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景川,今年五十五岁,刚从单位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我在这栋楼里待了整整三十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头,期间经历了三次机构改革,五次岗位调整,送走了七任领导。我的办公桌在最角落的位置,抽屉里还压着九十年代那种老式的塑料封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会议的要点。
收拾东西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轻松:“周叔,您可算熬出来了,以后就是享清福的日子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享清福?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陌生了。
我老婆叫方慧,在社区医院做护士长,比我小三岁,还要再干五年才能退休。儿子周逸辰在北京读完研究生后留在了那边,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我们这个三口之家,从我四十岁之后就开始变得冷清,房子是三室一厅,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晚上,方慧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做饭。她炒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番茄蛋汤。我们坐在餐桌前,电视开着,放着某个卫视的新闻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景川,你有没有想过退休后干什么?”方慧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问得小心翼翼。
我想了想,说:“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不知道,就想出去转转。”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我这辈子出差的次数不少,但真正意义上的旅游几乎没有。年轻时是没钱没时间,后来是有钱没时间,再后来就变成了既没时间也没那份心情。
方慧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我:“要不你去泰国玩玩?我看咱们院里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好多都去泰国,说什么物价便宜,风景也好。”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我一个人出国?连英语都不会几句,到了那边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但方慧接下来的话打动了我:“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父母活,结婚后为这个家活,工作了为单位活。现在好不容易退休了,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顿饭吃完后,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查攻略、办护照、订机票,整个过程用了大概一个星期。方慧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比我还兴奋,往箱子里塞了好几套衣服,又专门去买了个转换插头。
“曼谷天气热,你多带几件短袖。”她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防晒霜我也给你放包里了,别嫌麻烦,晒伤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来忙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些年我总觉得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但现在想想,能有人这样惦记着你,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出发那天是个周三,天气很好。方慧请了半天假送我到机场,一路上嘱咐个不停,什么不要随便相信陌生人啊,钱包要分开放啊,每天晚上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啊。我听着听着就笑了,说她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要是还在,估计比我还啰嗦。”方慧白了我一眼。
登机前,她突然拉住我的胳膊,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就是……”她松开手,勉强笑了笑,“玩得开心点,别想太多。”
我当时没多想,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感。三十年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想着明天几点上班,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不用再处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人际关系。这种感觉就像背上背了几十年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
曼谷比我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出了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各种我说不上来的气味。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喇叭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摊贩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吆喝着。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接机的导游是个三十出头的华人小伙子,姓黄,自我介绍时说大家可以叫他阿黄。他说话很快,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地介绍着这几天的行程安排。团里一共十二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三对中年夫妻,两个结伴而来的年轻女孩,以及一对看起来像是刚退休的老两口。
大巴车沿着城市的街道行驶,我靠着车窗往外看。曼谷的建筑很有特色,高楼大厦旁边就是低矮的棚户区,豪华商场对面是简陋的路边摊,现代与传统交织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和谐感。
第一晚住的酒店环境还不错,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给方慧打了个视频电话。她那边应该是刚下班,还穿着工作服,头发有些乱。
“到了?吃饭了吗?”她问我。
“吃了,导游带我们去吃了一家什么网红餐厅,味道还行。”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出去玩呢。”
“嗯,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忽然觉得有些孤单。这种孤单不是刚到陌生地方的那种不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心底某个角落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声音,此刻在这个异国的夜晚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第二天一早,行程正式开始。
阿黄带着我们去了大皇宫,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游客。金碧辉煌的佛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跟着人群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拍了些照片,心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些建筑确实宏伟壮观,但对我这样一个从小在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下长大的人来说,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无法真正融入进去。
下午去了水上市场,倒是挺有意思。狭窄的河道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卖水果的、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应有尽有。我们坐着那种长长的木船在水上穿行,船夫用一根竹竿撑着船,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
同团的那对老两口坐在我前面,男的姓李,女的姓王,都是从上海来的。聊天中得知,李叔以前是中学老师,退休三年了,这次是带着老伴出来补蜜月的。
“年轻的时候哪有条件啊,”李叔笑着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我们也该享受享受了。”
王阿姨在一旁附和:“是啊,老李这辈子就这点爱好,喜欢到处看看。以前舍不得花钱,现在想通了,该花的还是要花。”
我看着他们恩爱的样子,心里有些羡慕。我和方慧结婚快三十年了,感情说不上不好,但也说不上有多浓烈。我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和习惯,爱情这种东西,早就被柴米油盐磨得没了形状。
傍晚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准备下楼吃饭。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到走廊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快到我来不及看清是谁。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客人急着回房间。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选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小餐馆。店面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我点了份冬阴功汤和一份炒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这边。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反应是遇到了小偷或者骗子。毕竟出门前方慧给我看过不少关于国外旅游安全的帖子,说什么要小心被人盯上之类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个人。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我再抬头看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
“可能是路过的人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用蹩脚的英语加手势跟老板沟通了半天,总算把钱付清了。走出餐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余光瞥见身后似乎有人影晃动。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巷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的。”我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回到酒店房间,我把门反锁好,又把防盗链挂上,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我坐在床边给方慧打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我说。
方慧沉默了几秒钟,声音有些紧张:“那你小心点,晚上别出去了,就在酒店待着。”
“我知道,你放心。”
“实在不行你就提前回来吧,反正也就玩两天,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笑了一声:“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能因为这点事就打退堂鼓?再说了,说不定真是我自己吓自己。”
方慧没有再坚持,只是反复叮嘱我要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电视。泰国的电视台播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节目,换了好几个频道都是一样。最后我找到了一部带中文字幕的电影,虽然不是什么大片,但至少能看懂。
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我门口停了下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很安静,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盯着那扇门,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门外的人似乎也在等待,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动静。
大概过了十几秒,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远处去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住的那个老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都是白色的花,香气飘得很远。我奶奶坐在树下纳鞋底,嘴里念叨着什么,但我听不清楚。我想走近一点,却发现不管怎么走都靠近不了她,距离始终保持着不变。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吃过早饭,今天的行程是去一个著名的寺庙参观。据说那里供奉着一尊极其灵验的佛像,很多外国游客都会专程前来朝拜。
大巴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一座金顶寺庙前停了下来。寺庙建在半山腰上,周围是茂密的热带雨林,空气潮湿闷热,呼吸起来都觉得费力。
阿黄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寺庙的历史和传说。我听得心不在焉,注意力一直在四周的人群中搜索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那个戴口罩的人,也许只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进入大殿需要脱鞋,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殿内香烟缭绕,诵经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的味道。正中央的佛像高约十几米,通体镀金,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多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祈祷,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跪了下来。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清晰。
我来泰国是为了放松心情,是为了给自己三十年的职业生涯画上一个句号。可是从昨天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像影子一样挥之不去,让我时时刻刻处于戒备状态。
我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佛像的面容安详平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怜悯众生。
“菩萨保佑,让我平安回家。”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起身的时候,我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穿深色T恤、戴帽子口罩的人,此刻就站在大殿的入口处,身体半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半个轮廓。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姿态来看,和昨晚在餐馆外看到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心开始冒汗。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今天来这个寺庙是临时安排的行程,就连我自己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这个人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并跟到这里?
除非……他从一开始就在跟踪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了大殿。外面阳光强烈,我眯着眼睛四处张望,寻找着阿黄的身影。
“阿黄!”我喊了一声。
阿黄正在不远处给那两个年轻女孩拍照,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周叔,怎么了?”
“我问你个事,”我走过去,压低声音,“你们这个团,有没有单独行动的游客?就是那种不跟大家一块走的?”
阿黄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没有啊,咱们团就这么几个人,大家都挺合群的。怎么了周叔?”
“没事,随便问问。”我说。
我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阿黄,一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二是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被跟踪了。万一只是巧合,那我这么大惊小怪的,反而显得可笑。
中午吃饭是在寺庙附近的一个农家乐,环境不错,院子里种了很多热带花卉,五颜六色的很是好看。菜品是地道的泰国农家菜,口味偏辣偏酸,我吃不太惯,随便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同团的李叔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支烟:“老弟,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没有,就是有点水土不服,胃口不太好。”
“正常的,”李叔吐出一口烟雾,“我第一次出国也是这样,吃不下睡不好的。习惯了就好。”
“李叔,你们经常出国玩吗?”
“一年出去个一两趟吧,”李叔笑着说,“趁现在还走得动,多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到真走不动了,想去也去不了了。”
我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忽然有些感慨。同样是退休,他的心态比我好太多了。他把退休当作新生活的开始,而我却像是被困在了某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明明已经获得了自由,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份自由。
下午的安排是自由活动,阿黄说大家可以在寺庙周边逛逛,也可以提前回酒店休息。大部分人选择继续游览,我则决定先回酒店。
阿黄帮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叮嘱司机把我送到酒店。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出租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发现这条路好像不是来的时候走的那条。
“师傅,这是去酒店的路吗?”我用中文问道。
司机是个当地人,听不懂中文,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泰语。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心里开始慌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发现出租车确实偏离了原定路线,正朝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驶去。
“停车!”我大喊了一声。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嘴里说着什么,似乎在解释。但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遇到黑车了。
我用力拍打着驾驶座的靠背,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停车!我让你停车!”
司机终于把车停在了路边,转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他拿出手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地址给我看,嘴里不停地解释着。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地址,发现是另一家酒店的名字。
“这不是我住的那家!”我说。
司机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他似乎是想告诉我,因为堵车或者其他原因,他改道走了另一条路,目的地还是原来的酒店。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毕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真的把他惹毛了,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我没有再闭眼,而是死死盯着手机上的导航,确认路线是正确的。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终于停在了我住的那家酒店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双腿还有些发软。
走进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叫住了我,递给我一个信封。
“先生,有人托我转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我的名字——周景川。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用打印机打印出来的宋体字:
“别玩了,回去吧。”
我拿着那张纸条的手在发抖。
这个人不仅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住在哪家酒店,还能准确地让人把纸条转交给我。这说明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我快步走到前台,问服务员:“给你这封信的人长什么样?”
服务员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帽子和口罩,看不到脸。”
又是他。
我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锁好,然后给方慧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看了看时间,国内现在是下午三点多,她应该还在上班。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我可能真的被人跟踪了,有人往酒店送了张纸条,让我回去。”
消息发出去后,我等了十几分钟都没有收到回复。这在平时很不正常,方慧虽然工作忙,但只要看到我的消息,一般都会立刻回复。
我开始有些不安了。
我又拨了一次她的电话,这次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疲惫。
“慧,你怎么不回我微信?”我问。
“哦,我刚才在做治疗,没看到。”她说,“你刚才说什么?被人跟踪了?”
我把纸条的事情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景川,”方慧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要不你先回来吧,机票的事我来想办法。”
“到底怎么回事?”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又是一阵沉默。
“等你回来再说吧。”方慧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方慧的反应太反常了,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如果真的只是担心我的安全,她应该会问得更详细,而不是这样含糊其辞地让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吃饭,在酒店泡了一碗方便面凑合了一顿。我坐在床上,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抵达曼谷开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一直存在。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但纸条的出现证明了我的直觉是对的。确实有人在跟踪我,而且这个人对我的情况非常了解。
问题在于,为什么?
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谁会费这么大的力气跑到泰国来跟踪我?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件事跟我身边的人有关。
方慧的反常态度让我不得不往这个方向去想。她从一开始就极力推荐我来泰国,当时我觉得她是为我着想,现在回想起来,会不会另有目的?
还有她送我上飞机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刚才电话里的异常沉默,这些都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床打开了酒店的窗户,想透透气。
窗户外面是一条小巷子,路灯昏黄,照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我正准备关上窗户,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巷子的拐角处,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仰着头,正好看向我这个方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光线昏暗,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了夜色,直直地射向我。那个人没有躲闪,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心脏狂跳不止。
这一夜,我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回国。
我给阿黄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提前结束行程。阿黄劝了几句,见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了,帮我把返程的机票改签到了当天下午。
退房的时候,前台服务员告诉我,昨晚有人帮我付了房费。
“是谁?”我追问。
服务员摇了摇头:“是一位先生,他没有留下姓名。”
我心里明白,又是那个人。
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那个人又出现在什么地方。但一直到办理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坐上飞机,那个人都没有再出现。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透过舷窗看着渐渐远去的曼谷,心里五味杂陈。这场原本应该轻松的旅行,就这样变成了一场噩梦。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弄清楚。
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地就看到了方慧。她站在接机的人群中,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脸色看起来很憔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就好。”她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跟着她走向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方慧专心开着车,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了家门口,方慧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我才开口:“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她的手顿了顿,钥匙在锁孔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屋说吧。”
客厅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我问。
方慧没有回答,走过去拿起信封递给我:“你自己看看吧。”
我狐疑地接过信封,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只看了一眼,我的手就开始发抖。
照片上的人是我。
确切地说,是一个年轻的我。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照片里的我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一个工地门口,脸上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意气风发。
我一张一张地翻下去,越看越心惊。
这些照片记录了我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很多个瞬间。有的是我在工地上的样子,有的是我在食堂吃饭的样子,有的是我在宿舍楼下跟同事聊天的样子,甚至还有一张是我在一个雨夜里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背影。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铅笔标注了时间和地点,字迹娟秀工整,明显是女性的笔迹。
“这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方慧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还记得陆小曼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陆小曼,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我们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她是中文系的,我是土木工程的。那天我去图书馆借一本专业书,找了半天没找到,是她帮我从最高的架子上取下来的。她个子不高,踮着脚尖够了好久,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我们恋爱了。那段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吃路边摊,一起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她喜欢给我拍照,说是要记录下我们的每一个美好瞬间。那时候胶卷很贵,但她总是省下生活费买胶卷,说要给我拍一辈子的照片。
毕业那年,我们商量着结婚。她家在湖南,我家在江苏,两家父母见了面,谈得还算愉快。我以为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分手。
“为什么?”我记得那天我几乎是吼着问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哭,哭得很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我追问了很久,她始终不肯说出原因。
分手后的第三个月,我就听说她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据说是她家里介绍的。我当时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为了尽快走出这段阴影,我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认识了方慧,半年后就结了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陆小曼,也没有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我以为这段往事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直到变成记忆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我看着方慧,声音有些发抖。
方慧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情绪:“因为她来找过我。”
“什么?”
“两个月前,她来找过我。”方慧一字一句地说,“她得了癌症,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我愣住了。
“她想见你一面。”方慧继续说,“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没有跟你说清楚分手的原因,她想在你面前把这个心结解开。”
“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我问。
“她不敢。”方慧苦笑了一声,“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脸见你。所以她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她转达。”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方慧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一个女人的初恋情人跑来找我,说想在临死前见我老公一面,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我沉默了。
方慧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帮你安排了这次泰国之行。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一定会去见她的。与其让你在国内偷偷摸摸地见她,不如让你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样至少不会有人知道。”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说泰国?陆小曼在泰国?”
方慧点了点头:“她丈夫在曼谷做生意,她这些年一直生活在那边。她说她最后的愿望就是在泰国度过余生,那里气候暖和,对她的病有好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了一起。
所以,那个在泰国跟踪我的人,是陆小曼?
不对,如果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出来见我?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方慧看了看墙上的钟:“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医院。她的病情恶化了,前两天刚住进去。”
“哪家医院?”
“你要干什么?”方慧警觉地看着我。
“我要去见她。”我说。
方慧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医院的地址。”
我接过纸条,转身就要往外走。
“景川。”方慧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街道很空旷,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地址给了司机。车子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想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三十二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感情彻底埋葬了。可现在我才发现,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等待着一个时机重新浮出水面。
医院的位置有些偏僻,是一家私人疗养院,环境倒是不错,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我按照方慧给的病房号找到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护士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站在305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是愤怒地质问她当年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还是平静地问候一声好久不见?
最终我还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柔和。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架子,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认不出她就是当年的陆小曼。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大大的,亮亮的,即便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某种光芒。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走到病床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她先开了口,“这些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我三十二年的问题,“当年为什么要分手?”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因为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中炸开。
“什么?”
“孩子是你的。”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毕业前那个月,我们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你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时我们都喝了点酒,气氛到了那个份上,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事后我们还约定,等工作稳定了就结婚。
“可是你家里不同意,你妈妈来找过我。”陆小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说你家条件不好,配不上我们家。她还说,如果我执意要跟你在一起,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所以你选择了听你妈的话?”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怕她不认我,我是怕你为难。你那时候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供。如果我再带着一个孩子嫁给你,你会被拖垮的。”
“那你可以把孩子打掉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试过。”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去过医院,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医生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可是当器械碰到我的时候,我后悔了。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下不了手。”
我用手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后来呢?”
“后来我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她继续说,“他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家里条件不错。他答应我会好好对待这个孩子,当成亲生的一样。我爸妈也觉得这门亲事好,就做主把我嫁了过去。”
“他对你好吗?”
“好,很好。”她笑了笑,“他是个好人,这些年从来没有亏待过我,对孩子也很好。他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但从没有因为这个说过一句重话。”
“孩子呢?”我问,“男孩女孩?”
“女孩。”说到孩子,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叫周思琪,随你的姓。今年三十一岁了,在北京工作,做建筑设计。”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随我的姓。
她给孩子取了跟我一样的姓。
“她知道……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小曼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她。我不想让她背负上一辈人的恩怨。但是我跟她说过,她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景川,”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了我的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也不是为了让你负责。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这件事情说清楚。我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我反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你恨我吗?”她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因为化疗而掉光了的头发,心里的怨恨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心疼。
“不恨。”我说,“从来就没有恨过。”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女孩。
“那就好。”她轻声说,“那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里陪了她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的趣事,聊各自这些年的经历,聊孩子的成长。她说话很吃力,说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像是要把攒了一辈子的话都在今晚说完。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三十二年前那个在图书馆里帮我拿书的姑娘,恍如隔世。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是方慧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此刻我的心情太复杂了,有对陆小曼的心疼,有对命运的无奈,也有对方慧的愧疚。
方慧知道这一切,她知道自己丈夫的初恋情人在泰国,知道自己丈夫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儿,但她还是选择让我去见她。这份胸襟,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做到的。
可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方慧本可以早点告诉我真相,但她选择了隐瞒,让我一个人在泰国担惊受怕。虽然她的初衷是好的,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我在走廊里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告诉我,陆小曼的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被转入重症监护室了。
我赶到ICU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玻璃窗前,哭得泣不成声。
她长得和陆小曼很像,眉眼间有我年轻时的影子。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女儿。
我站在她身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开口。对于她来说,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缺席了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没有参与过她的成长,没有见证过她的喜怒哀乐。
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你的亲生父亲,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我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三天后,陆小曼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据说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有遭受太多的痛苦。
葬礼很简单,只有家人和几个亲近的朋友参加。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她被安葬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我的女儿——周思琪——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站在最前面,哭得撕心裂肺。她的丈夫在旁边扶着她,轻声安慰着。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我一个人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得明媚灿烂。
“小曼,对不起。”我轻声说,“这辈子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一阵风吹过,山坡上的野草随风摇曳,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从墓地回来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方慧没有打扰我,每天按时做好饭放在桌上,然后就去上班了。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
第五天晚上,方慧下班回来后,坐在我对面,说:“我们谈谈吧。”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说,“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但是景川,设身处地地为我想一想,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沉默了。
“你爱了她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都清楚。”方慧的眼眶红了,“这些年你对我不冷不热的,我一直以为是你性格使然,直到陆小曼来找我,我才明白,你的心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慧……”
“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我不怪你,真的。感情这种事情强求不来。我只想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跟我过日子,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陪伴了我将近三十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开始白了,眼角也有了皱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年轻漂亮的护士了。这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照顾老人,操持家务,教育孩子,而我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的付出视而不见。
“对不起。”我说。
方慧愣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配做一个好丈夫。”我继续说,“这些年委屈你了。但是慧,我不想离婚。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我身边。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只是我以前一直没有意识到。”
方慧哭着笑了:“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算是吧。”我也笑了,“老了老了,终于活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话都说开了。关于陆小曼,关于那个从未相认的女儿,关于我们这段磕磕绊绊的婚姻。
最后,方慧问我:“你想不想认回那个孩子?”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她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家庭。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只会给她添乱。只要知道她过得幸福就够了。”
方慧握住了我的手,没有说话。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北京。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相册,厚厚的,封面是一张手绘的水彩画,画的是海边落日。
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爸爸,这是我五岁生日那天拍的,妈妈说那天你也在想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六岁上小学,十岁获得绘画比赛一等奖,十五岁考入重点高中,十八岁考上大学,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二十六岁结婚……
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
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照片里,陆小曼坐在中间,虽然消瘦,但笑得很开心。她的丈夫站在左边,女儿和女婿站在右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爸爸,妈妈走之前告诉我了一切。她说你不认我是因为不想打扰我的生活。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如果有机会,我想当面叫你一声爸。”
我抱着相册,哭得像个孩子。
方慧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去见见她。”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一周后,我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我靠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抱着那本相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我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我这个迟到了三十一年的父亲。
但至少,我迈出了这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慧发来的消息:“加油,老头子。”
我笑了笑,回复道:“等我回来,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火锅。”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火车继续向前,载着一个老男人的愧疚和期盼,驶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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