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斤猪肉换来的媳妇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
腊月初八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拽了起来。炕烧得滚烫,屋里却还是凉飕飕的,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母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我:“到了人家家里,嘴甜点儿,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见了姑娘她爹叫叔,见了她娘叫婶儿,记住了没?”
我坐在炕沿上穿棉裤,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母亲把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稀饭端到我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蓝布褂子,抖了抖上面的樟脑味儿,递给我说:“换上这件,你那件破袄子上全是补丁,让人看了笑话。”
我接过衣服,心里头有点儿发酸。这件蓝布褂子是父亲在世的时候买的,就穿过一回,后来一直舍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了。父亲走了三年了,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三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是老大,今年二十三岁,在农村已经是老小伙子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却连个对象都没谈过。不是我不想找,实在是家里太穷,拿不出彩礼钱,媒人都不愿意上门。
前几天,隔壁村的王婶突然跑到我家来,说要给我介绍个姑娘。王婶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腿脚也勤快,经她说成的亲事少说也有几十对了。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他婶子,大喜事啊!我给大壮说了门亲事,姑娘是刘家庄的,模样周正,手脚麻利,跟你家大壮正般配!”
母亲一听,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给王婶倒了碗红糖水,又把我从地里叫回来。王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点头说:“这孩子长得壮实,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就是这衣裳……算了,到时候换件体面点的就行。”她又转向母亲说,“不过有一桩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太好,她爹前些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她娘身子骨也弱,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所以彩礼方面,怕是拿不出什么陪嫁。”
母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说:“只要姑娘人好,穷点儿不怕,我们家也不富裕,谁也别嫌谁。”
王婶一拍大腿:“这话说得敞亮!那就这么定了,腊月初八,你带着大壮去刘家庄相看相看。记着,头回上门,不能空着手,多少得带点儿东西,这是规矩。”
母亲犯了愁。那年头家家户户都穷,别说买礼品了,就是日常吃喝都得算计着来。母亲把家里的积蓄翻了又翻,总共也就十几块钱,还得留着过年用。最后她一咬牙,决定去镇上赊几斤猪肉。镇上卖肉的张屠夫跟我们沾点儿远亲,母亲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总算赊了八斤猪肉,说好了年后结账。
我骑着自行车驮着那八斤猪肉往刘家庄去的时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自行车是借邻居家的,二八大杠,车链子哗啦哗啦响,骑快了还掉链子。一路上坑坑洼洼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颠得屁股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缩着脖子使劲蹬车。
刘家庄离我们村有二十多里地,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进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儿在下棋,看见我这个生面孔,都抬起头来打量。我停下车子,按照王婶说的路线,找到了姑娘家的门口。
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本色,门框歪歪斜斜的,好像随时会倒下来。院墙是用土坯垒的,有的地方已经塌了半截,用树枝和稻草胡乱堵着。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是我,李家庄的李大壮,王婶介绍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处露出发黄的棉花。她打量了我一眼,脸上堆起笑容:“是大壮啊,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我推着车子进了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块不大的空地,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农具,几只母鸡在地上刨食吃。三间土坯房,屋顶上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陷下去,用瓦片压着。窗户上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被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上解下那八斤猪肉,递给中年妇女:“婶儿,这是我妈让我带的,一点儿心意。”
中年妇女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快进屋坐,屋里暖和。”
我跟着她进了堂屋。屋子不大,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上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壁被烟熏得乌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墙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墙角堆着几袋子粮食,大概是今年的收成。
中年妇女让我坐下,给我倒了碗热水,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秀兰,出来吧,客人来了。”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一个姑娘探出头来。她大概二十岁左右,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虽然洗得有些褪色了,但是干干净净的。她的脸型很好看,五官端正,就是皮肤有些粗糙,大概是常年在地里干活晒的。一双眼睛很大,睫毛长长的,看人的时候有点儿怯生生的。
这就是王婶说的那个姑娘,叫刘秀兰。
她从里屋走出来,低着头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娘瞪了她一眼:“傻站着干啥?还不给客人倒茶?”
秀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去拿暖水瓶。她走路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右腿似乎有点儿跛,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虽然不太明显,但还是能看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之前王婶可没说过这事。但我很快就释然了,我自己家条件也不好,哪有资格挑三拣四的?
秀兰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末子,泡出来的茶水颜色发黄,喝在嘴里涩涩的。但她倒茶的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到我面前,轻声说了句:“你喝茶。”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她娘在旁边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秀兰说话,可秀兰就是不开口,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最后还是她娘打破了沉默:“大壮啊,你在家排行老大是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
“对,二弟今年十八,三弟十六,都在念书。”
“念书好啊,”她娘叹了口气,“不像我们家秀兰,一天学都没上过,大字不识几个。她爹身体不好,家里头全靠她撑着,地里的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干,还要照顾弟弟妹妹……”
说着说着,她娘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大壮,我也不瞒你,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穷得很。秀兰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没享过福,跟着我们吃苦受累。你要是嫌弃我们家穷,这事儿就算了,我们不怪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秀兰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含着泪花,嘴唇微微颤抖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问道:“你嫌弃我家穷吗?”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有自卑,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被人嫌弃,习惯了被人看不起,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认命,所以才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我不嫌弃。”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有点儿愣住了。其实我来之前心里也没底,想着先看看再说,要是姑娘长得丑或者脾气不好,我就找个借口推了。可是看到她那双眼睛,听到她那句话,我突然觉得,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肩膀微微耸动着。她娘也哭了,拉着我的手说:“大壮,你是个好孩子,秀兰跟了你,肯定不会受委屈。”
我也有些动容,但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婶儿,您别这么说,我们家条件也不好,就怕秀兰跟着我受苦。”
“受苦不怕,”秀兰突然抬起头,声音虽然小,却很坚定,“只要能吃饱饭,不受气,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这句话让我对她刮目相看。一个姑娘家,能有这份心气,不容易。
接下来我们又聊了一些家常,气氛渐渐融洽了些。秀兰也不再那么拘谨了,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让人看着心里暖暖的。
中午的时候,秀兰她娘非要留我吃饭。她把那八斤猪肉切了一半,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又炒了几个鸡蛋,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这在当时算是很丰盛的招待了,我知道她们家平时肯定舍不得这么吃。
吃饭的时候,秀兰她爹也从里屋出来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的右腿是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断的,没钱去大医院治,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随便接上了,结果落下了残疾,干不了重活。他话不多,坐在桌边默默地喝酒,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认可。
吃完饭,我帮着秀兰收拾碗筷。她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但她洗碗的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把碗筷洗干净了,然后又用抹布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你平时在家都干些什么?”我问她。
“什么都干,”她一边擦灶台一边说,“种地、喂猪、做饭、洗衣裳,还要照看弟弟妹妹。春天种玉米,夏天锄草施肥,秋天收庄稼,冬天也不能闲着,要纳鞋底、织毛衣,一家人穿的鞋子都是我做的。”
她说着,指了指墙角的针线筐,里面果然放着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我走过去拿起一只看了看,针脚密密麻麻的,又匀又细,一看就是手艺活。
“你手真巧。”我说。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乡下姑娘,没什么本事,就会这些粗活。”
“这可不是粗活,”我认真地说,“能把一家人的穿戴都包了,这本事可不小。”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又浮起了笑意。
下午三点多,我该回去了。临走的时候,秀兰她娘把那剩下的四斤猪肉又塞回我手里,说什么也不肯全留下。我推让了半天,最后只好又带了回去。秀兰送我到村口,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就是默默地走着。到了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也停下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外头冷。”我说。
她点了点头,却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问:“你……还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会的。”
她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灿烂多了,眉眼弯弯的,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她转身往回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喊了一句:“路上慢点儿骑!”
我骑上自行车,迎着寒风往家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低头摆弄衣角的样子,她洗碗时专注的神情。我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暖暖的,痒痒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问:“怎么样?姑娘好不好?人家看上你没有?”
我把自行车停好,把那四斤猪肉拎进屋,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母亲急了:“你倒是说话呀!”
我放下碗,嘿嘿一笑:“挺好的,姑娘挺好的。”
母亲眼睛一亮:“真的?那姑娘长啥样?个子高不高?胖还是瘦?脾气好不好?”
“个子到我肩膀这儿,”我比划了一下,“不胖不瘦,挺好看的,就是皮肤黑了点儿,大概是在地里晒的。脾气也好,就是不爱说话,有点儿害羞。”
“不爱说话好,嘴碎的媳妇惹人烦。”母亲越听越满意,“那她家里人呢?她爹她娘咋样?”
“她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她娘身子也弱,家里确实挺困难的。”我如实说,“不过秀兰能干,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人也踏实。”
母亲沉吟了一下:“穷不怕,咱们家也不富裕。只要姑娘人品好,能过日子,那就行。那她对你啥意思?有没有看上你?”
“应该……看上了吧。”我挠了挠头,想起秀兰送我时的那句话,心里又暖了几分。
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晚上就去王婶家报信,让王婶帮忙撮合这门亲事。王婶听说双方都有意,也很高兴,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去了刘家庄几次。每次去,我都带点儿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袋子面粉,有时候是从镇上买的几尺布料。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对秀兰家来说,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每次我去,秀兰她娘都热情得不得了,又是杀鸡又是宰鸭的,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都拿出来招待我。秀兰虽然还是不爱说话,但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了,有时候还会偷偷给我做双鞋垫,绣上几朵小花,针脚细密,花样精巧。
一来二去,我们的婚事就定下来了。按照当地的规矩,男方要给女方一笔彩礼,女方则要置办一些嫁妆。可我家里实在拿不出多少钱,母亲东拼西凑,也只凑了两百块钱。这点钱在当时的农村,连最寒酸的彩礼都不够。我跟母亲商量,要不先把婚事往后推推,等我攒够了钱再说。母亲不同意,说我已经二十三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光棍了。
最后还是秀兰替我想了个办法。那天我去她家,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大壮,彩礼的事你别着急。我跟我爹娘商量过了,不要你的彩礼,只要你对我好就行。”
我一愣:“那怎么行?哪有娶媳妇不给彩礼的?传出去别人会笑话你们的。”
“笑就笑呗,”秀兰满不在乎地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再说了,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何必为了面子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只要咱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秀兰,你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委屈。”
秀兰的脸腾地红了,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她羞得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放开,让人看见了不好。”
我这才松开手,心里头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彩礼的事就这么解决了。秀兰她爹娘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架不住秀兰坚持,最后也就同意了。不过他们提了一个要求,说秀兰出嫁以后,每个月得给她娘家寄五块钱,补贴家用。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一口答应下来。
婚事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农历三月十六。那时候地里的活还没忙起来,正好有时间操办婚礼。母亲找人看了日子,说是黄道吉日,宜婚嫁。
婚礼前一天,我把攒了大半年的工钱拿出来,买了些糖果瓜子,又托人从镇上买了一块红绸子,给秀兰做了一身新衣裳。我自己也做了套新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四个口袋,穿在身上精神了不少。
三月十六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柳树发了新芽,田埂上的野花开了一片一片的。我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新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领子不够平整,又让母亲帮我整了整。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我们那边有个习俗,新郎官要去新娘家接亲,一路上要放鞭炮,撒喜糖,热热闹闹的。我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后面跟着十几个亲戚朋友,有的骑着车,有的步行,说说笑笑地往刘家庄去。
到了秀兰家门口,发现大门紧闭着。这是当地的风俗,叫“拦门”,新娘的亲戚朋友会把门关上,不让新郎轻易进去,新郎得说好话、发红包,才能把门叫开。我早有准备,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从门缝里塞进去,又说了几句好话,门才开了。
秀兰已经打扮好了,穿着一身红衣裳,头上戴着红花,脸上抹了胭脂,比平时好看多了。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我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秀兰。”
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羞涩的笑。那一刻,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新娘子。
按照规矩,新娘出门的时候要由哥哥或者弟弟背着出门,表示舍不得离开娘家。秀兰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弟弟,背不动她。最后还是她自己走的,走出房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娘站在门口,也是泪流满面,拉着秀兰的手说:“闺女,到了婆家要好好过日子,孝顺婆婆,跟大壮和和气气的,别吵架。”
秀兰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我走上前去,对秀兰她娘说:“婶儿,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秀兰的。”
秀兰她娘抹了把眼泪,拍了拍我的手:“大壮,我把秀兰交给你了,你可不能让她受委屈。”
“您放心,绝对不会。”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往回走。秀兰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她的全部嫁妆——几件换洗的衣服,两双自己做的布鞋,还有一套崭新的被褥。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了。这在当时算是最寒酸的嫁妆了,但我不在乎,只要人来了,比什么都强。
回到村里,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孩子们追着捡地上的哑炮,大人们围过来看新娘子。秀兰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脸红红的。我拉着她的手,把她领进了家门。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摆宴席,只是请了几个亲近的亲戚朋友吃了顿饭。菜也不丰盛,就是些家常菜,但大家都很高兴,一个劲儿地劝酒。我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的,但心里头高兴,来者不拒。
闹洞房的时候,村里的年轻人起哄,让秀兰唱首歌。秀兰死活不肯,躲在我身后,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最后还是我替她解了围,说了几个笑话,把大家逗乐了,才算过关。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屋里只剩下我和秀兰两个人。红烛燃了一半,烛光摇曳,映在墙上,影影绰绰的。秀兰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秀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含着泪花:“大壮,你会一辈子对我好吗?”
“会的,”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
她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我知道她哭的是什么,她哭的是这些年受的苦,哭的是终于有了一个依靠,哭的是对未来既期待又忐忑的心情。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任由她在怀里哭了个痛快。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甜蜜。秀兰是个勤快人,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火做饭,打扫院子,喂鸡喂猪,忙个不停。我心疼她,让她多睡会儿,她总是说睡不着,躺床上也是浪费工夫。母亲对秀兰也很满意,说她懂事能干,比我强多了。
那一年,生产队已经解散了,土地承包到户,各家各户都铆足了劲儿种地。我家分了几亩地,加上秀兰娘家的地也归我们种,加起来有十来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秀兰就跟着我下地,锄草、施肥、浇水,什么活都干。她虽然腿脚不太方便,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比我这个壮劳力也不差多少。
村里有些人背后议论,说秀兰是个瘸子,配不上我。我听见了,气得想跟他们打架,被秀兰拉住了。她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咱过咱的日子,不理他们就是了。”
我看着秀兰平静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暖。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来不抱怨,总是默默承受着一切。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能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看扁了。
那年夏天,地里的玉米长势很好,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欢喜。我和秀兰每天天不亮就到地里干活,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家。虽然累,但心里头充实,因为知道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到了秋天就能变成沉甸甸的收获。
有一天傍晚,我们从地里回来,秀兰突然说头晕,脸色苍白得吓人。我吓了一跳,赶紧扶她坐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中暑了,休息一下就好。我不放心,跑去叫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医生问了问情况,又给秀兰把了脉,然后笑着对我说:“恭喜你,你要当爹了。”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说了一遍:“你媳妇怀孕了,两个月了。”
我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医生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真的吗?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啥?”医生笑着说,“你媳妇身体底子不错,就是有点贫血,要注意营养,多休息,别干重活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冲着秀兰大喊:“秀兰,你听到了吗?你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
秀兰也笑了,摸着肚子,眼睛里闪着泪光。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看你,高兴成这样,也不怕人笑话。”
“笑话啥?我高兴!”我围着院子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里的兴奋。最后我跑到鸡窝跟前,抓了一只老母鸡,说要杀了给秀兰补身子。秀兰拦住我,说鸡留着下蛋,不用杀。我说不行,现在你肚子里有孩子了,得吃好的。
那天晚上,我炖了一锅鸡汤,看着秀兰喝了两大碗,比自己喝了还高兴。母亲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夜给未出生的孙子或孙女做了几件小衣裳。
秀兰怀孕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那些以前说闲话的人也都闭了嘴。有人羡慕我,说我找了个好媳妇,又能干又贤惠,还怀了孩子。我听了心里得意,走路都带风。
日子一天天过去,秀兰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她依然闲不住,总想帮着干点活。我不让她下地了,她就抢着做饭洗衣裳,怎么说都不听。我只好由着她,但尽量把重活累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秋天到了,地里的玉米成熟了,金灿灿的一片,煞是好看。我一个人忙着收割,秀兰非要来帮忙,被我拦住了。我说你现在身子重,不能干重活,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她不听,说哪有那么娇贵,乡下女人生孩子前还在田里干活呢。最后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做些轻便的活,比如掰玉米棒子,剥玉米皮什么的。
那年收成不错,玉米堆满了半个院子,金黄金黄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我把一部分玉米卖了,换了钱,给秀兰买了些营养品,又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了些尿布和小衣裳。
入冬以后,秀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我让她不要再干活了,安心养胎。她这回听话了,每天就在屋里走走,做些针线活,给孩子准备衣裳和鞋子。她的手很巧,做的衣裳又好看又实用,针脚细密整齐,比商店里卖的还好。
腊月十八那天夜里,秀兰突然肚子疼,疼得满头大汗。我慌了神,赶紧去叫接生婆。接生婆姓赵,是我们这一带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经她的手接生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了。赵大娘来了以后,看了看秀兰的情况,说宫口还没开全,还得等一会儿。
那一夜特别漫长。秀兰疼得死去活来,抓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我心疼得不行,却又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着急。赵大娘让我烧热水,准备剪刀和纱布,我手忙脚乱地跑来跑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秀兰终于生了,是个男孩。孩子的哭声很响亮,穿透了黎明前的黑暗,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赵大娘把孩子洗干净,裹上小被子,抱到我面前:“看看你儿子,多壮实!”
我接过孩子,手都在发抖。小家伙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还没长开,看起来像个红彤彤的小猴子。但他的小手紧紧攥着拳头,有力得很。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把孩子抱到秀兰面前,她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看到孩子,她笑了,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幸福。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柔声说:“宝宝,我是妈妈。”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母亲给孙子取了个小名,叫铁蛋,说是贱名好养活。大名是我起的,叫李志强,希望他将来有志气,坚强勇敢。
铁蛋的到来给我们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他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满月的时候已经白白胖胖的了,一双大眼睛像极了秀兰,忽闪忽闪的,可爱极了。秀兰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觉,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我看在眼里,心里头既感动又愧疚。感动的是她对孩子的那份母爱,愧疚的是我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条件。
铁蛋半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我要去南方打工。
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全国,沿海地区发展很快,很多人南下打工,挣了不少钱。我们村里就有好几个年轻人在广东深圳那边的工厂里上班,每个月能挣几百块钱,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我也想出去闯一闯,多挣点钱,让秀兰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我把这个想法跟秀兰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要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也可能两年。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
“那铁蛋还这么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握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和孩子。但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想让你们一辈子待在这个穷山沟里。你放心,我在外面一定会好好干的,挣了钱就寄回来,一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秀兰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知道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她和孩子好。她默默地给我收拾行李,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又给我做了几双鞋垫,塞进包袱里。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秀兰抱着铁蛋,坐在炕沿上,一句话也不说。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大壮,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该吃的要吃,该穿的要穿。”
“我知道。”
“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我会的。”
“要是实在干不下去,就回来,别硬撑。家里有我,饿不死。”
“嗯。”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包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站台上,秀兰抱着铁蛋来送我。她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叮嘱我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她抱着孩子在站台上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头酸溜溜的。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驶去,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秀兰和铁蛋的影子。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的人生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个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阶段。
广东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到处都是工地和工厂,到处都是在寻找机会的人。我下了火车,看着眼前高楼林立的景象,心里既兴奋又茫然。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然后开始找工作。
因为没有技术,也没有学历,我只能找一些体力活。我先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干了几个月,搬砖、扛水泥、搅拌混凝土,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工钱倒是不少,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但工地的活实在太累了,而且危险,经常有人受伤。我亲眼看到一个工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老板只赔了点医药费就把人打发了。
干了半年,我攒了一些钱,决定换个工作。一个老乡介绍我去一家电子厂上班,流水线上的活,虽然枯燥,但比工地轻松多了,工资也差不多。我进了厂,成了一名流水线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零件组装到一起,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千遍。刚开始很不适应,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后来慢慢习惯了,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厂里,我认识了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工友,大家都跟我一样,为了生计背井离乡。下班以后,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说各自的家乡,说各自的故事。有人说家里的老婆孩子,有人说父母的身体,说着说着,有的人就哭了。我也哭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想着远方的秀兰和铁蛋,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每个月都给秀兰寄钱,少的一两百,多的三四百。我自己舍不得花,除了吃饭和必要的开销,其余的都攒起来寄回去。秀兰每次收到钱,都会写信给我,说家里一切都好,铁蛋会叫爸爸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她还随信寄来铁蛋的照片,小家伙虎头虎脑的,笑起来跟我一模一样。我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几眼。
有一次,秀兰在信里说,她想我了。就这三个字,让我一个大男人躲在厕所里哭了半天。我也想她,想得发疯,想得晚上睡不着觉。但我不能回去,因为我还没有挣够钱,还没有实现我的承诺。
在电子厂干了两年,我攒了将近一万块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在老家盖一栋新房子了。我决定回家,不再打工了,用这笔钱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回家的那天,我没有提前告诉秀兰,想给她一个惊喜。我从深圳坐火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汽车到镇上,最后步行回了村里。一路上,我心情激动得不行,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我加快了脚步,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子里亮着灯。走近了,听见屋里传来铁蛋的笑声和秀兰说话的声音。
我推开院门,走进院子。秀兰正在厨房里做饭,铁蛋坐在门槛上玩泥巴。我喊了一声:“铁蛋!”
铁蛋抬起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睛,有些陌生。他已经三岁了,对我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秀兰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走上前去,一把抱住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也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捶打着我的后背:“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也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说:“对不起,秀兰,对不起,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铁蛋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哭,吓得也跟着哭起来。我松开秀兰,蹲下身,把铁蛋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铁蛋,叫爸爸。”
铁蛋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那一刻,我觉得这两年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回来的头几天,秀兰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又跑了。她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也享受着久违的家庭温暖,陪着铁蛋玩耍,帮着秀兰干家务,日子过得安逸又幸福。
我用打工攒的钱,在村里盖了三间新瓦房,红砖青瓦,宽敞明亮,在村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搬家那天,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里里外外地忙活,把新家布置得温馨又舒适。母亲也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帮忙照看铁蛋,一家人其乐融融。
新房盖好后,我又琢磨着做点什么生意。村里有人建议我开个小卖部,说村里没有商店,买东西都要去镇上,不方便。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用剩下的钱进了些货,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个小卖部。刚开始生意一般,后来慢慢好了起来,特别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来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
秀兰负责看店,我负责进货和送货。她脑子灵活,算账又快又准,把小卖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遇到赊账的乡亲,她也不催,总是笑眯眯地说不急,什么时候有了再还。乡亲们都夸她人好,愿意到她这里买东西。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们家的生活水平在村里也算是中等偏上了。但我心里始终有一个遗憾,那就是铁蛋的户口问题。当年结婚的时候,因为手续不全,秀兰的户口一直没有迁过来,铁蛋的户口也一直拖着没办。那时候农村对户口管理不是很严格,大家也没太当回事,觉得只要孩子能上学就行了。
铁蛋六岁那年,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我去镇上的学校给铁蛋报名,老师说没有户口不能入学。我急了,去找村委会,村委会说这事他们管不了,得去派出所。我又跑到派出所,户籍警告诉我,要办户口得有结婚证、准生证、出生证明等一系列证件,缺一不可。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年我跟秀兰结婚,只是按农村的习俗办了酒席,并没有领结婚证。那时候农村很多人都不领证,觉得办了酒席就算结婚了,法律上的手续可有可无。可现在,这个疏忽却成了最大的障碍。
我赶紧回家找秀兰商量,她也急了,说无论如何也要把铁蛋的户口办下来,不能耽误孩子上学。我们翻箱倒柜地找各种证明材料,找到了一张当年村里开的证明,还有几张秀兰在娘家的户口本复印件。我拿着这些材料,又跑了一趟派出所。
户籍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人还算和气。他看了我的材料,皱着眉头说:“你这材料不全啊,没有结婚证,没有准生证,连铁蛋的出生医学证明都没有,这怎么给你办?”
我赔着笑脸说:“陈警官,您通融通融,我们那时候农村条件差,这些东西都没办。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陈警官摇了摇头:“不是我不通融,这是政策规定的,我也没办法。你先回去把结婚证补办了,然后再去计生办补办准生证,最后去医院补办出生医学证明。把这些手续都补齐了,再来找我。”
我听了头都大了,这么多手续,得跑到什么时候?但为了孩子,再难也得办。我回到家,跟秀兰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民政局补办结婚证。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秀兰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的民政局。民政局的同志告诉我们,补办结婚证需要双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要有村委会出具的婚姻状况证明。身份证和户口本都好办,就是婚姻状况证明有点麻烦,因为我们当年没有领证,村里怎么证明我们是合法夫妻呢?
我们又跑回村里,找村委会开证明。村长是个老实人,二话不说就给开了,还盖了村里的公章。可当我们拿着证明再次来到民政局时,工作人员又说,这张证明只能证明我们在村里举办了婚礼,但不能证明我们没有重婚或者近亲结婚等问题,需要再做一次婚前检查。
我差点没气晕过去,补办个结婚证还要做婚检?这不是折腾人吗?但没办法,人家是按规定办事,我们只能服从。我和秀兰又跑到县城的妇幼保健院,做了婚检,花了好几十块钱。拿到婚检报告后,第三次来到民政局,这才把结婚证办下来。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和秀兰都松了一口气。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准生证和出生医学证明要办。准生证要去计生办办,计生办的人说,铁蛋属于计划外生育,要罚款。我问罚多少,他们说按政策要罚两千块。两千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我辛辛苦苦打工攒的钱,盖了房子、开了小卖部,剩下的已经不多了。但为了孩子,我还是咬咬牙交了罚款,拿到了准生证。
最后是出生医学证明,这个最麻烦。铁蛋是在家里出生的,根本没有医院的记录。我去找当初接生的赵大娘,让她出具一份证明。赵大娘已经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明白。她颤巍巍地写了份证明,说铁蛋是她亲手接生的,时间地点都对。我又拿着这份证明去医院,医院说这种民间接生婆的证明不能作为依据,需要做亲子鉴定。
我彻底崩溃了。为了一个户口,我已经跑了无数趟,花了不知道多少钱,现在又要做亲子鉴定,这不是要把人逼疯吗?我蹲在医院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心里头又憋屈又无奈。
秀兰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发呆。她在我身边坐下来,轻声问:“怎么了?又不行?”
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做吧,反正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可是做亲子鉴定要好几百块钱呢!”我心疼地说。
“钱没了可以再挣,孩子的户口耽误不起。”秀兰的语气很坚定,“铁蛋马上要上一年级了,再拖下去就要错过开学了。”
我看着秀兰坚毅的脸庞,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个女人,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却一直在为我分担着生活的重担。我握紧她的手,说:“好,听你的,做。”
亲子鉴定的结果当然没问题,铁蛋就是我亲生的。拿到鉴定报告后,我又跑了一趟医院,终于补办到了出生医学证明。拿着这一摞厚厚的材料,我第四次来到派出所。陈警官看到我,都有些惊讶了:“你还真是执着啊。”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面前:“陈警官,您看看,还缺什么?”
他仔细地翻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齐了,可以办了。”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等了这么久,跑了这么多趟,花了这么多钱,终于等到这句话了。陈警官很快就把铁蛋的户口办好了,还把秀兰的户口也迁了过来。拿到新的户口本,我看着上面“家庭成员”一栏写着:户主李大壮,妻子刘秀兰,儿子李志强。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当着陈警官的面就哭了出来。
陈警官递给我一张纸巾,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容易啊,老李。不过总算办下来了,恭喜你。”
我擦了擦眼泪,连声道谢。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一切都那么美好。
铁蛋顺利入学了,背着我给他买的新书包,高高兴兴地去了学校。他学习很用功,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能拿奖状回来。我把他的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贴了满满一面墙,谁来串门都要夸几句。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小卖部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又扩大了经营范围,增加了农药化肥种子之类的农资产品,方便村里的乡亲们购买。我还买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专门用来送货,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我买东西。
秀兰依然是那个贤惠能干的妻子,把小卖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还在院子里种了些蔬菜瓜果,养了些鸡鸭,一年到头都有新鲜的菜吃。母亲的身体也还不错,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帮着干些轻便的活。铁蛋更是我们的骄傲,聪明懂事,从不让我们操心。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地过下去,直到铁蛋上五年级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个家的平静。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正在店里整理货物,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李大壮吗?你爱人刘秀兰出事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你快来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手里的电话差点掉在地上。我强作镇定地问:“怎么回事?她怎么了?”
“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脑溢血,情况很危急,你快来吧!”
我挂断电话,冲出店门,骑上三轮摩托车就往县医院赶。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秀兰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
赶到医院的时候,秀兰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医生告诉我,秀兰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情况非常严重,需要立刻做开颅手术。我颤抖着手签了手术同意书,然后瘫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六个小时。我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祈祷,求老天爷保佑秀兰平安无事。我愿意用自己的寿命去换她的平安,只要她能活着,让我做什么都行。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几乎是扑上去的。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手术很成功,出血点已经止住了,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但是什么?”
“但是病人的情况还很复杂,脑出血对她的神经系统造成了一定的损伤,具体恢复情况要看后续的治疗和康复。她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比如肢体麻木、言语不清、记忆力下降等等。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连连点头:“只要能保住命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不重要……”
秀兰被推出了手术室,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昏迷不醒。我跟着病床一路小跑,握着她的手,那只曾经为我洗衣做饭、为铁蛋缝补衣裳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秀兰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那一个多月,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喂她吃饭,帮她翻身,给她擦洗身体。小卖部暂时关了门,母亲在家照顾铁蛋,我全身心地投入到照顾秀兰的事情上。
刚开始的那几天,秀兰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脑部手术后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我每天坐在床边,跟她说话,给她讲我们以前的往事,讲铁蛋在学校里的趣事,讲村里发生的新鲜事。我相信她能听见,只是暂时无法回应而已。
终于,在手术后的第七天,秀兰醒了。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赶紧按住她:“别急着说话,你刚醒,身体还虚着呢。”
她眨了眨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泪水。我帮她擦掉眼泪,轻声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就回家。”
秀兰的恢复过程比医生预想的要好一些。她的肢体功能基本没有受到影响,只是说话还有些含糊,记忆力也有所下降,有时候会忘记刚刚发生的事情。但医生说,这些都是暂时的,通过康复训练可以慢慢改善。
出院那天,我用三轮摩托车载着秀兰回家。她坐在后座上,靠在我的背上,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一个原本健健康康的人,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换谁都接受不了。
回到家,母亲和铁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铁蛋看到秀兰,扑上来抱住她,哭着喊妈妈。秀兰摸着他的头,眼泪也流了下来。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从那以后,我对秀兰更加细心了。每天早上,我帮她洗漱,给她梳头,扶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的右手还是有些麻木,拿东西不太稳,我就把饭菜切成小块,喂她吃。她走路也有些踉跄,我就搀着她,一步一步地在院子里练习走路。
秀兰的情绪一度很低落,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我知道她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拖累了我。有一天晚上,我帮她洗完脚,正准备去倒水,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大壮,你……你把我送回娘家吧,我……我不能拖累你。”
我心里一酸,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秀兰,你说什么呢?什么叫拖累?你是我老婆,是我儿子的妈,我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当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穷得叮当响,你嫌弃过我吗?没有。现在你生病了,我能嫌弃你吗?那不是人干的事。”
秀兰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扑进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在怀里哭了个痛快。哭完之后,她的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说过要回娘家的话。
为了让秀兰尽快康复,我四处打听治疗脑出血后遗症的方子和方法。听人说针灸有效,我就带着她去县城的中医院做针灸,每周两次,风雨无阻。听人说按摩有效,我就自己学会了按摩手法,每天晚上给她按摩手脚和头部。听人说食疗有效,我就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鱼汤、鸡汤、骨头汤,轮着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之后,秀兰的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她的右手恢复了知觉,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拿筷子、写字已经没有问题了。她的言语也清晰了很多,虽然偶尔还会卡壳,但基本的交流已经不成问题。走路也比以前稳当了,不用人搀扶也能自己走了。
铁蛋很懂事,知道妈妈生病了,放学回家就帮着干活,扫地、洗碗、喂鸡,什么活都抢着干。他还经常给秀兰讲故事,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逗她开心。秀兰看着儿子这么懂事,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日子又慢慢地回到了正轨。小卖部重新开业了,我一边经营着小卖部,一边照顾着秀兰。虽然比以前辛苦了,但看着秀兰一天天好起来,我心里就充满了希望。
铁蛋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消息传来,全村人都来祝贺,说我们李家出了个秀才。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亲自下厨给铁蛋做一顿好吃的。我拦不住她,只好在旁边打下手。她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味道不如从前了,但铁蛋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劲儿地说好吃。
铁蛋去县城读书以后,家里就剩下我和秀兰两个人了。白天我忙小卖部的生意,秀兰就在家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或者在院子里种种花。她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了。我们俩的相处方式也变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轰轰烈烈,而是变得平淡而温馨。有时候晚上没事,我们就坐在院子里乘凉,看着天上的星星,聊着过去的往事,说着铁蛋的未来。
有一回,秀兰突然问我:“大壮,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我想了想,说:“是啊,一晃几十年就过去了。当年我去你家相亲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现在头发都白了。”
“那你后悔吗?”秀兰又问,“后悔娶了我这个穷人家的姑娘,后悔我后来生病拖累了你?”
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不后悔,从来没后悔过。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去刘家庄,还是会带着那八斤猪肉去你家相亲,还是会娶你做我的媳妇。”
秀兰笑了,笑得像个少女一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也是,从来没后悔嫁给你。”
铁蛋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临去报到的那天,秀兰给他整理行李,一边整理一边唠叨,让他好好学习,别谈恋爱耽误学业,注意身体,按时吃饭。铁蛋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但我看得出来,他眼里也含着泪花。
送走铁蛋,家里又只剩下我们老两口了。小卖部的生意我已经交给了一个亲戚打理,自己退居二线,专心陪着秀兰。我们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去镇上赶集,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秀兰的病情没有再复发过,虽然留下了些许后遗症,但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常说,是老天爷可怜她,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让她能多陪我几年。
二零二四年冬天,秀兰六十三岁生日那天,铁蛋特意从城里赶回来,带着他的女朋友。姑娘是铁蛋的大学同学,长得清清秀秀的,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姑娘。秀兰拉着姑娘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铁蛋举起酒杯,说:“爸,妈,这些年你们辛苦了。儿子敬你们一杯。”
我和秀兰也举起酒杯,三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秀兰喝的是饮料,但也呛得咳嗽了几声。我赶紧拍她的背,她摆摆手说没事,然后看着铁蛋和他的女朋友,眼里满是慈爱。
吃完饭,铁蛋和他女朋友去河边散步了。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冬天的夜晚很冷,但我们依偎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洒下一地清辉。
秀兰突然说:“大壮,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搂着她的肩膀,想了想,说:“值。怎么不值?咱们有了铁蛋,有了这个家,虽然吃了不少苦,但也享了不少福。最重要的是,咱们一直在一起,这就够了。”
秀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是啊,一直在一起,这就够了。”
我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在我的眼里,她还是当年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还是那个红着眼眶问我“你嫌弃我家穷吗”的姑娘。
我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去她家的情景,那八斤猪肉,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睛。谁能想到,那一面之缘,竟成就了我们一辈子的缘分。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秀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了我,谢谢你给我生了铁蛋,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她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傻瓜,说这些干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我也笑了,把她搂得更紧了。
夜空中有流星划过,我默默地许了个愿: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还能娶你做我的媳妇。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