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铭,31岁,绰号“十三妹”,中国第16位现役UFC运动员及第4位签约UFC的中国女选手,云南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硕士,现于昆明担任医院的内科医师。
石铭用10年的“笨功夫”,把自己从“输得多”的非科班“差生”,变成了八角笼里的冠军。这是关于一个普通女孩,如何在不被看好的世界里,
用她自己的方式赢。
昆明的雨季里雨水混着泥沙,不断打在室外操场浅浅的的草皮上。石铭正与自己的陪练在泥泞的草地里进行着高强度的缠斗与抱摔。这里没有标准的八角笼,没有高科技的减震防护垫,甚至连一处遮雨的屋檐都没有。如果她想练习自己最擅长、在赛场上屡屡克敌制胜的“笼边压制技术”,她只能将陪练推向操场旁粗糙的混凝土柱子。
这就是“昆明红星摔跤俱乐部”的训练日常。在物理意义上,这个俱乐部几乎不存在实体场馆。他们就像格斗界的游牧民族,有机时便会转租泰拳和跆拳道馆。但近期由于一些不幸事件的发生,他们不得不在露天操场和大学足球场进行训练;无论是烈日炎炎、刮风下雨还是阴雨绵绵。训练队的构成五花八门——有数学老师,有警察,有外科医生,还有7岁的小孩和60多岁的奶奶。大家下班、下课之后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赶来,换上衣服就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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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6年澳门UFC对决前,长达数周的雨中露天训练伴随着极度的身体疲劳,干扰了石铭的免疫系统,她长了皮疹,甚至在登台前一直处于低烧的状态。然而,就是在这片野蛮生长、近乎原生态的泥泞草地中,培养出了一位UFC选手。
大多数第一次见石铭的人,都不会把“格斗选手”和她联系在一起。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也软糯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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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9日,澳门银河综艺馆。石铭穿着黑色短裤、黑色上衣、黑黄色的短靴,辫成一股的头发垂在脑后。她面色平静,微微皱眉,等待铃声响起。
比赛开始。对手普哈·托马尔来自印度,强壮,迅速,五次全国散打冠军,出身于印度著名的“摔跤爸爸”训练体系,与电影原型是同门。场馆灯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石铭在她的第一个UFC正式回合中没有后退。她的手臂通常都比对手短了将近15厘米,这在站立对攻中是绝对的劣势,所以自从跟巴格教练学习擒锁式摔跤开始,每场比赛都执行着教练给她制定的策略——近身、抓把、进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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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铭拿下UFC正赛的首场胜利▐
人们会习惯性地以为,这又是一个天才的叙事。身体条件出众,从小被发掘。可石铭恰好相反——她几乎是以最糟糕的“硬件”走进了这项运动。
石铭的官方臂展数据1.53米。什么概念?她和一个普通人面对面站开,当她的拳头距离目标还有15厘米时,对方的拳头已经贴到了她脸颊。在格斗这项距离决定生死的运动里,臂展短10厘米意味着每一下出拳都要冒着挨打的危险往里钻。
巴格教练说得更直接。在采访中,他被问到“石铭身上有什么独特之处值得被培养成一个职业选手”时,他没有犹豫:“她没什么特别的。身体上、运动能力上,完全是个普通的女孩,甚至比普通女孩还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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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铭和教练巴格一起训练▐
在国内的综合格斗界,主流选手的履历往往有着极高的一致性:他们大多来自河南、西安或北京等武术重镇,出身于少林武校或省体院的散打专业,出场时裁判会隆重介绍其门派师承。在这样的生态里,初出茅庐的石铭像一个走错房间的局外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从云南来的,更不敢提自己其实是个医学生。
不被看好——是她职业生涯前半程最稳固的底色。专业教练几乎没人看好她,早期的赛事方也很少给她出场机会,UFC PI也在评估了她的身体条件和体重后,判定她“没有达到职业选手的身体预期”,冷酷地将她拒之门外,甚至在留训一段时间后将其开除。直到疫情期间,国外选手无法入境,中国本土选手缺乏对手,她才作为“备用”,得到了与国内顶尖精英选手对阵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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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比来看,石铭的臂长和身高都不是很占优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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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铭遇到了教练巴格,一个白天在昆明的大学里教金融,晚上兼职做教练的伊朗人。她机缘巧合下走进了这个外籍教练的课堂,接触到了“摔跤”。但在她当时的认知里,“格斗就是对打,是比谁的拳头硬、谁的腿踢得高”。至于摔跤那种两个人黏糊糊、在地上扭成一团的运动,她觉得“挺好玩,挺安全,但对实战没什么用”。这种轻松的态度,很快让她付出了代价。
石铭第一次对战外国选手。对方是一个技术极其全面的硬手,迅速近身抱摔,轻松绕到她的身后,用双臂锁住了她的脖子。“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那是裸绞。我只觉得脖子被围住了,不疼,我还能坚持。”石铭回忆起那一幕,“我还在用手去捶打她。但其实那个技术已经把我的颈动脉和气管完全堵死了,血流进不了大脑。我突然就失去知觉,直接在台上晕过去。”
不久后,她迎来了第二次与外国选手的对决。对手是一名擅长十字固的俄罗斯桑搏(Sambo)选手。在后台休息室里,巴格要求她反复练习针对十字固的逃脱技术。但石铭心里想:“马上要上场了,我得赶紧活动我的拳头,不然一会儿打不到她。”
哨声响起,战局的发展几乎完美复刻了巴格在后台的预演。对方极快地切入内线,顺势倒地,两条腿如同巨大的捕兽夹一般,死死箍住了石铭的脖子和手臂。石铭感受到了骨头与韧带被逼近物理极限的剧痛,最终,她的肘关节韧带严重拉伤,铩羽而归。
“从那场比赛以后,我就开始注意听教练说的话了。从下一场比赛开始,他说怎么准备我就怎么准备,基本上没再输过了。”这成为了她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在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在笼中遭遇过类似的毁灭性重创,属于她的格斗时代,才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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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石铭直到20岁才开始正式接触系统的格斗训练,相比于那些从小在体校泡大、靠着直觉和肌肉记忆进行本能防守的选手,她根本不具备所谓的“野兽直觉”。“她没法靠直觉去打,所以我们只能靠极其精密的排练,像教一个完全不会跳舞的人跳一样,把每一个动作练习上千遍。”巴格解释道。
巴格教练的执教方法,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看重的不只是体能和力量,而是技术、策略、赛前准备。他会把对手过去所有的比赛视频找出来,反复看几十遍,用0.25倍速逐帧分析,找出对手习惯的动作组合和漏洞,然后为石铭设计有针对性的反击方案。
而石铭则拿出了她当年在医学院攻读临床医学时的劲头。大五实习期间,在每个科室每两周轮转一次的巨大压力下,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面记满了教练讲的技术细节和战术要点。“你们以为她有什么特别的秘密——没有。就是这种笨功夫。”巴格说,“你们看她的胜利,觉得她一定有特别的天赋。不是的。就是努力,很多很多的努力。”
2024年,精英之路决赛。石铭在第三回合接近结束时踢出一记高扫,对手倒地,KO终结。整个场馆炸了。她拿到了UFC合同,成为中国少数几位签约UFC的女子选手之一。对于一个先天条件差到极致、缺少天赋加持的女孩来说,走到这一步意味着什么。你只能说,这简直是电影里才会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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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花絮,石铭展示正面劈腿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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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喧嚣退去,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位在八角笼里用“紧锁式摔跤”完成温柔绞杀的格斗选手,会脱下拳套,重新穿上白大褂,变回那个在诊室里低头温和问诊的女医生。石铭连接起了两个看似绝对撕裂的世界。
签约UFC之后,她没有辞职。为了比赛,她要提前攒假。2026年澳门赛之前,她连续两个月没有休息,只为拼出几天的假期飞往赛场。
她说医生和格斗其实有相通的地方。“都要记笔记。临床知识那么多,不记下来根本记不住。格斗技术也是,一节课下来如果不马上记,明天就忘了。”都需要好老师。“如果没有好的老师带,我很难变成水平高的医生或者选手。”
从医学的角度,她对格斗有了新的认知。“学医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被打到的时候可能不疼,但那种损伤是积累的——反应会变慢,记忆力会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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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下的石铭是十分的温和腼腆▐
这个认知改变了她对格斗的理解。她没有追求更猛烈的打击,反而更注重防守、控制、降服,尽量减少头部受到的冲击。“巴格教练教的紧锁式摔跤,第一要义就是保护自己。第二是摔倒对手,保持优势位置,消耗对手的体能。最后才是降服。”这个排序和她当医生的逻辑是一致的——先不伤害,再解决问题。
成名后,她工作的医院诊室里发生了一些微小而奇妙的改变。以前同事们知道她在打比赛,但不太清楚规格有多高,直到网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出来,他们才发现她打的不是“业余爱好”级别的比赛。现在有同事在惊讶之余,默默把自己的女儿带到红星俱乐部的草地上,跟着石铭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她的病人多是老年人,以前他们只觉得这个石医生看病细致、说话温柔,现在,“他们的子女或者孙子孙女可能在网上看到过我,来门诊的时候会认出来,然后说‘石医生,我见过你打比赛’” 。她把这看作“另一个方面的认可”——在医院里被认可的是专业,在赛场上被认可的是技术,两种身份都被看见,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两个看似绝对撕裂的世界,在这一刻,用一种极其温情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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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花絮,石铭在酝酿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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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门获得胜利后,石铭的生活并未发生戏剧性的巨变。她没有签约庞大的商业公关团队,没有前呼后拥的营养师、助理和边角教练。每次出门比赛,石铭和巴格两个人身上各自背着3个沉甸甸的巨大运动包,像两个行色匆匆的背包客一样在机场和赛场间穿梭。“其实这比以前已经好太多了,在遇到巴格教练之前,我都是一个人去比赛。”
除此之外,最大的改变是——压力。朋友、同事、之前不认识的人,都开始在关注她。2025年上海站,她对阵巴西选手,第一次有那么多朋友来现场支持,第一次觉得“一定不能输”——然而她输了。那场失利之后,她不像以前能笑着说“输得多”,她对输赢的在意变得更重了。“之前觉得输了就输了,下次再来就行,但现在很多人在看着你。她开始害怕辜负这些期待。
“目前没啥办法,”她说,“感觉要做更多的训练,感觉一直压力很大。”这是她说的原话。没有漂亮的排解方案,没有成功学式的总结。她坦承自己还不会处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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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上的石铭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强劲的扫腿技术▐
巴格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以前对她来说这就是个爱好,练不练都行,赢不赢都可以。但从上一场开始,这个爱好的压力越来越大,有点像上班了。”她不仅要练格斗,还要应付大量的采访和关注,时间被切割,心力被分散。对于一个人事关系简单、生活轨迹稳定的医生来说,这种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状态是全新的,而且是沉重的。
在当代媒体的叙事逻辑中,一个在八角笼里搏杀的女性,往往会被理所当然地贴上许多宏大的标签,但每一次,石铭都会用她那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给这些热血的宏大叙事泼上一盆冷静的凉水。“说实话,我基本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质疑。”她神色坦然地回答,“我开始打比赛的时候,其实场上已经有很多女选手在比了,我觉得这在行业里已经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了。”
当她走出国门,去往韩国、新加坡等女子综合格斗水平极高的赛场时,她目睹那些在拳台上出手凌厉、私底下却温和可亲的顶级女选手,心中升腾起来的不是“女性打拳不易”,而是一种纯粹的兴奋和欣赏:“原来有这么多厉害的高手,原来格斗可以被打得这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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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花絮,石铭即使穿着高跟鞋也可以做出漂亮的侧踢▐
“如果可以的话,10年后也这样就好了,”她说,“正常上班,一年打三场比赛。”哪怕压力还在,哪怕她还没学会怎么处理那些期待和关注,她还是去医院,去训练,去比赛。“我感觉自己是幸运的,遇到了好教练、好老师。而且我是一个勇于尝试的人,去寻找机会的人。”
巴格在采访的最后说,石铭身上的东西,“是非常典型的中国式努力”——不是什么天赋,不是什么天才,就是一个普通人,日复一日地做那些枯燥的事,直到把它们做到熟练,做到本能,做到那个连一个俯卧撑都做不了的女孩,最终可以在第三回合一脚把对手踢晕。而这种努力,对于一个医生而言,刚刚好。因为医学也是这样,没有捷径,只有日复一日的问诊、写病历、值夜班,直到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再害怕血,不再害怕疼痛,不再害怕在关键时刻做出决定。
她的战场在足球场的积雨里,在值班室的夜灯下,在写着技术笔记的小本子上,在每一个不被看好的日子里——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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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铭胜利之后的庆祝动作▐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8月刊
编辑:曾瑶
撰文:林加树
摄影:谢天
视觉、设计:玉清
化妆:超然
发型:KOh.
造型:Felix Yang
造型助理:Yuri
图文排版:大镭
排版:番茄
设计:棒棒
图源:时尚COSMO、网络
场地鸣谢:UFC精英训练中心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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