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悦,今年三十三。
我老公大勇是厂里的车床工。有件事,在我心里压了整整一个冬天。
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他给一个叫王秀兰的账户转五千二百块,备注永远就两个字:房租。
最早发现,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洗完澡,手机随手搁在沙发上,屏幕弹一条转账成功的通知。我本没想翻他手机,可"房租"那两个字,直直扎进我眼里。
王秀兰,这名字我一点印象没有。家里没有姓王的亲戚,也没租过谁的房,更没向谁交过房租。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一阵阵发凉。
大勇擦着头发过来,我强装平静,把手机递还他。他神色如常,还笑着跟我说:"今晚包的馄饨味道不错。"
可那根刺,已经扎进我心里。
那一夜我没合眼。身旁是他沉沉的鼾声,我睁眼望天花板,把"王秀兰"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从那以后,我心里像落了魔。他手机从此寸步不离。他说厂里加班,便晚归;他去洗澡,我就竖耳朵听浴室水声,心里胡思乱想。有一回他睡得沉,我摸黑拿过他手机,先输他生日,锁纹丝不动;鬼使神差输我生日,屏幕开了。
点开聊天框,干干净净。和王秀兰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条转账记录,没有半句闲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五千二百块,抵得上我们家小半个月生活费。他干体力活,一分一分都是熬时间熬出来的,凭什么源源不断往外给一个陌生女人?
我旁敲侧击问过:"最近厂里忙不忙?" 他头都没抬:"还那样。"
他越闭口不提,我猜忌越重。我认定这个王秀兰,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转眼二月初十到了。我故意跟他吵了几句,借口回娘家,实际一大早就守在他工厂后门。
二月初的风还像寒冬没过去,刮在脸上生疼。我缩着脖子,从下午五点等到六点半。下班人流涌出来,我看见大勇,没往家走,转身进地铁,去城西。
我隔着一条街远远跟着,心脏砰砰跳,揣在兜里的手全是冷汗。
他走进一片老旧居民楼,爬上三楼,敲最里头那扇门。门一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着招呼:"大勇来了。"
大勇应一声,弯腰换鞋,熟门熟路进屋。门缝飘出淡淡中药味,屋里电视开得很响,墙上挂着幅颜色发旧的寿字。
我贴着门板,听见里头哗哗水声。悄悄扒门缝往里望,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
大勇蹲在地上,正给那老太太洗脚。盆里热水冒腾腾白汽,他双手捧着老人的脚细细揉搓,蒸汽熏得额头一层薄汗。洗完,拿毛巾把脚趾缝一点点擦干,又掏出小指甲剪,低头,小心翼翼给老人修指甲。
老太太带着歉意念叨:"又来麻烦你了。" 大勇语气很轻:"不麻烦,都是应该的。"
那一刻我心里只剩难堪。我脑补过无数不堪的画面,到头来,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直接推开门,眼泪已经往下掉。大勇猛抬头,手上还攥着老人的脚,看见门口的我,整个人愣住。
老太太疑惑打量我:"这是?"
大勇慌忙站起,局促拿袖子擦手上水渍:"妈,这是我媳妇,陈悦。"
坐下来,他才慢慢讲前因后果。王秀兰是他刚进厂时,师傅老周的妻子。当年师傅遇车祸,临走前紧紧攥住二十出头的大勇,只托付一件事:往后照看好无儿无女的师娘。大勇当场应下。这一守,就是十几年。
师娘无儿无女,孤零零一个人过。他每月打钱,逢年过节来探望,洗脚、剪指甲,能搭把手的全做。
之所以备注写房租,是怕我知道了多心。家里日子本不宽裕,他怕我有负担,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就这么一直瞒着。
说完他挠挠头,讪讪的:"我也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好好说,你也没问过我。"
我在师娘那小屋里坐到天黑。临走,师娘紧紧拉着我手,反复说大勇是个实在的好孩子。 我点点头:"妈,我都懂。"
回家路上,我走在大勇身边,伸手攥住他袖子,沉默很久才开口:"以后,我跟你一块儿过来。" 他没说话,反手用力,把我手紧紧裹在他掌心。
如今每月十号,转账备注还是那两个字:房租。只是记录底下,多了我转的一笔,钱不多,够买两斤五花肉,给师娘改善伙食。
头回跟他过去,我给师娘剪指甲,手笨,剪得坑坑洼洼。她倒乐,握着我手笑:"大勇这辈子有福气。"
我没接话,只把那双枯树皮似的脚,捧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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