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不就一块破石头吗?至于这么瞪我?”小叔子踩着我妈留给我的翡翠吊坠碎片,嬉皮笑脸地踢了一脚。婆婆靠在沙发上嗑瓜子,嘴角挂着笑意:“碎了就碎了,你一个外人嫁进来三年没生孩子,还有脸计较这个?”我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张总,江城市的六千万投资,全部取消。”
第一章
我叫姜染,今年二十八岁,嫁进江家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秋天,我妈病重,临终前把一枚翡翠吊坠塞到我手里。那是她外婆传下来的老物件,据说是清末一位官家小姐的陪嫁,水头极好,满绿通透,在光下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翠色丝絮。我妈说这是咱家的护身符,让我好好收着,将来传给闺女。
我当时不懂翡翠的价值,只觉得它好看,像一滴凝固的春天。后来我妈走了,我把吊坠贴身戴着,仿佛她还活着,还在我身边唠叨。
嫁给江鹤鸣那年,我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江家在东莞开了几家连锁餐饮,算不上豪门,但在我们那片也算殷实人家。婆婆刘桂芳一开始看不上我,嫌我家世普通,配不上她儿子。是江鹤鸣坚持要娶我,跪在她面前说非我不娶,她才勉强点了头。
婚后的日子,怎么说呢,不算差,但也不算好。
江鹤鸣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可他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上面有个哥哥江鹤轩,下面有个弟弟江鹤飞,他夹在中间,从小就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一个。大哥能干,继承了家里的餐饮生意;小弟嘴甜,哄得父母团团转;只有他,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在自家公司里干着最累的活,拿的工资却跟普通员工差不多。
我心疼他,从来不跟他抱怨什么。婆婆刁难我,我忍着;大嫂挤兑我,我笑着;小叔子拿我开涮,我也装作不在意。我想着只要夫妻俩一条心,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我没想到,有些人的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那天是周六,江鹤鸣出差去了广州,我一个人在家收拾屋子。婆婆打电话来,说周末家庭聚餐,让我过去帮忙做饭。我换了衣服就出门了,临走前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这是我妈走后养成的习惯,总觉得摸到它就安心。
到了江家老宅,大嫂周敏已经到了,正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着,保姆一个人在忙活。我洗了手去帮忙,切菜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一阵笑声。
“嫂子,你那项链看着不错啊,哪买的?”小叔子江鹤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打量我。
我没理他,继续切菜。这人三十岁了还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靠着家里给的钱在外面鬼混。每次见到我都要阴阳怪气几句,说什么“嫂子命真好,嫁给我二哥就能吃穿不愁”,好像我是个靠男人吃饭的废物。
“啧,跟你说话呢,聋了?”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拽我脖子上的链子。
我往后躲了一下,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别碰我。”
“哟,还生气了?”他嬉皮笑脸地收回手,“不就是块破石头吗?值几个钱啊?回头我给你买十条八条的。”
“鹤飞,你别欺负你嫂子。”大哥江鹤轩从书房出来,皱着眉头说了他一句。
“我哪敢欺负她啊,”江鹤飞耸耸肩,“我就是好奇她那链子,看着挺好看的。”
婆婆刘桂芳端着茶杯从楼上下来,瞥了我一眼:“一个项链而已,值得大惊小怪的?赶紧做饭,一家人都等着呢。”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转身继续切菜。心里憋着一股火,但还是压下去了。这些年我早就学会了怎么在这家里生存——少说话,多做事,把自己当成透明人。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都坐下了。公公江德海坐在主位上,面色严肃地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他是那种传统的大家长,在家里说一不二,平时很少跟我们这些小辈交流。婆婆坐在他旁边,一边夹菜一边念叨着谁家又买了新车、谁家孩子考上了重点大学,话里话外都是嫌弃我没出息。
“老二媳妇,你那个表妹是不是快毕业了?”婆婆突然问我。
“嗯,今年夏天毕业。”
“学的什么专业来着?”
“建筑设计。”
“建筑设计?”婆婆撇撇嘴,“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建筑,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看还不如早点找个对象,省得耽误了青春。”
大嫂周敏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女人啊,事业再成功也不如嫁个好人家。你看咱们家鹤鸣,虽然比不上他大哥能干,但好歹也是个踏实人。姜染能找到我们家,也算是烧高香了。”
这话说得刺耳,但我已经习惯了。埋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妈留给我的吊坠不知道怎么从领口滑了出来,垂在胸前晃荡。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一抹绿意格外显眼。
“咦,嫂子你这吊坠看着不错啊,”江鹤飞放下筷子,伸长了脖子看,“能给我看看吗?”
我下意识地把吊坠塞回衣服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普通的坠子。”
“别这么小气嘛,”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我就看一眼,又不是抢你的。”
“鹤飞,坐下吃饭。”江德海皱着眉说了一句。
“爸,我就看看,又不干嘛。”江鹤飞嬉皮笑脸地说着,伸手就来拽我的项链。
我侧身躲了一下,但他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链子往外扯。银链子勒得我脖子生疼,我条件反射地去推他的手,结果他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链子断了。
吊坠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看着地上那块碎裂的翡翠,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那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她临终前亲手戴在我脖子上的东西。我蹲下身去捡,手指发抖,几乎拿不住那些碎片。
“哎哟,不好意思啊嫂子,”江鹤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不是故意的。不过你这链子也太不结实了吧?一扯就断,肯定是地摊货。”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都在抖。
“我说这玩意儿不值钱,”他笑嘻嘻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片,“碎了就碎了呗,改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闭嘴。”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哟,还生气了?”他夸张地后退一步,“爸你看她,为了块破石头跟我翻脸。”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婆婆刘桂芳摆摆手,“一个坠子而已,碎了就碎了。鹤飞也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当嫂子的,跟小叔子计较什么?”
“就是,”大嫂周敏在旁边帮腔,“姜染你也太小气了,一家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为这点小事闹别扭多难看。”
我握着那些碎片,手心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了,血顺着指缝滴下来。但我感觉不到疼,满脑子都是我妈的脸,还有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囡囡,这是妈唯一能留给你的东西了,你要好好收着。”
“你们知道这个吊坠值多少钱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能值多少?”婆婆嗤笑一声,“几百块钱的东西吧?瞧你那个样子,好像丢了金山似的。”
“三十七万。”
客厅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怀疑。
“你说什么?”江鹤飞第一个反应过来,“三十七万?你骗谁呢?就这破玩意儿?”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传家宝,清代的老坑玻璃种翡翠,带证书的。”我一字一顿地说,“三十七万,是我找人评估过的价格。”
“不可能!”婆婆猛地站起来,“你家什么条件我还不知道?穷得叮当响,怎么可能有这么贵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我不想跟他们争辩,转身就要走。
“站住!”江德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的是真的?”
“爸,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吗?”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吊坠是我妈临终前交给我的,是她外婆传下来的。我本来打算留着做个念想,从来没想过卖。但现在碎了,什么都完了。”
江德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虽然严厉,但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知道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鹤飞,给你嫂子道歉。”
“爸!我又不是故意的!”江鹤飞急了,“谁知道她那玩意儿那么不经摔?再说了,她说值三十七万就值三十七万?万一她骗人呢?”
“我没有骗人。”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这是鉴定证书,你们自己看。”
江鹤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不识货,但证书上的印章和编号他看得懂。
“这...这...”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就算是真的又怎样?”婆婆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刻薄,“鹤飞是你小叔子,你还能让他赔不成?再说了,你一个外人,嫁进我们家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一个,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撒野?”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融入这个家。可现在我才明白,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不管我做得多好,付出多少,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个吊坠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对我来说它就是我妈的化身。现在它碎了,你们不但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还反过来指责我?”
“安慰?你有什么好安慰的?”婆婆冷笑一声,“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三年,还好意思提要求?我跟你说,今天这事就这么算了,你要是敢闹,就别怪我不客气!”
“够了!”江德海拍了一下桌子,“都少说两句!”
客厅里安静了,但空气里的火药味依然很浓。
我看着这一家人——公公阴沉着脸,婆婆满脸不屑,大哥面无表情,大嫂幸灾乐祸,小叔子嬉皮笑脸。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我竟然在这个家里忍了三年。
“好,很好。”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既然你们这么说,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张总,是我,姜染。”
“姜小姐?”对方的声音明显热情起来,“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张总,我想跟你说件事。”
“您说,我听着呢。”
“关于江城市那个投资项目,我之前跟你谈过的那个。”
“哦,那个项目啊,我已经安排好了,资金下周就能到位。你放心,一切顺利。”
“不,张总,”我打断他的话,“我要说的是,那个投资,取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姜小姐,你确定?”张总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那可是六千万的项目,我们已经筹备了大半年,你说取消就取消?”
“我确定。”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违约金我也会照付。但这个项目,我不做了。”
“这...”张总犹豫了一下,“姜小姐,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没什么,”我看了客厅里的人一眼,“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人,不值得我为他们付出。”
挂断电话后,我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你刚才说什么?”江鹤轩第一个反应过来,“六千万的投资?你?”
“怎么?很奇怪吗?”我冷笑一声,“你们以为我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小行政?以为我配不上你们江家?”
“姜染,你冷静一点,”江德海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好说的,”我把手机装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翡翠碎片,“这个吊坠的事,我会找律师处理。三十七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敢!”婆婆尖叫道,“你算什么东西?敢讹诈我们江家?”
“我算什么东西?”我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们永远高攀不起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江家大门。
身后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我,有人在大骂,还有人摔了杯子。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我哭我妈留给我的吊坠碎了,哭我这三年的委屈和隐忍,哭我明明可以活得更好,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样。
手机响了,是江鹤鸣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染染,听说你跟家里吵架了?”他的声音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鹤鸣,”我擦了擦眼泪,“如果我告诉你,我骗了你三年,你会原谅我吗?”
“什么意思?”
“我不是什么普通女孩,”我闭上眼睛,“我是姜氏集团的独生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姜氏集团,就是那个在全国有一百多家分店、年营收超过二十亿的餐饮连锁品牌。我爸叫姜卫国,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你爸妈...”
“我爸妈确实去世了,”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们留给我的,不止是一个翡翠吊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所以,”江鹤鸣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三年来,你一直在骗我?”
“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我哽咽道,“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的背景而接近我。我以为只要找一个真心爱我的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就好。可是鹤鸣,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
“染染...”
“你弟弟摔碎了我妈的遗物,你妈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你哥和你嫂子在旁边看笑话,”我的声音越来越冷,“我在你们家忍了三年,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把我当成乞丐一样施舍,是他们对我的尊严肆意践踏。”
“我知道他们做得不对,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我打断他的话,“鹤鸣,我爱你,这是真的。但这三年,我累了。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挂断电话后,我删掉了江鹤鸣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帮我起草一份离婚协议书。”
第二章
回到住处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出租屋,我和江鹤鸣结婚后一直住在这里。他说等攒够钱就换个大房子,我说不用,小房子住着温馨。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得可怜。
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化妆品,这些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江鹤鸣每个月工资八千,交完房租水电后所剩无几,家里的开销基本都是我在负担。以前我觉得无所谓,夫妻之间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可现在想来,我真是太天真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888的账户于19:36转入人民币50,000,000.00元,余额52,368,742.15元。”
这是张总转过来的。之前我让他暂停投资,他以为我遇到了麻烦,二话不说就把本金退了回来,还多转了五百万作为补偿。这就是我父亲当年的合作伙伴,也是我最信任的长辈之一。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呆。
五千万,加上我之前继承的遗产,我现在能动用的资金超过一个亿。这些钱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甚至可以买下半个江家的产业。
但我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用我妈的生命换来的。
三年前,我妈查出肝癌晚期。那时候我正在上大学,她瞒着我,一个人扛着。直到最后一个月,她才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回家见她最后一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但她还是笑着对我说:“囡囡别怕,妈没事。”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我结婚生子,她说她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我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她还说,如果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要像我这样,一辈子活在后悔里。
我当时不明白她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整理她的遗物时,我才发现了一个秘密。
原来我爸当年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那个人,就是江鹤鸣的父亲——江德海。
这件事说来话长。
二十年前,我爸和江德海是合伙人,一起经营一家餐厅。两人从白手起家做起,用了五年时间,把一个小餐馆做成了拥有十几家分店的连锁品牌。那时候两人的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我爸甚至认了江鹤鸣做干儿子。
但好景不长。随着生意越做越大,江德海的野心也越来越膨胀。他开始暗中做假账,转移公司资产。被我爸发现后,两人大吵一架,江德海威胁说要杀了他全家。
我爸没有报警,因为他念及旧情,想着好聚好散。他把公司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江德海,带着我妈离开了这座城市。
然而江德海并没有放过他。
三个月后,我爸出了车祸。警方认定是疲劳驾驶导致的事故,但我妈知道,那不是意外。因为她在我爸出事前一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写着:“管好自己的嘴,否则后果自负。”
我妈没有证据,只能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她一个人抚养我长大,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拼命赚钱供我读书。她不敢告诉我真相,怕我去报仇,毁了自己的一生。
直到临死前,她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囡囡,妈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她虚弱地对我说,“但是你爸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妈给你留了一些证据,等你准备好了,就去揭发他。”
那些证据,是一份录音和几份转账记录。录音里清楚地记录了江德海和我爸最后一次争吵的内容,以及他威胁要杀人的话。转账记录则显示,在我爸出事前一周,江德海给一个陌生人转了五十万。
我拿着这些证据,本想去报警。但思来想去,我还是放弃了。
因为我爱上了江鹤鸣。
我爱上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就是仇人的儿子。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陷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我告诉自己,父债子偿这种说法太过荒谬。江鹤鸣是无辜的,他不应该为他父亲的罪行买单。只要他对我好,我可以放下这段恩怨,和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有些人,骨子里流的血就是脏的。不管你多努力,都改变不了他们的本性。
江鹤飞摔碎我妈的吊坠,婆婆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这些都不是偶然。他们之所以敢这么对我,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家。而这种看不起,源自于他们自私自利的基因。
就像江德海当年背叛我爸一样,他们家的人,从来不懂得感恩。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环顾四周。
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到处都是我和江鹤鸣的回忆。沙发上有我们一起看电影时盖的毯子,餐桌上有我们一起吃饭时用的碗筷,床头柜上有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灿烂,穿着白色婚纱,依偎在江鹤鸣怀里。他也笑着,看起来很幸福。
谁能想到,这份幸福竟然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我拿起相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行李箱。
不管怎么说,这三年的感情是真的。就算最后要分开,我也想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姜染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鹤鸣的同事,他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他刚才接到一个电话后,就开车出去了。结果在路上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你快来吧!”
我挂了电话,抓起包就往外跑。
出租车一路疾驰,我坐在后排,双手不停地发抖。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出车祸?是因为我刚才跟他说的话吗?是因为我告诉他自己是姜氏集团的继承人,让他受到了刺激?
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是害了他的凶手。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科,看到一个护士正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请问,刚才送来的车祸病人在哪里?”
“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
“跟我来。”
护士带我来到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我看到江鹤鸣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医生说他只是轻微脑震荡,外加几处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护士解释道,“不过他需要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才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谢谢你,护士。”
“不客气,有什么事可以按铃叫我。”
护士走后,我走到床边,看着江鹤鸣苍白的脸。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该跟你说那些话的。”
他没有回应,依然沉沉地睡着。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这双手,牵过我无数次。在我难过的时候抱过我,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过我,在我害怕的时候保护过我。
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一生。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他父亲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还是继续隐瞒下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做不到前者,也做不到后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到婆婆刘桂芳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你这个扫把星!你还敢来这里?”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打电话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鹤鸣怎么会出车祸?”
“妈,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儿子差点被你害死了!你给我滚!滚出去!”
“这里是医院,请你小声一点。”护士闻声赶来,试图劝阻。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儿子的病房,我有权利赶人!”婆婆推开护士,继续对我吼道,“姜染,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和我们江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送到你手上,你最好识相一点,乖乖签字!”
“妈,你在干什么?”
床上的江鹤鸣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场面。
“鹤鸣,你醒了?”婆婆立刻变了一张脸,扑到床边嘘寒问暖,“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我没事,”江鹤鸣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我,“染染,你怎么来了?”
“我...”
“是她把你害成这样的!你还问她?”婆婆抢过话头,“儿子,我跟你说,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刚才当着全家人的面打电话说要取消什么六千万的投资,把我们都吓坏了。我看她就是故意报复我们!”
“妈,你别乱说。”江鹤鸣皱眉。
“我没有乱说!她自己承认的,说她是姜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哼,姜氏集团?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看她就是在吹牛!”
“她没有吹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鹤鸣抬起头,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姜氏集团确实是她的。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第三章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婆婆愣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我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鹤鸣。
“你……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江鹤鸣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三年前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是你妈妈告诉我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我头顶。
“我妈?她什么时候……”
“在你嫁给我之前。”江鹤鸣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她给我打过一通电话,说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你从小没了爸爸,性格倔强,不愿意依靠家里的背景生活,非要自己出来闯。她求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受委屈。”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妈妈竟然背着我做过这种事。她明明知道我恨江家,却还是把我托付给了仇人的儿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质问道,“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不想让人知道。”江鹤鸣睁开眼睛看着我,“你说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那我就陪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你说你不想要家里的钱,那我就陪你一起打工挣钱。我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能忘记那些仇恨,和我好好过日子。”
“可是你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害死了我爸!”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异常平静,平静到让我毛骨悚然。
“你知道?你竟然知道?”我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崩塌,“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想赎罪。”江鹤鸣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我爸做错了事,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们家。但我没办法改变过去,我只能用我的余生来弥补。染染,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姜氏集团的千金,而是因为你这个人。我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
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真相。他看着我演戏,看着我伪装,看着我为了维持这个谎言费尽心思。而他,也在演一场戏。
我们两个都是骗子。
“你们在说什么?”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尖声问道,“什么害死人?什么赎罪?鹤鸣,你到底在说什么?”
“妈,你先回去吧,有些事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江鹤鸣疲惫地说。
“不行!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婆婆不依不饶,“什么叫你爸害死了她爸?你爸可是正经商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够了!”江鹤鸣突然提高了音量,“妈,如果你还想让我认你这个妈,就不要再问了!”
婆婆被他吼得愣住了。从小到大,江鹤鸣都是最听话的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对她大声说过话。现在他突然发火,把她吓了一跳。
“好……好……”婆婆哆嗦着嘴唇,“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说完,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江鹤鸣两个人。
沉默了很久,我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江鹤鸣苦笑了一声,“染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重新开始。不是为了赎罪,只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可是你爸……”
“我会让他自首的。”江鹤鸣打断我的话,“这些年我一直劝他去自首,他一直不肯。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他绑到公安局去。”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他真的愿意为了我,去举报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问他,“如果你爸进去了,你们家的生意会受影响,你妈会恨你一辈子,你哥你弟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他的眼神坚定,“但是比起失去你,这些都微不足道。”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翡翠碎片。
妈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手机震动了,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姜小姐,离婚协议已经草拟好了,明天上午可以送到您手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是谁?”江鹤鸣问。
“律师。”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看来你已经决定了。”
“还没有。”我收起手机,“我只是……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他握住我的手,“多久都可以。”
我抽回手,站起身来:“你先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染染……”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现在脑子很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叹息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一旦回头,我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回那个出租屋?那里到处都是和他的回忆,我怕自己会崩溃。去酒店?又觉得太冷清。
最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城南的一栋老式别墅,是我妈生前住的房子。她去世后,我一直没舍得卖掉,定期请人打扫,偶尔回来住几天。
推开铁门,院子里杂草丛生。以前我妈在的时候,这里种满了玫瑰花,每到夏天就开得红红火火的。现在没人打理,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走进客厅,打开灯,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茶几上还放着我妈生前最喜欢的一套茶具,墙上挂着她和我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月亮。
“妈,我好想你。”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如果她在就好了。她一定能告诉我该怎么选择。可是她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给我答案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给王律师回了消息:“离婚协议先不急,等我通知。”
然后又给张总打了个电话:“张总,江城那个项目,继续推进。”
“姜小姐,你确定?”张总有些惊讶,“昨天你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我打断他,“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项目的法人代表,改成我的名字。”
“这……”张总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我说,“另外,帮我查一下江德海这些年做的所有生意往来,越详细越好。”
“好的,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挂断电话后,我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开车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鹤鸣正在吃早餐。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染染,你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我可以不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别说三个,三十个我都答应。”
“第一,你爸必须去自首。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看到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江鹤鸣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从今天起,你和你们家断绝关系。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你妈、你哥、你弟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好。”
“第三,”我停顿了一下,“我们要重新开始。忘掉过去的一切,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能做到吗?”
“能。”他的眼眶红了,“染染,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别急着谢我。”我站起身,“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去你们家,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车子停在江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车。
看来今天人还挺齐。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你来干什么?”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放下筷子怒视着我。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平静地说。
“你的东西?”江鹤飞冷笑一声,“你一个外人,在我们家有什么东西?”
“首先,是这个。”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餐桌上。
那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上面的户主名字写着——姜染。
“这套别墅,是用我妈的钱买的。”我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说,“三年前,你们家说要买房,首付不够。是我拿了八十万出来,才凑齐了首付。当时说好了是借的,可后来我问你们要,你们却说是我自愿给的。”
“你胡说!”婆婆尖叫道,“那明明是我们家的钱!”
“是吗?”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清晰地传来婆婆的声音:“姜染啊,妈知道你手里有点积蓄。你看咱们家要买房,首付还差八十万。你先借给我们,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接着是我的声音:“好的妈,我明天就去转账。”
录音结束后,客厅里鸦雀无声。
“这是三年前的录音,我一直保存着。”我收起手机,“如果你们不信,我还可以拿出银行的转账记录。”
“你……你竟然录音?”婆婆的脸色煞白。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我笑了笑,“毕竟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是个外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德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很简单。”我看着他,“第一,把这套房子的产权过户到我名下。第二,把欠我的八十万还给我。第三,给我道歉。”
“做梦!”婆婆拍案而起,“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们给你道歉?”
“就凭我是姜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我冷冷地说,“就凭你们江家现在的产业,有一半都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
“你说什么?”江德海的脸色变了。
“怎么?你忘了?”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十年前,你是怎么害死我爸的?”
“你……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胡说。”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子上,“这是当年的录音和转账记录。如果你想不起来,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江德海看着那份文件,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妈留给我的。”我说,“她临死前告诉我,你不仅害死了我爸,还吞并了我们家的财产。这些年你之所以能过得这么好,全都是踩着我爸的尸体爬上来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江德海瘫坐在椅子上,“当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逼问道,“你敢说不是你撞死我爸的?你敢说你没有侵吞我们家的财产?”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够了!”江鹤飞突然站起来,“你这个疯女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爸,你别听她的,她就是想要钱!”
“你给我闭嘴!”我转头看着他,“你摔碎了我妈留给我的翡翠吊坠,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不就是一块破石头吗?值几个钱?”
“三十七万。”我说,“我已经联系了鉴定机构,他们会出具正式的估价报告。如果你不赔,我就报警。”
“你……”江鹤飞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大哥江鹤轩终于开口了,“姜染,这件事是我们家不对。但你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了。毕竟咱们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昨天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昨天你们还说我是个外人,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今天就变成一家人了?”
“姜染……”江鹤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算了,我们走吧。”
“走?”我转过身看着他,“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他苦笑一声,“难道真的要闹到鱼死网破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很失望。
这个男人,嘴上说着要为我赎罪,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还是选择维护他的家人。
“好。”我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强求。”
我转身看着江德海:“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和江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的破事,我也不想管了。”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欠我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三天之内,如果我没有收到八十万的转账,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江家大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咒骂声和江鹤飞的叫嚣声,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这些人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包括江鹤鸣。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副驾驶的车门突然被人拉开了。
江鹤鸣坐了进来。
“你干什么?”我皱眉看着他。
“跟你一起走。”他说。
“你疯了?”
“也许吧。”他系上安全带,“但我刚才想清楚了,如果连你都失去了,我留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染染,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刚才在里面,我没有站在你这边。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和家里人决裂的准备。但是现在,我准备好了。”
“你确定?”我问他,“一旦跟我走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眼神坚定,“但我宁愿跟你一起流浪,也不想在那个虚伪的家里待下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系好安全带。”
“嗯?”
“我说,系好安全带。”我踩下油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我说,“一个能告诉我们,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第四章
车子驶出江家老宅所在的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江鹤鸣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握,指节泛白,目光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
我开着车,也没有说话。导航提示还有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音响里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旋律舒缓,却让车厢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我们去见谁?”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我没有直接回答,“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向南,穿过繁华的市区,进入郊区,最后拐进了一条偏僻的乡间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远处可以看到零星的村落。这里的空气比城里清新很多,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
江鹤鸣显然对这个方向感到困惑,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着我。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在一栋白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也出现了裂缝。但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值花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这是哪儿?”江鹤鸣下车后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我妈生前的一个老朋友住在这里。”我锁上车门,向院子走去,“她姓沈,你叫她沈姨就行。”
“你妈的朋友?”江鹤鸣跟在我身后,“她跟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衬衫。
“小染?你怎么来了?”老太太看到我,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进来快进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沈姨,打扰了。”我笑着跟她打了招呼,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江鹤鸣,“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沈姨的目光落在江鹤鸣身上,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孩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
“他是江德海的二儿子,江鹤鸣。”我平静地说。
沈姨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她扶着门框,脸色变得苍白。
“沈姨,你没事吧?”我连忙扶住她。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进来吧,进来说。”
客厅里的摆设很简朴,一张老式的木沙发,一个茶几,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落款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沈姨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鹤鸣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你长得真像你爸。”她终于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江鹤鸣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沈姨苦笑了一声,“我和你爸,还有你妈,我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下轮到江鹤鸣震惊了。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疑问。
“沈姨是我妈最好的闺蜜。”我解释道,“她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一直到我妈去世,她们都是最亲密的朋友。”
“那她怎么会认识我爸?”
“因为……”我停顿了一下,“因为你爸当年追过沈姨。”
江鹤鸣彻底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了远方,“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在镇上读高中,你爸是学校的风云人物,长得帅,成绩好,家里又有钱。学校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后来呢?”江鹤鸣追问道。
“后来……”沈姨叹了口气,“后来他确实追过我一段时间,但我们没有在一起。因为他发现,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你的母亲。”
“我妈?”
“对。”沈姨点点头,“你妈叫林秀芝,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姑娘。她家境不太好,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也不好,所以她很早就开始打工补贴家用。你爸被她那种坚强独立的性格吸引了,开始追求她。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毕业后就结了婚。”
江鹤鸣沉默了。这些往事,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
“那您和我爸……”他小心翼翼地问,“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沈姨摇摇头,“他结婚后,我们就很少来往了。毕竟男女有别,各自有了家庭,还是要避嫌的。不过我和你妈倒是经常见面,我们是好朋友,这个关系一直没有断。”
“那您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吗?”我终于开口问道,“关于我爸的死。”
沈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你妈临终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有些激动,“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多年?”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沈姨的眼眶红了,“你妈临终前特意嘱咐我,不要告诉你真相。她说她想让你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不想让你背负着仇恨活下去。”
“可是……”
“可是你还是知道了,对吗?”沈姨打断我的话,“你妈大概也没想到,你会嫁进江家。这大概就是命吧。”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沈姨,”江鹤鸣突然开口,“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他……他真的杀了人吗?”
沈姨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件事,说起来很复杂。”她缓缓说道,“你爸和你岳父本来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两个人一起创业,一起打拼,把一个小餐馆做成了连锁品牌。但是后来,你爸开始变了。”
“变了?”江鹤鸣不解地问,“变成什么样了?”
“他开始贪心了。”沈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觉得分成不公平,觉得自己付出的更多,应该得到更大的份额。他开始做假账,转移公司资产。你岳父发现后,跟他大吵了一架,说要退出合作,把股份变现。”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慌了。”沈姨说,“如果姜家退出,公司就会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危机。所以他去找你岳父谈判,希望他能留下来。但姜家去意已决,说什么都不肯继续合作了。”
“所以在谈判失败后,他就起了杀心?”
“我不知道。”沈姨摇摇头,“没有人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在你岳父出事的前一天,你爸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吵得很凶。第二天,你岳父就在高速上出了车祸。”
“那通电话的内容,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沈姨说,“但是有一个人知道。”
“谁?”我和江鹤鸣异口同声地问道。
沈姨看着我们,缓缓说出了两个字:“你奶奶。”
江鹤鸣愣住了:“我奶奶?她不是已经……”
“她没有死。”沈姨打断他的话,“她还活着。”
“这不可能!”江鹤鸣猛地站起来,“我亲眼看到她下葬的!那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我还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你看到的只是一场假葬礼。”沈姨平静地说,“你奶奶并没有死,她只是被你爸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太多秘密了。”沈姨说,“她知道你爸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知道你岳父死亡的真相。你爸怕她说出去,就伪造了一场葬礼,把她送到了乡下的一所养老院里,派人看着她,不让她跟外界接触。”
江鹤鸣跌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以为自己了解自己的父亲,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最多也就是有些贪财罢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做过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在湖南的一个小镇上。”沈姨说,“具体的位置,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是我要提醒你们,那里有你爸安排的人看守,你们要想见到她,恐怕没那么容易。”
“没关系。”我站起身,“只要能找到她,我自有办法。”
沈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小染,你真的想好了吗?”她问我,“一旦揭开这个真相,很多事情就无法挽回了。你可能会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你的婚姻。”
“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说,“从我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姨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地址,递给了我。
“这是那家养老院的地址。”她说,“你奶奶现在用的名字叫‘李玉珍’,你到了那里,就说你是她的孙女,他们会让你见她的。”
我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
“谢谢你,沈姨。”
“不用谢我。”沈姨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染,阿姨知道你心里苦。但是阿姨希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让自己变成一个被仇恨吞噬的人。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为了报仇,毁了自己的人生。”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知道了,沈姨。”
从沈姨家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中的纸条,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现在就去湖南吗?”江鹤鸣问我。
“不。”我摇摇头,“先去吃饭。”
“吃饭?”
“对。”我发动车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我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
菜的味道一般,但我吃得很多。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能很难再有心情好好吃饭了。
江鹤鸣吃得很少,一直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问他。
“不是。”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染染,你真的要去见奶奶吗?”
“当然。”我说,“这是唯一能还原真相的机会。”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相真的像沈姨说的那样,我爸真的是杀人犯,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他艰难地开口,“还能在一起吗?”
我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
“那就不要去想那么多。”我说,“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看了我们好几眼,笑着说:“你们两个是小两口吧?真般配。”
我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走出饭馆,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很亮,像是镶嵌在黑绒布上的钻石。
“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在心里默默地想,“你的女儿,终于要为你讨回公道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湖南。
那家养老院位于湖南西部的一个偏远小镇,距离东莞有将近八百公里。我开着车,江鹤鸣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我们话不多,各自想着心事。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养老院,坐落在镇子边缘的一座小山丘上。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我把车停在门口,和江鹤鸣一起走进了养老院的大厅。
大厅里只有一个前台接待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走上前去,“我想找一下李玉珍老人。”
接待员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孙女。”
“孙女?”接待员皱了皱眉,“我怎么没听说过她有孙女?”
“我是从外地来的,好久没来看她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能麻烦你带我去见她吗?”
接待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你等一下。”
她站起身,带着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单人房门口。
“就是这里了。”她敲了敲门,“李奶奶,有人来看你了。”
房间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是你孙女。”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了,满脸皱纹,身形佝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她看着我和江鹤鸣,眼神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们……你们是……”
“奶奶。”江鹤鸣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哽咽,“我是鹤鸣啊,您的孙子。”
老太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江鹤鸣的脸庞,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鹤鸣……真的是你……你长这么大了……”
“奶奶,是我。”江鹤鸣握住她的手,“我来接您回家了。”
“回家?”老太太苦笑了一声,“我还有家吗?”
“有的。”江鹤鸣说,“只要有您在的地方,就是家。”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拉着江鹤鸣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老人,被自己的儿子囚禁在这个偏僻的养老院里十几年,与世隔绝,孤独终老。而这一切,只是因为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
“奶奶。”我终于开口了,“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你是谁?”
“她是我的妻子。”江鹤鸣替我回答道,“她叫姜染。”
“姜染?”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你姓姜?你和姜卫国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
老太太的身体再次颤抖了一下,她后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脸色变得苍白。
“你是……姜卫国的女儿?”
“是的。”
老太太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转身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第五章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老旧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阳光透过铁栏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老太太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某处,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从哪里说起呢?”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我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就从二十年前说起吧。”我说,“从我爸出事的那一天说起。”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她缓缓开口,“那是2006年11月15日,农历九月二十五。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太阳很大,我还跟你爸说,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出门办事。”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你爸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就变了。”老太太说,“他挂了电话后跟我说,姜卫国要见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我说我陪你去吧,他说不用,他自己去就行了。”
“他去了哪里?”
“去了你们家开的那个餐馆的总部,就是现在江氏餐饮的总部大楼。”老太太说,“他出门的时候,我看他脸色很不好看,心里就觉得不对劲。所以我偷偷跟了上去。”
“你跟踪了他?”
“对。”老太太点点头,“我到了总部楼下,没有上去,就在对面的咖啡店里坐着等他。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看到他从楼里出来了,脸色铁青,走路都有些不稳。他上了一辆车,我以为是回家,结果他开的方向不对。”
“他去了哪里?”
“去了城郊的一条高速公路。”老太太说,“我跟着他上了高速,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然后我看到,姜卫国的车也停在那里。”
“他们在服务区见面了?”
“对。”老太太说,“两个人下了车,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吵了起来。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看到你爸的情绪很激动,一直在指着姜卫国的鼻子骂。姜卫国倒是很冷静,一直站在那里听他骂,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呢?”
“然后你爸突然动手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一拳打在姜卫国的脸上,姜卫国被打倒在地。你爸还不罢休,又上去踹了他几脚。我看不下去了,想冲过去拉架,但就在这时,姜卫国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了自己车上,开车走了。”
“我爸就让他这么走了?”
“没有。”老太太摇摇头,“你爸也上了车,跟了上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高速上行驶,速度都很快。我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不安。果然,开了大概十分钟,我就看到前面发生了车祸。”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姜卫国的车撞上了护栏,整个车头都变形了。你爸的车停在旁边,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姜卫国的车,一动不动。”
“他为什么不救人?”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好不容易把车停下来,跑过去看姜卫国的情况。他已经不行了,浑身是血,嘴里一直在往外冒血泡。我大喊着让你爸打120,但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么站着,呆呆地看着。”
“然后呢?”
“然后你爸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可怕。”老太太说,“他对我说:‘妈,今天的事情,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说:‘怎么能没看到?卫国他快死了!快叫救护车啊!’”
“你爸摇了摇头,说:‘来不及了。他死了对我们家才是最好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老太太闭上眼睛,泪水不停地流淌,“他不是没来得及救人,他是不想救。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合作伙伴死在面前,无动于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痛得无法呼吸。
我爸,竟然是这样死的。
不是意外,不是肇事逃逸,而是有人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什么都不做。
而这个人,就是我丈夫的父亲。
“后来呢?”江鹤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你爸伪造了现场,制造了疲劳驾驶的假象。”老太太说,“他回到家后,警告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了,我们全家都会完蛋。我当时害怕极了,就答应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被他关起来了?”
“因为两年后,我实在受不了良心谴责,去找了你妈。”老太太说,“我把真相告诉了她,让她去报警。但你妈说她没有证据,报了警也没用。而且她说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想让姜染平平安安地长大。”
“那你……”
“你爸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老太太苦笑了一声,“他很生气,说我不该多嘴。他说为了防止我再乱说话,要把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就伪造了一场葬礼,把我送到了这里。”
“这一送,就是十八年。”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十八年啊,我连你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爷爷走的时候,他们都没告诉我。”
江鹤鸣跪在老太太面前,抱着她的腿,失声痛哭。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
“傻孩子,又不是你的错。”老太太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道,“是你爸造的孽,跟你没关系。”
“可是他是我的父亲……”
“他是他,你是你。”老太太说,“你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但你可以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我恨江德海,恨他害死了我爸,恨他毁了我的家庭。但我也同情这个老人,她被自己的儿子囚禁了十八年,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本该安享的晚年。
“奶奶。”我走上前,蹲在她面前,“你想离开这里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想。”她说,“做梦都想。”
“那我们就带你走。”
“可是……”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你爸派了人看着这里,他们不会让我走的。”
“交给我来处理。”我站起身,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帮我办一件事。”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养老院门口。
车门打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下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姜小姐。”他走到我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一切都准备好了。”
“辛苦了,刘律师。”我点点头,“我们进去吧。”
刘律师是京城最有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专门处理重大案件。我通过张总的关系联系到他,花了大价钱请他出山。他带来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助理,一个是专业的保镖。
我们一行人走进养老院,前台接待员看到这个阵势,吓了一跳。
“你……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来接李玉珍老人出院。”刘律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法院出具的监护权变更裁定书,从现在起,姜染女士是李玉珍老人的合法监护人。”
“这……这不可能!”接待员瞪大了眼睛,“我们从来没有接到过通知!”
“现在你接到了。”刘律师淡淡地说,“如果你有任何异议,可以联系你们的法务部门。但现在,我们必须把人带走。”
接待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们这边的阵势,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们来到老太太的房间,她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奶奶,我们走吧。”我搀扶着她,走出了房间。
走出养老院大门的那一刻,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十八年了……”她喃喃道,“我终于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停在了我们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江德海。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妈。”他看着老太太,声音低沉,“你这是要去哪里?”
老太太看到他,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往我身后缩了缩。
“江德海。”我挡在老太太面前,“你来得正好。”
“姜染。”他看着我,眼神冰冷,“你这是什么意思?绑架我的母亲?”
“绑架?”我冷笑一声,“我只是在解救一个被你非法拘禁了十八年的老人。”
“非法拘禁?”他嗤之以鼻,“她是我妈,我送她去养老院安享晚年,怎么就成了非法拘禁?”
“安享晚年?”我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我被关在这里十八年,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不能见任何人。他们说是我儿子安排的,说如果我敢逃跑,就打断我的腿……”
江德海的脸色变了。
“你……你从哪里得到的录音?”
“这你不用管。”我收起手机,“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把你送上法庭。非法拘禁、过失致人死亡、伪造事故现场……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你以为这些就能扳倒我?”江德海冷笑一声,“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凭这点小把戏,也想威胁我?”
“我当然知道这点证据不够。”我平静地说,“所以我还有别的准备。”
我拍了拍手,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江德海面前。
“这是姜氏集团对江氏餐饮的收购方案。”我说,“我已经联合了五位股东,收购了江氏餐饮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加上我爸当年留下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现在持有江氏餐饮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是绝对控股股东。”
江德海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
“你可能不知道,”我微微一笑,“我妈当年在去世前,已经把姜氏集团的全部资产转移到了我的名下。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运作,通过各种渠道收购你们家的股份。为的就是这一天。”
“你……你……”
“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继续说道,“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提交了二十年前那起车祸的证据材料。包括你和我爸的通话记录、转账记录,以及我奶奶的证词。相信很快,警方就会来找你谈话了。”
江德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车门,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嘶哑,“我儿子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报答他?”
“你儿子对我好,那是他的事。”我说,“但你害死了我爸,这是你的事。一码归一码。”
“染染……”
身后传来江鹤鸣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他站在不远处,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都听到了。”我说,“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如果你现在想走,我不会拦你。”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走到了我身边。
“我不会走的。”他说,“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哪怕我要把你爸送进监狱?”
“哪怕你要把我爸送进监狱。”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者动摇。但是没有,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退缩。
“好。”我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等等。”江德海突然开口,“姜染,你赢了。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爸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我爸临死前……那时候我还小,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我只记得那天晚上,妈妈接了一个电话后,突然哭得撕心裂肺。然后她抱着我,对我说:“囡囡,爸爸走了,以后就只有我们娘俩了。”
我爸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但我知道,如果他还在,他一定会对我说:好好活着,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他没有留下话。”我说,“但是我想,如果他在天有灵,一定会告诉我,不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
江德海愣住了,然后苦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不配。”
他转身,踉跄着上了车,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道路尽头。
我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我以为复仇会让我感到痛快,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也许是因为,在这场复仇中,没有真正的赢家。
我们把老太太安顿在了东莞的一家高级疗养院里。那里的环境很好,有专业的医护人员照顾,还有很多和她年纪相仿的老人可以做伴。
老太太对新环境很满意,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小染,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你妈在天上看到你为她做的一切,一定会很欣慰的。”
“奶奶,您好好休息。”我说,“过几天我再来看您。”
从疗养院出来后,我和江鹤鸣并肩走在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油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江鹤鸣问我。
“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我说,“然后……我想去一趟我爸的墓前,告诉他,我替他讨回了公道。”
“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鹤鸣。”我开口,“我爱你,这是真的。但是这三年,我们之间夹杂了太多的谎言和欺骗。我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我可以等。”
“我知道你可以。”我说,“但是我不确定,等我真的消化了这一切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那就不要回到从前。”他握住我的手,“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开始。忘掉过去的身份,忘掉那些仇恨,只是单纯地做一对普通的夫妻。”
“普通的夫妻?”我苦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还能普通吗?”
“为什么不能?”他说,“你有你的公司,我有我的工作。我们可以搬到一个新的城市,买一套小房子,养一条狗,生两个孩子,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多好。”
我看着他描绘的未来,心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那样的生活,确实很美好。
但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有些伤痕,一旦留下了,就永远不会消失。
“让我想想。”我说,“给我一些时间。”
“好。”他放开我的手,“多久都可以。”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三天后,江德海被警方正式逮捕。
罪名是涉嫌过失致人死亡、伪造事故现场、非法拘禁等多条重罪。消息传出后,整个江家都炸了锅。婆婆刘桂芳跑到我公司楼下大闹了一场,被保安架走了。江鹤飞在网上发帖骂我是蛇蝎心肠的女人,被网友扒出了他摔碎我翡翠吊坠的事,反被骂得狗血淋头。江鹤轩倒是很冷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就挂了。
江氏餐饮的股价暴跌,我趁机完成了全面收购,把江氏餐饮并入了姜氏集团旗下。原来的管理层全部撤换,江家的人一个不留。
做完这一切后,我一个人去了我爸的墓地。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日,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拂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我站在我爸的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还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意气风发,笑得灿烂。
“爸,我来看你了。”我蹲下身,把一束菊花放在墓前,“对不起,这么久才来。”
墓碑沉默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已经替你讨回了公道。”我说,“江德海被抓了,他的公司也被我收购了。妈在九泉之下,应该也能瞑目了。”
“可是……”我的声音哽咽了,“爸,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以为报仇会让我快乐,但实际上,我一点都不快乐。我失去了很多东西,包括……可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墓碑依然沉默着。
我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了爸爸温暖的怀抱。
“囡囡,你没有做错。”耳边仿佛传来了他的声音,“做你认为对的事情,爸爸永远支持你。”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爸,我好想你。”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柔和,像是爸爸的手在轻轻抚摸着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复仇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解脱。真正的解脱,是学会放下,是原谅别人,也是原谅自己。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鹤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菊,静静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他走上前,把那束白菊放在墓前,“我来看看岳父大人。”
我看着他的举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
“我想好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不管你要不要我,我这辈子都赖上你了。”
“你就不怕我报复你?”
“你不会的。”他说,“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拍马屁吗?”
“不是。”他认真地说,“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地松动了。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些伤痕,终有一天会愈合。
也许,爱,真的可以战胜一切。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回家。”
“回家?”他愣了一下,“回哪个家?”
“回我们的家。”我说,“虽然那个家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也有很多好的回忆。我想试着把它们找回来。”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找。”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终于重合在了一起。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江德海的案子进入了漫长的司法程序。他聘请了京城最贵的律师团队,试图为自己做无罪辩护。但老太太的证词、当年的通话记录和转账凭证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检方胜券在握。我第一次以证人身份出现在法庭上时,隔着被告席的铁栏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与空洞。我移开了目光,心中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江氏餐饮的并购案也进入了尾声。我坐在姜氏集团总部顶楼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签署了最后一批整合文件。秘书敲门进来,送来一杯热咖啡,轻声汇报:“姜总,江氏餐饮原旗下的十七家门店已经全部完成品牌更换,员工安置方案也已落实,只有原总经理江鹤轩递交了辞呈。”
我端起咖啡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度。江鹤轩的辞职在意料之中,他是江德海的长子,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如今父亲锒铛入狱,家业易主,他自然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批准他的辞呈,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予足额补偿。”我说。
“好的。”秘书点点头,又问,“那江鹤飞先生这几天一直在前台闹着要见您,说……”
“说什么?”
“说如果您不见他,他就天天来,还说要在网上曝光您,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是狐狸精,勾引他二哥,搞垮了他们家。”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江鹤飞,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不用管他。”我说,“如果他再来闹,就让保安把他请出去。如果他敢在网上乱说,就让法务部给他发律师函。”
“明白了。”
秘书出去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段时间太累了。身体的累倒还好,主要是心累。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决策,各种人情世故,各种明枪暗箭。有时候我真想把这一切都扔掉,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都不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鹤鸣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弧度。
这段时间,江鹤鸣一直陪在我身边。他没有再去江氏餐饮上班——事实上,那里已经被我收购了,他就算想去,也没办法面对曾经的同事们。他暂时闲在家里,每天研究菜谱,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他说他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我说你不用补偿,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他说他知道,但他就是想对我好。
这个男人,有时候固执得可爱。
我回了一条消息:“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秒回:“那我做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好。”
“对了,我今天去看奶奶了,她精神状态很好,还问起你。”
“替我向她问好,周末我去看她。”
“她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老太太是真心把我当亲孙女看待,这份情谊,让我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知道了。”我回复道,“晚上见。”
放下手机,我继续处理桌上的文件。并购完成后,姜氏集团的业务版图扩大了不少,但也面临着整合的阵痛。原有的管理团队需要磨合,供应链需要重构,企业文化需要融合……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
但我并不畏惧。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爸留下来的基业,我必须把它守好。
傍晚六点半,我准时下班回家。
我和江鹤鸣现在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里,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的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随风摇曳。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江鹤鸣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开门声,他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马上就好。”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他。
“跟你结婚后学的。”他说,“你以前不是总加班吗?我怕你回来没饭吃,就自己学着做了。”
我心里一酸。
这个男人,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爱我。只是我以前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没有看到。
“辛苦了。”我说。
“不辛苦。”他转过头,冲我笑了笑,“给你做饭,我很开心。”
晚饭很丰盛。红烧排骨炖得软烂入味,清炒时蔬脆嫩爽口,番茄蛋汤酸甜适中。我吃了两大碗米饭,撑得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好吃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由衷地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好啊。”我说,“不过你也不能一直闲着,总得找点事情做。”
他沉默了一下,放下筷子:“染染,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开一家小餐馆。”
我愣了一下:“开餐馆?”
“对。”他说,“不用太大,几十平米就够了。做家常菜,价格实惠,面向周围的居民和上班族。我不求赚多少钱,只想有一份自己热爱的事业。”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光芒。那是他谈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光芒。
“你为什么想开餐馆?”我问他。
“因为……”他想了想,“我觉得做饭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看着别人吃着自己做的饭菜,露出满足的表情,我就会觉得很幸福。”
“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用这种方式,延续你爸爸和我爸爸当初的事业。他们当年也是从小餐馆做起的。虽然他们的结局不好,但他们的初心是好的。我想替他们把这条路走下去。”
我的眼眶湿润了。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语,触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好。”我说,“我支持你。”
“真的?”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我点点头,“需要多少钱?我帮你出。”
“不用。”他摇摇头,“我这几年也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开个小餐馆还是够的。我不想用你的钱,我想靠自己。”
“有志气。”我笑了,“那我帮你找店面吧,这个我熟。”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他的餐馆计划,关于我的公司规划,关于未来的生活。我们像是两个刚刚认识的情侣,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这种感觉,久违了。
一周后,我帮江鹤鸣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店面。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周围有几个居民区和一所中学,人流量不错。店面不大,只有四十平米,但布局合理,稍微装修一下就可以开业。
江鹤鸣对店面很满意,当天就跟房东签了租赁合同。然后他开始忙着装修、采购设备、招聘员工、设计菜单……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
我下班后也会去店里帮忙,有时候帮他刷刷墙,有时候帮他试菜,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而充实。
一个月后,餐馆正式开业了。
江鹤鸣给餐馆取名叫“归园”,取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他说他希望这家餐馆能成为一个让人们回归本真、享受美食的地方。
开业那天,我没有通知任何媒体,也没有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只是在门口放了两串鞭炮,贴了一副对联,就算正式开张了。
让我意外的是,来捧场的人还真不少。有附近的居民,有学校的学生,还有一些慕名而来的食客。他们都是被餐馆门口飘出的香味吸引进来的。
江鹤鸣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我在前厅帮忙端菜、收银。虽然累,但看到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老板娘,你们家的红烧肉太好吃了!”一个老大爷竖起大拇指,“比我老婆做的还好吃!”
“谢谢夸奖。”我笑着应道,“欢迎常来。”
忙碌了一天,晚上打烊后,我和江鹤鸣坐在店里,一人端着一碗面条,吃着今天的最后一顿饭。
“累不累?”他问我。
“累。”我说,“但是很开心。”
“我也是。”他笑了,“虽然很累,但是感觉很充实。比以前在江氏餐饮上班的时候有意思多了。”
“那就好。”我说,“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染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瓜。”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你。”
他握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努力的。”他说,“努力配得上你。”
“你已经很好了。”我说,“不需要再努力了。”
那天晚上,我们关了店门,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妈。”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你在天上,应该也为我高兴吧?”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桂花树的香气。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是啊,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终于学会了如何与过去和解。
两个月后,江德海的案子一审宣判。
因过失致人死亡罪、伪造事故现场罪、非法拘禁罪等多项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婆婆刘桂芳当场晕厥过去。江鹤飞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我,仿佛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江鹤轩倒是很平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扶着母亲离开了法庭。
我站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官敲下法槌,看着法警把江德海带出法庭。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姜染。”他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没有赢。”我说,“法律赢了。”
他苦笑了一声,然后被法警带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心里空落落的。
这场官司,我准备了很久,付出了很多。我以为宣判的那一刻,我会感到轻松,会感到释然。但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也许是因为,这场官司并不能让我爸复活。
也许是因为,这场官司并不能弥补我这三年受到的伤害。
也许是因为,这场官司并不能让我真正地放下过去。
“染染。”
江鹤鸣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我们回家吧。”
“好。”我点点头,“回家。”
我们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姜染!你这个贱人!你给我站住!”
我转过头,看到婆婆刘桂芳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朝着我冲过来。她的头发散乱,眼睛红肿,脸上的妆容都花了,看起来像个疯子。
“妈!”江鹤鸣挡在我面前,“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爸被判了十五年!十五年啊!都是因为这个女人!都是因为她!”
“妈,爸是罪有应得。”江鹤鸣的声音很平静,“他做了错事,就应该接受惩罚。”
“你……你说什么?”婆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竟然帮着一个外人说话?你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了吗?”
“我没忘。”江鹤鸣说,“但我也是一个丈夫,一个有良知的人。我不能因为他是我的父亲,就无视他犯下的罪行。”
“你……你这个不孝子!”婆婆抬手就要打他。
我伸手拦住了她。
“阿姨。”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仔细想一想,如果不是你老公当年害死了我爸,如果不是你这些年纵容你小儿子为非作歹,如果不是你一直把我当成外人,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婆婆愣住了,举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这一切,都是你们自己造成的。”我说,“你们种了什么因,就得什么果。怨不得别人。”
说完,我拉着江鹤鸣,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婆婆撕心裂肺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不值得我回头。
三个月后,江鹤鸣的“归园”餐馆生意越来越好。
他的厨艺得到了越来越多食客的认可,有些人甚至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品尝他的手艺。他开始考虑扩大店面,招更多的员工,甚至还萌生了开分店的想法。
我白天在公司处理事务,晚上去餐馆帮忙。虽然很累,但我觉得很充实。因为我终于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好好地活着。
老太太在疗养院里过得也很好。她交了几个新朋友,每天一起散步、聊天、打牌,精神头比以前好了很多。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小染啊,你真是个好孩子。奶奶能有今天,全靠你啊。”
我说:“奶奶,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她摇摇头:“不,这不是你应该做的。你完全可以不管我这个老太婆,但你没有。这说明你有一颗善良的心。”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我帮助她,不仅仅是因为善良。更是因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我妈的影子。她们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都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我想替我妈,也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年底。
除夕那天,我和江鹤鸣一起去疗养院接了老太太,三个人一起在公寓里吃了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烟花绽放,屋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老太太喝了一点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和江鹤鸣的手,把我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小染,鹤鸣。”她说,“奶奶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陪你们多久。但奶奶希望,你们两个能好好的,互相扶持,白头偕老。”
“奶奶,您说什么呢?”江鹤鸣说,“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不敢想。”老太太笑着说,“能看着你们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老太太慈祥的面容,又看了看身边的江鹤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大富大贵的生活,而是这样平凡而温暖的时刻。
“奶奶,您放心。”我握住老太太的手,“我们会好好的。”
江鹤鸣也握住了我的手:“对,我们会好好的。”
窗外,烟花再次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而我,也终于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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