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1996年4月，黑龙江省阿城市阿什河乡南城村。
河床里的沙子被铁锹一铲一铲翻起来，筛子在水中来回晃动。
一个姓冯的村民蹲在河边，双手浸在冰凉的河水里，重复着这个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
淘沙在当地是常见的生计——河沙能卖钱，补贴家用。
筛子里的沙土被水冲走，碎石在筛底滚动。
突然间，一枚圆形的小东西混在沙砾中露了出来，黄澄澄的，和周围的石头截然不同。
他放下筛子，弯腰从水里捞起那枚圆片。
泥沙被河水冲去，露出了金属的本色——金黄色的，沉甸甸的。
内方外圆，中间一个方孔，和古时候的铜钱一模一样。
他把这东西举到眼前，阳光照在上面，金光晃眼。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该不会是金子吧？
四下无人。
他把那枚圆片攥在手心，揣进了口袋。
回到家后，他关上门窗，把那枚圆片擦干净，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上面刻着四个字，他不认识。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掂了掂分量——比普通铜钱重得多。
他想了一个最笨的法子：用牙咬。
金子软，咬上去会留下印子。
他张开嘴，对着圆片的边缘用力咬了下去。
牙印留在了上面——三个清晰的凹痕。
是金子。
那一夜他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他揣着那枚金币去了当地的文物管理所。
工作人员接了东西，简单登记了一下，问了几句话，就让他先回家等消息。
等了几天，没有回音。
他想了想，又揣着金币去了银行。
银行的工作人员接过去，上秤一称，又拿尺子一量——直径2.2厘米。
确切地说，有资料记载为2.15厘米，也有记载为3厘米——在当时的条件下，工作人员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枚金币重2.8克。
形制如同北宋的小平钱，窄缘广穿，楷书旋读。
是纯金的。
工作人员算了算当时的金价，报了一个数：1000元。
九十年代中期，1000元对一个农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觉得这东西不止这个价。
他把金币收回来，揣进口袋，走出了银行。
消息却从银行传了出去——有人在阿什河里淘出了一枚金疙瘩。
十里八乡很快都知道了。
有人找上门来，出价不高，他没卖。
直到村里一个姓李的村民找上门来。
姓李的年纪和冯满福差不多，但对古玩比一般人懂行，常跑哈尔滨的古董市场。
两人坐下来谈。
姓李的看了看那枚金币，眼里放了光。
他出了个价：2000元。
冯满福点了头。
两千块，在当时够买一头猪过年了。
他把金币交给了姓李的，揣着两千块钱回了家。
这笔交易在村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姓李的拿到金币后没有留着自己玩。
第二天，他就揣着那枚金币去了哈尔滨的古玩市场。
市场上识货的人不少。
金币一亮出来，好几个人围了上来。
出价从几千块往上窜，一路喊到了十五万。
姓李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觉得这枚金币的价值远不止十五万——那些买家志在必得的样子让他确信，还有更高的空间。
他攥着金币回了家，打算再等等。
他等来的不是更高的出价。
当地文物部门的人找上门来了。
消息从银行传到了文化部门，又从文化部门传到了文物部门。
专家们开始追查——先找到冯满福，从他那里顺藤摸瓜，摸到了姓李的手上。
东西还在。
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金子。
这是北宋徽宗时期的“宣和元宝”金币。
宋徽宗赵佶，1100年登基，在位二十六年。
宣和是他最后一个年号，从1119年用到1125年。
这枚金币上的“宣和元宝”四个字，用的是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笔画细长劲健，像用铁针刻出来的一样。
北宋铸钱讲究艺术性，徽宗本人是个书画高手，他的钱文代表了宋钱的巅峰。
但问题在于：宣和元宝原本是铜钱。
北宋时期铸造的宣和元宝和宣和通宝，都是铜制的流通货币。
金质的宣和元宝，此前从未被发现过。
专家们翻阅史料。
金质“宣和元宝”不是流通货币。
它很可能是皇帝特制，用来赏赐给宫中后妃或儿女的玩赏之物。
数量极少。
为什么只有这么少？
学者的考证指向了宋徽宗本人。
《宋史》记载，宋徽宗一生子女众多。
正史记录他有三十八个儿子、四十二个女儿，总共八十多个孩子。
也有资料记为三十二子、三十四女，共六十六人。
不管哪个数字，在历代皇帝中都算惊人。
这位艺术上的天才，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同样“勤奋”。
传说中，这枚金币的铸造就和他的子女有关。
他一时兴起，专门命人为每个孩子铸造了一枚金币。
一共六十六枚——每枚给一个子女，当作纪念或身份的象征。
金币上的瘦金体字样全是徽宗亲题，匠人按着样子用纯金浇铸。
窄缘广穿，方孔正中，工艺精湛。
如果只算皇子，甚至可能只有三十一枚。
无论哪种算法，这都意味着从诞生之日起，“宣和元宝”金币的总量就极其有限。
它是“限量中的限量版”。
然而这批金币铸造出来不过几年，北宋就亡了。
1125年，金灭辽后南下攻宋。
1127年，靖康之变——金兵攻陷汴京，开封城破。
宋徽宗和宋钦宗父子被俘。
金军掳走皇室成员三千多人。
皇帝、后妃、公主、皇子——全部被押往北方。
随行的还有大量宫廷珍宝。
《宣和遗事》记载，金人索要金银，开封府被责令在民间搜刮，“星铢无余”。
宫中金钱、银钱被洗劫一空。
那六十六枚金币，绝大多数在战乱中毁掉了。
皇室成员自身难保，象征皇子公主身份的金币更不可能留存。
被金兵掠夺的金银钱运回金国后，大量被熔铸为其他器物。
少数流落民间，经过几百年辗转，多已湮没。
只有极少数幸存下来。
1966年，山西应县木塔中发现过一枚“宣和元宝”金钱。
那是另一枚。
然后就是1996年，阿什河的河床里，这一枚。
它怎么到的黑龙江？
阿城在金代是金国的上京会宁府。
靖康之变后，徽钦二帝被押解北上，大量宫廷珍宝随行。
这枚金币很可能就是作为战利品被带到金上京的。
八百多年后，河水冲刷，沙土层层覆盖，直到一个农民的铁锹把它翻了出来。
文物部门的专家找到了姓李的村民。
他们反复做思想工作，向他宣讲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明确规定，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
地下出土的文物，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属于国家。
这枚金币不是普通的传世之物——它从地下出土，依法属于国家财产。
姓李的最终做出了决定。
他把金币交给了国家。
无偿捐献。
据说后来有关部门补偿了他2000元——正好是他从冯满福手里买下那枚金币的价钱。
那枚金币最终被送到了金上京历史博物馆。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博物馆的展柜里。
金质纯正，窄缘广穿，楷书旋读。
直径2.15厘米——或者2.2厘米——重2.8克。
国家二级文物。
但很多人在提到它的时候，称之为“国宝级文物”。
海外同行估价两亿人民币。
它是目前已知的金质“宣和元宝”中，唯一一枚公开展示的。
另一枚在山西博物院。
金上京历史博物馆的这一枚，成了镇馆之宝。
展柜的玻璃后面，那枚金币上还留着三个清晰的牙印。
那是1996年4月，阿什河边的河床上，一个农民用牙齿测试它是不是金子时留下来的。
牙印浅浅地凹在金面上，和“宣和元宝”四个瘦金体字并排陈列——一边是九百年前宋徽宗亲笔题写的御书，一边是二十世纪末一个农民咬下去的齿痕。
两个印记隔着将近九个世纪，在同一个物件上相遇了。
博物馆的讲解员向参观者介绍它的时候，常常会提起那个春天的下午。
阿什河的水刚解冻，一个农民蹲在河边筛沙子，铁锹翻起沙土，一枚金黄色的圆片从水里露了出来。
他把它捡起来，举到眼前。
阳光照在上面，金光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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