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携《三打白骨精》、婺剧精品折子戏、《白蛇传》《穆桂英》等精彩剧目来到新加坡演出。
对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院长王晓平而言,此次新加坡之行,最让他感动的,不仅是舞台上的掌声,也是演出结束后,南华潮剧社再次递来的橄榄枝,更是《三打白骨精》,不少观众看完后主动询问,明年或者后年还能不能再看
在王院长看来,这或许正说明了一件事:一个地方小剧种,只要真正把戏做好,就有机会从地方走向全国,再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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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从一场《三打白骨精》看见婺剧的“出圈”
“如果从这个情况看,我想新加坡观众对我们的认可度应该还是比较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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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长说,婺剧此前已多次来新演出,在当地逐渐积累了良好的群众基础。这回《三打白骨精》首次在新加坡的完整呈现,也是在已有观众基础上,对婺剧艺术魅力的一次进一步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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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剧虽然是地方剧种,但这些年来一直在精品打磨和青年演员梯队建设上下功夫。
如今,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已经走过世界五大洲,出访了78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出访10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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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院长看来,这就是一个地方小剧种逐渐走向大众的过程。
而《三打白骨精》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部戏于2023年推出,2024年进行了大幅修改,此后一直不断调整,边演边改,至今幅度较大的修改已经有八稿,小改更是不计其数。
去年,《三打白骨精》还获得了三年一届的中国文化艺术政府最高奖的文华剧目奖。
王院长说:“三打白骨精被主流媒体誉为‘既是现象,更是方向’。”这个方向,就是四个字——守正创新。既不能离开戏曲本体,又要不断创新。“戏曲加科技”,就是他们正在探索的一条路。
02.传统戏曲,也可以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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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三打白骨精》能吸引年轻观众?
当我们把这个问题抛给王院长,他认真道,关键不是把传统戏曲变得不像戏曲,而是要在保留戏曲本体的基础上,让它拥有今天观众能够感受到的表达方式。
比如《三打白骨精》中的无人机。
原本设计中,蜜蜂的表现可以借助无人机完成,但这次来到新加坡,因为场地条件限制,无法完整使用无人机,表演只能用回原来鱼线牵引小蜜蜂的方式。
“怎么样在不离开本体的前提下来创新?”王院长说,这其实就是他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把这种探索概括为:“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比如剧中大量运用声、光、电技术;白骨精又通过“皮、肉、骨”不同形态进行变化;传统戏曲中的变脸、变身等手段,也被重新放进剧情和舞台技术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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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设计,对年轻观众来说更直观、更有冲击力。
还有一些非常有地方特色的细节。比如金华火腿、两头乌猪等金华元素,也被融入《三打白骨精》。甚至在新加坡演出时,金蟾怪还和当地观众熟悉的“辣椒螃蟹”产生了互动。
“观众都笑喷了。”
王院长说,这些看似小小的设计,其实都是戏曲和当代生活之间的连接点。
传统文化要吸引年轻人,首先要让年轻人愿意走进剧场。
而《三打白骨精》,就是他们用来打开这扇门的一部“爆款”。
先让观众因为《三打白骨精》走进来,再让他们认识婺剧,认识金华,最后进一步去了解《白蛇传》《穆桂英》《女儿国》等更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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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先做一个单品爆款,然后慢慢把大家引进来。”
这或许正是婺剧年轻化的一条路径。
03.“老少欢迎,雅俗共赏”,不是一句口号
王院长特别提到一个他很认同的评价:“老少欢迎,雅俗共赏。”
《三打白骨精》推出以来几乎场场爆满,不仅在城市、农村都拥有广泛观众,从国内到海外,也始终展现出强劲的市场号召力。
今年,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推出《女儿国》,在金华演出两场,1487座的大剧场,门票在几分钟内就被抢光。
而《三打白骨精》的海外巡演也一直在持续。截至新加坡演出前,这部戏已经走进30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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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九月会赴白俄罗斯、俄罗斯、丹麦、德国、希腊等地,十月则将前往莱索托和津巴布韦。与此同时,中国香港、中国台湾、加拿大等地的演出也已陆续确定或在筹备之中。
在王院长看来,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不应该只属于某一个地方、某一个年龄层。
只要基本功在,只要唱念做打翻等戏曲本体的东西扎实,一部戏就可以一直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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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婺剧表演艺术家、二度梅花奖得主陈美兰老师指导学生排戏
“你基本功扎实了,表演到位了,你可以演永久。”甚至可以演几十年、上百年。
04.一个剧种真正的生命力是年轻人有戏可演
但王院长认为,比“作品走出去”更重要的,是人能不能接得上。
他特别谈到了婺剧的青年演员梯队建设。在他看来,一个剧种如果只有几个名角,没有年轻人接班,哪怕今天再辉煌,也很难真正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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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婺剧表演艺术家、二度梅花奖得主陈美兰老师指导学生杨霞云
著名婺剧表演艺术家陈美兰老师,还在舞台生涯高峰时,就开始培养杨霞云、楼胜、陈丽俐、李烜宇、陈建旭、周宏伟等一批年轻演员。如今,这些学生已经逐渐成长为浙江乃至全国戏曲舞台上的中坚力量。
“这需要气度。”
在王院长看来,一位有成就的艺术家,能够主动托举年轻演员,让更多优秀的人才走到台前,同样是一种值得尊重的担当。
所以在婺剧院,梅花奖演员也愿意甘当绿叶。在折子戏中,年轻演员可能站在台上,名家在旁边为他们配戏。因为只有让年轻人真正上台,剧种才会有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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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戏演,年轻人才有希望。”
王院长说,如果一个年轻演员考进剧团以后,十年、二十年只能做绿叶,等着主角“生病、受伤”才有机会,那么这个剧团迟早会失去活力。
因此,婺剧院不仅有总院,还建立了分院。把优秀演员、优质资源调剂到分院,让更多年轻演员有机会担纲主角。
在王院长看来,一个剧团真正的竞争力,是让更多人能够发光。
05.为什么婺剧院没有“太多矛盾”?因为大家都太忙了
王院长讲到这里,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忙得没有时间闹矛盾。”
婺剧院一年演出500多场。演员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周末,也没有完整的春节假期。
连续多年参加新年戏曲晚会,也多次登上央视春晚。有时除夕演完春晚,大年初一才能赶回金华。下午刚下高铁,便又马不停蹄赶往农村继续演出,真正是“才下春晚,又上村晚”。
在王院长看来,让演员“忙起来”,也是一种管理智慧。
每天都有戏排、有任务、有目标,演员的时间和精力自然会更多地放在舞台上,而不是放在彼此的竞争和摩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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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连台词都背不完,唱腔都来不及练,还有时间搞小动作吗?”
在他看来,管理院团,不是把精力耗在处理矛盾上,而是要把大家的劲儿往同一个方向使。
“烦恼不过夜,矛盾不上交,把有限的精力用到怎么抓精品、怎么培养年轻人上。”
06.为什么已有广阔演出舞台,还要死守农村市场?
如果说青年演员是婺剧的未来,那么在王院长看来,农村就是婺剧的根。
“婺剧是一个草根艺术。”他说,“没有昨天的农村,就没有今天的城市。”
20多年前,当很多人觉得农村市场越来越困难的时候,王院长却认为农村这块阵地不能丢。因为真正养育婺剧的,正是农村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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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种发展方式形容为,“农村包围城市。”
因为农村演出和城市演出完全不同。城市可能一场、两场就结束。但农村一演就是三天四夜,甚至更长。白天一场,晚上再一场,不同场次可以安排不同演员、不同角色。下午武生武旦,晚上老生花旦,明天青衣花脸。这样一来,整个演员队伍都被盘活了。
所以在王院长眼里:农村不仅是市场,更是剧团培育演员的“练兵场”。
07.真正的“练兵场”,不是排练厅,是舞台
王院长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部队不经过拉练,怎么在战争当中打赢仗?”演员也是一样。
平时在排练厅里,大家状态很好。但真正到了现场,台下坐着上千名观众,甚至突然来了重要嘉宾,演员可能马上就紧张。原本很熟的动作,也可能出现失误。所以,多演出,多锻炼,才是演员最好的实战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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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公益免费演出,他会鼓励演员:“这是彩排。”不收费,就当练兵。
等到演员在农村舞台上磨成熟,再进入小剧场;小剧场成熟以后,再进入大剧场。一步一步,让年轻演员真正成长起来。
08.婺剧演一场,为什么能带火一个村?
王院长谈农村市场时,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观察:婺剧演出不仅仅是“演戏”,它还会形成一场地方性的文化消费。演出当天,人山人海,甚至“比过年还热闹”。观众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有许多观众提前一天占位置,带着棉被、方便面和热水瓶,在现场等第二天的演出。演出附近的小摊小贩、超市、餐饮、民宿、出租车,也都会跟着受益。
王院长说,婺剧下乡演出,当地卖馄饨的小摊一天甚至能卖出几千份,生意做到半夜。民宿爆满,餐饮爆满,周边消费全部被带动起来。
所以他认为:文化不是单纯的文化消费,它同样可以形成经济效益。
一场戏,背后可能是一整个地方的消费链。
这也是他一直强调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可以双丰收。
09.从“演一部戏”到“带火一座城”
这种思路同样延伸到了城市。
王院长说,婺剧不仅是认识金华的一扇窗口,更可以成为展示金华、讲好浙江文化的一张名片。
年轻观众可能因为《三打白骨精》认识婺剧,认识婺剧之后,又会知道婺剧发源地金华。
再进一步,他们会认识金华火腿、义乌小商品、横店影视城,以及金华各地不同的文化和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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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有一个更大的愿望:“我不想讲一部作品带火一座城,我很想有几部精品,带火一座城。”
来看婺剧,可以顺便游金华;游金华,可以去世界小商品城义乌;再去亚洲横店影视城。
婺剧,就这样成为一座城市的入口。
10.“走出去”不只是为了演一场戏
这次婺剧来到新加坡,王院长也特别提到与南华潮剧社的合作。
双方其实是一次“双向选择”。
南华方面此前就曾到金华农村观看婺剧演出,卓林茂社长就此拍板邀请婺剧来到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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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以迄今为止最大的出国演出阵容亮相新加坡,也足见对南华潮剧社此番邀请的重视。
而在演出筹备过程中,双方也遇到了台风、航班延误等各种突发情况。为了确保演出顺利进行,南华不仅及时调整安排,还主动承担了额外的运输成本。
更让王院长和整个团队感动的是,由于航班凌晨五点多才抵达新加坡,南华特意多预订了一天酒店,让大家落地后无需等待,便能直接入住休整。
“这些细节让我们感受到的,不只是接待上的周到,更是双方合作中难得的诚意和信任。”
对王院长而言,双方合作的核心,从不只是“演出费怎么算”,而是彼此有没有足够的真诚与尊重。有如此基础,合作就不只停留在眼前这一场,而是能够把目光放得更长远。
在他看来,好作品本身就有足够长的生命力,就是“我对我的戏有信心”。
11.真正的国际传播,不是“把戏搬出去”
对于一个地方剧种来说,走出去意味着什么?
王院长的答案很明确:不是单纯把演员和舞台搬到国外,而是让更多人认识这个剧种,更是“怎么样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讲好中国故事,讲好文化自信;再小一点,就是让我们这个小剧种在全球扩大影响。”所以,他们愿意适应不同国家、不同剧场的条件。
设备不能带,就换一种方式;舞台条件不同,就调整表演;观众不同,就寻找新的连接点。
但有一点不会变:戏曲本体不能丢。
一个地方小剧种,为什么能够越走越远?聊到最后,王院长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同样是传统戏曲,为什么有的剧种、剧团能薪火相传,发展得越来越好?
他的答案是:守住传统,不意味着停在过去;创新,也不是把戏曲变成另外一种艺术。而是在唱念做打翻这些最核心的东西不丢的前提下,不断寻找新的表达方式。
所以,他一直强调:守正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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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让老观众看得懂、看得喜欢,也要让年轻人愿意走进剧场。既要守住农村这个根,也要走进城市。既要把精品送到全国,也要走向世界。既要培养梅花奖这样的名家,也要给年轻演员更多登台的机会。既要做好一台戏,也要让戏曲带动城市、带动文旅、带动更多人认识一个地方。
这或许就是王院长眼中的婺剧——从农村的土壤里长出来,在年轻人的舞台上焕发生命力,再一步一步走向更大的世界。
而当一个地方剧种真正拥有了这样的生命力,它就不再只是“被保护的非遗”。
它可以成为今天仍然活着、仍然有人看、仍然有人学、仍然不断创造新作品的文化。
这大概也是婺剧能够走到今天,并且继续走下去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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