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八一路上的那栋老楼,最近人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多。有人举着手机在门口反复取景,有人拎着购物袋在收银台前久久不愿走,还有上了年纪的市民专门坐公交来一趟,就为了在门口再站一会儿。
胖东来生活广场——这家开了整整24年的老店,正在进入自己的闭店倒计时。按照公司安排,这里将在2026年12月正式停止营业。
让人觉得意外的地方,正在这里。这不是一家亏本的店。公开信息显示,生活广场年销售额接近20亿元,净利润稳稳过亿。
放在整个中国零售业,这样的成绩单已经能排到前列。通常情况下,只有生意做不下去的门店才会考虑撤场,可生活广场偏偏是反着走。它选择了在自己最能挣钱的时候,主动关掉卷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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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从很多年前讲起。2026年8月9日,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文回应此事,措辞相当直接。他说2015年前后,生活广场项目由于当年负责人员没有按照公司规定操作,租约合同没有做到统一签订,最终导致个别租户的租金涨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远远脱离了公平。
这段话,把生活广场现在的处境说得很明白——不是产品出了问题,也不是消费者不来了,而是一份十几年前的合同,在今天让整栋楼没法再按胖东来的标准继续做下去。
生活广场本身是一栋散售物业,产权分散在几十个小业主手里。当年为了迅速开业,胖东来没有和一家统一的业主方签整栋租约,而是分别和这些小业主签了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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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当时也许省了不少事,但埋下的问题在二十多年后集中爆发。区域刚起步的时候,八一路一带并不算旺,胖东来靠着口碑和客流,一点点把这块地段的商业氛围做起来。
周边楼盘涨价,铺面租金水涨船高,一部分业主看着相邻商铺的报价,续约时开出了远高于市场行情的价格。有报道提到,个别业主要求的租金已经涨到原来的两三倍。
于东来自己也解释过,真正提出离谱涨价的其实只是少数几户,占整体比例并不高。但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大型商超不是几间铺子简单拼在一起,动线、仓库、消防、电力、货梯、出入口,任何一块出问题,整个卖场就没法正常运转。
只要有几户不肯松口,胖东来就很难按自己想要的标准去经营。对一个把"公平"两个字反复挂在嘴边的企业来说,接受一个明显失衡的合同,比关店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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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东来在回应里还有一句话被很多人截图转发——"不要跟不同路的人打交道,会影响快乐,信仰与开心永远排在首位"。
听上去有点感性,但结合胖东来这几年在河南以外做的选择,这话又不算突兀。此前新乡的大胖店也是因为租金问题撤场,这至少说明,生活广场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这家企业在租赁问题上一以贯之的态度。
换成一般的商家,做这个决定其实很难。装修投入还摆在那儿,供应链已经跑顺,会员和老顾客形成了雷打不动的到店习惯,二十多年的老店,说走就走真的下不了手。多数人到最后都会咬咬牙,把租金签下去,先把生意保住再说。可胖东来没有选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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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上旬正式官宣闭店消息之后,事情出现了一个小转折。有部分房东开始释放愿意让步的信号,愿意重新坐下来谈租金,希望把这家给楼里带了二十多年人气的租户留下来。有人在评论区问得直白:现在回头谈,还来得及吗?
现实的答案,恐怕是没那么乐观。第一层障碍还是那几十位业主。只要仍有少数人不愿意调整报价,整栋楼就没办法作为一个完整的卖场继续运转。让所有人在短时间内达成一致,本身就是难题。
第二层障碍出在硬件上。生活广场大约建成于2000年前后,楼龄已经接近三十年。停车位、消防设施、电力容量、楼层布局,都到了需要大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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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东来如果决定留下,按照现在门店的标准彻底改造一次,投入很可能就是上亿元级别。钱要真砸下去,产权分散的问题依然没解决。这一轮谈拢了,几年后合同再到期,是不是又要面对新一轮抬价?这是双方之间最难修复的部分——不是眼下的价格,而是长期的信任。
第三层障碍是时间。距离12月闭店只剩下三四个月,员工内部转岗、商品清理、会员迁移、客流分流,所有收尾流程都已经在跑。时代广场店和新乡的门店,正在承接过来的客源与人员。一个大型商超一旦进入撤场程序,中途掉头的成本,未必比按原计划走完更低。
最让人心里不太好受的,是那五百来名员工。生活广场大约有500名一线员工,胖东来这次没有把他们简单推出去,而是全部安排内部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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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碗保住了,可对那些干了十几年的人来说,那种感觉不太一样。他们在这栋楼里认识了同事,认识了一批老顾客,很多人是从年轻姑娘小伙做到了三十好几,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几天走进店里,会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画面。有人指着家电区跟同伴说,第一台冰箱就是当年在这儿买的。有人推着婴儿车,一边走一边告诉孩子,妈妈小时候也是走这条路。
还有人拿着相机对着卷帘门、招牌、休息区一张一张地拍。到了这个阶段,生活广场卖的已经不完全是商品,它更像是被写进了这座城市二十多年的生活习惯里。
当然,房东也不能被简单地扣一顶帽子。许昌这些年商业地产的行情起来了,周边不少铺面的租金都在涨,业主想为自家物业争取一个更好的价格,站在个体角度并不难理解。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块地段的价值,究竟是谁一点点堆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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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全国,很多老商圈都出现过类似的循环。一家馆子、一家便利店、一家老书店,靠着几十年的经营把人气做起来,铺面租金随之抬升,等到商户扛不住成本离开,那条街往往也开始慢慢冷下去。
铺面在租金最高的那一刻卖出好价钱,看起来是赚了,可等到长期空置,账反而未必划算。这不是新闻里独有的故事。
新乡大胖店的撤场是第一次提醒,许昌生活广场的闭店,是把这个问题更清楚地摆在了实体商业的面前。商户负责把人带进来,房东提供物理空间,两边本来就是绑在一条船上做长期生意。共享上升期的红利没问题,但到了压力期就各算各的账,这条船很快就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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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生活广场的这一次告别有了更多的味道。它不完全是一次商业事件。8月以来,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密集出招稳消费、稳民营经济。
国家发改委曾多次提到要为民营企业营造更公平的经营环境,商务部也在推动零售业创新提升。胖东来这几年被商务部点名,是被当成实体零售转型的一个样本来看待的。也正因为这个位置,生活广场这次的处理方式,比一般的关店动作,天然就多了一层公共意义。
一家愿意在自己利润最高的时候,把公平底线放在利润前面的企业,稀不稀罕,大家心里都有杆秤。房东最后的让步来得晚了一点,也许是真的没想到胖东来这次不打折扣。可商业世界里,很多事情就是错过了那个窗口,就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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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12月,生活广场的卷帘门缓缓落下的那一刻,留下的不会只是一笔算不清的租金账。房东可能会失去一个能持续带动整栋楼价值的长期租户,胖东来告别的是24年攒下的地缘和熟客关系,许昌人也少了一个从年轻走到中年的生活坐标。
短期涨价能拿到多少钱,长期合作能换回什么样的生意,这道题,这一次不只是房东要重新算,做实体的所有人都得跟着算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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