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出轨后,她情夫的老婆,找到了我,本以为是来找麻烦的
徐明远是在四月一个周三的晚上发现那件事的。那天他下班比平时早,项目验收完甲方签了字,团队出去聚餐他没去,说老婆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累,早点回去换她歇歇。同事们起哄说"模范丈夫",他笑了笑拎着公文包就走了。
到家的时候七点半,客厅的灯开着但没人。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旁边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杂志。六岁的女儿朵朵应该在他妈那儿,周五一早送去的,说好了周三晚上接回来。但屋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锅灶冰凉,卧室的门关着。
他推了一下卧室门,没锁。
里面的场景让他站在门口愣了大概有十秒钟。床上的被子半掀着,床单皱成一团,地上有一件他不认识的男式外套——深灰色的薄呢料子,袖口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衣柜里见过的金属袖扣。他老婆苏琳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正在系内衣的搭扣,后背赤裸着,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她听到声音猛地回头,脸上那种表情他从没见过——慌乱、尴尬、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好像这一刻她已经想过很多次迟早要来似的。
那个男人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正在往头上套T恤,看到门口站着的徐明远,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三个人在灯光下沉默了几秒,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徐明远认出了那个男人。郑海东,苏琳单位的主管,他见过一次,去年苏琳公司年会他去接人,远远看到一个穿深蓝西装的胖子跟苏琳碰杯喝酒,后来苏琳介绍说那是他们部门领导。
他记得那双眼睛,圆而大,眼白多过眼仁,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软绵绵的热度。此刻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那种软绵绵的东西变成了某种警觉和恐惧的混合物。
徐明远没吵也没闹。他把公文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完之后他听到卧室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低语声,然后是客厅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个男人走了。又过了一会儿苏琳从卧室出来,穿着家居服,头发胡乱拢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明远……"
"我先去接朵朵。"他把水杯搁在台面上,"回来再说。"
他开车去他妈家的路上手心一直在出汗,方向盘滑滑的。到了楼下他没急着上去,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发呆。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空白,就像一块硬盘被格式化了,所有的数据和文件夹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闪着蓝光的空盘。
他把朵朵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孩子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说明天要带手工课做的小兔子回家给爸爸看。徐明远从前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的倒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到家之后他把朵朵安顿好洗漱睡觉,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苏琳从卧室出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坐着,中间摆着那半杯凉透了的水和那本育儿杂志。
苏琳开口了:"你打我吧。"
徐明远没说话。
"你想离婚也行,"苏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稿子,"房子归你,朵朵归我,存款对半分……"
"你跟他是第几次了?"徐明远问。
苏琳沉默了两秒:"半年。"
"半年。"徐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干涩感。半年,一百八十多天,他每天早出晚归上班、加班、应酬,周末带孩子去公园、去上兴趣班、去他妈家吃饭。他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平平常常的一家三口,普通的上海中产日常,偶尔有点小争吵但很快就能和好。然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个男人正在他的床上躺过,在他的浴室里洗过澡,在他的枕头上留下陌生的气味。
"你出去。"他说。
苏琳站起来走了。卧室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她压抑着的哭声,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徐明远一个人坐在客厅的灯下面,把那杯凉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没进卧室。他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没睡着。客厅窗外能听到弄堂里偶尔驶过的车声,轮胎碾过窨井盖,哐当哐当的。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看了几个小时,那个灯管的一端微微发黑,他想该换了,但一直懒得买。
第二天早上苏琳比他先出门。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圈是肿的,化了妆也遮不住。她看了沙发上的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拎着包走了。门关上之后徐明远坐起来,叠好毯子,去卫生间洗漱。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皮浮肿,下巴上冒了青茬,整个人像被谁抽走了几根骨头似的软塌塌的。
他去叫朵朵起床,送她上幼儿园。回来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手搭在方向盘上,窗外是上海市区早高峰的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苏琳的名字上停了几秒,又退出来。他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正常地过日子?提离婚?去找那个男人算账?还是等苏琳自己做个决定?
他想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车发动了,开去了公司。
后面的日子过成了一种奇怪的胶着状态。他跟苏琳还是住在同一套房子里,但各睡各的房间。白天上班的时候两个人互相发消息都是关于朵朵的事——几点接放学、周末有没有兴趣班、家长会谁去开。除此之外的话一句都没有。偶尔在厨房碰面了,两个人都侧身让一让,目光绝不交汇超过一秒钟。
徐明远没有去苏琳单位找过郑海东。他想象过那个画面——冲进办公室扯着他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或者在他下班的路上堵着他当面质问他"你凭什么"。但每次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那双圆眼睛里软绵绵的恐惧,他忽然就不想去了。那个人不值得他扯领子,不值得他堵路口,不值得他为这件事把自己的体面一起赔进去。
他把所有情绪压在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每天照常上班、开会、写方案、签合同,下班回来陪朵朵画画、讲故事、洗澡、哄睡。朵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像以前一样趴在他膝盖上让他讲那个讲了一百遍的《小熊不刷牙》。他讲到小熊把牙刷藏到枕头底下的情节时,朵朵咯咯地笑,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就这样过了大概两个星期。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徐明远带朵朵去家附近的公园放风筝。那天天气很好,风也大,风筝一松手就蹿上了天,朵朵拉着线轴在草坪上跑,他在后面跟着走。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树底下有人在野餐铺了块红白格子的餐布。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本地。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好,请问是徐明远徐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叫俞敏。"对方顿了一下,"郑海东是我丈夫。"
徐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他停住了脚步,看着前面的朵朵还在拉着风筝线满草坪跑,风筝在天上被风吹得忽上忽下。
"……你好。"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徐先生,我想跟你见一面,可以吗?"俞敏的声音依然很平静,那种平静里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声泪俱下,反而透着一股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有的底气。"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一下。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徐明远站在草坪上。头顶的风筝线绷得紧紧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旁边的柳树吹得满头飞絮。他看着远处朵朵欢呼着跑回来的身影,脑子转了几转,最后说:"好。什么地方?"
"你定。"
他想了想,报了一个地铁站旁边的咖啡馆名字,在静安寺那边,平时人不多。俞敏说"好",约了明天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徐明远站在原地,看着朵朵跑近了。她脸蛋红扑扑的,举着风筝线轴冲他喊"爸爸它飞得好高啊"。他蹲下来把朵朵抱起来,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蓝天里越飞越远,像一枚被风吹走的小小邮票。
他在想郑海东的妻子会跟他说什么。来找他算账?告诉他她管好了自己男人让他别再找苏琳?还是来跟他商量怎么各自收场?
他说不上来。但"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颗掉进杯子里的药片,慢慢地融化着。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咖啡馆里人不多,爵士乐放得很小声,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桌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两秒扫视了一圈。徐明远抬手示意了一下,她看到了,朝他这边走过来。
俞敏比徐明远想象中要年轻。他以为郑海东那样子的人老婆至少也该四十出头了,但眼前这个女人看着三十五上下,瘦,削肩窄腰,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眼角有一点细微的纹路。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看着舒服,那件米白色风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底下是一条深蓝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只黑色的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抬眼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来。"她说。
徐明远点了点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一样,站在同一个位置的同一个伤口旁边。她是郑海东的妻子,他妻子的情夫的女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荒唐的对称,像两面镜子面对面立着,里面照出的全是同一个破碎的画面。
俞敏点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端上来之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壁。
"徐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样平稳,"我跟郑海东结婚八年了。他跟你太太的事我是在你们之前半个月知道的。"
徐明远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缓缓摩挲着。
"我查了他的手机、微信、酒店记录,全都看了。"俞敏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讲一件跟别人有关的事,"我本来想过直接去找你太太摊牌,但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应该是我去找她,应该是我来找你。"
"找我?"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俞敏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都是被这件事伤害的人。你是被你太太背叛,我是被我丈夫背叛。我们处在一个相同的位置上,这个位置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
徐明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下去,胃里微微地灼了一下。他看着对面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涌上来的是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同病相怜,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这个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人懂他每天夜里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时那种空洞感。她懂,因为她也正在经历。
"你找我想做什么?"他问。
俞敏把咖啡杯放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连说话的时候下巴的弧度都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克制。
"我想跟你合作。"她说。
"合作什么?"
俞敏看着他:"我打算离婚。但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证据链,走法律程序的时候可以保证我的权益。"她顿了顿,"但我一个人收集不够充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那边应该也有你太太的通讯记录、行程信息之类的。我们交换一下,把证据拼起来。"
徐明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俞敏身后的那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大片的深蓝色和一小块橙色撞在一起,边界模糊而混沌。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太太?"
"因为我跟她没有关系。"俞敏说,"她跟郑海东有关系,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跟郑海东怎么结束。我来找你,是因为你是郑海东这段婚外情里另一个被伤害的人。你需要证据来找你太太谈,我需要证据来找郑海东谈。我们如果各找各的,效率低,而且很多东西会被对方先下手处理掉。如果我们合作,两边同时对,他们没时间互相通气和销毁东西。"
徐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东西。那不是愤怒的女人该有的样子,也不是绝望的女人该有的样子。那是一种把情绪全部封存到另一个房间之后才可能拥有的、纯粹计算性的清晰。
"你不恨他?"他问。
俞敏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恨。"她说,"但是恨人会把事情做砸。我不想做砸。"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咖啡杯的外壁上轻轻滑了一下,从杯沿滑到杯底,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动作。徐明远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白色印痕,是戴戒指戴久了留下来的,但现在那里是空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去想想。"
俞敏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你有决定了随时联系我。不管成不成,都告诉我一声。"
她站起来,把风衣的扣子系上,拎起包朝他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风铃又叮当一声响,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徐明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咖啡杯里还剩半杯美式,对面的座位上还有俞敏留下来的温度。那张名片躺在桌面上,米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名字和一串电话,下面是一行小字"市建筑设计院第三分院规划师"。
他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它揣进了上衣内袋里。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把朵朵哄睡了,自己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他翻了翻苏琳手机上的记录——他有她手机的解锁密码,以前从来没查过,但这两周他看了不止一次。那些微信聊天记录、打车记录、信用卡消费,全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一个人和一个地址。他以前不看是因为信任,现在看了是因为需要。
他在那个深夜里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和文字,冷冰冰的证据像一块一块的砖头,垒起来越来越高了。他以前总觉得感情这种东西是软的、活的、会呼吸的,但现在他发现当感情死掉之后,只剩下这些硬邦邦的、不会反驳的东西。
第二天他给俞敏发了条短信:"我同意。怎么交换?"
俞敏很快回了:"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
第二次见面的气氛比第一次松弛了一些。俞敏还是穿了那件米白色风衣,但里面的内搭换成了浅灰色,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半分。她带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十几页打印好的A4纸推到徐明远面前。
"这是他最近半年的出差记录、酒店明细,还有几张重要的聊天截图。"俞敏指了指其中的几处做了标记的地方,"这几条时间跟他跟你太太约会的日期吻合。你核对一下你那边的时间线。"
徐明远也带了一个U盘,里面是他整理好的苏琳的行程记录和通讯时间戳。他把U盘推过去,俞敏收起来放进包里,没有当场打开看。
两个人交换完资料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咖啡馆里依然放着那种不痛不痒的爵士乐,窗外有人遛狗经过,一条金毛被主人牵着东闻西嗅。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太太摊牌?"俞敏问。
"你呢?"
"我下周三。"俞敏说,"我律师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你呢?"
徐明远想了想:"我也下周三吧。"
俞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嘴唇往上弯了不到一秒就收住了,像水面被风吹皱又迅速抹平。"那我们让他们在同一天知道。"她说,"也算公平。"
徐明远端起咖啡杯,杯里的美式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涩而温吞。"你为什么选下周三?"
俞敏把桌面上的文件一张一张整理好装回牛皮纸袋里,动作很轻很慢。"因为周三他固定加班,回来得晚。我有充足的时间把东西收拾好走人。"她把纸袋的封口折了两折,然后抬眼看着徐明远,"你呢?"
"我周三晚上朵朵去我妈家吃饭。我可以在家等苏琳回来。"
俞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徐明远,说了一句:"徐先生,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徐明远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可能会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对她不够好、是不是工作太忙忽略了她。"俞敏的声音轻下来,那是整个下午她唯一一次露出某种与"情绪"相关的痕迹,"但我看过你太太的行程记录,她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工作时间或者你带孩子的时候。你什么也没做错。她做了选择,代价她来付就行。"
她说完这话就走了。风铃叮当一声,米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面。徐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杯空了,对面椅子上的坐垫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正在慢慢地恢复原状。
他把那张牛皮纸袋收好放进公文包里,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静安寺那边的霓虹灯陆陆续续亮起来,把街道照得五颜六色的。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上面透下来最后一线暮光,薄薄的,像一层刚涂上去的水彩,还没干透。
他往地铁站走的时候忽然想起俞敏说的"代价她来付就行"。他不知道苏琳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不知道俞敏让郑海东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他知道他自己也在付一个代价——从那天推开卧室门到现在,他每天晚上三点准时醒,醒了之后闭着眼等天亮,把枕头上那些不存在的鬼魂一个一个数过去。
这个代价是他在付,也只能他付。不过现在他知道旁边还有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也在付她那一份,同一天,同一个伤口,同一对荒唐的人。那让他觉得那个晚上躺到沙发上之后失眠的时候,头顶的天花板好像没那么高了。
周三那天苏琳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徐明远已经把朵朵送去了他妈家。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U盘里的打印件、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信用卡对账单上那几家酒店的名字和消费金额。他没有弄得花里胡哨的威胁,就是平铺直叙地摊在桌面上,像一份普通的工作文档。
苏琳进门换了鞋,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脚步就停了。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那一步之遥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她已经熟悉了的苍白。
"你坐下,"徐明远说,"我们聊聊。"
苏琳慢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打印件上。她的嘴唇抿紧了,手指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徐明远看了十几年。
他把离婚协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这套房子归我,存款二八分,你拿八成。朵朵的抚养权归我,探视你随时可以。其他东西该分的分、该留的留。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苏琳看着那份协议,手没有伸过去拿。"明远……"
"你不用说对不起,"徐明远打断她,"也不用解释为什么。那些理由我已经替你想过无数个了,你能想到的我全想到了。工作太忙、感情变淡、七年之痒、他比我有钱有情趣、你一时冲动没管住自己——不管哪个,我都不想听。"
苏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把牛仔裤洇湿了一小片。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朵朵……"
"朵朵我带着,你随时来看。周末接她去住也没问题,提前说一声就行。"徐明远把笔放在协议旁边,"你签了字,这套程序走起来很快。你八成存款够你重新开始了,房子这边不用你操心。"
苏琳拿起笔,手在发抖。她低头在协议末页签了字,三个歪歪扭扭的"苏琳",笔画连在一起,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她把笔放下,徐明远把协议收起来装回文件夹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马上站起来。客厅的吊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窗外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你以后……"苏琳哑着嗓子开了个头,又停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徐明远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今晚先去客房睡。明天开始该收拾什么收拾什么,不用急。"
他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琳在后面说了一句:"明远,他对你……"
徐明远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苏琳,她坐在沙发上缩成很小的一团,脸上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
"他跟我没什么关系,"徐明远说,"我跟他老婆聊过了。"
苏琳的表情僵了一瞬。徐明远没有再解释,推开门进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电脑屏幕是黑的,上面反着他的脸。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想了想,给俞敏发了条消息:"我这边签完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俞敏回复了:"我这边也签完了。东西都搬出来了,住了酒店。"
徐明远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四个字:"你还好吗?"
俞敏回:"挺好的。凉拌黄瓜吃过了,胃不难受。"
他看了那句话好几遍,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团堵了快一个月的东西松了一点点。他不知道"凉拌黄瓜"是什么意思,但他猜得出来——大概是她忙完一切之后找了个小馆子吃了一口热饭,然后告诉他她还能吃得下去。
他锁了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个月之后徐明远在静安寺那条街上又碰见了俞敏。那天他刚接朵朵从兴趣班出来,在路边等出租车,看到俞敏从街对面的设计院大楼里走出来。她穿着职业装,黑色西装外套配深蓝色阔腿裤,头发盘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看到了他,隔着马路冲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两次都要长,嘴角往上弯了两秒才收回去。徐明远也冲她点了点头。车来了,朵朵拉着他的手说"爸爸车来了快走",他弯腰把朵朵抱起来塞进后座安全座椅里。
关车门前他隔着车窗往对面看了一眼,俞敏已经转身走进了一条巷子,米白色的包在她手边晃着。
他也笑了一下,只是很轻很轻的那种,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面,漾开两圈涟漪就没了。
车开动了,朵朵在后座问他"爸爸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今天天气好"。朵朵扒着车窗往外看,说"真的诶,天好蓝"。
徐明远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九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满街都是碎金一样的光斑。
他想等他跟苏琳走完所有程序之后,他要找人把家里那张床换了,卧室重新刷一遍墙。然后把书房里那张折叠沙发打开,买一张正经的床垫,以后朵朵周末回来可以睡那个房间。
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浇水土该换换,冰箱里的菜该买买该做做,周二晚上扔垃圾周四晚上收快递,周末带朵朵去公园放风筝或者去博物馆看恐龙骨架。生活的大框架还在那儿,只是里面住的人少了一个,填进来的东西多了一些。
他想起俞敏那句"凉拌黄瓜吃过了,胃不难受"。他想她应该也慢慢地过上了新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捡起来拼成一个新的形状。虽然拼出来的样子跟原来不一样了,但至少是个完整的圆。
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涌进来,照得满车厢都是暖洋洋的金色。朵朵在安全座椅里唱起了幼儿园教的儿歌,调子跑得离谱,但声音又脆又亮。徐明远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那调子轻轻敲了两下。
前面路口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往前开。后视镜里能看到静安寺那一片高低错落的楼群在阳光下面慢慢地往后退,退成了一个小小的剪影,融进蓝天和云朵之间。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车流不快不慢,道边的梧桐一棵接着一棵地过去,叶子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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