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晨跑这事儿,是被"逼"出来的。
去年体检,骨密度上来了,血压却找上门了。医生看着报告,笔杆敲了敲桌面:"周师傅,您血压一百五,得动起来。光靠吃药不行。"
老周想了想,腿好了,跑两步应该没问题。于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换上运动鞋出了门。
第一天跑了五百米,气喘得像拉风箱,心脏在胸口擂鼓似的。他扶着路灯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心想这哪是锻炼,这是上刑。
可他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一个月后能跑两公里了,虽然慢,但能不停。血压下去一些,他自己觉着浑身轻快了不少。
可就在他觉得"晨跑真好"的时候,膝盖开始抗议了。
先是酸,然后疼。上下楼的时候膝盖里头"咔咔"响,像有颗小石子在里面滚。老周心里一紧,想起二十年前骨质疏松那会儿的腿疼,生怕旧病复发。
他挂了骨科,坐在诊室里,把情况一说。医生姓赵,五十多岁,戴副金丝眼镜,听完没急着开检查单,先问了一句:"您晨跑穿什么鞋?"
老周低头看看脚上:"就这双,轻便。"
赵医生让他把鞋脱了,拎起来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鞋底,叹了口气:"周师傅,这鞋底薄得跟纸似的,跑水泥地,您膝盖不疼才怪。还有,您跑前拉伸吗?跑完放松吗?"
老周摇头。
赵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认认真真地跟他讲了四条。
"头一条,鞋子比您想象的重要。过了五十五,膝盖的软骨跟刹车片一样,磨一点少一点。您得穿专门的跑鞋,底要厚、要软、要有弹性,能把路面的冲击力卸掉一半。您那鞋,遛弯行,跑步不行。"
老周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心想这鞋还是超市打折买的,四十九块九。
"第二条,"赵医生竖起两根手指,"您不能一起床就跑。早上刚醒,血压本来就高,心率也慢,关节里的滑液还没分泌开。您得先在家里活动活动,扭扭腰、抻抻腿、原地走几分钟,让身体知道'要开工了',再出门。"
"第三条,别追求速度。过了五十五,别跟年轻人比配速。您觉得喘得说不了话了,就慢下来。最合适的强度是能一边跑一边跟旁边人聊天,那个节奏最安全。心率您算一下,用一百七减年龄,就是上限了。您五十五的时候一百一十五,现在七十一了,上限九十九。"
老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平时跑步心跳扑通扑通的,肯定超了。
"第四条,"赵医生把眼镜戴上,"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别天天跑。骨头和关节需要休息,你今天跑完了,明天给它们一天缓口气。一周跑个三四次足够了,中间穿插快走、游泳都行。天天跑不是坚持,是磨损。"
老周听完四条,坐那儿半天没说话。赵医生看他脸都绷紧了,又说:"我不是不让您跑。晨跑是好事,但我见过太多人,五十五岁之后开始锻炼,方法不对,半年就把膝盖跑坏了,得不偿失。"
老周连连点头,站起来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那我腿疼,还能跑吗?"
"先歇一周。换双鞋,照着我说的方法来,慢慢试。还疼再回来找我。"
老周出了医院,直奔体育用品店。店员给他推荐了一双跑鞋,四百多,他犹豫了一下,想起赵医生说的"刹车片",一咬牙买了。又买了两双厚袜子,一块毛巾。
第二天早上,他没直接出门。先在家里原地踏步五分钟,抻了抻腿,扭了扭腰,活动开了才下楼。穿着新鞋踩在水泥地上,脚底软软的,像踩着一层厚地毯。他慢跑了两公里,特意压着速度,跑得比平时慢了一大截,中途还停下来走了两回。
跑完他没急着回家,靠在一棵梧桐树旁边,慢慢拉了几分钟的腿。往回走的时候,膝盖没响。
一周之后,膝盖不疼了。
老周照做了两个月。每周跑四天,隔天跑,跑前活动跑后拉伸,心率尽量控制在"能一边跑一边哼歌"的程度。血压从一百五降到一百三出头,人瘦了五斤,精神头比前两年好多了。
他的晨跑队伍慢慢壮大了——老李头、刘师傅、卖豆腐的老刘头,都被他拉进了"晨跑团"。每天早上六点,四个老头排成一排,慢吞吞地沿着江堤跑。速度不快,步子不大,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老刘头有一回跑着跑着说:"我年轻时候跑得可快了,厂运会拿过名次。"
老周在旁边喘着气接了一句:"你现在也快,追公交车比谁都利索。"
一群人哈哈笑,笑声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
跑完在江堤上歇脚的时候,老周跟老刘头讲赵医生那四条。讲完老刘头一拍大腿:"难怪我前几年跑了三个月膝盖就废了,我那鞋还是皮鞋改的!"
老周笑着拍拍他肩膀:"明天先去买鞋。"
那天回家的路上,老周走得很慢,腿有点酸,但那种酸是舒服的酸——是肌肉在变结实,不是骨头在喊疼。他抬头看了看天,秋天了,天高云淡,太阳刚从楼群里升起来,金灿灿的。
他想起来二十年前腿疼那会儿,别说跑,走两步都难受。现在他七十一了,能稳稳当当地跑完两公里,膝盖不响、心脏不慌,浑身暖洋洋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保养得好",但至少比十年前强多了。
赵医生说得对,晨跑好不好,不取决于"跑",取决于"怎么跑"。
鞋穿对了,活动开了,别太快,别天天跑。
身体这东西,你善待它几分,它就回报你几分。
老周推开家门,老伴正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满头汗地进来,递过来一条热毛巾:"跑完了?"
"跑完了。"老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嘴角往上翘着,"明天还跑。"
"歇一天吧。"
"不歇,明天轮到快走。"老周把毛巾挂好,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热粥喝了一口。
外面太阳彻底升起来了,照在窗台上那盆蟹爪兰上,花瓣红艳艳的,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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