己知道,从她把那张B超单塞进包里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天平就已经慢慢往一个方向倾斜了。那颗秤砣掉下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但它确实在掉,一点一点地,朝着"留下来"那边滑过去。
周五下了班,林知秋直接去了汽车站买了回镇上的票。大巴开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爸还是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在车站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咧嘴笑了笑,问她吃了没。她说没吃呢,她爸说走回家吃去,你妈做了酸菜鱼。她坐上摩托车后座,抓着后面的铁架子,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味,路两边的荔枝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有些树上还挂着青红色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到了家她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见她进门就拉过来上下打量了一圈,说:"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林知秋笑着说不瘦,上个月还胖了两斤呢。她妈不信,非说她肯定没好好吃饭,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端出来一大盆酸菜鱼,上面飘着一层红辣椒和花椒,香气扑鼻。林知秋坐下盛了碗饭,吃了几口鱼忽然觉得有点恶心,那个酸辣味冲上来她胃里一阵翻腾,赶紧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压了压。
她妈敏感,看她那个动作眼神就变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爸一眼。她爸闷头吃饭没注意,又夹了一筷子鱼给她:"多吃点肉,看你瘦得。"林知秋接过鱼肉放在碗里没动,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她,她爸也停住了夹菜的手。整个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的钟摆还在晃悠,滴答滴答的。林知秋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粒白米饭,张嘴的时候感觉嗓子眼发紧,但话还是说出来了:"我怀孕了,三个多月了,双胞胎。"
她爸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面上。她妈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僵住了。林知秋没敢抬头,盯着碗里的米粒继续说:"孩子爸走了,找不着了,电话空号微信拉黑房子退租了,警察也找不到。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你们说这事,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决定生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那十几秒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她爸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脸涨得通红,吼了一嗓子:"那个姓陈的小子是吧?!我去找他!挖地三尺我也把他找出来!"林知秋抬起头看着她说:"爸,你别去了,真的找不到,我报了警,警察都查不到他去哪儿了。"她爸站在那儿喘粗气,拳头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嘴唇哆嗦着却半天没再说出一句话。
她妈终于回过神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颤问她:"秋秋,你一个人……你咋养啊?"林知秋看着妈那张被灯光照得发黄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吸了吸鼻子说:"妈,我想好了,我算过账,加上生育津贴能撑。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省着点花能行。我不怕苦,我怕的是你们为我操心。"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低下头用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往嘴里塞,把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跟米饭一起咽下去了。
她爸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坐下来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看她。她妈走过来坐她旁边,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她妈的肩膀窄窄的瘦瘦的,但搂住她的时候特别紧,林知秋把脸埋在她妈肩窝里,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哗地淌下来打湿了她妈的衣领。她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又轻又软地说:"不怕啊,不怕,有妈在呢。"她爸没说话,但林知秋余光里看见她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那天晚上林知秋睡在自己以前住的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一米二的木床,被子上是她妈新晒过的味道,干燥的暖洋洋的太阳味儿。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她妈搂住她时那句话——"有妈在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涌出来了一回,但这次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个月的大石头松动了,像是被人从外面撬了一下,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里熬着小米粥,灶台上还有一碟子咸菜和两个水煮蛋。她爸在院子里修那辆旧摩托车,见她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拧螺丝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剥鸡蛋吃,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爸干活的时候扳手磕在铁架子上当当响,声音清脆。她吃着吃着忽然听见她爸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双胞胎得补钙,让你妈去镇上买点骨头炖汤喝。"
她愣了一瞬,然后嗯了一声。阳光照在她爸后背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被晒得有些发亮,她看着他爸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那种踏实跟陈放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心里飘着,好像随时会掉下来。现在她脚底下踩着实地了,踩得稳稳当当的。
吃完早饭她妈说要带她去镇上卫生所查查,她说不用了市里查过了挺好的,她妈不放心还是拉着她去了。卫生所的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以前住她们家隔壁,认得林知秋,听说她怀了双胞胎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注意事项,什么不能累着啊什么得多吃红肉啊什么双胎容易早产得早做准备啊。林知秋一一应着,她妈在旁边一句一句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认真得像在抄考试重点。
从卫生所出来她妈说要给她买两条鲫鱼回去炖汤,拉着她去了菜市场。菜市场还是老样子,湿漉漉的水泥地,鱼腥味夹着菜叶子味,卖菜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价。她妈在一家鱼摊前面挑鱼,林知秋站在旁边等着,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卖荔枝的大姐喊她:"知秋?你是林家那个知秋吧?长这么大了!"她扭头一看是小时候经常来她家串门的张婶,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婶看她妈在挑鱼就凑过来跟她说话,问她现在在哪儿工作、有没有对象、啥时候结婚。林知秋还没开口,她妈在旁边接过话头说:"哎呀张姐你别问了,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安排,我们不管。"张婶识趣地没再多问,抓了一把荔枝塞给林知秋说自家树上摘的甜着呢。
拎着鲫鱼回家的路上,林知秋走在她妈后面,看着妈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她忽然觉得妈老了,以前挺直的背现在有点驼了,走路也没以前快了。她快走两步追上去,伸手接过她妈手里的鱼袋子说:"妈我来拎。"她妈看了她一眼没推让,把袋子递给她,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胳膊贴着胳膊,她妈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长袖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回到家里她妈就钻进厨房炖鱼汤去了,林知秋坐在客厅沙发上剥荔枝吃。荔枝很甜,汁水顺着手指缝流下来黏糊糊的,她抽了张纸巾擦手,忽然听见她爸在院子里喊她:"秋秋,出来一下。"她走出去,她爸坐在那棵老芒果树底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旧剪刀在修剪树枝。她走过去蹲在旁边,她爸低着头弄了半天树枝,忽然开口说:"你要是决定生了,爸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块钱。"林知秋刚要开口说她有钱,她爸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别跟我推,你那个工资能有多少,我还不知道。两千块不多,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奶粉。"
她蹲在芒果树底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爸的手上,那双黑乎乎的大手握着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枯枝。她看着那双大手,想起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帮她扎辫子,粗手笨脚的把她头发扯得生疼,她哇哇哭她妈就在旁边笑。她蹲在那儿看着看着眼眶又热了,努力眨了眨眼睛把泪花憋回去,声音有点哑地说了句好。
那天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坐上了回钦州的大巴,她妈送她到车站,往她包里塞了一袋子东西,有煮好的鸡蛋、洗干净的苹果、还有一包晒干的红枣。她妈站在车窗外朝她摆手,夕阳把妈整个人镀成了金红色,她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妈,她妈在笑,眼角那些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菊花。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妈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林知秋一直看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肚子。
大巴车在暮色里往前开,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再变成深紫,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的。林知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搁在小腹上,那两个小家伙在她肚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在陪着她一起走这段路。她觉得从昨天到今天这两天里,她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从医院那张蓝色塑料椅上一直走到了现在,路上有眼泪有害怕有慌张,但也有她妈搂着她说的那句"不怕啊有妈在",有她爸说的"爸每个月给你转两千",有卫生所阿姨高兴得合不拢的嘴,有张婶塞给她的那一把甜甜的荔枝。
车到钦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下车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她路过上次那个母婴店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那两件粉色小碎花连体衣还在,安安静静地挂在衣架上。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店门走了进去。这次她没犹豫,走过去把那两件小衣服拿下来,走到收银台前结了账。收银的小姑娘笑着问她说:"是双胞胎吗?恭喜呀。"她弯了弯嘴角说谢谢,拎着那个小小的纸袋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乎气,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忽然觉得心里某一处彻底地亮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纸袋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那张粉色单子放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搁着,一个是昨天她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场的起点,一个是今天她站在暮色里笑着买下来的开始。她看着这两样东西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语音:"妈,我到了,到家了。鱼汤特别好喝,下次回去还喝。"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眼睛红也不红了,脸色红润了些。
她关上洗手间的灯走回卧室,拉开抽屉把那两张东西放进去——粉色单子和那两件小衣服的购物小票。她关好抽屉躺到床上,手搁在肚子上,轻轻跟里面说:"行了,就你们了。以后跟着我过,可能没什么大富大贵的,但我保证让你们吃饱穿暖不饿着。"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对着肚子说这些它们哪听得懂,可肚子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似的。她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来,在安静的夜色里,那笑声轻轻浅浅的,却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跟明镜似的——明天开始,她得好好规划了。产检、营养、钱、工作、租房、月子,一样一样来,她一个人带两个,那就带两个。天塌下来也有她顶着,她顶不住身后还有她爸她妈那两座山呢,怕什么。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小小的纸袋上。纸袋里两件粉色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等着什么人穿上去似的,安安静静的,又热热闹闹的。
从镇上回来之后的那一周,林知秋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她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瘫刷手机刷到睡觉,现在她每天到家第一件事是把当天吃的什么、花了多少钱、身体有什么反应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个本子是她在楼下文具店花六块钱买的,牛皮纸封面,翻开第一页写着"孕期记录",底下画了两颗小星星。她每天往上写一行字,有时候长有时候短,最长的一条写着"今天小左动了三下,小右动了一下,右边那个比较懒",最短的一条只写了"鸡蛋牛奶排骨汤,花68块"。
她把记账本和B超单放在一起,每天打开抽屉的时候看一眼,提醒自己那两万三千块存款得掰着花。她开始带饭上班,前一天晚上做好第二天的午饭装进保温盒里,早上拎着出门。以前她中午跟同事下楼吃十二块的盒饭,现在她在茶水间热自己的饭,同事问她怎么不下楼吃了,她说减肥。同事看看她瘦得没二两肉的身板,一脸不信但也没多问。
她的肚子在四个月之后忽然开始显了。穿紧一点的衣服能看出腰腹那里微微隆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塞了个小靠垫似的。她开始穿各种各样的宽松衣服,黑色最好,灰色也行,反正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孕妇。上班的时候她把椅子调高了一些,坐着的时候把肚子藏在办公桌下面。公司的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每天跑好几趟,一方面是孕中期尿频,一方面是为了避开同事们的视线。
但总归瞒不了太久的。
那天下午她在茶水间接热水,同事赵姐端着杯子走进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说:"知秋,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胖了?脸圆了点。"林知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镇定地笑了一下说:"最近吃得多,我妈老给我寄吃的。"赵姐哦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接了水出去了。林知秋站在茶水间里端着那杯热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那里微微隆起的弧度,心想还能遮多久呢,能遮一天是一天吧。
孕吐在她身上不算特别严重,但到了下午四五点钟那个点儿胃里总是翻腾一阵,酸水往上涌的时候她得拼命咽回去。有一次开会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捂着嘴冲出去跑到洗手间干呕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同事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老板老周皱了皱眉头问:"知秋你身体不舒服?"她扶着桌角说胃不好老毛病了,老周没再追问,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那天下班之后老周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知秋,你是不是怀孕了?"林知秋站在那儿愣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老周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说:"你瞒着干嘛呢,咱公司虽然小,但该有的保障还是有的。你说一声,工作给你调一下,别让你干太重的活。"林知秋没想到老板会这么说,愣了好几秒才说:"周总,谢谢你,我能干到生之前一个月,到时候如果需要招人顶我岗,我提前把东西交接好。"
老周摆摆手说:"招人到时候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对了,双胞胎?"林知秋又愣住了,老周笑了一下说:"赵姐说你肚子比一般孕妇大,猜的。"林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是的,双胞胎。老周点点头说:"双胞胎更得注意,你以后中午别带饭了,我让食堂给你单独做一份,公司报销。"林知秋想说不用,老周直接打断她:"别跟我推,就这样。出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林知秋站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两下,眼眶有点热。她以为老板会找理由把她辞了,或者至少会给她脸色看,结果人家不但没辞她反而还给她加了食堂的饭。她回到工位上坐下,同事小李凑过来小声问:"咋样?周总批你了?"林知秋摇摇头说没有,周总挺好的。小李拍了一下她肩膀说:"那就好,我还怕他刁难你呢,咱们公司虽然抠,但周总人还行。"
那天晚上回家林知秋把这件事记在了那个小本子上,在"今天花了多少钱"后面加了一行:"周总给加了员工餐,省了一笔饭钱。"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看着抽屉里那几样东西,觉得日子忽然往好的方向拐了一个弯。那个弯不大,但她感觉到了,车头在朝上坡走。
周末她回镇上,她妈一看她就说"肚子比上次大了",拉着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双胞胎就是不一样,长得快"。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耳朵明显在听她们说话,听到她妈说"双胞胎营养得跟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斤牛肉搁在厨房台面上,什么也没说又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
林知秋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她妈冲她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你爸特意去镇上买的"。她心里一暖,走过去坐在她爸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播的是那种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团,她爸看得认真,她坐在旁边吃橘子。吃了一瓣递给她爸一瓣,她爸接过去扔嘴里了,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这种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感觉她很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还是她上大学前的那个暑假,那时候她爸头发还没这么多白的。
产检她换到了钦州市妇幼保健院,那里产科更专业一些,双胎的检查项目也全。第一次去建档的时候医生问了一堆问题,年龄、职业、孕周、是否有流产史、家族病史、有没有过敏药,最后问了一句"孩子父亲有遗传病史吗"。林知秋顿了一下,说没有。医生没多问低头写病历,开了几张检查单让她去抽血验尿做NT。她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排队,前面排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捏着一沓单子,回头冲走廊里喊了一声"老婆你坐着别动我去交钱",坐着的孕妇冲他笑了笑摆摆手。林知秋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也没像以前那样觉得扎得慌了。
NT检查的时候她躺在B超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小人形动了一下,小手像是挥了挥。医生说:"这是第一个,很活跃啊,你看小胳膊小腿都长出来了。"探头又挪了挪,医生说:"第二个在这儿,稍微小一点点,但发育正常,胎心都好。"林知秋侧着头看屏幕,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在灰色的背景里扭来扭去,她能看见一个在伸腿,一个在翻身,小小的手和脚模模糊糊的但确实存在着。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躺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医生就看不清了,只有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
检查完了医生递了张纸巾给她,笑着说:"头一回看B超激动的妈妈我见多了,双胎的更容易激动,正常。"她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那里面有两个小人刚才对着她挥了挥手。她活到二十八岁第一次体验到那种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攥住又松开,又疼又暖。
出了B超室她把单子放进包里,坐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B超照片发给她妈。不到十秒她妈就回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她妈又哭又笑的声音:"哎呀我的天哪,两个小脑袋!看见头了!她爸你快来看!"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是她爸的声音,闷闷的,只说了一句:"挺好,挺好。"就两个字,但她听出了一点发颤的尾音。她坐在走廊上看着手机笑了半天,旁边一个大姐问她笑啥呢,她把手机递过去给人家看了一眼屏幕,大姐凑过来一看说:"哟双胞胎啊!恭喜恭喜!"她笑着说了声谢谢。
从那天开始,她觉得自己跟肚子里的那两颗小白点真正建立起了某种联系。以前她们是抽象的存在,是B超单上的两个白点、是心跳声里的两串数字。现在她们有了小手小脚,会在屏幕里挥一挥腿翻一翻身,有具体的模样了。她开始认真地跟她们说话,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摸着肚子一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同事讲了什么笑话、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好不好吃、楼下老榕树上又来了几只麻雀。她一个人说,肚子里两个小人安安静静地听,偶尔踢她一脚表示回应,她就笑着拍回去,说"小左别闹"。
到了第五个月,她的肚子已经藏不太住了。宽大的黑色T恤勉强能遮,但坐下来的时候那一团隆起的弧度很明显。公司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了,赵姐带头给她张罗了一堆东西,家里的旧孕妇装、没用完的防妊娠纹油、几本育儿书,全搬到她工位上堆了一大袋子。林知秋推了半天推不过去,最后收下了,给赵姐买了一兜水果放在她桌上。同事们对她也客气了不少,重活累活都不让她干,连搬个打印机墨盒都有人抢着帮她拿。
但这种善意有时候也让她心里发酸。有一天中午她在茶水间热饭,听见外面两个年轻女同事在聊天,一个说"知秋姐一个人怀双胞胎真厉害",另一个说"是啊她老公呢怎么从来没见来过"。前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跑了,联系不上",后一个倒吸了一口气说"啊?那她一个人怎么养啊"。林知秋站在茶水间里端着饭盒没动,等外面那俩人走了才推门出去。她回到工位上坐下打开饭盒,今天食堂给她做的是番茄牛腩和青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儿扑上来。她吃了两口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把饭盒放下了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她知道公司里的人背后肯定会议论,换她她也会议论,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一个人怀了双胞胎孩子爸跑了,这听起来就是电视剧里才有的剧情。可当她亲耳听见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有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膈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说:"你妈被人议论了,你们知道吗?"肚子里动了动,不知道是哪个踢了一脚。她笑了一下,拍着肚子说:"没事,议论就议论吧,又不会少块肉。"
她开始更拼命地接私活。下班之后吃完饭七点半,打开电脑上平台接设计单子,一张海报五十到八十块钱不等,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接三四张。她做到十一点左右收工,有时候做着做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画了一半的图。她揉着眼睛爬起来继续画完,保存好关了电脑才去洗漱睡觉。有一天夜里两点她忽然被肚子里的动静吵醒了,两个小家伙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她摸着肚子哄了半天也不停,最后她坐起来靠着床头说:"行了行了不做了,明天少接一张行了吧。"说来也怪,说完肚子里就安静下来了。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熬到太晚。
第六个月的时候她去做四维彩超,那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两个孩子的脸。屏幕上两个小小的脑袋挤在一起,一个侧躺着用手挡着脸,一个正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那个打哈欠的小嘴张得圆圆的,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医生笑着说:"你这个宝宝性格大方,知道给镜头看呢,那个害羞的躲着呢。"林知秋盯着屏幕看得眼睛都不眨,那个打哈欠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来回放了好几遍,她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医生说等会儿给你打照片。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两张彩超照片,上面两个小脸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她站在医院门口把那两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鼻子酸酸的嘴角却翘得老高。她给她妈打了电话,电话一通就带着笑音说:"妈,我看到她们长什么样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说像你肯定像你,她爸在旁边插嘴说"像我外孙女肯定好看"。林知秋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听着电话里爸妈吵吵嚷嚷的声音,觉得太阳特别好,晒得整个人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张彩超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墙上,睡觉前躺在床上看着那两张小脸,越看越觉得可爱,左边那个侧着脸的看起来斯文一点,右边那个打哈欠的看起来活泼。她给她们重新想小名,斯文的叫"安安",活泼的叫"乐乐",一个安静一个快乐,挺好。她对着照片叫了一声:"安安,乐乐,晚安。"照片上那两个小脸不会回应她,但她感觉到肚子左边动了一下,右边也动了一下,像是她们在说晚安。
可就在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地往前走的时候,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麻烦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忽然跑进来说:"知秋姐,外面有个男的找你,说是你哥。"林知秋愣了一下,她是独生女,哪来的哥。她走到公司门口一看,走廊上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低着头看手机。她走近了看清楚那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是陈放的亲弟弟,陈磊。她跟陈放在一起两年,见过他弟弟三次,每次都是过年吃饭的时候,陈磊话不多,闷头吃饭,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对她很客气但不亲近。
陈磊见她出来抬了抬头,表情有点不自在,嘴角扯了一下叫了声"嫂子"。林知秋站在那儿没动,声音冷冷的:"别叫嫂子,我跟你哥没关系了。你来干什么?"陈磊摸了摸后脑勺,把手里那个塑料袋递过来说:"那个……我哥让我带给你的。"林知秋没接,盯着他的脸问:"你哥在哪里?"陈磊避开她的目光说:"他在昆明,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他寄了个包裹到我家,让我转交给你。"
林知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塑料袋,心里翻江倒海的。她拉了黑那个号码之后以为陈放彻底消失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结果他绕了一圈让弟弟送东西过来。她伸手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扎着,目测有个五六千块,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是陈放的:"知秋,对不起,这些钱你先拿着,以后我每个月想办法寄。不要找我了,我不配。"林知秋看着那行字手指都在抖,她把钱和纸条塞回袋子里,递回给陈磊说:"拿回去,我不要。"
陈磊没接,为难地说:"嫂子你别这样,我哥他……他跟我说他欠了债,跑路去昆明躲债了,不敢联系你怕连累你。他一直知道你怀孕,但他不敢回来。嫂子,你别怪他,他确实不是东西,但他让我跟你说他真的对不起。"林知秋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都发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憋着没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回去告诉他,钱我收了,孩子我自己养,跟他没关系。以后不用寄了,别再来找我,也别再联系我。"
陈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知秋站在公司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攥着那个塑料袋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低头看着里面那沓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恨又酸又空,像是被人隔空捅了一刀,伤口不深但那个位置疼得厉害。
她拎着那个塑料袋回到办公室,同事们都下班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她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钱拿出来数了数,六千三百块,跟当初她攒的那些存款放在一起的话勉强凑够三万。纸条上那行字她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里。她把钱用橡皮筋重新扎好放进包里,起身关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走在路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护着肚子,脑子里乱糟糟的。陈放跑了是因为欠债,怕连累她所以消失的,他还知道她怀孕了,他让弟弟送钱过来。这些信息挤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恨他,恨得牙痒痒的那种恨,可她发现恨完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一大片,什么也填不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说:"你们爸不是什么坏人,但他是个懦夫。他跑了,咱们自己过。"
回到出租屋她把那笔钱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些东西搁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B超单、病历本、存折、红绳扎着的钱、陈磊送来的这一沓、那两件小衣服的购物小票、床头贴着的彩超照片。每一样都代表着她走过的某一步,从医院门口哭着坐着的那个下午走到现在,她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但一直往前伸的脚印。
她关好抽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榕树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把脸,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坐在桌前慢慢喝完。牛奶的热气扑在脸上,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白色的液面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今天彩超照片上安安那个打哈欠的小嘴,圆圆的,小小的,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松了一点。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沥水架上,走回卧室躺下来,对着墙上那两张照片说了句晚安,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里面很安静,两个小家伙大概睡着了。她轻轻摸了两下,跟自己也跟她们说:"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明天还得上班,还得赚钱,还得吃饭。你们俩好好长,妈把什么都给你们准备好。"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线光,落在床头那两张彩超照片上。照片里那两个模糊的小脸安安静静地对着她,像是也在说晚安。
陈磊送来那笔钱之后,林知秋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可心里的那道裂痕反而更深了。她知道陈放在昆明活着,知道他不是彻底消失了而是主动躲起来了,这个认知让她又恨又累。而肚子越来越大,双胞胎的负担开始真实地压在她身上,她的腰、她的腿、她的睡眠,全都在发出警告。就在她咬牙硬撑的时候,一件事把她推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关口。
那六千三百块钱在抽屉里躺了一周,林知秋始终没动它。
她不是不想用,她清楚得很,钱放在那儿又不会下崽,可每次打开抽屉看见那沓橡皮筋扎着的票子,她就想起纸条上那行字。陈放的笔迹她认得,以前他写情书给她的时候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带着股认真劲儿。现在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在发抖,或者写的时候心里不踏实。她想过把这笔钱单独存进一张卡里不花,就当给安安乐乐存的教育基金,可又觉得别扭,像是还在跟那个人扯着根绳儿似的。
最后她把钱跟别的钱放在一起了,不分你我,反正都是要花在孩子身上的。谁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这俩孩子饿着。她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小本子上,写的是"钱放一起了,不分了",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她觉得自己多少有点阿Q精神,但管用就行。
肚子进了第六个月尾巴的时候,双胞胎的份量开始真正压上来了。她的腰每天到了下午就酸得厉害,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只能靠在椅背上把腰往后挺一挺,但挺不了多久就又酸了。有一次她在工位上站起来去倒水,走到一半忽然觉得腰眼那儿一阵针扎似的疼,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同事赵姐看见了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腰疼,她点了点头,赵姐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腰托递给她说:"我生我闺女那会儿用的,你试试,能撑一撑。"
林知秋接过来谢了赵姐,把腰托系上之后确实好了一些,后背有了支撑,腰不至于一直悬着用力。但晚上的时候更难受,她以前习惯侧睡,可肚子大了之后侧躺久了胯骨压得疼,翻个身又觉得肚子坠得慌,一晚上来来回回折腾好几趟。她睡着睡着会被自己压麻了的那条胳膊疼醒,换个姿势躺一会儿又麻另一条。睡眠被切得碎碎的,一晚上醒个四五回是常事。
有一天早上她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小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才弹回来。她吓了一跳,上网搜了一下说是孕晚期水肿正常,但双胎妈妈更明显。她翻出家里的旧拖鞋换上,原来的鞋已经塞不进去了。她给她妈打电话说腿肿了,她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你等着我马上来",第二天她妈就拎着一大包东西出现了,里面有红豆、冬瓜、玉米须,全是消肿的食材。她妈一进门看见她的肚子就说"我的天哪又大了",然后放下东西就钻进厨房给她煮红豆水去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三碗红豆水,坐在沙发上她妈帮她按腿。她妈的手劲儿不大不小,顺着小腿肚子一下一下往上推,林知秋靠在那儿舒服得直哼哼。她妈边按边念叨:"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我搬过来跟你住得了。"林知秋立刻摇头说:"不行,我爸一个人在家连饭都不会做,你走了他咋办。"她妈说"你爸那么大个人了饿不死",但林知秋知道她妈放心不下她爸,虽然嘴上嫌弃但几十年了从来没分开过超过三天。她说:"妈你放心,我扛得住,真扛不住了我跟你说。"
她妈没再坚持,但走的时候又给她留了两千块钱,塞在枕头底下被她发现了。林知秋拿着那两千块钱站在门口喊她妈,她妈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说:"拿着!给孩子买奶粉!"然后蹬蹬蹬下楼去了。林知秋攥着那两千块钱站在门口,楼道里回荡着她妈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远,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钱,觉得每一张都烫乎乎的带着她妈的体温。
进入第七个月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大得她自己低头都看不到脚尖了。去医院产检的时候秤上的数字让她吓了一跳,比孕前重了整整二十六斤。医生看了说:"双胎这个涨幅还行,但后期会更猛,你注意控制一下糖分,不然妊娠糖尿病容易找上门。"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走路已经开始一晃一晃的了,像个企鹅似的,腰往后面挺着,手扶着肚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买了一根孕妇专用的托腹带,系上之后确实轻松了一些,肚子被往上托住了,坠胀感减轻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新的问题——她开始频繁地觉得气短,走几步路就喘,上楼梯更是要歇好几趟。她住的出租屋在三楼,没有电梯,每天回家爬那个楼梯对她来说跟跑八百米似的。她爬到二楼就得靠在墙边喘半天,觉得胸口闷得慌,要张着嘴大口吸气才够用。有一次爬到二楼的时候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了一会儿,她赶紧靠着墙蹲下来,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手心里全是冷汗。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进了屋鞋都没脱就倒在沙发上躺着了,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砸了十来分钟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算账。她现在的存款加上家里给的加上陈磊送来的,勉强能凑到四万出头。可后面还有两个多月的产检费、生产费、婴儿用品、奶粉尿布、月嫂或者月子中心的钱,每一项都是无底洞。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之前的预算表翻出来重新算了一遍,越算心越凉。她发现如果请月嫂的话,光是月嫂工资就得吃掉将近她全部存款的三分之一。不请的话她一个人怎么带两个新生儿,她连换尿布都只会理论没实践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好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给她大学室友苏冉发了条微信。苏冉跟她同寝室四年,毕业后去了南宁做护士,去年刚生了孩子,当初生的时候也是婆家没人帮忙自己硬扛的。林知秋发了一条:"冉冉,你当初坐月子怎么弄的?请月嫂了还是让你妈去的?"苏冉大概在刷手机,秒回了一条:"月嫂请了一个月,一万二,肉疼死我了但真有用,不然我一个新手根本搞不定。你咋了?怀了?!"
林知秋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怀了,双胞胎,七个月了。"苏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又停掉又正在输入,来回了好几趟,最后发来长长的一段语音。林知秋点开来听,苏冉的声音又急又心疼:"林知秋你瞒了我七个月?!你什么人哪你!你跟那个陈放分手了?他咋不管你?你现在一个人在钦州?你妈呢?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一连串的问句砸过来,林知秋听着听着忽然就笑了,回了一句:"电话里说吧,说起来话长。"
苏冉的电话两秒钟之后就打过来了,一接通就喊:"林知秋你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瞒我!"林知秋靠在床头慢慢地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陈放消失到发现怀孕到去医院做B超查出双胞胎到决定生下来,说到她妈搂着她说不怕的时候声音哑了,说到四维彩超看见安安乐乐打哈欠的时候又笑了。苏冉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的,骂了陈放好几遍祖宗十八代,又骂林知秋不早点跟她说。最后苏冉说:"这样,你生的时候我请假去钦州陪你,你月子我帮你带几天,反正我生了有经验了,两个也是带一个也是带。月嫂你也得请,双胎一个人真搞不定,钱不够我借你。"
林知秋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屏幕上。苏冉在那边说:"哭啥哭,别哭了,孕妇哭多了对眼睛不好。你把你地址发给我,我周末去趟钦州看看你。"挂了电话之后林知秋把地址发过去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安安和乐乐在里面翻来翻去地折腾,像是也在高兴。她拍了肚子两下说:"行了行了,苏冉阿姨要来,你们俩收敛点。"
那个周末苏冉果然来了。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南宁到钦州,一进门看见林知秋的肚子就傻眼了,瞪着看了好几秒说:"我滴个天哪,你这肚子比我快生的时候都大。"林知秋挺着肚子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说:"两个呢,能不大吗。"苏冉放下包就坐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摸了摸,刚放上去安安就在里面踹了一脚,苏冉被踹得"哎哟"一声缩回手,然后大笑着说:"好家伙劲儿这么大,是个壮实娃。"林知秋被她的反应逗得直笑,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聊了一整个下午,从大学时的糗事聊到生孩子有多疼再聊到将来怎么给娃起名字,苏冉还帮她把之前那份待产清单整个重新排了一遍,哪些东西必须买哪些可以省哪些可以找别人要二手的,条理清清楚楚的。
苏冉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一万块先用着,不够再说。林知秋推了半天推不过,苏冉把卡往她手里一塞说:"你跟我客气什么,当初我大学毕业没地方住还是你收留我住了一个月呢,你忘了?我这叫还人情。"林知秋攥着那张卡看着苏冉的车开走,心里那股暖意胀得胸口满满的。
可日子并不是有朋友帮忙就一帆风顺的。到了七个半月的时候,产检发现安安和乐乐的体重差距拉大了,安安偏大一周半,乐乐偏小将近两周。孙医生看了B超单眉头皱了一下,说:"双胎里面有一个发育迟缓的情况不算罕见,但得密切观察。你最近是不是营养没跟上?还是累着了?"林知秋想了想,最近确实接私活熬了几次夜,吃饭也随便对付了几顿。孙医生说:"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严格保证休息,每天至少吃五顿,少食多餐,蛋白质要足。工作能停就先停了吧,你这个身体状态再撑下去对你自己对孩子都不好。"
从医院出来之后林知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了好久的呆。孙医生那句"工作能停就先停了吧"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现在的存款加上家里给的和苏冉留的,勉勉强强够撑到生完,但生完呢?奶粉尿布月嫂样样要钱,她要是现在停工了后面更被动。可继续上班的话她的身体确实扛不住了,每天早上挤公交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硬仗,站着的时候觉得腰要断了,有人让座她坐下又觉得喘不上气。她坐在台阶上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她妈听了之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辞了吧,身体要紧。钱的事你别操心,妈这里还有。你爸说了,他那修车铺每个月多少能挣点,够我们俩花就行,剩下的全给你。"林知秋握着电话鼻子发酸,想说不用你们总贴我,但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她妈又在那边说:"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回来住也行,家里房子大,你爸给你收拾出一间房来。"林知秋想了想说:"妈,我再想想,下周给你答复。"
挂电话之后她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把所有的账又算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如果她现在开始不上班,每个月就没有工资收入了,只能靠存款和家里接济。她把这几个月的收支一笔一笔列出来,发现如果咬牙不请月嫂自己硬扛的话,钱勉强够用到孩子半岁。但双胞胎她一个人真硬扛不下来,苏冉也说了一个人搞不定两个新生儿。她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数字单子看了半天,最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
晚上她躺在床上跟安安乐乐说话,说妈妈可能要辞职了,以后不赚钱了,咱们要省着点花了。安安乐乐在肚子里挤来挤去地动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她摸着肚子又说:"不过没关系,姥姥姥爷会帮咱们,苏冉阿姨也会帮咱们。咱们三个人一起,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第二天她去了公司找老周说明了情况,把辞职报告递上去了。老周看了一遍报告,抬头看了她的肚子一眼,说:"行,我批。但是知秋,你听我说,你这岗位我给你留着,生完孩子休养好了想回来随时回来。咱公司虽然小但不会亏待老员工。"林知秋没想到老周会说这样的话,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才点了点头,嗓子眼发紧地说了声谢谢。老周还多批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说是公司给的一点心意。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同事们都围过来问她,赵姐拍了拍她肩膀说好好养着别操心工作的事,小李把桌上的多肉植物端给她说放你家里养着看着心情好。她抱着一盆多肉拎着收拾好的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写字楼,夕阳把楼面的玻璃窗照成一片金红色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东西放下,那盆多肉放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几瓣小叶子在阳光里晶莹透亮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把衣柜里穿不上的衣服叠好放箱子底,把冰箱里屯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把床单被罩换了一套干净的。她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下午,安安乐乐在里面动来动去的,她擦汗的时候忽然觉得肚子绷了一下,紧得像块石头,两三秒才松下去。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之前偶尔也这样过,孙医生说是假性宫缩,双胎晚期会多一些。她没太在意,继续收拾了一会儿就坐下歇着了。
但从那天开始,假性宫缩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一天能绷个五六回,每一回她都得停下来扶着东西等它过去,肚皮硬邦邦的撑得她喘不上气。她跟她妈说了,她妈急得第二天就来了,硬是留下来住了三天帮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她妈住了三天把冰箱塞得满满的,炖了一锅排骨汤一锅鸡汤包了一大袋子饺子冷冻着,还把她的换季衣服全洗了一遍晾好叠整齐了才走。
她妈走的那天林知秋送到楼下,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一个人真的行?要不我多住两天?"林知秋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再不回去我爸该饿瘦了。她妈叹了口气说那你有事立马打电话。林知秋点了点头看她妈上了公交车,公交车开走的时候她又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手扶着腰托着肚子,觉得腰后面酸酸的,站着站着肚子又绷紧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等它过去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爬到三楼进家门的时候她觉得今天这趟楼梯爬得格外费劲,气喘得厉害,胸口闷闷的。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喝了杯水之后想了想,给孙医生打了个电话说了宫缩和喘不上气的情况。孙医生在电话里说:"双胎晚期这种情况不少见,但你自己注意观察,如果宫缩规律了或者见红了马上来医院。另外你一个人住确实不安全,最好有人陪着。"挂了电话林知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下周我回去住几天。"
她妈秒回:"回来回来,你爸给你买的婴儿床都装好了!"
林知秋看着那条消息笑了,摸了摸肚子说:"听见没,姥姥给你们把床都准备好了,下周咱们回去蹭吃蹭喝去。"肚子里动了两下,算是回应了。她站起来扶着腰慢慢走回卧室,看了一眼床头墙上贴着的彩超照片,安安侧着脸害羞地躲着镜头,乐乐张着小嘴打哈欠。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那两个小脸说:"再过一个月就见面了,你们俩要撑住,别急着出来,在肚子里多长几天。"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又亮了。楼下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一群人在小声说话。她靠回床上闭上眼睛,手搁在肚子上感受着里面时有时无的动静,心里算着日子,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五十天。五十天,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像挺长的又好像眨眼就能过去。她跟自己说,不急,慢慢来,一天一天地过,总能到那一天的。
林知秋搬回镇上老家的那天,她爸已经把她的房间收拾得妥妥当当,婴儿床摆在靠窗的位置,上面铺着她妈新买的碎花小褥子。可老天爷似乎存心要考验她——刚住下没两天,她半夜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羊水毫无征兆地破了。镇上的卫生所不敢接双胎早产,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往市里奔,她躺在车厢里攥着她妈的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安乐乐,你们不能有事。
回镇上住的决定做得仓促但干脆。林知秋花了两天时间把出租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衣服被褥、厨房用具、安安乐乐的小衣服和那些B超单,整整齐齐打了三个纸箱。房东大姐来收钥匙的时候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叹了口气说:"姑娘你也不容易,押金我全退你,水电费也甭算了。"林知秋道了谢,房东大姐又塞了一袋自家种的橘子给她,说路上吃。
她爸开了那辆面包车来接她,后座被她妈铺了厚厚的棉垫,说是怕路上颠着。林知秋扶着车门慢慢挪上去坐下,安全带系不了,她妈找了一根布带子给她松松地围着。她爸在前面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坐稳了,走高速,不颠。"车子开动的时候林知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两年多的旧楼,楼梯口那棵老榕树的树冠从车窗里一闪而过,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公路延伸出去,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甘蔗田。
她妈坐在旁边握着她一只手,不停地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笑着说没有挺好的。可假性宫缩一路上绷了好几回,每次绷紧的时候她都在心里默默数数,七八秒就松开了,不算规律。她没跟她妈说,怕她担心得又让爸停车掉头去医院。到了家下车的时候她爸扶着她走,她踩到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看见那棵老芒果树还是老样子,树枝上挂着几颗快熟的青芒果,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光斑。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和谁家做饭飘出来的葱花味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回窝里的鸟,浑身的毛都顺了。
她妈给她收拾出来的房间在院子东边,朝南,阳光好。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墙上贴着新的浅蓝色墙纸,一米五的床换了新床单。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崭新的白色婴儿床,床上铺着粉色碎花小褥子,两个小枕头并排靠着,上面还各放了一个毛绒小熊。林知秋站在婴儿床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粉色小褥子,软乎乎的,带着新棉花晒过的味道。她妈站在门口说:"床是你爸去镇上家具店挑的,他说要实木的结实,双胞胎折腾得厉害。"林知秋扭头看了她妈一眼,又看见她爸在院子里佯装收拾那辆破面包车,耳朵却豎着听屋里的动静,她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热。
搬回来之后她的日子一下子规律了。早上她妈把早饭端到她床边,两个水煮蛋一碗小米粥一碟子咸菜;中午她爸从修车铺回来吃饭,必有一道汤;晚上她妈变着花样给她做菜,今天是鲫鱼豆腐明天是排骨冬瓜后天是蒸鸡蛋羹。她在家里闲得发慌就想帮忙做点什么,她妈拦着不让,连洗个碗都抢过去说"你坐着别动"。她爸每天傍晚回来必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坐的地方正好对着她那间屋子的窗户,隔着窗玻璃她看见她爸坐在芒果树底下抽根烟,偶尔扭头看一眼她的窗户,然后弹弹烟灰又转回去了。
她开始真正感受到肚子里两个小家伙在抢地盘了。左边右边同时动起来的时候肚子表面能看得见鼓包,一会儿这边顶起来一个包,一会儿那边又顶起来一个,像两个小人在里面打太极。她妈看见的时候又激动又害怕,喊她爸来看,她爸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就退出去说"看见了看见了",耳朵根子红了一片。林知秋躺在床上笑得肚子一颤一颤的,安安乐乐在里面跟着闹腾,又是一阵混战。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大概是搬回家心里踏实了,一觉睡到天蒙蒙亮。她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下坠感弄醒的,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坐起来,然后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涌出来,睡衣和床单一下就湿了。她低头看着腿上那片湿迹愣了两秒钟,然后喊了一声:"妈!"
她妈冲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她坐在湿了一大片的床单上,脸色刷地白了,转身就喊她爸:"老林老林快起来!秋秋破水了!"她爸从隔壁屋冲出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看见那个场面整个人绷紧了,但他稳住了,声音发沉地说:"别慌,我去开车,你给她拿衣服。"
整个场面在林知秋眼里成了慢动作。她妈手忙脚乱地给她换衣服,她爸跑出去发动面包车,她躺在床上一阵阵的肚子发紧,但那种紧跟之前的假性宫缩不一样,是一阵一阵的、有规律的,从腰眼那儿一直疼到前面。她攥着床单数着时间,大概五分钟一次,一次四十多秒。她妈给她裹上一件厚外套扶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在走廊里又一阵疼袭来,整个人一下子蜷起来,她妈从后面抱住她,手撑着她的腰说:"慢点慢点,吸气……对……"
上车的时候她爸把后座放平了铺了毯子,她妈扶着她躺上去,给她腰下面垫了个枕头。她爸在前面发动车子,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压着的镇定:"去市妇幼,我开快点,你给她垫上那个棉垫。"她妈从旁边抽了条干净毛巾叠好垫在她身下,握着她的手说:"没事啊秋秋,没事,妈在呢,爸也在呢,咱们马上到医院。"
车子开出院子的时候天刚亮透,东边那一大片天是橘红色的,云被染成一条一条的颜色,从深橘慢慢变淡变粉。林知秋躺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见那片朝霞,忽然想起她妈以前说过她生下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橘红色的朝霞铺了半边天。她疼得冒了一头冷汗,手攥着她妈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肚子里的安安乐乐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在里面翻腾得厉害,一阵一阵的宫缩绞着肚子往下坠。
面包车在早高峰前的公路上开得飞快,她爸偶尔摁一两下喇叭,声音短促而克制。她妈在后座上不停地跟她说话,让她数呼吸,让她别闭眼睛,说她当年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林知秋疼得迷糊了,耳朵里她妈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只记得车在路上颠了好几下,每颠一下肚子就紧一阵,她攥着她妈的手攥得更紧,她妈的手干干瘦瘦的但特别有力气,把她的手攥得稳稳当当的。
到了市妇幼的时候急诊的担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大概是她爸在路上提前打了电话。她被从面包车上挪到担架上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喊了一声,把旁边的小护士吓了一跳。她妈跟着担架跑,她爸在后面锁了车门小跑着跟上,走廊里白花花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天花板上的缝一格一格的往后退。她被推进了产前检查室,医生和护士围过来一堆人,有人在给她绑胎心监护的探头,有人在问她孕周和基本信息,她妈在旁边替她答着,声音抖得厉害但条理还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过来看了看胎监,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转头跟旁边的护士说:"双胎,提前了快四周,宫口开了三指,准备送产房。联系新生儿科,早产双胎需要保温箱。"林知秋躺在检查床上听见"保温箱"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想问点什么但下一阵宫缩又来了,疼得她把嘴唇咬破了皮,一股铁锈味儿在嘴里蔓延开。她妈的手一直攥着她的,她妈弯着腰凑在她耳边说:"秋秋不怕啊,医生都在呢,安安乐乐会没事的。"
她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她妈被挡在了门外,她爸站在她妈后面伸手扶住了她妈的肩膀。产房的门在眼前合上的那一瞬间,林知秋看见她妈张着嘴在说什么,门关严了就听不见了,只剩下她妈的表情,又急又怕又硬撑着的样子。她躺在产床上喘着粗气,护士在给她扎留置针,告诉她待会儿上无痛。她点了点头,下一阵疼来的时候整个人蜷了一下,又被护士按住了。
麻醉师来打无痛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不到针扎的疼,因为肚子里的疼已经把所有的感觉都盖过去了。无痛打完之后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疼痛慢慢退潮一样退下去,她整个人从绷紧的状态里松懈下来,后背湿透了贴在产床上。她睁开眼看着头顶上白花花的灯,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摸着肚子,里面还在动,安安和乐乐还在。她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妈在这儿呢,别怕。"
产房里的护士来来去去,有人在准备接生的器械,有人在旁边看着胎监的屏幕,有人在记录时间。她在产床上躺了不知道多久,宫口从三指开到五指再到七指,每一次内检的时候她都把脸别过去咬着手背忍,无痛只能减轻大部分的疼但到后面还是会有那种往下坠的压迫感。她听见一个护士说"看见头了",另一个说"准备接产,第一个出来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快得像流水一样。她被要求用力的时候两腿发抖使不上劲儿,助产士在旁边一直喊:"再用力一次!快了快了!"她攥着产床两侧的扶手把全身的力气往下推,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一样疼,那种疼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胀堵沉全搅在一起。然后她听见"哇"的一声哭,很细很细的,像小奶猫叫似的。她整个人松了一下,听见护士说:"第一个,女孩,体重四斤二两。"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个孩子,助产士又在喊:"第二个也快了,再用一次力!"她闭着眼咬着牙又推了一回,这回明显顺畅一些,几秒钟之后又是一阵哭声,比第一个稍微响亮一点。护士说:"第二个,女孩,四斤半,也出来了。"两个小东西被抱到旁边的台子上擦身子裹包被,林知秋侧着头看过去,看见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被包在白色包被里,一个在哭一个在蹬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蹬腿那个劲儿一看就是乐乐。她看着看着眼泪淌了一脸,嘴角却翘着,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嗓子眼堵得厉害。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过来让她看了一眼,两张皱巴巴的小脸贴在一起,眼睛都闭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巴小小的抿着。第一个出来的安安皮肤有点青,第二个出来的乐乐红润一些。护士说早产儿需要去新生儿科观察几天,让她看了一下就抱走了。产床上的林知秋看着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往外走,门开了一条缝的时候她听见她妈在门外喊了一声"秋秋",然后门又关上了。她躺在产床上喘着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动不了,但她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沉沉的踏实感从骨头里泛出来。
她在产房观察了两个小时才被推出去。门打开的时候她妈和她爸立刻围上来,她妈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见她就扑上来拉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两个闺女……都好好的……我去看了,在保温箱里,一个四斤二两一个四斤半,医生说体重可以,观察几天就能抱出来了。"林知秋看着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嘴一张眼泪就先下来了,她妈又帮她擦眼泪又自己掉眼泪,最后她爸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别哭了,都平安,赶紧回病房歇着。"
她被推到病房安顿好之后,她妈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她喝。她喝了几口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好了一些,小声问她妈:"孩子呢?看了吗?"她妈把勺子放回杯子里,坐在床边说:"看了,暖箱里睡着呢,两个挨着放的。安安小一点但是动得可欢了,乐乐一直在睡。护士说双胎早产儿这个体重算好的,你不用太担心。"林知秋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耷拉,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妈把被子给她掖了掖说:"睡吧,睡醒了再看。"
她这一觉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有床头一盏暗黄色的小灯亮着,她妈趴在她床边睡着了,她爸靠在门边的椅子上也歪着头打盹。她看着爸妈的睡脸忽然鼻子一酸,又忍住了。她动了动想翻身,她妈立刻醒了,抬起头来迷糊地问她怎么了,她说想看看孩子。她妈站起来揉了揉脸说:"我去问护士,你躺着别动。"
不一会儿她妈回来说:"护士说今晚可以推过来让你看看。"林知秋一下子精神了,撑着床想坐起来,被她妈按住说你别动,躺着看。没过多久两个保温箱被护士推了进来,并排放在她的病床旁边。她侧过头去看,两个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里躺在透明箱子里,安安闭着眼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做梦吃奶,乐乐张开小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两只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她看着那两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红通通的皮肤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胎脂,小得跟只猫崽似的,可她越看越觉得好看,越看越挪不开眼。
她伸出手指从保温箱的那个圆孔伸进去,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手。那只小小的手忽然攥住了她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力气不大但那份触感顺着指尖一路传到了她心口,她整个人都软了。她又去碰了碰乐乐的手,乐乐正睡着没反应,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枕边,看着她妈说:"妈,她们好好看。"她妈在旁边抹了抹眼角说:"像你,生下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小小的,红红的,你爸第一回抱你都不敢用力。"
林知秋侧着头看着那两个保温箱,里面的两个小东西安静地睡着,一小团一小团的缩在一起,外面的一切声音她们都听不见。可她知道她们是她的了,从那个在医院门口哭了一场的下午到现在,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两个保温箱前面。她伸手又碰了碰保温箱的玻璃壁,凉凉的,里面暖乎乎的。
她妈端了一碗小米粥来喂她,她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两个箱子。喝完了粥她说妈你回去睡吧,我这儿有护士。她妈不走,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下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保温箱细微的嗡鸣。林知秋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安安和乐乐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偶尔安安动一下小手,偶尔乐乐翻一下脑袋。她看着看着眼皮又沉了,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温暖的黑暗。她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浑身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放松。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又亮了,晨光从病房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浅金色的线。她转头看向旁边的保温箱,安安和乐乐还在里面睡着,护士进来给她们测体温测黄疸,动作很轻。她看着护士把探头贴在安安的小胸口上,安安动了一下又睡过去了。
她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爸一早回去炖的鲫鱼汤。她妈把汤倒出来晾着,说医生查房的时候来看过了,两个孩子情况不错,安安的黄疸在正常范围内,乐乐昨天喝了一点点奶,两个都能转出保温箱了。林知秋端着鱼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她扭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保温箱,安安和乐乐还在熟睡。外面的阳光越来越亮,从一道线变成了一片,铺了半个病房的地板。新的一天在阳光里干干净净地展开了,她端着汤碗靠在那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弯得很深很深。
安安和乐乐从保温箱转出来之后,林知秋的人生正式进入了另一个战场。两个早产的小家伙比足月儿更难带,吃奶要分开喂,睡觉要轮着哄,夜里醒来三四回是常态。她妈的陪产假用完了得回去照顾修车铺,苏冉来帮了一周也得回南宁上班,最后只剩她一个人抱着两个娃坐在老家那间朝南的屋子里。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掏空的时候,一场意料之外的相逢和一笔从天而降的钱,把她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安安和乐乐在保温箱里住了六天。第六天上午护士来通知说两个宝宝各项指标都达标了,黄疸退了,吃得进去奶了,可以转到普通婴儿床跟妈妈一起住了。林知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她妈送来的鸡汤,差点把碗打翻了,她妈在旁边赶紧接住碗说"你稳当点"。她放下碗就让护士帮她把两个孩子推过来,护士笑着说你别急,中午就能安排。
中午的时候护士把两个小家伙抱过来了,每人裹着一块干净的白色包被,小脸红扑扑的,头发细细软软地贴在脑门上。林知秋抱着安安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个小身体轻得跟一团棉花似的,她胳膊僵着不敢动,怕一不小心给弄坏了。她妈在旁边指导她:托着头,托着屁股,手腕要有一个支撑的弧度。她照着做了,安安躺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小哈欠,嘴巴圆圆地张开又合上,眼睛还是闭着的。林知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就剩她胳膊上这一点点沉甸甸的温暖。
她妈把乐乐也抱过来放在她另一边胳膊上,两个娃一边一个,各自在睡各自的,谁也没哭。林知秋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两个小脸一个朝左歪一个朝右歪,像两朵还没完全展开的花苞。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她说:"妈,我胳膊要麻了。"她妈赶紧接过去一个放在旁边的小床上,林知秋活动了一下酸得发僵的胳膊,又低头去看床上的乐乐。乐乐醒了,眼睛半睁着,灰蓝色的眼珠像蒙了一层雾,模模糊糊地看着她的方向。林知秋凑过去对着那张小脸说:"乐乐,我是妈妈。"乐乐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出院那天她爸开了面包车来接,后座被他改装了一下,焊了一个专门固定婴儿提篮的铁架子。两个提篮并排卡在架子上,安安和乐乐各躺一个,被安全带绑得结结实实的。她爸检查了三遍才放心,上车前还伸手试了试提篮晃不晃。林知秋坐在旁边看着她爸那个认真的样子,觉得又好笑又想哭。她爸扭头看了她一眼说:"系好安全带,走了。"车子开动的时候她转头看着两个提篮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小人儿,安安攥着小拳头放在脸旁边,乐乐歪着脑袋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窗外的公路两边的甘蔗田在往后跑,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小脸上,金灿灿的。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站了好几个邻居,都是听说她生了双胞胎特地来看的。张婶拎着一篮鸡蛋,李婶抱着一袋子尿布,连隔壁姓王的阿婆都拄着拐棍来了,颤巍巍地送了两件手织的小毛线背心。林知秋被她妈扶着下了车,一院子的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看孩子,安安被吵醒了哇地哭了一嗓子,乐乐跟着也哭起来,两个娃二重唱似的,声音一个细一个亮。林知秋手忙脚乱地弯腰想抱,腰上的伤口还疼着,被她妈按住了说:"你别动,我来抱。"她妈一手一个把两个娃抱进屋里,邻居们跟进去围了一圈看,嘴里啧啧地夸好看夸像妈夸有福气。林知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热闹的一屋子人,嘴角挂着笑,手搁在腰上轻轻揉了揉。
可真正的日子是从邻居们散去之后开始的。
那天晚上她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一个人带双胞胎"的滋味。安安和乐乐像商量好了似的轮班哭,一个刚哄睡另一个就醒了,另一个哄睡了前一个又饿了。喂奶更是要命,两个都饿的时候一起嚎,她左边喂一个右边搂一个,胳膊肘下面垫着枕头托着,一次喂完要四十多分钟,喂完还得各拍十五分钟的嗝。她妈在旁边帮她递奶瓶换尿布,两个人忙到半夜一点才把两个小家伙都放倒。林知秋瘫在床上感觉浑身散了架,腰上的刀口隐隐作痛,可还没等她喘匀了气,乐乐又哼哼唧唧地醒了。
她妈说让她歇着她来抱,可她看着妈熬得发红的眼睛不忍心,说"妈你睡吧我抱一会儿就睡了"。她把乐乐从婴儿床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晃着,乐乐的小嘴在她胸口拱来拱去找吃的,她没办法又喂了一回。喂着喂着她靠在床头就迷糊了,猛地一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乐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奶嘴还含在嘴里,小脸上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奶渍。她轻轻把奶嘴抽出来,用纸巾擦了擦乐乐的小嘴,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安安在旁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两个小东西挤在一起的样子让她心里软得不行。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喂奶、换尿布、拍嗝、哄睡、洗奶瓶、消毒、再喂奶的无限循环。林知秋感觉自己被分成了好几瓣,一瓣用来抱安安,一瓣用来抱乐乐,一瓣用来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她妈陪了她半个月,洗衣做饭打扫喂奶换尿布全包了,可半个月后她妈的陪产假到头了,修车铺那边她爸一个人忙不过来,她妈必须回去帮忙了。走的那天她妈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说:"秋秋,妈真的得回去了,你爸一个人连饭都顾不上吃。你有事打电话,妈随时来。"林知秋点头说好,把她妈送到门口,看着妈上了那辆旧面包车,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妈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奶瓶记得消毒!两个娃别一起哭了你顾不过来就给我打电话!"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林知秋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安和乐乐正并排躺在婴儿床上,两个都醒着,小手小脚蹬来蹬去的,嘴里咿咿呀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小声音。林知秋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们,安安朝她伸了伸手,乐乐扭过头来看她。她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安安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嘴里哼哼着像是委屈。她又把乐乐抱起来,一手一个搂在怀里,两个小脑袋一边一个搁在她肩膀上,嘴里都哼哼着。她拍着她们的后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和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
苏冉是在她妈走后第三天来的。那天林知秋正一手抱一个娃在屋子里转圈哄睡,两个小家伙一起哭得惊天动地的,她自己的头发三天没洗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睡衣上还有一块奶渍。苏冉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个场面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噗"地笑出来了,说:"林知秋你看你现在啥样了。"林知秋扭头瞪了她一眼说:"你看看我抱的啥,一个四斤七一个五斤了,你俩加起来快十斤你抱十分钟试试。"苏冉二话不说接过去一个,安安到了苏冉怀里愣了一下不哭了,歪着头看了苏冉一眼继续哼哼。苏冉拍着哄了两下就止住了,得意地说:"看见没,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苏冉来帮了一周,那一周是林知秋生完孩子之后最轻松的日子。两个人分工,一个喂奶一个拍嗝,一个哄睡一个洗奶瓶,半夜轮班起床,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两个小家伙被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哭声都少了一半。苏冉走的那天早上帮她把所有的奶瓶都消了毒,把冰箱里囤的菜洗好切好分了袋,又把两个娃一人喂饱了一顿换上干净尿布。她拎着包站在门口说:"我下周调班了再来,你撑住。"林知秋点头说你走吧别耽误上班,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乐乐,乐乐正睁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小嘴抿了抿。
苏冉走了之后她自己又撑了一周。那一周她几乎没怎么出过家门,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卧室到厨房到洗手间,抱着两个娃喂奶的时候坐在窗前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叶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上面开始结青色的果子了。她有时候喂着喂着就发呆了,盯着窗外的树看半天回过神来发现安安已经睡着了,奶瓶还叼在嘴里。她轻轻抽出来把安安放回床上,又去抱乐乐继续喂。她的生活被压缩成一张时间表,几点喂奶几点换尿布几点睡觉几点洗澡,每一格都塞得满满的,满到她没空想别的。
钱的问题又浮上来了。她算了一笔账,两个早产儿需要的奶粉是特殊配方,一罐三百二,俩娃一个星期干掉一罐半;尿布一天一人用七八片,一包一百多的用不了几天;加上各种补充剂、维生素D、钙剂、面霜护臀膏,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将近三千。她存款在缩水,缩得不算快但肉眼可见。她开始试着在网上接一些简单的设计单,趁两个娃睡着的时候打开电脑做一会儿,但经常做着做着娃就哭了,她扔下鼠标去哄,回来的时候电脑自动休眠了,图也没保存。反复几次之后她放弃了,把电脑合上放回桌上,算了,先不赚了,先把这俩小的伺候好再说。
那天下午她把两个娃都喂饱哄睡了,自己坐在床边喝了一杯凉白开,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忽然响了,是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请问是林知秋吗?我姓柳,是安安和乐乐之前那个保温箱旁边的宝妈。咱们在新生儿科见过几面,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有点事想跟你说,方便吗?"
林知秋愣了一下,然后确实想起来了——保温箱那几天旁边确实住着另一个早产宝宝的妈妈,三十来岁的女人,瘦瘦的,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等着看孩子。她们偶尔点头打个招呼,没说过几句话。她握着电话说:"方便,你说。"
柳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听说你一个人带双胞胎,不容易。我家是做婴儿用品批发的,仓库里有一批全新没用过的奶粉和尿布,厂家换包装清库存剩下的,保质期都还有一年以上。我一个人用不完,扔了可惜,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不收钱,就当是帮个忙。"
林知秋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嗓子眼发紧。她吸了吸鼻子说:"柳姐,真的可以吗?"柳姐在那边笑了:"可以可以,你地址发给我,明天就送到。"挂了电话之后林知秋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婴儿床上熟睡的两个小人儿,安安小嘴抿着像是在笑,乐乐拳头举在耳边蜷成一团。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安安的小脸说:"听见没,有人给咱们送吃的了。"
第二天下午果然有人敲门,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搬进来两个大纸箱子,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奶粉和尿布,还有几包湿巾和两瓶婴儿润肤露。林知秋拆开箱子的时候手都在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数了数,奶粉六罐,尿布四大包,湿巾八包,够俩娃用一个多月了。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冉,苏冉回了三个感叹号加一句"这世上好人真多"。她又给柳姐打了个电话道谢,柳姐在电话那头说:"别客气,都是当妈的,知道不容易。你好好带孩子,等大一点带她们来我家玩。"挂了电话林知秋蹲在那两个纸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箱沿上,她又笑又哭地抽了张纸巾擦脸。
可真正让她的生活发生变化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抱着安安在院子里晒太阳,乐乐放在小推车里在旁边蹬腿,她爸从修车铺回来,把摩托车停好之后走过来蹲在小推车旁边看乐乐。乐乐朝他吐了个泡泡,她爸那张晒得黑黢黢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林知秋看着他爸伸手轻轻碰了碰乐乐的小手,那根粗糙黑硬的手指头被乐乐的小拳头攥住了,她爸愣了一下,咧嘴笑着抬头看了林知秋一眼说:"这闺女劲儿大。"
林知秋笑了笑没说话。她爸又逗了逗乐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她。她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银行卡的转账记录,上面写着转入账户:林知秋,金额:五万元。她抬头看她爸,她爸摸了摸后脑勺说:"镇上那条路要修,咱家修车铺那几间房子正好在规划红线里头,政府征了给补了笔钱。你妈说这钱给你,把月嫂请了,别一个人硬扛。"
林知秋攥着那张纸站在院子里,夕阳照在她爸后背上,那件蓝布衫被晒得发白的地方亮晃晃的。她张嘴想说爸我不要你们拆迁的钱,可她爸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别推,这钱本来就是给你跟孩子的。你妈说了算。"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推车里的乐乐,乐乐正冲他挥舞着小拳头,她爸咧嘴笑着又转回去走了,背影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
林知秋抱着安安站在院子里,安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轻轻浅浅的。她低头看着安安的睡脸,又看了看小推车里蹬腿蹬得正欢的乐乐,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草木味儿。她抬头看着天边那一层淡紫色的暮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肩膀上的担子忽然被人从底下托了一把,没那么沉了。
那天晚上她给苏冉发了条消息:"冉冉,帮我推荐个月嫂,靠谱的。"苏冉秒回:"终于想通了啊姑奶奶!我认识一个阿姨特别好,我把我闺女就是她带的,电话发你。"
她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苏冉发来的那个电话号码,安安和乐乐并排睡在旁边的婴儿床里,两个小的呼吸声细细微微的,像两只小兽挤在一起。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看着婴儿床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把她们的轮廓描成银白色的。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婴儿床的围栏,嘴里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黑暗里她闭上眼睛,手搁在心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有力。外面的蛐蛐在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一声又安静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第一次觉得黑夜这么安静这么踏实,像是所有该走的路她都走过来了,剩下的路虽然还长,但她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了。
她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沉沉地睡了过去。婴儿床里的安安和乐乐也在睡,三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此起彼伏,轻轻地、慢慢地、稳稳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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