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2年九月,长安已经沦陷两年了。
唐僖宗躲在成都,看着前线送来的战报,眉头紧锁。黄巢的大齐政权盘踞关中,虽然朝廷军队正在反攻,但进展缓慢。就在这时,一份投降表章被送到了行宫——黄巢手下的大将朱温,在同州(今陕西大荔)杀了齐军的监军使,举城投降。
唐僖宗看到这份表章,眼睛都亮了。黄巢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竟然反水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齐政权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意味着长安东面的屏障要塌了。
大喜之下,唐僖宗做了一件意味深长的事——他给这个投降的叛将赐了一个新名字:朱全忠。
“全忠”——全心全意忠于大唐。
唐僖宗希望这个名字能成为一道符咒,把这个“弃暗投明”的将领牢牢拴在大唐的战车上。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四年后,正是这个被赐名“全忠”的人,亲手把大唐送进了坟墓。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在黄巢军中屡立战功的大将,为什么要背叛旧主,投向那个他曾经刀兵相向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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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人,家里排行第三,人称“朱三”。他爹朱诚是个乡村教师,人称“朱五经”,在乡间设塾讲授《五经》。可这位教书的父亲早逝,母亲王氏带着三个儿子无以为生,只能到萧县富户刘崇家当佣人。
朱温成年后“不事生业,以雄勇自负”,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乡里乡亲都厌弃他。连刘崇也经常打骂他,只有刘崇的母亲发现这小子不一般,告诫家人说:“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别小看这个朱三,他日后必成大器。
乾符四年(877年),山东大饥,“赤地千里,人相食”。黄巢起义席卷中原,朱温跟二哥朱存一合计——与其在刘家受窝囊气,不如去搏一把。两人投奔了黄巢军。
朱存战死在了岭南,朱温却活了下来。而且他打仗有一套:“善察军心、长于临机决断、精于以少击众”。很快从一个小卒,升到了队长,再到大将。
广明元年(880年)冬,黄巢攻破长安,在含元殿登基称帝,建立大齐政权。朱温被任命屯守东渭桥,随后又奉命招降唐将诸葛爽——三言两语,就把这位唐朝节度使说得投降了黄巢。
后来黄巢又派他攻取邓州,阻击由荆襄方向北上的唐军,朱温“不负使命”,成功完成。回师长安时,黄巢“亲至灞上劳军”。此时的朱温,已经成了黄巢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中和二年(882年)二月,黄巢任命朱温为同州防御使,让他自行攻取同州。
朱温率军进据同州,刺史吓跑了。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迎来了一个硬茬子——河中节度使王重荣。
王重荣集结了三万精兵,联合其他藩镇,誓要收复同州。朱温多次出战,屡战屡败。他的军队被围困在同州城中,“水陆交通皆断,舟楫尽沉”。
朱温慌了。他赶紧向长安的黄巢求援,一封、两封、十封……求援表章写了一大堆,可全都石沉大海。
为什么?因为大齐政权的“组织部部长”——右军事孟楷,跟朱温有矛盾。他把朱温的求援信全部扣下了,根本没往上送。
朱温不知道孟楷在搞鬼,他只知道自己被彻底抛弃了。而且他敏锐地发现,黄巢的政权已经出了问题:缺乏财政基础、排斥士人、滥杀官吏、无法建立有效的地方治理。唐军正在反攻,大齐这个草台班子,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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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还是不降
朱温把心腹胡真、谢瞳叫来,商量出路。两个亲信几乎是异口同声:黄巢必败,降唐才是活路。
882年九月,朱温动手了。他杀了黄巢派在军中的监军使严实和将领马恭,打开同州城门,向王重荣投降。
这一刀捅得够狠。同州是长安东面的战略要地,是京师所凭赖的屏障。朱温这一降,等于把黄巢东面的门户彻底出卖了。消息传开,华州防御使李详也准备投降,黄巢发现后把他杀了,可李详的部下又反了,举华州投唐。长安,成了一座孤城。
唐僖宗收到朱温的降表,大喜过望。他下旨:封朱温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副招讨使,赐名“全忠”。这个改名,饱含着皇帝对这个“反正”将领的全部期待:你背叛了黄巢,从今往后,你要全心全意忠于我大唐。
朱温跪在地上,接下了“全忠”这个名字。他磕头谢恩,热泪盈眶——演技比他当年打仗时还精湛。
赐名之后,朱温从一个反贼头子,摇身一变成了大唐的官方将领。唐僖宗任命他为宣武军节度使,坐镇汴州(今河南开封),让他去剿灭黄巢余部。
朱温表现得相当“忠诚”——他一路追杀黄巢,从长安追到山东泰山虎狼谷,直到黄巢被部将所杀。唐僖宗又加封他为沛郡侯,食邑千户。后来他还剿灭了黄巢的余部秦宗权,“送京师长安,在独柳被斩杀”。
可没人注意到,朱温的势力已经越来越大了。他打着“剿贼”的旗号,大肆招兵买马,“在淄青募集了一万人,在青州获取大量马匹”。他以汴州为中心,不断吞并周边的藩镇,成了晚唐最大的割据势力。
他后来干的那些事,跟“忠”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公元903年,他杀了宰相崔胤;904年,他派人杀了唐昭宗,立李柷为傀儡皇帝——唐哀帝;907年,他废哀帝自立,建国号“梁”,史称后梁。
唐朝289年的国祚,终结在了一个名叫“全忠”的人手里。
回看朱温的一生,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的一生,就是一场不断“背叛”的循环。
他背叛了黄巢——因为他觉得黄巢的大齐政权撑不下去。
他背叛了唐朝——因为他觉得唐朝已经烂透了,自己才是最牛的那个。
他后来还被自己的亲儿子朱友珪背叛——912年,朱友珪带人闯进皇宫,把病床上的朱温杀了。他一辈子在背叛别人,最后被自己最亲的人背叛。
朱温降唐这个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其实不是他背叛了黄巢——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这没什么好说的。最讽刺的是唐僖宗给他赐名“全忠”。
皇帝天真的以为,一个名字就能绑住一个人的心。可朱温心里那杆秤,从来只称一个东西——利益。投靠黄巢,是因为黄巢能给他饭吃、能给他兵权;背叛黄巢,是因为黄巢要完蛋了,跟着他只会一起死;投降唐朝,是因为唐朝能给他更大的官、更合法的身份;最后篡唐,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合法”了,他自己就是规矩。
“全忠”这两个字,简直是对朱温一生最辛辣的嘲讽。他这辈子,跟“忠”字沾过边吗
朱温降唐的那一年,他三十岁。
同州城头上,他跪下来接旨,嘴里说着“臣朱全忠誓死效忠大唐”,心里想的全是:下一步怎么走。
他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忠”与“奸”,只有活下来的人,和死了的人。黄巢败了,所以他要离开黄巢;唐朝要亡了,所以他要取代唐朝。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刀都捅得很准。
可他算来算去,没算到自己会死在亲儿子手里。
唐朝给了他“全忠”这个名字,他却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名字只是一个符号,忠诚只是一种表演。在权力和生存面前,什么都不值一提。
那个在刘崇家挨打受骂的朱三,那个在同州城求援无门的朱温,那个在唐僖宗面前磕头谢恩的朱全忠——说到底,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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