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我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手比脑子先动。从冰箱里拿出那袋绞肉,还是老分量,两磅。洋葱照例切一整颗,胡萝卜三根,不多不少。这些动作我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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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锅里的肉末开始滋滋作响,我才突然意识到——今天又是一个人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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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老周,今年72岁。四个孩子都长大了,两个住在邻镇,成了邻居,这让我挺高兴。一个在加州,还有一个在阿姆斯特丹,已经待了两年。上一次全家六口人围坐在一起吃顿家常便饭,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某个节日吧,但那不算数。
可我几乎每天晚上还是照常做饭,而且从来没学会怎么只做一人份。
所以我不学。肉糕照做,意面照煮,鸡肉照烤,一切跟从前一模一样:够六个人吃的量。
孩子们在家的时候,晚饭根本不需要计划。每天到点就开饭,因为人饿了,总得有人喂他们。我还没开火,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那个永恒的问题:"今晚吃什么?"总有人在厨房晃悠,趁我切面包时顺走一片,或者在我需要用奶酪丝的时候,直接从袋子里偷吃。
我从来没写过菜谱。所有的配方都长在我的手上。
少许这个。一整颗洋葱。用大锅,不用小锅。该抓多少意面,我心里有数,因为我已经抓过一千次了,分量从来不变——因为吃饭的人数也从来不变。
孩子们陆续搬走后,这个分量依然说得通。我和老伴两个人吃晚饭,剩下的菜刚好够第二天中午的午饭,有时候还能再撑一顿晚饭。房子是安静了些,但这笔账还算得过来。
直到三年前,老伴走了。
那笔账突然就怎么也算不过来了。菜谱还是老菜谱,可明天不会再有人来消灭剩菜了。餐桌对面不再有人提醒我"别忘了把鸡肉收起来",也不会有人在我还没吃完第一轮的时候,就伸手去添第二碗。就剩我一个人,面对我做的那一大锅东西——够养活我从前那个家的一大家子。
我还是拿出那口旧锅。还是买同样多的绞肉。还是切同样多的胡萝卜。大部分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我的手记得那个配方,而配方不知道: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最让我难受的时刻,永远是同一个。饭做好了,我盛到自己盘子里,然后看着锅里剩下的那五份。没人会来吃。
孩子们离家,是让餐桌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地慢慢空下去,花了十年时间。而失去她,是一夜之间,这张桌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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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想,这到底是在给谁做饭呢?
邻居家的老太太偶尔会端着自己烤的苹果派过来,说"太多了吃不完"。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个理由,把日子过下去。
我尝过一口她的派,甜得恰到好处。我说:"这比我老伴做的好吃。"她笑了,说:"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她得从坟里爬出来找我算账。"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有点发酸。
你看,我们这把年纪的人,连悲伤都得找个伴儿。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做的不是饭,是那顿永远等不齐的团圆饭。
每切一颗洋葱,每翻一次锅铲,我都在假装孩子们放学后还会冲进厨房问"今晚吃什么",假装她还在客厅里喊我别忘了关火。我做的每一顿饭,都是在跟那个已经散了的家,做一次无声的对话。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傻。一个72岁的老头子,每天做六人份的饭,然后一个人对着锅发呆。但这就是我的日子。我改不了,也不想改。
因为一旦我学会只做一人份,就等于承认了那个我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实:那个家,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我还是会继续做六人份的饭。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星期,也许哪个周末,会有一个孩子突然打电话说"爸,我回来吃饭"。到时候,我只需要多摆一副碗筷,就够了。
锅里的肉糕还在冒着热气。我盛了一盘,坐到餐桌前。对面空着,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把盐罐推过去——就像她还在那里,等着往自己的盘子里撒盐。
这顿饭,我依然做了六人份。
不是因为我忘了怎么算数。是因为我还在等,等那个六个人围坐一桌的夜晚,再回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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