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二〇二三年夏天,五十二岁的杨丽华关掉手机,坐上老舞伴李国强的二手越野车,从贵阳一路向西开往云南。出发时儿子周明宇站在小区门口喊了句“妈你小心点”,她摇上车窗没回头。十五天后她回到家,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相册,旁边的座机电话屏幕上跳跃着数字——未接来电七十四通。她颤着手翻开相册最后一页,眼泪砸在泛黄的照片上:“明明出事了……他从来不这么给我打电话。”
第一章 出发
那天贵阳的天气闷得像一只蒸笼盖子扣在头顶。杨丽华把两只行李箱塞进越野车后备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速干T恤和米白色工装裤,头顶压着一顶草编遮阳帽,整个人看起来比五十二岁年轻不少。她围着车子转了一圈,查看轮胎气压和车顶行李架的捆扎情况,嘴里念叨着:“雨衣带了没?电筒带了没?急救包呢?”
李国强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冲她乐呵呵地喊:“丽华姐,都检查三遍了。你是出门旅游还是搬家?”
“你懂什么,跑长途什么意外都可能遇上。”杨丽华把最后一瓶矿泉水塞进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年老王他们走川藏线,半路上爆胎,连个千斤顶都没带,拖车等了一整天。”
李国强笑着摇了摇头,点上烟抽了一口,靠在座椅上等她。他是杨丽华跳了六年交谊舞的固定舞伴,比她大三岁,退休前在运输公司开车,走南闯北惯了。前两年老伴走了,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他就剩一个人。杨丽华情况跟他差不多——十年前离婚,儿子周明宇在外企做销售,一个月回来吃一顿饭都算勤的。
“上车吧。”杨丽华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先去安顺,黄果树那边有个新开的民宿,我上回看朋友圈别人发的照片漂亮得很。”
李国强发动车子,越野车的引擎低沉地哼了一声。他挂挡松手刹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明宇”。
杨丽华看了一眼,说:“不理他。昨天就打电话来磨叽,让我别去,说路上不安全。我五十二岁了又不是十二岁,还能被人拐了不成?”她伸手把李国强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拒接,顺手塞进了手套箱里。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杨丽华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明宇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小区门口,隔着铁栅栏朝她喊什么。车窗关着,她听不清,只看见儿子的嘴型反复在说“妈”那个字。她收回目光,对李国强说:“走吧。让他嚷嚷去,过两天就消停了。”
越野车拐上花溪大道,逐渐汇入出城方向的车流。杨丽华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和越来越稀疏的楼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想拍张路牌照片发朋友圈,手指刚碰上屏幕又停住了。想了想,她直接长按电源键,把手机彻底关了机。
“关机了?”李国强侧头看了她一眼。
“关了。省得他一个劲打电话来打扰。”她把手机塞进背包最底层,“这半个月谁也别找我。单位那边我请好假了,家里那边有钥匙,花花草草交代邻居帮忙浇了。咱们就专心玩。”
李国强笑了笑,打开了车载音乐。老歌的调子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是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旋律软软糯糯的,把车厢里的空气泡得松弛而温柔。杨丽华跟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声,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越变越开阔的公路和远处的山影,感觉那些积压在心里好久的东西正被风一点一点吹散。
第二章 第一站
安顺那家民宿确实不错,开在一座半山腰上,推开窗户就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瀑布水雾。杨丽华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李国强在楼下跟民宿老板商量着明天去黄果树的路线,声音从院子里飘上来,混着狗叫声和树上的蝉鸣。
晚饭是民宿老板娘做的当地菜——酸汤鱼、腊肉炒蕨菜、凉拌折耳根。杨丽华吃得满嘴油光,举着手机想拍照,按亮屏幕才想起自己关机了。她愣了一下,把手机又放下了。
“怎么不拍?”李国强夹了一筷子鱼。
“手机没电。算了,记在脑子里比存在相册里强。”她低头继续吃。
第二天去了黄果树瀑布。水声轰隆隆的,站在观景台上说话全靠吼。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杨丽华举起手机又放下来,最后只闭着眼睛感受那一片潮湿的凉意。李国强在旁边给她拍了几张照片,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机,拍完了递给她看。她瞅了一眼,摆了摆手:“你把我拍得像个冬瓜。回头再把手机给我,我删掉重拍。”
“这角度多好,多自然。”李国强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第三天他们往黔西南走,路过了万峰林,成片成片的锥状山峰像一片石笋从地上冒出来。杨丽华让李国强停了车,跳下来站在路边看了好半天。风从山谷间穿过来,把她的遮阳帽吹得往后翻,她一把按住帽子,眯着眼睛看着眼前那片壮阔的山景。
“老李,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她忽然问了一句。
李国强下了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图啥?图想出来的时候能出来,图想回去的时候有人开门等着。”
杨丽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看着远处的山峰,侧脸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她没有接话,但心里那句话转了好几圈——有人开门等着。自从离婚之后,她那个家推开门都是冷空气,儿子一个月回来一趟都坐不满半小时。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人回家,可等了这么多年,也没等到谁真真正正在门口站得稳当。
“走吧,前面还有路呢。”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拉开车门。
第三章 电话
第五天他们到了大理。洱海边租了一辆双人自行车,沿着环海路慢悠悠地骑。杨丽华坐前面掌方向,李国强坐后面蹬踏板,两个人配合得磕磕绊绊,骑到一半差点冲进路边的花田里,笑得差点从车上翻下来。
中午在洱海边一家白族餐馆吃饭,杨丽华吃得满嘴都是酸辣鱼汤泡饭。李国强去前台结账的时候,他的手机落在桌上,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杨丽华扫了一眼,看见上面跳出一串数字——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号码:周明宇。
她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下午骑了两辆电瓶车去喜洲古镇的时候,她坐在后座上,忽然说:“老李,你手机让我看一眼。”
李国强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她划开屏幕,拨号记录里密密麻麻全是周明宇的名字。从他们出发那天下午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七八通。昨天的记录格外密——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隔两个小时就打一次,最后一通是深夜十一点四十。杨丽华盯着那些记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李国强的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要不你给他回一个?”李国强一边骑车一边说,“打这么多电话,可能真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杨丽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从小就这个毛病,一着急就夺命连环call。上回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打了十六个电话问我为什么还没回去。我还能被人拐了不成?”
李国强没再多说,拧了一下油门,电瓶车加速往前滑去。
那天晚上杨丽华躺在客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从纱帘里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片银白色。她盯着手机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电源键上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想:明天再开机吧。明天一定开。
可是第二天到了丽江之后,古城的小巷和流水让她又忘了这件事。茶马古道的马蹄声、四方街的纳西古乐、小酒馆里飘出来的手鼓节奏,一样一样接踵而至,把她那些犹豫和念头冲散了。她把手机彻底抛在了脑后,像扔进洱海里的一块石头,沉下去就看不见了。
第四章 旅途的笑声
从丽江往香格里拉走的路上,海拔越来越高。杨丽华开始有点高原反应,头隐隐地疼。李国强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翻出一瓶红景天泡水给她喝。她靠着车门慢慢把那杯水喝完了,抬眼看见路边有一头牦牛正不慌不忙地穿过公路,毛色又黑又亮,脖子上挂着个铜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老李,你看那头牛,比你会摆pose。”她指着那头牦牛笑。
李国强回头看了一眼,牦牛正好站在公路中间停下来,回头朝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慢悠悠地甩了甩尾巴。“它这个姿势确实比我好看。”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回去给你洗出来,挂你家墙上。”
“挂你家墙上。”杨丽华把空杯子递给他,“顺便给它配个相框。”
那天下午到了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他们爬上了那个巨大的转经筒,跟一群游客一起使劲推着转了三圈。杨丽华的手掌被铜质把柄磨得发红,但她舍不得撒手。转经筒嘎吱嘎吱地转动着,把所有人的祈愿送向天上。
晚饭在一个藏民家吃的,酥油茶、青稞饼、牦牛肉干。杨丽华嚼着硬邦邦的肉干腮帮子疼,但越嚼越香。主人家的小姑娘给她添了第三碗酥油茶,她双手接过来,用蹩脚的藏语说了句“谢谢”,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
“丽华姐,你这一路笑得比过去六年加起来都多。”李国强坐在对面,端着青稞酒碗,脸上被壁炉的火烤得红彤彤的。
杨丽华把酥油茶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怎么,我不好笑吗?”
“不是。”李国强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觉得你该这样。你本来就应该这样笑。”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又落回去。杨丽华把碗放下来,朝他笑了笑,没再说话。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习惯被人看到深处的羞涩,但也带着一点终于被人看见了的高兴。
第五章 中途的风波
第十三天,他们在返程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贵州与云南交界处的一个没开发过的村落。路越来越窄,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变成了碎石土路。越野车颠簸得厉害,杨丽华脑袋撞了两次车顶,捂着额头喊疼。
“这条路地图上没标。”李国强皱着眉看了看导航,“要不调头回去?”
“开都开进来了,再往前走一段看看。”杨丽华揉了揉额头,“前面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个溶洞,咱们这趟就算值了。”
车子又颠簸了将近半个小时,在一个山坳里找到了那个溶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但钻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钟乳石在头灯的光线里泛着水晶一样的光泽,水滴从洞顶滴下来,在岩石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杨丽华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往里面走了几米,光线照到一只蝙蝠倒挂在石壁上,她吓了一跳往回缩,整个人撞进了李国强怀里。
李国强伸手扶了她一把:“小心。”
杨丽华从他怀里站直了,头发上沾了一小片苔藓,她抬手去摘,够不着。李国强伸手帮她把那片苔藓拈掉了,指尖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很轻。“走吧,别往太深了走。”
从溶洞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他们回到车上准备原路返回,李国强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油表,低声说了句:“油不太够回主路了,得在前头找个地方加油。”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来的加油站。”杨丽华从车窗探出头看了看四周,“手机有信号吗?”
李国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一格灰。杨丽华也从背包最底层把那个关机了十四天的手机翻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长按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信号栏同样是一个虚空的灰色圆圈。她又看了一眼未读消息的提示——短信四十二条,微信语音通话记录翻不到底,全是同一个备注名:“明明”。
她没有点开那些消息。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山路,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撞得不重,但位置很准。
“能开出去吗?”她问。
“能。”李国强把远光灯打开,“油还能撑四五十公里,我尽量开到有人烟的地方。”
第六章 村子的夜晚
他们最后在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里停下了。村子藏在山谷里,手机信号全无,连广播都收不到。李国强在一户苗族老乡家里借宿了一晚,老乡很热情,腾出一间放了杂物的偏房,铺了干净的草席。杨丽华坐在草席上,手里握着那部已经有了电的手机,屏幕上的信号依旧空白。
她没有点开那些未读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合上了眼睛。那一晚她睡得不太踏实,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里有周明宇小时候的样子,大概七八岁,举着一只断了翅膀的麻雀跑过来找她,仰着脸说“妈妈救救它”。她伸手去接那只麻雀的时候,梦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有公鸡在远处打鸣。
第二天一早他们加到了油——老乡从自己家的摩托油箱里抽了一些出来,李国强硬塞了两百块钱。车子重新上路之后,杨丽华把手机开机了。信号一格一格地恢复,未读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微信语音未接记录密密麻麻。她翻到最后面,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深夜发来的,只有三个字:“妈,回我。”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拇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她还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看着前方逐渐变得熟悉的贵州山景,深呼吸了一口。
“快到了吧?”她问。
“三个多小时。”李国强说。
“好。”
余下的路程她没有再说太多话。车窗外的风景从葱郁的山林逐渐过渡到城郊的楼群和厂房,最后是贵阳市区熟悉的街景。车子驶过她家小区门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棵树的形状,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第七章 回家
越野车停在单元门口。杨丽华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回头朝李国强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回头再联系。”
李国强从车窗里探出头:“你确定不用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拖着行李箱爬上三楼,从包里翻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发现锁芯里夹着一小片纸,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没塞进去卡住的。她拔出来一看,是一张快递单的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是邻居钱阿姨的笔迹:“丽华,你儿子来敲门好几天了,看着急得很。你回来了给我们说一声。”
杨丽华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心里那股被撞了一下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拧动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了灰尘和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双拖鞋,客厅茶几上的茶杯没有收,干涸的茶渍在杯底结了褐色的一圈。她放下行李箱走到客厅中间,窗帘没有拉开,屋子里暗暗的。她抬手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照出空气里飞舞的细小灰尘。
她看见了茶几上那本摊开的相册。相册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压着一只旧式座机的听筒。座机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数字,她凑近了看——那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字:“未接来电:74通。”
七十四通。从她出发那天下午开始,一直排到她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杨丽华的手指触上那个屏幕,液晶屏上的数字在指尖的温度里微微一闪。她翻开相册最后一页,那页上贴着一张照片——周明宇小学毕业时拍的,他穿着白色校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牙齿缺了一颗。
她记得那天她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接他,他说妈妈你看我得了三好学生。她把那张照片贴进相册的时候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生怕上面的灰遮了他的脸。
现在她的眼泪砸在了那张照片上。一滴、两滴、三滴,水渍洇开,把照片上他缺了的那颗牙齿的位置浸湿了一小块。她把相册合起来抱在胸前,蹲在茶几旁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茶几上还放着另一张纸,压在座机底下。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明宇的字迹,潦草但用力:“妈,我打不通你电话。我要跟你说一个事。我回头再来找你。”
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什么事。
第八章 邻居的声音
杨丽华蹲在地上抱着相册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站起来去开门的时候腿麻了一下,踉跄了两步。门外是隔壁的邻居钱阿姨,六十多岁,花白短发,一脸关切。
“丽华你总算回来了!明宇那孩子来找过你好几回,头两天还天天在门口坐着等,后来站不住了就在楼底下转圈。”钱阿姨说着说着声音急了起来,“他跟我说他要去外地,走得急,怕来不及当面跟你说,就留了封信在你家信箱里,你去看看,我那天亲眼看他塞进去的。”
杨丽华转身就往楼下跑。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楼梯台阶,跑得太急在转角处绊了一下,扶住墙壁又稳住了。她冲到楼下的信箱前面,打开自己家的那只铁皮小箱——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缠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信封撕开,手指有些哆嗦。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字迹比茶几上那张工整了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匆忙的痕迹。她站在信箱前面看完了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信不长,她站在那里看了将近五分钟,风吹过来把纸角吹得微微翻动。
信上是这样写的:
“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上车了。公司临时派我去东南亚那边驻站,去两年,明天就走。我知道你出去玩手机静音,但我想着万一半路上你能看到消息,就每天打一次。后来打了三天你没接,我有点慌,就天天打。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但我得让你知道——我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我留了把备用钥匙在钱阿姨那儿,我租的房子水电费都交到年底了,我的银行卡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妈,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我到了那边办好了当地号码再跟你联系。你别担心我,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明明。”
杨丽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用手背擦了擦脸。她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楼上。钱阿姨还站在门口没走,见她上来了,探着头问:“写啥了?明宇他出啥事了?”
“他去国外了。常驻两年,走得急。”杨丽华的声音有些哑,“他留了信。”
“嗐,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呢。”钱阿姨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那你赶紧给他回个电话吧,他走之前专门跟我说了,说你回来了千万要转告你给他回话。”
杨丽华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之后,她靠在门板后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明宇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那边传来周明宇的声音,有些失真,背景里有机场广播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妈?”
“明明,我回来了。”杨丽华的声音很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钱阿姨跟我说了。你到哪儿了?”
“我在机场,还有一个多小时起飞。妈,我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心里特别慌。你一个人跑那么远,手机关机,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我怕你出什么事。”
“妈没事。妈玩得很好,手机没电了就一直没充。”杨丽华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明明,你走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我留了信在信箱里。”电话那头的广播声又响了一遍,周明宇的声音急促了一些,“妈,我要登机了。到了那边我给你发消息。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冰箱里我买了些冻好的菜放冷冻层了,你自己热着吃。”
“明明。”杨丽华叫了他一声。
“嗯?”
“到了给妈发照片。什么照片都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好”。然后通话断了。杨丽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条记录跟下面那一长串未接来电连在一起,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从过去一直延伸到此刻。
第九章 冰箱
杨丽华在玄关的小凳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保鲜盒,每一个盒盖上都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菜名和日期:红烧排骨、鱼香肉丝、番茄牛腩、青椒肉丝、香菇滑鸡……日期从她出发的那天一直排到四天前,越往前的盒子越旧,越往后的盒子标签上的墨迹越新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保鲜盒,冷冻层的白雾往上冒,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拿出最上面那盒红烧排骨,标签上的日期是她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排骨炖得烂烂的,酱色均匀,隔了半个多月冻得硬邦邦的,但仍然能看出做的时候有多用心。
她把盖子重新盖好,把那一盒放回原处,关上了冰箱门。她靠在厨房台面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边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阳台上的晾衣架空荡荡的,风把架子吹得轻轻晃。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走之前拜托钱阿姨帮忙浇花,但她忘了跟钱阿姨说哪几盆要多浇水哪几盆怕涝。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那几盆绿萝和吊兰都还活着,叶片有些发蔫,但没有被水淹过的痕迹。钱阿姨做事仔细,每一盆都浇了不多不少的量。她给它们挨个浇了一遍水,水流进花盆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浇完花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她没有开灯,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伸手摸到那本摊开过的相册,慢慢翻开来。从第一页开始看——周明宇满月时的照片、百天照、周岁抓周时抓了一支笔和一块糖、上幼儿园第一天站在门口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小学运动会上举着接力棒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初中毕业照上故作老成的表情。每一页都贴着几年、十几年、二十几年。她把相册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张小学毕业照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伸手按亮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把那页照片照得清清楚楚。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周明宇缺了牙齿的那个位置,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又慢慢收平了。她合上相册,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她烧水下面的时候,锅里的热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她用筷子搅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周明宇发烧,她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面给他煮面条。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毯子喊“妈我饿了”,她端着面出来的时候他缩在毯子里睡着了,碗放在茶几上凉了半小时他才醒。
煮好的面端上桌,她坐在餐桌前低头吃完。面汤有点咸了,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最后把碗底剩的两片青菜叶子也捞起来吃了。
第十章 舞伴的电话
第二天早上,杨丽华刚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出去,手机响了。是李国强打来的。
“丽华姐,昨天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家那个儿子到底什么事?打了那么多电话,你后来回了没有?”
杨丽华把晾衣架挂好,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回了。他去国外了,公司外派,走得急。昨天下午到的机场,已经飞了。”
电话那头的李国强沉默了一下:“那他打了七十四通电话,就是因为要跟你告别?”
“就因为这个。”杨丽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怕我在外面出事,又联系不上。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我说没事就没事。”
李国强在那边笑了一声:“行,你说没事就没事。那——咱们下回去哪?”
“下回?”杨丽华愣了一下。
“怎么,出去玩一回就收心了?上回在路上你自己说的,出来一趟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咱们俩这舞搭子,不光能跳舞,还能一起开车看风景。你要是不嫌弃,后面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杨丽华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阳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想了一会儿,说:“等我把家里收拾利索再说。冰箱里的菜还没吃完呢。”
“行,那我等你消息。你儿子那边到了记得让他报平安。”李国强挂了电话。
杨丽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半个月没住人,到处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拿了一块抹布,从客厅的茶几开始擦起。擦到座机旁边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屏幕上的“未接来电74”已经被她按掉了,现在屏幕上显示的是时间日期和正常的待机状态。她把座机表面仔细擦了一遍,又把旁边那本相册拿起来放回了书架上。
第十一章 消息
三天后的下午,杨丽华正在超市买菜,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周明宇发来的微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一张异国街道的照片,阳光烈得很,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彩色房子,路边停着一排摩托车。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妈,我到了。这边天很蓝,吃的有点辣,像咱家那边的口味。”
杨丽华站在超市的蔬菜区,手里捏着一把芹菜,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拇指按着语音键说:“到了就好。吃的要是不习惯你就自己煮面吃,你在家不是会煮西红柿鸡蛋面吗。”
发完语音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放大了一些,看见街角有一棵开着紫色花的大树,花密密麻麻地盖满了树冠。她存了那张照片,继续挑她的菜。今天她打算做一锅炖牛肉,把冰箱里那些保鲜盒腾出一些位置来。
又过了几天,周明宇发来了一段小视频——他在一个市场里,背景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和摩托车的喇叭声,他举着手机一边走一边说:“妈你看,这边菜市场跟我们那边差不多,就是好多菜我不认识。”视频里镜头晃过一摊卖热带水果的铺子,榴莲堆得像小山一样,他转头问摊主价钱,用的是一句生硬的外语,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杨丽华把那视频反复看了两遍,存进手机里。晚上跟李国强通电话的时候她说:“我儿子发视频了,那边市场挺热闹的。”李国强在那边说:“看吧,我就说你儿子不是不关心你,就是男孩子表达方式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成知心大哥了?”杨丽华笑他。
“我一直是。只是你不给我发挥的机会。”
那天晚上杨丽华把周明宇发来的所有照片整理到一个单独的相册里,给相册取了个名叫“明明在那边”。她靠在床头翻看那些照片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比以前亮了一些,透过纱帘落在床单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
第十二章 舞厅
周明宇走后一个多月,杨丽华的生活慢慢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每周三和周五晚上去社区的舞蹈室跳交谊舞,周末有时候跟李国强出去吃顿饭或者开车去近郊转一圈。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她开始留意手机的消息提醒,每次听到微信提示音就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是不是“明明”发的。周明宇隔几天会发来一些碎片式的日常:今天吃了一种奇怪的果实、遇到了一只趴在店门口睡觉的猫、宿舍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
有一天晚上跳舞的时候,杨丽华在旋转的间隙里忽然说了一句:“老李,你说我要不要学一下怎么用视频通话?明明说那边的网速挺好的,可以打视频。”
李国强带着她转了个圈:“学啊,我教你。就按那个摄像头键,按一下就行。”
“说得简单,上次我按了半天都是黑的。”
“那是你没开摄像头权限。”李国强松开手带着她换了个姿势,“回头我上你家帮你调一下。”
那支舞跳完之后,杨丽华坐在舞厅角落的椅子上喝水。旁边几个老姐妹凑过来,其中一个叫王桂芳的问她:“丽华,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杨丽华一口水差点呛出来:“谈什么恋爱,跳个舞就是谈恋爱了?”
王桂芳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个舞伴,你们俩出去玩了那么一大圈,回来还天天一块儿跳舞,谁看了不觉得有情况?”
杨丽华放下水杯,看着舞池里李国强正跟另外一个阿姨跳着一支慢四步的背影。他个子不高,但腰背挺得直,脚步稳当,跳舞的时候微微低着头跟舞伴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很耐心。她收回目光,对王桂芳说:“就是舞伴。我们俩搭了六年了,跳熟了。再说他那人跟木头似的,指望他谈恋爱,不如指望他家的仙人掌开花。”
王桂芳笑得直拍大腿。杨丽华也笑了,笑着笑着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夜色里的社区广场上有人在遛狗,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
第十三章 视频
那周末李国强上门帮她调好了视频通话的设置。他蹲在路由器旁边捣鼓了一会儿,又拿着她的手机按了几个地方,然后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她:“行了,你现在按那个摄像头键,再按‘切换’就能把后置摄像头换成前置的。试一试。”
杨丽华拿着手机走到客厅光线好的地方,点开周明宇的对话框按了视频通话。响了几声之后,屏幕里出现了周明宇的脸——那边是白天,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晒黑了一些,脸颊比走之前瘦了一点,但笑得挺精神。
“妈!你居然会打视频了!”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惊喜。
杨丽华把手机举得远远的,想让镜头把自己的脸拍全一点:“你妈又不是山顶洞人,学个视频通话还能难倒我不成?”
屏幕里的周明宇在笑。他举着手机转了半圈给杨丽华看他住的地方——不大的一间公寓,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那盆绿萝,窗台上晒着一双运动鞋。“妈,你看我这儿还行吧?就是有时候晚上有点吵,楼下有个酒吧。”
“吵你就戴耳塞。我上回给你寄的那包耳塞用了没?”杨丽华凑近屏幕看了看那盆绿萝,“你那盆花得浇水了,叶子都蔫了。”
“妈你现在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叶子蔫了?”
“你当妈是白当的吗?”
两个人在屏幕两边对着笑起来。周明宇转了转手机镜头对准窗外的街景——一片低矮的屋顶、远处一座金色的塔尖、天上几朵蓬松的白云。“妈,下次你来看我呗。等这边稳定了,我给你办探亲手续。”
杨丽华握着手机,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再说吧。你现在先把自己安顿好,妈这边不用你操心。”
挂了视频之后,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刚才那段通话的时长记录——十一分二十秒。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了下来,看着屏幕里周明宇笑着的脸,总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拿着三好学生奖状冲她跑过来的那个样子。
李国强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她:“怎么样?视频通了?”
“通了。他瘦了一点,但看着精神。”杨丽华接过水喝了一口,“老李,谢谢。”
“谢什么,调个设置而已。”李国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杨丽华端着水杯没有接话。窗外的天色正在渐渐暗下去,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的声音,嗡嗡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消失在暮色里,觉得心里那些悬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落回原处。
第十四章 阳台上的花
冬天快到了,杨丽华把阳台上的花一盆盆搬进室内。那些绿萝和吊兰长出了新的枝条,弯弯绕绕地垂下来。她拿着剪刀给它们修剪枯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明宇的语音消息。
“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有卖那种小盆景的,跟你阳台上那盆多肉长得挺像,我就买了一盆放办公桌上了。”语音里夹杂着他走路时微微气喘的声音,像是一边走一边录的。
杨丽华放下剪刀,把语音听了两遍,回了一条文字:“多肉少浇水,一个月浇一次就行。你要是不记得就设个闹钟。”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花盆旁边,继续修剪。剪完枯叶她又给几盆花换了土,手指上沾满了深褐色的泥土。她站在阳台上把土拍掉的时候,看见楼下的老榕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小区的水泥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拖鞋踩在地板上温温热热的。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声音开得不大不小的。
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还在落。她靠在沙发靠垫上,看着电视里缓缓移动的草原和山川,手边放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茶几上那本相册被抽出来放在了随手可以够到的位置,封面朝上,露出照片上周明宇戴红领巾的半张脸。
她伸手把那本相册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就那么放着。电视里的草原上有一群羚羊正在渡河,水流湍急,镜头在它们湿漉漉的脊背上停留了很久。
第十五章 算账
那天晚上杨丽华正在对账本——她有一个习惯了,每个季度末把家里的开销和收入理一遍。桌面上摊着几张缴费单和银行流水,她拿着计算器一下一下按着。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她放下计算器去开门,门外是李国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保温饭盒。
“怎么也不接电话?打了俩都不接。”李国强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做了酸汤鱼,想着你还没吃饭。”
杨丽华侧身让他进来:“我在算账,手机放卧室充电了没听见。”她走回餐桌前坐下,李国强把饭盒打开放在她面前,酸汤鱼的热气扑上来,带着番茄和木姜子特有的清香味。
他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顿了顿开口:“丽华姐,我今天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杨丽华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嘴里,抬眼看他:“什么?”
李国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难得露出一种不太自在的表情。“咱们搭了六年舞了,又出去跑了这一趟。我想问你——以后的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过法?”
“换什么过法?”杨丽华筷子上还夹着鱼。
李国强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嫌弃,咱们把房子换到一块儿住也行,各住各的也行。我就是想以后你出门我在门口等着,你回来有人给你开饭。你要出门旅游我开车,你要跳舞我陪着你跳。你儿子不在跟前,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搭个伴。”
杨丽华嘴里那块鱼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了。她看着李国强,他坐在那里,背微微弓着,但眼睛没有躲闪。
“老李,”她说,“你让我想想。”
李国强点了点头:“不急。你想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李国强走了之后,杨丽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酸汤鱼吃完了。汤底剩了一点,她用勺子舀起来喝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周明宇没有发新消息,她翻到前两天他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说明天在街上买了一盆多肉。她说少浇水。
她站在厨房水池前面刷着碗,水流哗哗地冲过碗沿,泡沫在水里转着圈消失。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动,不是那种大动静,是像花盆里的土慢慢变潮、像绿萝的藤蔓静静伸出新芽那种动,慢,但确实在发生。
第十六章 凌晨三点
那天夜里,杨丽华睡到凌晨三点醒了。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摸到手机解锁,翻到周明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明,你李叔今天跟我说他想跟我搭伴过日子。你觉得呢?”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把手机放回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她拿起手机重新打了一行字:“明明,你那边几点了?睡没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但手机几乎秒震了一下。周明宇回复:“妈,我这边下午四点半,还没下班呢。你怎么这么晚没睡?”
她想了想,打字:“做梦醒了。没事,你忙你的。”
周明宇的语音消息弹过来,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带着办公室里那种压低了的音量:“妈,你要是有话跟我说就直接说。别半夜醒了翻手机,是不是有事?”
杨丽华握着手机,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按下语音键,说:“你李叔今天跟我告白了。我还没应他。”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语音又来了:“妈,我早看出来了。你们跳了六年舞,又一块儿出去玩了那么一大圈,他要是不喜欢你不会做这么多。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就觉得……都这把年纪了,搭个伴是挺好的,但又怕麻烦。”
“妈,你别怕麻烦。你高兴就行。你要是不高兴,你就在家待着,我年底就回来过年了。”
杨丽华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窗外的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床单上留下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直线。她按着语音键说:“行了,你上班吧。妈睡了。”
放下手机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仰面躺着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
第十七章 开春
过完年之后,春天来得很早。老榕树的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小区里的玉兰树一夜间开了满树白花。杨丽华站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时候,看见楼下李国强正推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往小区里走,车筐里放着一兜菜和一束花。
她把晾衣架夹好,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了,她打开门,李国强站在门口,把车筐里那束花递过来——一束白色的玉兰花,用报纸简单包了一下,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露珠。
“菜市场门口有卖的,看着新鲜就买了一束。”他说。
杨丽华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淡淡的清香钻进鼻子里。她侧身让他进来:“花我先插起来,你帮我把阳台那盆绿萝换个大一点的盆,根都长满了。”
李国强换了拖鞋往阳台走,嘴里应着“好嘞”。杨丽华站在餐桌边找花瓶插那束玉兰花,花瓣蹭过她的手指,凉凉的、滑滑的。她把花插好了放在餐桌中央,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这间屋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那天中午他们一起吃了午饭,李国强掌勺,炒了两个家常菜。吃完饭他在沙发上坐着看了会儿电视,杨丽华在阳台上给那盆换了盆的绿萝浇水。阳光晒得整个阳台暖洋洋的,她蹲在地上把土拍实,手指上又沾满了泥。
李国强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她蹲在地上忙活,也没说话。
杨丽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呢?”
“看你跟那盆花较劲。”
“它根都长成那样了不换盆能行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换好了,你帮我把旧盆扔楼下垃圾桶里。”
李国强接过旧盆出了门。杨丽华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下楼的背影——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当,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把盆放进去的时候,上衣下摆往上抽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的皮肤。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自己手上那些没拍干净的土,觉得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像这盆绿萝的新根扎进松软泥土里的感觉。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桌上那束玉兰花的照片,发给周明宇。附了一句话:“你李叔送的。花挺好看。”
周明宇回了三个字:“答应他。”
杨丽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进了屋。阳光跟着她一起从阳台涌进客厅,把地板上那道光带又拉长了一截。
第十八章 舞池
那天晚上的舞蹈课,杨丽华穿着一条新买的深红色长裙。李国强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咳嗽了一声才走过来伸出手:“走,跳一曲?”
音乐响起来,是支舒缓的慢四步。他们搭着手在舞池里慢慢旋转。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红色的裙摆照得微微发亮。杨丽华踩着他的步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老李,那件事,我想好了。”
李国强脚下步子没乱,但搭在她腰侧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你说。”
“你上回说的那个‘搭个伴’的话,我应了。”
李国强带着她转了一个圈,停下来的时候他站在她面前,灯光把他的脸照得红红的,不知道是跳舞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她说:“丽华姐,这话我等你等了两个月。”
“谁让你等。你自己非要等。”杨丽华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再跳一支,跳完送我回家。”
他们又跳了一支快的,转得有点晕,杨丽华踩了李国强一脚,两个人停下来笑了半天。旁边跳舞的老姐妹们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王桂芳在角落里冲她挤眉弄眼。
散场之后李国强骑电动车送她回家。三月的夜风软软的,带着花香和一点点凉意。杨丽华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搭着他腰侧的衣服。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过亮着灯的小街,路边的夜宵摊支着红棚子,炉灶上的火苗呼呼地蹿着,空气里飘着烤串和炒饭的香气。
“老李,”她迎着风喊了一声。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李国强在前面笑了一声:“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电动车拐进了小区大门,在那棵老榕树旁边停下来。杨丽华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转身朝他摆了摆手。李国强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也没走。她推了推单元门,回头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进了楼道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第十九章 盛夏
周明宇在夏天的时候回来了一趟,休了十天假。他回来的那天杨丽华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出口远远看见他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晒黑了很多,但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走路的步子也稳了。
他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妈,你气色好多了。”
杨丽华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你妈什么时候气色不好过。”
回家的路上周明宇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妈,我准备申请调回国内了。那边的工作项目收尾了,公司说可以转回总部。”
杨丽华转过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周明宇靠在座椅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这两年你在家过得不错,李叔对你也好,我就放心了。但我想离家近一点。那边再好也不是家。”
出租车驶过花溪大桥的时候,杨丽华伸出手在儿子的胳膊上拍了拍,没多说什么。他胳膊上的肌肉比以前结实了,皮肤被晒成了均匀的深麦色。她拍了两下就收回了手,转头看向窗外流动的河水和两岸葱郁的绿树,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
那天晚上李国强过来一起吃饭。三个人的餐桌上有鱼有肉,开了两瓶啤酒。周明宇举着杯子跟李国强碰了一下,叫了声“李叔”。李国强应了一声,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
“李叔,”周明宇把杯子放下,“我妈交给你了。以后她出去跳舞,你得接送。”
“那当然。”李国强回头看了杨丽华一眼,“她不跳够三支曲子我不让她下舞池。”
杨丽华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你们两个约好了的是吧?合起伙来管我?”
周明宇和李国强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客厅的吊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壁上,长短短地交错在一起。杨丽华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也跟着笑了。
第二十章 客厅
夏天过完的时候,杨丽华把客厅重新收拾了一遍。她把那本旧相册从书架上拿下来,在茶几上摊开,一张一张重新排列了顺序。她挑了几张周明宇小时候的照片放进了新买的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面。又把那张他去东南亚之后发来的第一张街景照片打印了出来,夹进了相册的最后一页,旁边贴了一张他的近照——是他这次回来在楼下那棵老榕树前面拍的,笑得露出八颗牙,晒得黝黑的脸衬着绿色的树影,像一幅颜色饱满的画。
李国强送的那束玉兰花早就谢了,但花枝被她插在一个陶瓶里,干了之后变成了浅浅的褐色,仍然立在那儿,像一种安安静静的纪念。
她收拾完客厅之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上多了两个新买的靠垫,是米白色带淡蓝条纹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好几条长长的藤蔓,像一道道绿色的瀑布;茶几上那本相册安安静静地合着,封面上那层透明的塑料膜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润的光。
楼下传来电动车停靠的声响,然后是李国强的脚步声和不紧不慢的敲门声。他在外面喊:“丽华姐,走了!今天舞厅换新曲子了!”
杨丽华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的时候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客厅,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楼道里她碰见正在下楼的周明宇——他今天约了同学吃饭,穿一件清爽的白T恤,看见他妈穿着跳舞的裙子拎着小包下楼,站在台阶上冲她笑:“妈,跳完舞早点回来。我给你带了那边的咖啡豆,晚上给你冲一杯。”
“知道了。”杨丽华从他身边走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忘了把阳台上的花收了,晚上可能要下雨。”
周明宇应了一声,母子俩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在楼梯转角处错身而过。杨丽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听见楼道里回荡着两扇门先后关上的声音,一扇在她头顶,一扇在身后。两扇门都关得轻轻巧巧的,不急不忙。
她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过来,暖融融地扑了满脸。李国强正在那棵老榕树底下朝她招手,电动车的车筐里放着两瓶水和一个保温杯。她走过去坐上后座,手搭上他腰侧的衣服。
“新曲子是什么?”她问。
“据说是华尔兹,慢的。”
“慢的好,快的我跳不动了。”
电动车沿着小区那条落满细碎阳光的路慢慢往外驶去。老榕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风把几片叶子吹落下来,飘在车后面,打了两个旋,又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全文完)
声明:故事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亲爱的读者们,杨丽华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从关机出发到七十四通未接来电,从慌乱的归家到重新打开生活的门,她的这段旅程有错过的遗憾,也有新生的暖意。你们觉得她拒接那七十四通电话,做得对吗?如果换成你们,半路上会提前开机看看吗?李国强的表白在你们意料之中还是之外?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们的看法。每一个还在认真生活的妈妈,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好好爱着。点赞收藏,让这份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传给更多人。我们下个故事不见不散!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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