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伯子当众扇我一耳光,所有亲戚都装没看见,我骑车要走时婆婆拦住说:“你大伯子老婆年入82万的工作,是你介绍的吧?”
这句话落下来,周家的客厅安静了一下。
不是没人听见。
是每个人都听见了,谁也不肯先动。
我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篮里放着一袋没拆封的纸巾,还有婆婆让我带回去的半盒酥饼。那一耳光打得不算重,左脸热了一片,耳朵里有一点细细的响。
周放把手收回去,甩了甩腕子。
“你自己嘴欠。”他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叙坐在沙发边,手里端着茶杯。杯盖没盖好,茶叶沾在唇边。他抬眼看我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嫂子,都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我把车铃扶正。
“我还没闹。”
何妍坐在周放旁边,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她脸色发白,手指一直捏着衣角。她没有看我,盯着桌上的一盘瓜子,像那里面藏着一个能替她说话的人。
今天是婆婆生日。
周家人从几个地方赶过来,带了水果、保温杯和一堆不适合送人的摆件。桌子上摆着六只碗,缺了一只,婆婆说厨房里还有,后来一直没去拿。
起头是周放问我,为什么要把老家的房子卖掉的事告诉外人。
我说,我没告诉外人,只是把合同放在了自己手机里。
他说,那也不该让何妍知道。
我看向何妍。
她低着头。
“是她问我的。”我说。
“她是我老婆,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她问我,为什么你把她名下那套房的钥匙收走。”
周放的脸当时就沉了。
后面的话乱七八糟,婆婆说家丑不外扬,周叙说我总把事情说得太直,二婶在旁边剥橘子,剥到一半停在那里,橘皮垂着一小截白筋。
周放就是那时候站起来的。
他扇完我,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一个女人反复说着“欢迎回家”。
我没有哭,也没擦脸。
我骑车要走,婆婆忽然追到门口,拖鞋一前一后,差点踩掉。
她抓住我的车把,问了那句话。
周放皱眉:“妈,你提这个干什么。”
婆婆没看他,只看着我。
“她年入82万的工作,是你介绍的吧?”
何妍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问婆婆:“您想说什么?”
婆婆手上的力气松了些。
“你先别走。”
“我脸上还留着他手印,留下来做什么?”
周叙站起来,声音低了:“林岚。”
我把车往外推。
婆婆忽然说:“那家公司,当初先找的人是你。”
我停住。
没有回头。
厨房里传来一只碗碰到水池边的声音,二婶轻轻吸了口气。周放说了句“妈”,何妍还是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见车篮里的酥饼,纸盒边角被我捏出一道褶。
我把车铃按了一下。
“这件事,谁告诉您的?”
婆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从车把上拿开,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旧钥匙。
有些人不是没看见你挨打,只是他们在等你先证明,自己还会不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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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没走。
不是因为舍不得周家,是门口那块地垫卷了边,车轮卡了一下。我蹲下来弄车轮,婆婆站在旁边,也不催我。
她把旧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柄磨得发白。
“你脸上涂点芦荟胶。”她说。
“家里没有。”
“怎么没有,冰箱上面那个盒子里。”
“那是过期的。”
“过期几天?”
“半年。”
婆婆不说话了。
我把车轮弄出来,手上沾了灰,拿纸巾擦了两遍。周叙走到门边,站得离我不远。他想伸手碰我,又把手插回口袋。
“回家吧。”
“哪个家?”
他说不出话。
婆婆看着他:“你先进去。”
周叙没动。
“林岚,我哥今天是冲动。”他说。
“你哥每次冲动,都是别人挨打。”
“他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一眼周放。他站在客厅中央,脸色比何妍还难看,手指不停抠着拇指边上的倒刺。抠出血了,也没停。
何妍忽然说:“不是冲动。”
她声音很轻。
周放回头:“你闭嘴。”
“你打她之前说过,谁要走,谁就是白眼狼。”
周放的嘴角绷紧。
何妍站起来,膝盖碰到茶几,茶水晃出来一点。她忙着拿纸巾擦,擦了很久,那块地方已经干了,她还在擦。
“我问她钥匙的事,是我自己的事。”她说,“你把我的钥匙拿走,不代表那套房子就是你的。”
周放冷笑:“你跟我也分这么清?”
“结婚的时候,你让我签过字。”
“那是为了办事。”
“办事也要签字。”
二婶低声说:“一家人,房子什么的,别当着孩子面说。”
她儿子明明已经二十六了,坐在窗边低头刷手机,听见这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婆婆把旧钥匙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是云栖路那套小房子的钥匙。”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替您收过。”
“什么时候?”
“您住院……不,您那次去静安里住了十几天,我去取衣服,您让我拿的。”
婆婆看着我,眼神有一点躲闪。
周叙问:“妈,你把钥匙给她干什么?”
“我问她话呢。”
我终于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掉漆的小木鱼,是我女儿小时候从幼儿园带回来的。女儿已经不在这边住了,前年去外地读书,周家没人提她,像提起她就要承认我也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婆婆说:“那份工作,是你介绍给何妍的吧。”
“她自己面试进去的。”
“你别糊弄我。”
“我没糊弄。”
“她说,是你把她的简历改了三遍,把她说话的毛病一条条写在纸上,放在她包里。”
何妍的脸一下子红了。
周放盯着她:“你跟妈说这些干什么?”
“她问我。”
“你就什么都说?”
何妍笑了一下,很短。
“我不说,别人就会以为我自己很厉害。”
那句话说完,没人接。
婆婆看向我:“她进公司以后,第一季度考核,你还替她整理过材料。”
“她不会写,就帮了一下。”
“她年入82万,也是帮一下?”
“她能拿到,是她自己的事。”
“她把那份工作给了你,你不要?”
我把钥匙握在掌心,木鱼硌着肉。
周叙突然说:“林岚,你当时不是说你不想去吗?”
“我说过。”
“你说家里离不开你。”
“嗯。”
“那你现在怪谁?”
我看着他。
门口有只拖鞋,不知道是谁的,鞋底沾着一小片葱叶。
“我没有怪谁。”
“那你为什么总提?”
“我提了吗?”
周叙沉默。
婆婆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到我的肩上,拍了一下。
“先跟我去小房子。”
“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你的东西。”
我抬眼:“我的东西怎么会在您那里?”
婆婆说:“有些东西,放在自己家里,容易被人拿走。”
周放猛地抬头。
我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没有人再拦我。
一个女人最难堪的时刻,不是没人替她说话,是她替别人保住体面以后,别人还问她为什么不体面。
03
云栖路的小房子离周家不远,骑车十分钟。
婆婆坐在后座,我骑得很慢。她一路没说话,到了楼下,忽然问我:“你脸还疼不疼?”
“不疼。”
“你从小就这样。”
“我不是您从小看大的。”
“嫁进来以后,也算。”
我没接。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婆婆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二楼停下,从衣兜里拿出钥匙。她没有开门,先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何妍站在里面,换了拖鞋,手里拿着一只白色搪瓷杯。杯口有个小缺口,是我结婚第二年买的,原本一对,另一只被周放用来养烟头。
我站在门口没动。
婆婆说:“她比我们先到了。”
何妍低头:“我想跟你说话。”
“你说。”
她侧身让开。
这套房子不大,客厅里放着折叠餐桌,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薄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周叙的。
我走过去,看到最上面一只箱子没封口,里面是几本旧书、女儿小时候的画,还有我的蓝色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我找了两年。
我问:“谁动过我的东西?”
何妍说:“我。”
婆婆说:“是我让她拿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坐到椅子上,喘了两下:“告诉你,你就会拿走。”
“这本来就是我的。”
“我知道。”
“您不知道。您要是知道,不会把它藏起来。”
婆婆把搪瓷杯推到何妍那边:“给她倒点水。”
何妍转身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她回来时杯子里的水只倒了半杯,手指碰着杯沿,没递给我。
“你要不要喝?”
“不要。”
她把杯子放下。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纸,还有一张皱掉的便签。
那是我当年给何妍写的面试提示。
她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说话,遇到问题会先道歉,明明会做也总说“我试试”。我在便签上写了几句,让她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把问题答完。
最后一行被水泡过,墨迹散了。
何妍看着那张纸:“你记得吗?”
“记得。”
“我一直留着。”
“留着干什么?”
“有时候想撕,没舍得。”
婆婆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
“你们别绕了。”她说,“周放要卖这套房。”
我抬头。
何妍的脸白了一点。
“什么时候?”
“下个月。”
“谁同意的?”
何妍说:“他说房本在他手里。”
“房本在他手里,名字也不是他。”
“他说结婚以后都是一家人的。”
我看她:“你现在才知道他这么说?”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瞒着?”
她抿住嘴。
婆婆忽然说:“她不是替他瞒,是她怕。”
何妍看了婆婆一眼:“妈。”
“我说错了?”
何妍没回答。
我把文件夹合上:“你拿我的工作来换什么?”
她的手一抖。
“我没有拿。”
“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去面试?”
“因为我需要。”
“我也需要。”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她低着头,拇指反复摩挲搪瓷杯上的缺口。
“那时候周放说,你要是去了,就不会管孩子,也不会管妈。你们家所有人都说,你是最稳的那个,少你一天都不行。我那时刚辞职,什么都没有。公司找的是你,我只是替你去问了问。”
“替我?”
“你不肯去。”
我笑了一下:“你们都说我不肯。”
何妍抬头:“你确实没去。”
“因为周叙把我的身份证拿去给他哥办事,没还我。”
房间里忽然没了声音。
婆婆的手停住。
何妍看向我:“什么时候?”
“面试那天。”
“周放说你自己放弃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他后来告诉我了。”
何妍站起来:“你为什么不问清楚?”
“问谁?”
她张了张嘴。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池里。
周叙的名字没人提,可他像站在客厅中间。
婆婆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我看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递给我。纸边已经软了。
“这是周叙写的。”
我展开,只看见一行字。
“她要是有了自己的工作,就不会再把这个家当家。”
字迹很潦草,后面还有半句话,被撕掉了。
何妍突然说:“不是他写给我的。”
“那是写给谁的?”
她没回答。
婆婆把脸转向窗户,像薄荷快死了这件事需要她重新考虑。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放在楼道里喊:“何妍,妈,你们都在里面?”
何妍把门锁扣上。
我看着她。
她说:“这次我不替他开。”
他不是怕你离开,他是怕你离开以后,所有人都发现,你本来就能过得很好。
04
周放在门外踢了一下门。
“何妍,开门。”
何妍站在门后,脸色很白。她没有回答,手却把门链扣上了。
婆婆说:“别踢,邻居听见不好。”
周放笑了一声:“妈,你现在知道邻居听见不好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折痕对不上,我折了三次,还是歪。
“林岚,你出来。”周放说,“有话当面讲。”
我问:“刚才当面讲的时候,你怎么没等我说完?”
门外没声了。
何妍忽然说:“他不是来找你讲的。”
“那他来做什么?”
“找钥匙。”
婆婆的目光落到我外套口袋上。
周放拍门:“妈,把那把钥匙给我。”
我没有动。
“哪把?”婆婆问。
“云栖路的。”
“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了,房子要处理。”
“谁让你处理?”
“我和何妍的事,您别管。”
何妍轻轻笑了一声:“我的房子,你说别管?”
“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吃我的住我的这么多年——”
“我住的是自己的房子。”
周放在门外骂了一句,很低,没听清。
我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木鱼轻轻碰了一下桌角。
周放立刻说:“给我。”
我问婆婆:“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婆婆没看我。
何妍说:“我爸妈留下的。”
“房本呢?”
“在周放那里。”
“拿回来。”
“他锁在周家书房。”
我起身:“走。”
何妍拦住我:“去哪儿?”
“拿房本。”
“你今天已经挨了一耳光。”
“所以呢?”
“我不想再让你去。”
“那你自己去。”
她没动。
我盯着她:“何妍,你当年拿走我的机会时,没问我想不想。现在别替我决定。”
她的眼圈红了,可她没哭,只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紧张时总会做,别完又掉下来。
婆婆站起来:“不能回去。”
“为什么?”
她看着我,迟疑了很久。
“周叙也在那儿。”
我说:“他在不在,跟我拿东西有什么关系?”
婆婆低声说:“他把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你的身份证,都放在书房了。”
我手里的文件夹落到地上。
里面那张便签滑出来,贴在地砖上。
门外周放还在叫,叫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开始给谁打电话。婆婆走过去,把门链又检查了一遍。
“妈。”我说,“您早就知道?”
她说:“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你身份证那天,是我让叙儿拿的。”
“为什么?”
婆婆坐回椅子,眼睛看着那盆薄荷。
“他说你要去面试,家里没人照看我。你大伯子说,女人有了自己的路,就不肯回头。”
“所以您帮他扣住我的身份证?”
“我以为只是几天。”
“后来呢?”
婆婆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你没再问。”
“您也没还。”
“我忘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摸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一小块面粉,像刚才在厨房揉过什么。
“我不是故意一直藏。”她说。
我笑了:“您这句话,跟他们说的一样。”
何妍忽然走到我面前,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
周叙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听不太清。
“她不去,就说她自己不愿意。别让她知道公司先找的是她。何妍你去,去了以后,家里会记你的情。”
录音断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录的?”
“今天。”
“为什么给我听?”
“因为他刚才也说了一句话。”
她按了播放。
周叙说:“你拿到这个机会,不是因为你比她强,是因为她愿意让。你最好记住。”
何妍把手机收回去。
“我记住了。”
门外忽然安静。
周放不踢门了。
婆婆看着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酥饼还在你车篮里吗?”
我没回答。
她说:“放久了会返潮。”
我蹲下去捡文件夹,手指碰到那张便签。上面那行字是我写的,不是周叙写的。那张被撕掉的纸,原本是我给何妍的另一句提醒:
“如果有人让你先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你就先问问,他有没有打算留下你。”
周叙把后半句撕掉了。
我把便签收进文件夹。
“开门。”我说。
何妍问:“你要出去?”
“去拿我的身份证。”
婆婆站起来:“我跟你去。”
“您不用。”
“我去。”
她又看了何妍一眼:“你也去。”
门打开时,周放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拿着电话。他看见我们三个一起出来,先愣了一下。
我扶住楼梯扶手。
“周放,今天你要是再碰我一下,我就报警。”
他说:“你至于吗?”
“至于。”
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没有拦。
我不是突然变勇敢了,我只是发现,原来他们一直把我的退让,当成他们的本事。
05
回到周家时,客厅里只剩周叙一个人。
电视还开着,那个女人仍然在说“欢迎回家”。她说得很慢,每隔几秒重复一次。
周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你们回来干什么?”
婆婆说:“拿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身份证。”
周叙看了我一眼。
“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何妍把手机拿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录音不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说过话。”何妍说。
周叙盯着她:“你也要跟我闹?”
“我没闹。”
“那你回家。”
“我不回。”
“何妍。”
“我听见你说,我拿到工作不是因为我比她强。”她把手机握紧,“你说得对。我一直知道。”
周叙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我。
“林岚,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份证。”
“拿了以后呢?”
“走。”
“你走了,妈怎么办?”
“她有两个儿子。”
“我哥一家也要过日子。”
“他们也有手。”
“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你们非要让我只剩这样。”
书房门没锁。
周叙站在门口,没有让开。婆婆从他手里拿走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最小的那把。
“妈。”周叙说。
婆婆开了门。
书桌上堆着旧杂志、螺丝刀、几个拆开的快递盒。抽屉拉开,里面没有身份证。婆婆又拉开第二个,还是没有。
周叙说:“我没拿她的。”
我看向他。
他说:“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弄丢了,别什么都算在我头上。”
何妍走到书柜旁,从最下面那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掉下来,夹缝里滑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我的身份证就在里面。
还有结婚证、女儿的出生证明,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我伸手去拿,周叙比我快了一步。
“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
“没什么。”
我看着他的手。
婆婆说:“叙儿,给她。”
“妈,这个是公司的东西。”
“什么公司东西?”
“她当年签的离职申请。”
周叙把纸揉了一下。
何妍说:“她没离职。”
“她自己不去上班。”
“你替她签的?”
周叙没有回答。
我伸手:“给我。”
他攥着那张纸,指骨发白。
“你拿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是我的事。”
“林岚,你当时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留下。公司要的是能适应的人,不是只会做家务的人。”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我是在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留在家里。”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洗过的衣服应该晾在哪里。
我接过身份证,顺手拿走他手里的纸。
纸上是我的名字,下面有一行字:“本人因家庭原因,自愿放弃入职。”
签名处的字像我的,又不像我的。
何妍盯着那张纸,忽然说:“这个签名是我写的。”
周叙看她:“你说什么?”
“他让我照着林岚的字写。”
“你别胡说。”
“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太像,第二遍太不像,第三遍他才说可以。”
婆婆扶住书桌边缘,低声问:“你写的?”
何妍点头。
“我那时候以为,只是帮她推掉一份工作。”
周叙抢过纸,撕成两半。
纸屑落在地上,刚好盖住一只灰色纽扣。
我弯腰捡起纽扣。
周叙看着我:“你满意了?”
“还差一件。”
我走到书柜前,从相册后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已经开了,里面是一张录用通知和几页岗位说明。
落款日期,是六年前。
薪酬一栏写着:年薪82万。
何妍看见那几个字,脸色发白。
“他们后来又联系过你。”她说。
“嗯。”
“你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已经进去了。”
“你可以把它要回来。”
“我没要。”
周叙冷声说:“你看,她自己不要。”
我转头看他:“我不去,和你不让我去,是两回事。”
婆婆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旧信封。信封没有拆过,封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何妍的。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公交卡,还有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想走,先别告诉他们,拿上自己的东西。”
何妍看着我:“我写了很久,没敢给你。”
“为什么现在给?”
“因为今天你挨了打。”
“今天之前呢?”
“今天之前,我也怕你走了以后,他们说是我害的。”
她说完,蹲下去,把地上的纸屑一片片捡起来。周叙站在旁边,没拦她,也没帮忙。
婆婆打开窗,把书桌上的灰吹掉。
“何妍,你回去收拾东西。”她说。
周放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听见这句话,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怒气慢慢退了。
“妈,你要拆这个家?”
婆婆抬头:“家不是靠一个人挨打撑起来的。”
没有人说话。
我把身份证放进钱包,录用通知也折好,塞进文件夹。
何妍捡到最后一片纸屑,递给我。
“林岚,你还愿意教我写材料吗?”
“看你交不交学费。”
她怔了怔。
我说:“请我吃面。”
她点头,眼泪落在手背上,立刻用袖口擦掉。
婆婆在旁边嘟囔:“家里还有挂面,别出去吃。”
何妍说:“妈,那不一样。”
婆婆没再说话,只把桌上那只缺口的茶杯拿起来,去厨房洗了两遍。
06
何妍没有跟周放回去。
她抱着一个纸箱,从周家搬到云栖路小房子。纸箱里装着三件毛衣、两本书、一只旧电饭锅,还有那盆快死的薄荷。
周放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你别后悔。”
何妍把纸箱往上抱了一点。
“我后悔的事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说:“我不是不让你工作。”
“我知道。”
“我是怕你变。”
“人不变,工作白做了。”
周放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晚上怕黑。”
“灯会亮。”
“你不会修灯。”
“我可以找人。”
“你总要找别人。”
何妍看着他:“你以前也可以是别人。”
周放没再说。
她上楼时,鞋带松了。她把纸箱放在台阶上,蹲下去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紧。婆婆站在楼梯口说:“鞋带打双结。”
何妍说:“我知道。”
“知道还系不好。”
“手抖。”
婆婆没问她为什么手抖,只下楼把纸箱抱了上去。
周放最后还是没有走远。他坐在楼下那张塑料椅上,抽烟,烟灰落在裤腿上,弹了几次都没弹干净。
我去厨房煮面。
婆婆跟进来,打开橱柜,拿出三只碗。
“少一只。”
“缺口那只在洗。”
“你怎么总记得它。”
“用顺手了。”
何妍在客厅拆箱子,拆出一件孩子穿过的小外套。她拿在手里看了看,问我:“这是你女儿的吗?”
“嗯。”
“她还回来吗?”
“暑假回来。”
“那我把这间屋子让给她。”
“她睡沙发也行。”
“你妈说,女孩子不能总睡沙发。”
婆婆在厨房门口说:“我说的是你们两个都别睡沙发,腰受不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不习惯被人听见。
周叙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话:“你的书还在家里,要不要我送过去。”
我回:“不用,我自己拿。”
他又问:“明天吗?”
我没回复。
面煮好了,何妍拿碗时,忽然把一只最大的碗给了我。
“你吃这个。”
“我吃不了这么多。”
“你以前总给别人盛满。”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筷子递过来,筷子头有一根毛刺。她低头用指甲抠掉,抠不下来,拿起菜刀轻轻刮了一下。
婆婆在旁边说:“别刮坏了。”
“不会。”
“你们年轻人就是手重。”
我端着面坐下。
窗台上的薄荷歪向一边,何妍拿旧书垫在花盆底下。那本书是我以前买来准备考试的,第一页还留着我的名字。她把书翻到有字的那一面,垫好以后,花盆不晃了。
她问我:“那份工作,你还想去吗?”
“通知过期了。”
“可以再找。”
“我五十了。”
“公司不会只要二十几岁的人。”
“你替公司说话?”
“我现在年入82万,当然要替公司说话。”
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像玩笑。
我也笑了一下。
婆婆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别提这个。”
何妍收了笑:“哦。”
我说:“没关系。”
婆婆看我:“林岚,你要是真想去,我帮你看孩子。”
“您身体能行吗?”
“不能。”
她说得很快。
“那您还说帮我?”
“我可以试试。”
何妍低声说:“妈,你别逞强。”
婆婆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我就是想试试,怎么了。”
没人劝她。
晚上十一点多,周放还在楼下。周叙来过一趟,没上楼,只把我的一双拖鞋放在门口。他站了几分钟,问婆婆:“她睡了吗?”
婆婆说:“她在洗碗。”
我正在水池边洗那只缺口的茶杯。
洗了很久。
杯口那道缺口被我指腹摸得发滑,水流一直没关。何妍走过来,把水龙头拧小。
“洗干净了。”
“还有一点油。”
“那是杯子本来的颜色。”
“哦。”
她没拿走杯子,只站在旁边擦桌子。擦到我放文件夹的位置,她停了一下,把那块桌面又擦了一遍。
婆婆在客厅喊:“林岚,你的车铃是不是坏了?”
“没有。”
“刚才自己响了一声。”
“可能碰到了。”
我把茶杯倒扣在毛巾上。
第二天早上,我骑车去云栖路口的打印店,准备重新整理简历。出门时,何妍把一张纸塞进我车篮。
“什么?”
“面试提醒。”
“你写的?”
“嗯。”
我停在楼下看,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先说对不起。”
我把纸压在酥饼盒子下面,骑出去。
路口红灯还有十几秒。我低头看见车篮边缘挂着一小截薄荷藤,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我伸手把它拨开。
车铃响了一下。
很轻。
后来谁也没有急着把谁留住,门口那双拖鞋,倒是每天都有人替我摆正。
我把那张面试提醒夹进文件夹,到了打印店,先打印了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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