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又没关紧,滴答声像倒计时。她住进来的那天,我也在洗碗,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五年了,这声音成了背景音。直到我拔掉总闸,锁上门,听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才觉得世界清净了。可那滴答声,还在脑子里响。
第一章 那扇门再没敲响过
五年前的那个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
大姑姐周岚拖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我家门口时,裤脚还在往下滴水。她说跟厂里的主管吵了一架,辞了工,先住几天缓缓。老公周海没说话,从我手里接过毛巾递给她,转身去收拾书房。
那个晚上,我煮了一锅姜汤,三碗饭,一碟炒青菜,一盘辣椒炒肉。周岚喝了口汤,眼圈红了,说还是家里好。我笑了笑,说先住着,不急。
谁也没想到,“几天”会变成五年。
五年里,我学会了在早上七点前把粥熬好,因为她肠胃不好,吃不得外卖。学会了周末不去电影院,因为她会把声音开得很大,跟着电视剧又哭又笑,吵得隔壁邻居来敲过三次门。学会了把晾衣服的时间错开,因为她总在下午两点准时洗头,电吹风嗡嗡响半小时,卫生间的插座烫得发黄。
她不是坏人。真的不是。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会把超市打折的抽纸搬回来堆在玄关,会在我生日那天煮两个红鸡蛋——虽然她记错了日子,提前了整整一周。她只是……不会走。
有次我试探着问她,要不要帮她留意附近厂子招工。她正嗑瓜子,手指上沾着盐粒,摆了摆说,现在工作不好找,缓缓再说。那双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移开去,盯着电视里重播的《金婚》。
我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用超市小票记账,在手机日历上标注她哪天用过洗衣机,计算水电费比我们两个人住时翻了几番。这些数字像藤蔓,悄悄爬上每个角落。
周海夹在中间,越来越沉默。他不再像头两年那样,周末还带我去爬山逛街。下了班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看他姐姐,又看看我,张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今年夏天特别长,热得人心里发慌。空调外机嗡嗡转着,电表上的数字跳得飞快。我在厨房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周岚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抱怨这里蚊子多、网速慢。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她来的时候,说住几天就走。
西瓜切好了,红瓤绿皮,码在白瓷盘里。我叫了声姐,吃瓜。她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过来。电话还在继续,笑声从客厅飘进厨房,跟油烟混在一起。
我把瓜端出去,放在茶几上。她冲我点了点头,嘴边的笑意还没收,又转回去跟电话那头说:“哎,你说得对,就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鼾声,想起我妈去年病了一场,我回去照顾了半个月。临走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自己的日子要自己过。她那会儿刚做完化疗,头发掉得差不多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翻了个身。周海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后背。我躲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出门买菜的时候,我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一截锁链,还有一把新锁。店主老头认得我,笑着问家里门坏了?我说没有,换个锁芯。他哦了一声,低头找零钱,硬币在他手心里叮当响。
回家的时候,周岚还没起。我把东西藏在鞋柜最底层,上面压着几双旧棉鞋。然后像往常一样淘米煮粥,切了根黄瓜拌了拌,又煎了三个荷包蛋。
周海出门上班时看了我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领带正了正,说晚上想喝冬瓜排骨汤。我说好。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周岚的闹钟在八点响了,又按掉,再响,再按掉。她最近接了个临工,帮附近一家小店盘货,一周去三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其实那家店想让她转全职的,她说太累,拒绝了。
八点四十,她打着哈欠出来,头发用鲨鱼夹胡乱挽着,睡衣领口还翘着。看到桌上摆好的粥和小菜,咧嘴笑了笑,坐下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
我坐在对面,慢慢搅着自己那碗粥,看她低头吃。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手臂上,那些细细的汗毛都看得清。她吃得很快,像赶时间似的,其实不急。
“姐,”我开口,“今天水电公司要检修,上午停水停电。”
她抬起头:“啊?到几点?”
“说不好,可能半天。”我说得很平静,“你那个盘货……”
“哦,我跟老板请个假就行。”她擦了擦嘴,“正好在家把那个剧追完。”
我没再说下去。看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拧了一下,没水,她嘟囔了句“真停了”,把碗泡在盆里。然后趿着拖鞋回房间,笔记本电脑的蓝光亮起来。
我收拾好厨房,从鞋柜底层拿出锁链和新锁,装进帆布袋。房间里传来电视剧的片头曲,周岚跟着哼了两句。
门锁换好只用了五分钟。不锈钢锁链穿过门把手和墙上的扣环,咔嚓扣上,新锁转了两圈。我试了试,推不开,纹丝不动。钥匙拔出来,金属的凉意贴在掌心。
然后我拉掉总电闸,又去水表井把阀门拧了九十度。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家小孩在练钢琴,磕磕绊绊的《致爱丽丝》。
行李箱前天就收拾好了,放在主卧衣柜后面。一个中号箱子,装着夏天的裙子、充电器、一本书,还有一瓶防晒霜。我拖出来,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经过书房时,门缝里漏出电视剧的对白,男女主角在吵架,摔了杯子。
我换好鞋,把钥匙、身份证、充电宝最后检查了一遍。帆布袋里的锁链钥匙硬邦邦的,硌着掌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海发来的微信:“今天几点回?”我回:“出差,一周。”
他回了个问号。我没再看。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岚在屋里喊了一句:“海,你把我充电线放哪了?”
没人应她。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键关门。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楼时,门打开,外面阳光白晃晃的。
我拖着箱子走出小区。保安老陈在岗亭里冲我点头,问又出差啊。我说嗯。他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象棋。
出租车来了,我报了火车站。司机把电台调得很大,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走吧走吧”。我靠在后座,看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有点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海:“去哪出差?几天?”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杭州。”然后关机。
火车上人不多,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个老太太,抱着个布袋子,里面咕咕响,是只鸡。她冲我笑了笑,说带去给孙女的,城里买不到土鸡。我也笑了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田野和房子飞快地往后滑,电线杆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我从包里掏出那本书,翻开,看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有行字被我用铅笔划过:“人总是在最亲近的人身上,学会什么是距离。”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晃。我合上书,闭上了眼睛。
到杭州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我订了个湖边的小客栈,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领我上楼时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天气好,桂花快开了。房间不大,推开窗能看见一小片湖水,波光粼粼的。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了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海的。还有三条短信。第一条:“你什么意思?”第二条:“姐说她出不去,家里没水没电。”第三条是个语音,我没点开。
微信上,周岚的头像亮着小红点,消息是:“妹妹,门怎么打不开了?家里停电了,是不是跳闸了?”
我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检修。”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枕边,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蒸汽弥漫开来,镜子模糊了。我伸出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大概是水汽熏的。
楼下飘来饭菜香,有人在笑,杯盘叮当响。我把浴巾裹好,换上干净的裙子,下楼吃饭去。
老板娘炒了三个菜,一盘西湖醋鱼,一碟莼菜汤,还有份糖藕。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慢慢吃。鱼很嫩,醋的酸味刚好。窗外有船划过水面,船尾拖出一道白痕,很快又平复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没看。
暮色降下来,湖边灯亮了,一盏一盏,在水面上晃成碎金。有个小孩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我把最后一块糖藕吃掉,甜得有点腻,喝了口茶压下去。
客栈走廊尽头的座钟敲了七下。我上楼,开门,看见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条消息。周岚:“什么时候来电?冰箱里的肉该坏了。”周海:“你接电话。”
我删掉这些消息,关了灯。窗外月光很好,湖面像一面旧镜子,倒映着远远近近的灯火。我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半夜醒了。不知道几点,外面很安静,只有虫鸣。我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海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最后一句是:“她毕竟是我姐。”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黑暗中,眼睛适应了一会儿,能看见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模模糊糊的,像一层薄薄的水。
睡不着了。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慢慢往上爬。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照亮一小圈地面。
我想起五年前周岚刚来那天,也是这样坐在窗边。那时候她瘦,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说被欺负了,说工作干不下去了,说想回家。周海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拍着。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周岚后来不哭了,说想吃泡面。我去厨房煮了三碗,加了两颗青菜一个蛋。她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说谢谢。
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像小孩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雨的地方。
五年了。我把窗帘拉上,回到床上,把被子裹紧。秋天了,夜里凉。
第二章 十天的空白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多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线。
我打开手机,周海凌晨四点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去杭州找你。”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饭。老板娘蒸了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烫嘴。我吹了吹,慢慢吃,听她在柜台后跟人打电话,说着什么水电费涨价、菜市场猪肉又贵了。
吃完早饭我沿着湖边散步。桂花确实开了,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拉。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对面湖心亭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调子悠悠荡荡。我掏出手机,翻到周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我那句“检修”上。
她没再问。
我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大概坐在沙发上,手机快没电了,到处找充电宝。书房的书架上有一个,但门锁着,她进不去。厨房水龙头拧开,出不来水。冰箱里冻着的肉开始化,塑料袋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淌下来。
她会怎么做呢?给周海打电话,周海在上班,说你别急,我来处理。然后周海给我打电话,我不接。他再给她打回去,说还在联系,你先等等。
这画面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把它按下去,站起身,继续走。
第三天的时候,周海的消息少了。从早到晚只发了一条:“你到底想怎么样?”没头没尾的。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下午我去看了场电影,一个爱情片,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和好、再吵架。影院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我把外套裹紧了些。散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人多了,下班的下班的,放学的放学的,嘈杂的人声涌过来又退下去。
我在路边摊买了串烤年糕,刷了甜酱,烫得舌尖发麻。旁边一对小情侣在分一串糖葫芦,女孩咬了一颗,酸得皱眉,男孩笑着把她剩下的那颗也吃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超市,我进去买了瓶水。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大妈在跟收银员抱怨,说这月电费又涨了,家里空调没怎么开啊。收银员嗯嗯啊啊应着,扫码枪滴滴响。
我拎着水出来,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五天前我还在另一个城市的超市里,买米买油买打折的纸巾。现在这里的一切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们。
第五天,周海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了夜:“家里闹翻了。姐去物业闹了,物业的人来看了,说水电都没问题,是总闸被拉了。她回来砸了门锁,现在出去住了。”
停了一下,又说:“妈打电话来了,问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语音结束了。我把它又听了一遍,然后删掉。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栈院子里,老板娘端了碗银耳羹给我,问是不是出来散心的。我说算是吧。她在我对面坐下,说自己也出去散过心,那年老公跟她吵架,她一个人去了趟大理,住了半个月,回来就好了。
“有些事,”她搅着碗里的银耳,“远了才能看清。”
我点点头,没说话。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一层,像霜。
第七天,我换了家客栈,搬到市区去了。周海没再发消息来,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沉到水底的石头。
新客栈在一条小巷里,旁边有家面馆,生意很好,每天排队。我连着去了两天,点了不同的面,都好吃。老板是个中年人,颠勺的动作利落,油锅滋滋响,烟火气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我开始觉得日子慢下来了。不急着去景点,不急着看手机,饿了就找吃的,累了就回去躺着。有一天下午下雨了,我坐在窗台上看雨,看了一个多小时,雨点打在对面瓦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潮潮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老房子,下雨天屋檐下接水的铁皮桶,叮叮咚咚响。我妈在灶台前炒菜,油烟跟雨气搅在一起。我爸看报纸,偶尔抬起头说句什么。那会儿日子好像也是这么慢的。
第九天晚上,我照例关灯躺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周岚的号码。
我拿起来,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三年了,她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微信。铃声在黑暗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我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岚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细了一些,小心了一些:“妹妹,是我。”
我没说话。
“你……还在杭州吗?”她问。
我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有背景音,好像是在街上,有车喇叭声远远地响。
“门锁我砸了,”她说,“物业的人来看了,说总闸被人拉了。海跟我吵了一架,我……我搬出来了。”
她顿了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这五年,我知道自己赖着不走。”她的声音慢下来,“我不是没想过走,可每次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就不想动了。我也觉得自己挺烦人的。”
电话那头有车驶过的声音,嗡嗡的,又远去了。
“海跟我说了你的事,”她接着说,“我后来想了想,要是换了我,我大概也受不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
“你在那边好好的。”她说,“我挂了。”
“姐。”我叫住了她。
她嗯了一声,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自己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我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时长两分十七秒。黑下去,又亮起来,又黑下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岚刚来那天的雨,一会儿是她砸门锁的样子,一会儿是周海那条语音里沙哑的声音。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天花板蒙蒙亮着,像覆了一层薄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脚心凉飕飕的。
第十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楼下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自行车铃铛叮铃响。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短信,周岚发来的,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妹妹,我找到工作了,在城南那个服装厂,管吃住。你回来吧,我不烦你了。”
我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床尾的毯子上,暖融融的。
我坐起来,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发完把手机放在枕边,去洗漱了。水龙头打开,热水涌出来,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里有光。
我擦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
面馆刚开门,老板在擦桌子,看见我来了,笑着问今天吃啥。我说还是那碗雪菜肉丝面。他应了一声好嘞,转身进了厨房,火苗呼地蹿起来。
我坐在门口那张桌子前,看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个大妈抱着一盆衣服去公共水池洗,有个小孩骑着三轮车哇哇叫着冲过去。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面碗上,热气腾腾地往上飘。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雪菜酸脆,肉丝嫩滑,汤头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岚回了两个字:“好的。”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碗底朝天的时候,我擦了擦嘴,付了钱,跟老板说了声明天还来。他笑着点头,说给你多加点肉丝。
回到客栈,我收拾好行李。箱子拉起来,轮子碾过地板,咕噜咕噜响。老板娘在楼下看见我,问要走了?我说嗯,回了。她没多问,帮我把箱子拎到门口,说下次再来。
我拖着箱子走出巷子,阳光很好,晒得人微微出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海:“回来了?”
我打了两个字:“车站。”
然后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梧桐叶子更黄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往下掉,在路上打着旋。
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理了理,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
第三章 回家
到车站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周海。
“到了吗?”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听起来精神些了。
“刚到。”
“我……我在出站口。”
我抬头,看见周海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蓝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赶着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
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迎上来,把塑料袋递给我:“买了杯奶茶,热的,你爱喝的那个牌子。”我接过来,掌心贴着杯壁,暖融融的。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谁都没说话。秋天的风穿过走廊,吹得人身上凉丝丝的。奶茶的甜味从吸管里飘出来,我喝了一口,红豆煮得很糯。
出租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我有点恍惚。五天了,走的时候阳光白晃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灰了,云层厚厚的,像是要下雨。
周海帮我拎箱子,上楼,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跟走的时候一样,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饮料瓶,沙发垫子歪着,遥控器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姐搬走了。”周海在身后说,“前天走的,我送她去的厂里。宿舍挺干净的,两个人一间,室友是本地人,挺和气。”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哗哗的,清亮亮的。我接了一杯,喝了口,凉得嗓子一激灵。
“冰箱里的东西我处理了,”周海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肉化了的扔了,蔬菜还能吃的送楼下了。”
我嗯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转身开始收拾。擦桌子,拖地,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周海在旁边打下手,递抹布拿扫帚,偶尔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屋里收拾干净了。我跟周海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厨房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响,香味飘过来,混着洗衣液的柠檬味。
“你怪不怪我?”周海忽然问。
我偏头看他。他盯着电视,眉头微微皱着,喉结动了动。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实话。
沉默了一阵,周海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掌心有点汗,温温热热的。我没抽开。
那天晚上洗完澡躺下,我闭上眼睛。隔壁房间空着,门虚掩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周海那边。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淡橘色。我看了很久,然后也闭上了眼。
睡到半夜,手机响了一声。我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看,是周岚发的微信,一张照片。
她穿着工作服站在宿舍门口,头发扎起来了,干干净净的。身后是两张上下铺,铺着统一的蓝格子床单,墙上贴了一张明星海报。照片底下配了行字:“今晚吃了食堂的红烧肉,还行。”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手机灯光下亮亮的,嘴角有浅浅的笑意。
我打了一行字:“床单有点丑,下次给你带条好看的。”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周海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压在我腰上,有点沉。我没动,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睁开眼,窗帘透进来白亮的光,看样子是个晴天。
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周海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滋响,飘出葱花和鸡蛋的香味。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煎蛋,应该没糊。”
我走过去看,两个煎蛋,一个破了黄,一个焦了边。旁边还温着一锅白粥,切好的咸菜码在白瓷碟里。
“凑合吃。”他说。
我盛了两碗粥,坐下来。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饭桌上,把碗沿映出一圈金边。煎蛋虽然卖相不好,但蛋黄还是溏心的,蘸着酱油吃,咸香。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周海去开门,门口站着物业的小刘,手里拿着个本子。
“周哥,嫂子在家啊,”小刘冲我点头,“上周你们家那个水表阀门被人关了,我还以为是检修没通知到位。昨天去查了一下,没问题,就是被人手动拧了。”
周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喝粥,没说话。
“没事没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小刘摆摆手,“下次要有检修我们提前贴通知的。你们忙,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几秒。周海走回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咧嘴。
“你姐那天去物业,”我说,“他们怎么说?”
周海放下碗,拿筷子夹了块煎蛋:“说总闸被人拉了,不是故障。”
他抬头看我,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收碗。经过他身边时,我说:“下次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说。”
他在身后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那天下午我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之间,灯光白亮亮的,音乐放着什么流行歌。我在调料区站了一会儿,拿起一瓶生抽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回去。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下意识拿了包周岚爱吃的瓜子。捏在手里,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蔬果区有人在抢特价的橘子,大妈们挤成一团,我绕过去,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又拿了盒鸡蛋。推着车去结账的时候,排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小孩,孩子伸手抓收银台上的棒棒糖,妈妈轻声哄着,说不买不买,你牙都蛀了。
我笑了笑,低头翻钱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岚发来的微信:“今天厂里停电检修,放假一天。我去市区转转。”
我回:“别走丢了。”
她回了个吐舌头的表情。屏幕上的小黄脸咧着嘴,活泼泼的。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拎着购物袋走在路上,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对面有家水果店,灯箱亮着暖黄的光,我进去买了串葡萄,紫紫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回到家周海还没回来,他在加班。我把菜放进冰箱,葡萄洗了,搁在果盘里。然后坐在沙发上剥葡萄吃,果肉软软的,汁水甜而微酸。
窗外暮色四合,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隔壁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有人在笑,笑声高高低低的。
我吃完葡萄,去厨房煮了锅饭,炒了两个菜。周海回来的时候刚好出锅,他换了鞋,闻到香味,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
“炒了你爱吃的,”我说,“西红柿炒蛋。”
他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嗯,好吃。”
我们面对面吃饭,窗外夜色浓了。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成了背景。偶尔他说一句今天工作的事,我应一声。碗筷碰着,叮叮当当的。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周海。”
他抬起头。
“以后咱们自己的日子,”我说,“自己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碗沿后面,像是笑了。
晚上洗了澡出来,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周岚又发了张照片来,是在市区的商业街,她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杯珍珠奶茶,冲镜头比了个耶。背景里霓虹灯闪闪烁烁的。
“买了你以前常给我带的那种,”她说,“三分糖,加珍珠。”
我把照片放大看。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嘴角的笑意真真切切。工作服换掉了,穿了件淡绿色的T恤,头发披着,发尾好像新剪过。
我打了一行字:“珍珠吃多了不消化。”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挺好喝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能听见周海翻书的声音,偶尔一声轻咳。窗外的路灯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闭上眼睛,觉得今天这床好像软了一点。
第四章 那扇门又开了
日子一天天过,像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不知不觉的。
周岚偶尔发消息来。有时候是厂里食堂的菜色,有时候是室友教她织围巾,线缠成一团的照片。她好像慢慢适应了那边的生活,说话的语气也渐渐不那么小心翼翼了。
有个周末我路过城南,想了想,拐去了那家服装厂。门卫大爷打电话进去,过了几分钟,周岚从车间里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额头上沁着细汗。
“你怎么来了?”她站在厂门口,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递给她:“给你买了条床单,你不是说学校发的那个不好看。”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条浅蓝格子棉布的,边角还缝着小碎花。她低头摸了摸,再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挺好看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点点头:“行,那我走了。”
“哎,”她叫住我,“进来喝口水?”
我看了看手表:“不了,还有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末回家吃饭吧。”
她愣了一秒,然后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回家路上,我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飞。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想不起名字。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厉害,自己笑了。
下周末周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苹果,说是厂里发的福利。她站在门口换鞋,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盆绿萝,叶子翠绿绿的,愣了下。
“你养的?”她问。
我说嗯,花鸟市场买的,好养活。
她笑了,弯腰换鞋,拖鞋还是原来那双,粉红色的,脚后跟那里磨薄了一层。她穿着那双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她想了想,“就是……松快了些。”
周海从厨房探出头:“姐,洗手吃饭。”
饭桌上,周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头说好吃。周海给她盛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特别招人烦?”
周海动作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热气蒙在脸上,温温的。
周岚自己先笑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以后不赖你们了。”她又夹了块肉,“下个月发了工资,请你们吃饭,去外面吃好的。”
饭后周岚帮着收碗,在水池前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动作利落,打洗洁精、冲水、沥干,比从前在家时麻利多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忽然想,她以前在家也不是不会干活,就是不想动。大概是那会儿觉得反正有人做。
“看什么?”她回头,手上还滴着水。
“看你洗碗。”我说。
她嗤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冲碗:“有什么好看的。”
碗洗完擦干,周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个是我室友,上周末我们去了西湖。”
照片上两个女人站在断桥边,笑得眉眼弯弯。周岚晒黑了一些,手臂上戴了串红绳,衬得手腕细白。
“好看。”我说。
她收起手机,又看了我一眼:“妹妹,你胖了点。”
“是吗?”
“嗯,脸上有肉了。”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像我这样。”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笑,笑得周海在外面喊:“你们笑什么呢?”
周岚冲我使了个眼色,走出去:“笑你炒的菜太咸了。”
周海在客厅嚷:“咸吗?我觉得正好……”
笑声在屋里回荡,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观众也在笑。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茶几边缘那盆绿萝上,叶尖微微翘着。
那周岚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那条新床单,鼓鼓囊囊的。
“下次回来提前说,”我说,“我给你炖排骨。”
她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妹妹。”
“嗯?”
“谢谢你。”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泥地上,一晃一晃的。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已经不用说了。
我挥了挥手。她转过身走了,步子比从前快了些,背影融进夜色里,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头顶有星星,稀稀疏疏几颗,藏在城市的光晕后面,若隐若现。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碰见隔壁的阿姨,她拎着垃圾袋,问我:“你大姑姐走啦?”
我说嗯,搬出去了。
阿姨点点头:“也好,年轻人有自己的日子过。”电梯到了,她走出去,又回头说了句,“小姑娘,你气色比以前好了。”
我愣了愣,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的脸。好像确实圆润了一些,嘴角弯弯的,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点笑意。
开门进屋,周海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送走了?”
“嗯。”
他合上书放在一边:“下周我休年假,想去哪?”
我想了想,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随便。”
“那就去爬山?”
“行。”
电视还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频道,在放一部老电影。画面里男女主角并肩走在河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风把女孩的头发吹起来,男孩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我看了一会儿,把头靠在周海肩上。他的手落在我发顶,轻轻摸了摸。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楼角上。屋里灯光明亮,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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