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同宁｜此简投下，愿达神明！

《太平年·天下同宁之吴越初兴》展品推介

展柜里，一条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小金龙，正昂首而立。

它来自陕西历史博物馆，是1970年西安南郊何家村唐代窖藏中发现的赤金走龙。与人们熟悉的腾云驾雾之龙不同，它四足着地，长吻细颈，颈部弯曲成流畅的“S”形；细金条组成双角，须髯、鬣毛和层层鳞片则以细密錾刻表现。何家村发现的这一组小金龙，体量大约只有长4厘米、高2至2.8厘米不等，却在方寸之间留下了异常生动的步态。

图一：赤金走龙（陕西历史博物馆藏）

那么，一条小小的金龙，为什么会出现在讲述吴越国的展览中？

答案，要从一种山川告祈仪式——投龙说起。

投龙，究竟“投”的是什么？

“投龙”是一种在中国传统山川祭祀基础上形成的道教仪式，也是大型斋醮仪典的重要环节。这一仪式又有“投龙璧”“投龙简”“投简”“投札”等称呼。其较完整的形态，是将书写祈愿、谢罪或醮谢内容的文简，与龙、玉璧、钮等信物以青丝束缚，在斋醮完成后投入名山、洞府或水府，以奏告神灵。现有道教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可上溯至东晋；至南朝，已见国家层面的投龙活动，唐代以后则进一步制度化。

根据投送对象不同，投龙文简又有山简、土简、水简之分：山简投向灵山洞府，以告天官；土简埋于地下，以告地官；水简则投入潭洞水府，以告水官。

在这一整套仪式中，真正记录祈告内容的是简。投简者的身份、生辰、祈愿以及投送的时间、地点，都可以被郑重书写其上；龙、璧、钮等，则共同参与告文通达神明的仪式过程。

吴越国王钱镠的银简中，反复出现了一个极富画面感的表达：

“金龙驿传。”

本次展出的四枚钱镠银简，无论投向钱唐湖还是射的潭，篇末均有“金龙驿传”之语。由此可见，这并非偶然措辞，而是投龙告文中具有程式意味的表达，点明了金龙在仪式中的“驿传”功能。

图二：本期展出四枚投龙银简所刻“金龙驿传”

乾化三年：银简里的军国与祈愿

本次展出的钱镠62岁钱唐湖投龙银简，作于吴越乾化三年（913年），20世纪50年代杭州西湖疏浚时出水，今藏中国国家博物馆，此次时隔六十余年再度回到杭州展出。

银简纵38.2厘米、横8.6厘米，刻文三百余字。它既是一件实际用于投龙仪式的银质文简，也是一篇结构完整的钱唐湖水府告文。

简文首先确认投简者身份。钱镠自称“大道弟子”，随后依次列举功臣号、节度使等官爵、姓名、年龄、生辰、本命。随后又回顾自己“统领三藩，封崇两国，廓清吴越，获泰黎元”的经历，并将应援湖湘、讨伐犯境以及与淮南方面的军事冲突写入告文。现实中的战争与政治，由此直接进入了向神明陈奏的文字。

图三：钱镠62岁钱唐湖投龙银简（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这些经历之后，才是此次投简真正希望表达的祈请：

“愿两府封疆，永无灾难，年和俗阜，军庶康宁。”

与此同时，他也祈求自身与家眷平安。值得注意的是，这份告文并不只有“祈愿”。文中还写有“备罄丹诚，用酬灵贶”：此前钱镠曾举行斋醮、向神灵祈请，如今既继续有所祈求，也是在醮谢、酬答神恩。这正是理解投龙仪式不可忽略的一层意义。

至篇末，一句“谨诣水府，金龙驿传”，将整篇告文交付钱唐湖水府；其后又明确记下时间与地点——乾化三年八月十三日，杭州钱唐县履泰乡钱唐湖。”

乾化三年，钱镠并非只向钱唐湖投下一枚银简。七日之后，另一枚银简投向射的潭。

同样展出的钱镠62岁射的潭投龙银简作于八月二十日，距离钱唐湖投简仅七日。两篇告文内容几乎相同，并且都先追述：

“已于中元之辰，普陈斋醮。”

随后又称：

“今则散投龙简。”

图四：钱镠62岁射的谭投龙银简（绍兴博物馆藏）

一枚投于钱唐湖水府，一枚投于越州会稽县射的潭水府。两地分投、日期相继，加之告文高度相似，说明这两枚银简很可能属于同一轮中元斋醮之后，向不同水府分别投送告文的仪式活动。

“散投龙简”四字尤其值得注意。它让我们看到，投龙并不一定只围绕一个固定地点展开，而可以同时指向不同的名山、洞府与水府。

短短数年间，钱镠一次又一次将银简投入水府，这并不是偶然。

从“散投”到“遍投”：银简里祈愿的变化

此次另外两枚钱唐湖银简，则让这条线索继续向后延伸。

乾化四年（914年），63岁的钱镠再次投简钱唐湖。与前一年战争背景浓厚的告文相比，这一次的愿望更加集中于吴越自身的秩序：

“越国吴都，永获清泰，三军万姓，常保欢荣。”

但现实政治依然没有离开银简。他同时写下“淮海封疆，速归两浙”的祈愿，将现实中的疆域诉求也郑重陈奏于神明之前。

至贞明三年（917年），66岁的钱镠又在告文中写道：

“今则特诣洞府名山，遍投龙简，用陈醮谢，上答玄恩。”

此前的“散投”，至此又成为“遍投”。而此次祈愿则集中为：

“三军强盛，万姓安康，兵革不兴，封境宁谧。”

从“方兴戈甲”“早清逆窟”，到“兵革不兴，封境宁谧”，四年之间，战争始终是银简背后的现实背景，而对疆土安定、军民康宁的愿望也愈发鲜明。

图五：左为钱镠63岁钱唐湖银简，右为钱镠66岁钱唐湖银简

湖山之间，何以“保境安民”？

吴越承续唐代以来祭祀名山洞府与投龙的传统，其境内又分布着钱唐湖、太湖、射的潭等水府，以及大涤、林屋、括苍、赤城等洞天福地，构成吴越王室投龙与山川祭祀的重要空间。现存吴越投龙遗物中，大量银简皆以“水府告文”自名，告文所呈现的祈愿，也具有鲜明的“保境安民”主题。

其中，钱唐湖尤其重要。

今天的杭州西湖，古称钱唐湖。除本次展出的这几枚之外，20世纪50年代疏浚西湖时，钱唐湖水府共发现了钱镠、钱元瓘、钱弘佐、钱弘俶历代吴越王所投的银简共8枚，及鎏金铜龙一件。这些有明确简主、年代与祈愿内容的实物，使钱唐湖成为观察吴越王室投龙祭祀最重要的地点之一。

图六：五代吴越国投龙分布图

从钱唐湖到射的潭，从“散投”到“遍投”，金龙、银简与吴越境内的山川水府共同构成了一张以信仰连接起来的神圣地理。从盛唐长安何家村灵动的小金龙，到五代钱唐湖、射的潭中刻满文字的银简，本次展览将散落于不同地域、不同收藏机构的龙形器与投龙告文重新汇聚。小小的展柜里，却也承载了万千国民的心。

千年前，真正被郑重刻进金石、希望穿越幽深水府抵达神明面前的，无非是古往今来最朴素的愿望——风雨顺时，兵革不起，百姓安康，家国长宁。

此简投下，愿达神明。

千年之后，银简重出湖底。当年的愿望没有随水波消散，而是重新来到我们眼前，成为“天下同宁”最真切的一页。

展览时间

2026年7月28日至2027年6月20日

（周一闭馆，法定节假日除外）

临展C厅-天下同宁厅（文物厅）时间分三期

一期：2026年7月28日（周二）-2026年11月1日（周日）

二期：2026年11月25日（周三）-2027年2月25日（周四）

三期：2027年3月20日（周六）-2027年6月20日（周日）

临展B厅-太平年厅（影视厅）全程展览

展览地点

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

二楼临展C厅-天下同宁厅（文物厅）

二楼临展B厅-太平年厅（影视厅）

来源：浙江省博物馆历史研究部

编辑：赵任子

初审：刘自俊、赵任子

复审：杜 昊、应霁民

终审：杨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