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婆婆七十大寿那天,我把头发盘得很紧,耳边别了一枚不太配衣服的银色发夹。
不是为了好看。
婆婆喜欢家里人看上去整整齐齐,我就把自己也收拾得像个来帮忙的服务员。厨房里,寿面刚端出来,丈夫周远放下筷子,夹了一块凉拌藕片。
他说:“妈,今天我想说个事。”
婆婆看了他一眼:“先吃饭,菜凉了。”
“那间商铺,过到小宁名下吧。”
桌上停了一下。
小宁是他妹妹,周宁。她手边的汤匙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公公已经去世三年,婆婆坐在主位,背挺得很直,手指却在桌布上抠了一下。
周远继续说:“她急着买房,你不差这间。”
他说的是我陪嫁的商铺。
那间铺子不大,在静安里旁边一条不宽的街上,做了几年小文具店。后来我嫌麻烦,租给了别人,钥匙一直在我包里。周远平时也叫它“咱们那间”,叫得很自然。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
面上摆了两根青菜,其中一根已经软掉了。
“今天是妈生日。”我说。
“我知道。”周远说,“就是因为妈在,大家把话说开。小宁那边急,你不差这间。”
周宁赶紧说:“哥,你别这么说,嫂子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得很快,像是提前练过。
婆婆把筷子放下:“谁让你们在今天说这个?”
“我也是想着一家人。”周远说。
我听见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耳边有点发麻。桌角放着一只缺口的白瓷茶杯,是婆婆年轻时用惯的,杯口缺了一点,喝水时总会硌到嘴。她还一直用着。
我问周远:“你跟我商量过吗?”
“这不是在商量吗?”
“你已经说到过户了。”
他没接话。
电视机里在放一档讲旧家具的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种矮柜,声音不大,句子却一板一眼。周宁低头剥花生,剥出来的皮落在桌面上。她小时候就这样,剥一颗,先把皮捏成一小团。
我把银色发夹往后按了按。
“那婚姻也过户吧。”我说。
周远抬起头。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要去拿水杯,又忘了水杯在哪儿。
我说:“既然什么都能拿一家人的名义重新安排,婚姻也一起办了。过到谁名下都行,别落在我这儿。”
“你说什么呢。”周远皱眉。
“没什么。”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软掉的青菜,“吃面吧,妈七十岁,别让她饿着。”
没有人再动筷子。
楼道里有人按错了门铃,响了两声。婆婆起身去关电视,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停。那只缺口茶杯被她挪到桌边,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我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手机收到一条让人买窗帘的短信。我删了,删完又看了几秒。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没用的东西也要确认它真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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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寿宴后来还是吃完了。
婆婆把剩下的菜分成三盒,让周宁带一盒回去。她夹菜的时候,专挑没人动过的那几块,嘴里说:“别浪费,明天热一下还能吃。”
我在旁边找保鲜膜,找了半天,发现就在自己手边。
周远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婚姻过户。”
“随口说的。”
“这种话不能随口说。”
我把保鲜膜撕得太长,缠在手指上,弄了半天才解开:“那你把商铺过户给你妹妹,就能随口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得挺清楚。”
“她现在确实需要。她看中了一套房,家里凑一凑,差一点。那间铺子放着也是放着。”
“谁说放着?”
“你又没去管。”
“租出去也是在管。”
“那点事,交给别人就行。”
我看着他。他说话时总喜欢用食指轻轻敲门框,敲三下停一下。大学时他就这样,等公交也敲,后来孩子写作业,他坐旁边也敲。这个习惯我烦了很多年,今天却数错了,数成了四下。
周远说:“你别把话说重了。”
“我哪句话重?”
“你把婚姻扯进来。”
“是你先把我的东西扯进一家人。”
他的脸色变了变,不算难看,更多是没料到。他大概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先问婆婆怎么想,再说小宁也不容易,最后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
我确实常这么做。
结婚后第二年,婆婆住院……不能写医疗,改:婆婆那年身体不舒服,需要有人陪着跑手续,我请了几天假。周远后来提起,总说:“你看,你对我妈比亲女儿还上心。”
那时我听着会高兴,觉得自己进了这个家。
现在想起来,像有人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穿久了,连是不是自己的都懒得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问。
“想什么?”
“今天说。”
“没有。”
周宁从客厅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估计是找东西。她站在门边,没有看我。
“嫂子,我没让哥这么说。”
“我知道。”
“我是真的不想要那间铺子。”
周远转头:“小宁。”
“你别叫我。”周宁声音低下来,“你说得好像嫂子什么都不缺,好像她的东西就可以拿来安排。”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周宁把剪刀放到桌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没剪干净的倒刺。她总爱抠手,抠到发红也不管。
“我那边是急着换地方。”她说,“孩子上学要近一点,原来住的地方租约也快到了。不是非要这间铺子。哥,你别让妈的生日过成这样。”
周远没说话。
我把剩下的菜盖好,忽然想起小区门口的自动售货机换了新贴纸,贴得歪歪扭扭。我看了两次,还是没看清上面写什么。
婆婆在客厅叫我:“明薇,你过来一下。”
她不叫周远,单叫我。
我擦了擦手出去。婆婆已经把寿桃旁边的塑料包装收起来,桌上留着几根彩带,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她把那个缺口茶杯放到我面前。
“喝点水。”
“妈,杯子有口子。”
“我知道,没划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刚才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哪句?”
“别跟我装。”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你从小到大也没学会撒谎,脸上那点事都写着。”
我没笑。
婆婆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铺子的事,不急着办。”
我看着她。
“周远说急。”
“他急他的。”婆婆说,“小宁也没让他这么急。”
“可他拿的是我的东西。”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落下来却有点重。
婆婆又说:“你这些年,什么都说一家人。周远听习惯了,就当真了。”
“当真也该先问我。”
“是。”她点头,“该问。”
这次她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接什么。她把桌上的彩带一根根卷起来,卷得不齐,最后塞进一个装过饼干的铁盒里。
“你别为了给我过生日,什么都忍。”她说。
我低头喝了口水。缺口正好碰到嘴唇,没划伤,还是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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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照常去店里看了一眼。
店里现在卖文具、钥匙扣,还有一些小盆栽。租店的姑娘叫小葛,二十多岁,见我来了,先把一袋没拆的吸管塞到柜台下面。
“姐,你怎么来了?”
“路过。”
我说完才想起,我家不在这边,过来要绕一段路。
小葛给我搬椅子,椅子腿有点晃。她说最近门口总有一只黄猫趴着,赶也赶不走。我没看见猫,只看见门口一块地砖上有一小片白漆。
周远没有跟我来。
他在家里给我发了几条语音,内容大致是让我别把事情弄复杂。语气平常,像在提醒我晚上买不买葱。
我没有回。
我在柜台里翻出一本旧本子。是我刚结婚那年买的,封面上印着几只蓝色小鸟,里面记过进货、换灯管、给婆婆买围巾的尺寸。后来字越写越少,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周远说这次……”
后面没有了。
我盯着那半句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小葛问:“姐,你们是不是要换人了?”
“谁说的?”
“周哥前几天来过,问过钥匙。”
“他问钥匙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还问,店里东西能不能清一清。说要重新弄。”
我笑了一下:“他挺忙。”
小葛低头摆笔,摆了半天,把同一支笔拿起来又放下。
“姐,你别多想。周哥人也还行,就是说话不太过脑子。”
“你认识他多久?”
“从我接店开始。”
“那你挺了解。”
“也没有。”她说,“我就是看人脸色比较快。”
这话说得像玩笑,又不像。
我走出店门,给周远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你在哪儿?”
“店里。”
“你去那里干什么?”
“看看自己的东西。”
“明薇,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你现在句句都在挑。”
“那你说一句不挑的。”
他那边有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接着是孩子在客厅喊找不到剪刀。孩子已经上初中了,还是会把东西放在奇怪的地方。周远捂住话筒,叫孩子去书包侧袋找。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是非要拿你的店。小宁那边确实难,她不是为了自己享受。”
“她已经说不想要了。”
“她嘴上这么说。”
“她为什么要嘴上拒绝,心里接受?”
“你别老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我看着街边一家卖面饼的小铺,老板正在给面饼撒芝麻。芝麻撒得不均匀,左边多,右边少。这个细节很无聊,我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远。”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的东西可以先拿来用,之后再通知我?”
“你以前不是说过,家里谁需要就用吗?”
“我说过。”
“那不就行了。”
“我还说过,冰箱里的酸奶别放过期,你记住了吗?”
电话那边没声音。
我把电话挂了,走进面饼店买了一个。拿在手里才想起我不饿,咬了一口,里面的葱太多,后来还是吃完了。
回家时,周远正在阳台上修一把坏掉的衣架。他修东西很认真,眉头皱着,修好以后未必能用,但一定要把螺丝拧到最紧。
“妈让你回去吃饭。”他说。
“她没叫我。”
“她让我叫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叫?”
“她说你不接她电话。”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婆婆确实打过一个电话。我没听见。手机壳里夹着一张超市小票,边角露出来一点。我把它抽出来,顺手扔进垃圾桶。
周远把衣架放下。
“你别把事情弄到离婚。”
“我没说离婚。”
“你说婚姻过户。”
“你不是说不能随口说吗?”
“你知道我说的是气话。”
“那我的商铺呢?”
他又不说话。
我突然问:“晚上吃什么?”
周远愣了:“什么?”
“家里还有面吗?”
“有。”
“那煮面吧。”
他说:“明薇。”
“放点青菜,别放藕片。”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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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回婆婆家拿她落下的围巾。
她七十岁生日那天,围巾被周宁带走了。周宁说洗干净后再送回来,婆婆却记得我手里有一条颜色差不多的,让我拿给她。
我在衣柜里找围巾,翻出三条不合季节的毛衣,一只少了耳朵的布兔子,还有我结婚时穿过的裙子。那条裙子的拉链坏了,我一直没扔。
婆婆坐在床边看我翻。
“你拿那条灰的。”
“这条是你的。”
“我的不如你的软。”
“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她说完,又问:“你真准备把婚姻过户?”
我把围巾抖开,抖出一根线头。
“妈,你也跟着他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婆婆低下头:“我不知道。”
她这句不知道说得很慢。
我把围巾折好,放在床上。房间里有一台旧风扇,明明没开,扇叶还轻轻晃着,可能是刚才有人碰过。床头柜里露出几张扑克牌,缺了两张。婆婆爱和邻居打牌,输了就赖别人出牌快。
“他今天还会去找人问手续。”我说。
“谁?”
“周远。”
婆婆没回答。
我转过身:“你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做?”
“知道他想过。”
“想过多久?”
“有一阵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至少我能知道。”
“知道了你就不生气?”
“我现在更生气。”
婆婆摸了摸床单上的一处线头,把它压下去。
“周远从小就这样。”她说,“别人说一句难,他能替别人把后面十句都想完。自己的事倒拖着。小宁也是,什么都想自己扛,扛不住了才说。你们三个,都不爱把话说早。”
我看着她:“你是在替他们解释?”
“我在说我家人。”
“我也是你家人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忽然安静了。
我蹲下去整理衣柜。先把毛衣按厚薄叠好,又把裙子挂起来,再把那只布兔子塞到最里面。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整理什么。柜子本来就不乱,越整理越像有人来过。
婆婆说:“你当然是。”
“那今天为什么没人先问我?”
“周远错了。”
“你说得倒快。”
“他错了就是错了。可你也有地方不对。”
我手里的裙子停住。
“我哪儿不对?”
“你总想让别人主动看见你。”她说,“你把药放在桌上,不说;店里忙得顾不上回家,也不说;受委屈了还给人添饭。你以为这样大家就会知道你辛苦。”
我没说话。
“人有时候没那么聪明。”婆婆继续说,“我也不聪明。你不说,我就以为你真不在意。”
我把裙子的肩带理平。
“那我现在说。”
“你说。”
“我在意。那间店是我父母给我的。不是因为它值什么,是因为那是我进这个家时,手里唯一没被重新安排的东西。”
婆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你别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我突然不知道。
门外传来楼下孩子练习吹口琴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有一段一直吹不准。我想起厨房还有半袋面粉,回去得把袋口扎好,不然会受潮。这个念头很不合时宜,黏在脑子里。
婆婆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钥匙,放到我手边。
不是店里的钥匙,是她家阳台的小门钥匙。
“你拿着吧。”她说。
我没接:“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总说家里谁需要就用吗?”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先别开脸。
我把钥匙推回去。
“妈,我现在不想要象征性的东西。”
“我也没说是象征。”她说,“阳台门坏了,周远一直没修。你拿着,哪天想来晒被子自己开。”
我看着那串钥匙,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把灰色围巾拿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周宁那边,真的只是买房急吗?”
婆婆说:“她有她的难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低头去找床边的拖鞋。拖鞋就在她脚边,她找了两遍。
我没有再问。
回家后,我把厨房的三个碗洗了四遍。第二遍时,周远问我是不是没洗干净。第三遍时,孩子进来问我面粉放哪儿。第四遍时,水已经凉了。
周远站在门口:“你别这样折腾自己。”
“我洗碗。”
“你明知道我不是要逼你。”
“那你是要什么?”
“我想把事情解决。”
“解决我的东西,还是解决你的面子?”
他不说话。
我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架子上,碗底碰到木板,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周远,你不是想把店给小宁。”我说,“你是想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说了算。”
“我没有。”
“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只没拆开的海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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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远没有立刻去办什么。
他把那句“过户”挂在嘴边挂了两天,后来又不提了。
家里的生活照旧。孩子问我校服袖口能不能缝一下,周远早上找不到另一只袜子,婆婆每天晚上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她问完也不等我回答,直接说她今天蒸的米糕有点硬。
我也不再问商铺。
不是不在意。
我把店里的钥匙从常用的钥匙圈上取下来,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几张不用的公交卡,一枚生锈的别针,还有一包已经过期的纸巾。纸巾包装上印着小熊,我拆开一张擦桌子,擦完发现桌子本来就挺干净。
周远看见了,说:“你要是不同意,就不同意,别这样晾着。”
“我哪儿晾着了?”
“你不说话。”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听。”
“你至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孩子的校服。”
“明薇。”
“还有晚上吃排骨还是吃鸡蛋。”
他看着我,像是有点无奈,又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他去把窗帘拉了一半,拉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拉开。
第三天晚上,婆婆让周远送一锅汤过来。
我不喝汤,婆婆知道。她说家里煮多了,放着占地方。
周远把锅放在桌上,没急着走。
“妈让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她不让过户。”
我抬头看他。
“她说那间店是你的陪嫁,谁都不能替你做主。”
“她之前不是说你们是一家人吗?”
“她是说一家人要商量。”
“你怎么没听见?”
“我听见了。”
“听见还说?”
他坐下来,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又停住。
“我以为你会答应。”
“为什么?”
“你以前总会答应。”
“那是以前。”
“我知道。”
这句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婆婆说的更轻。
他打开汤锅盖,里面是萝卜和海带,没有肉。婆婆大概知道我不吃太油的东西。汤勺上沾了一点葱花,他拿纸巾擦掉,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把汤勺放回去了。
“她还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我没有马上打开。
“什么?”
“钥匙。”
“哪儿的?”
“店里的。”
“我有。”
“这把是备用的。”
我拉开布袋,里面是一把旧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小截蓝色胶带。那是我母亲以前缠的。她缠东西总喜欢用蓝胶带,剪口也不齐,露出毛边。
这把钥匙我以为早丢了。
“妈怎么会有?”
“她说你结婚那天,周宁拿去开过门,后来放到她那儿。”
“结婚那天她去过店里?”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还挺多。”
“嗯。”
他答得太直接,我倒不好再追。
我把钥匙放回去。周远低头看着汤锅,忽然说:“小宁那边不是一定要住那套房。”
“她不是急着买房吗?”
“她是急着给孩子换个离学校近的地方。她自己说买不起就先租,慢慢来。是我觉得,做哥哥的,总不能看着她来回折腾。”
“所以你就看着我不舒服?”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舒服。”
我笑了:“你没想到的事情挺多。”
“我以为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东西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你把你的工资卡给她。”
他说:“这不一样。”
我没再接。
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在播一部老电视剧。里面的人反复进出同一扇门,台词我听不清。周远拿起汤碗,给我盛了一碗。
“你不喝我也盛了。”
“我不喝。”
“放着。”
他把碗推过来。
我看着碗里的萝卜,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妈不愿意?”
“她没明确说。”
“她怎么说的?”
“她说,明薇的东西,先问明薇。”
“这叫没明确?”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豆角。”
“那你还听不懂?”
“我当时想着小宁的事。”
我没说话。
婆婆总爱在择菜时说重要的话,声音细得像怕菜叶听见。她以前跟我说周远小时候怕黑,也是低头择豆角,说完还补一句:“别告诉他,他现在不承认。”
我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周远忽然又说:“那天你说婚姻过户,我回去问妈,她说你要真想走,她不拦你。”
我手里的筷子放下。
“你呢?”
“我没想让你走。”
“可你也没说不让。”
他低头喝了口水,呛了一下,咳得眼睛发红。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可以说,店是你的,我先问过你。”
“我现在说。”
“晚了。”
“那我再说一遍。”
他抬起头:“店是你的,我先问过你。”
我看着他,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拿起那只空碗,去厨房洗。水流开得很大,碗碰到水池边,发出几声杂音。他洗完后,发现锅盖还没盖上,又回来盖好。
我把那枚蓝胶带缠着的钥匙收进抽屉。
没有收进钥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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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过了一个星期,周宁来找我。
她没有进门,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洗好的衣服。衣服边缘露出一只孩子的袜子,袜口松了。
“嫂子,我妈让我把这个送来。”
“她怎么不自己拿?”
“她腰……她就是不想走。”
“坐会儿吧。”
“不了,楼下还晒着被子。”
她说完又看了看我家门牌,像是第一次看清上面的数字。
“那间店的事,哥没再提。”
“嗯。”
“我也没要。”
“我知道。”
“你别以为我是客气。”
“我没这么想。”
她抿了抿嘴:“我那天确实急。孩子转学的事没定,住哪儿也没定。我就是跟哥说了几句,他自己想多了。他总觉得当哥哥的,什么都得替我安排。”
“他从小就这样。”
“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有。”
“你有时候挺奇怪的。”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大自然。楼道窗台上放着一盆没人认领的薄荷,叶子长得乱七八糟。周宁把那袋衣服往上提了提,袋口勒在手指上,手指很快红了。
“嫂子,我哥说你不差这间。”她说,“我听着也不舒服。”
“他说话没过脑子。”
“他不是觉得你不重要。他就是觉得你什么都有,少一样也没关系。”
“这两句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她看向楼梯,“我也不太会说。”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妈让我问你,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自己没问?”
“她说你最近不接她电话。”
“我接过一次。”
“她没听见。”
“她手机放在厨房了?”
“放在电视柜下面。她找了半天,后来在手里。”
我笑了一下。
周宁也笑,笑完又沉默。
“嫂子,”她说,“那间店你还开吗?”
“不是我在开。”
“你想自己开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住哪儿。”
她说完,把衣袋递给我,转身下楼。走了几级台阶,又回头:“那个汤锅,我妈说锅别忘了给她送回去。”
“锅在周远那儿。”
“他拿走了?”
“他洗了。”
“他还会洗锅?”
“偶尔。”
“那挺好。”
我关上门,把衣服拿进屋。
婆婆的围巾在袋子最下面,洗得有点皱。我放在椅背上,没有立刻熨。孩子在房间里喊我,说校服袖口又开了。
周远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妈说明天包饺子。”
“她包得不好。”
“那你别吃。”
“我可以蘸醋。”
他把青菜放进厨房,看到椅背上的围巾,伸手摸了一下。
“妈说你别总往回跑。”
“我没往回跑。”
“她是说,你不用每次都去帮她收拾。”
“她自己说的?”
“她说,年纪大了,也不能总让你照顾。”
我看着他:“你现在倒会转达了。”
“我在学。”
“学得不怎么样。”
“嗯。”
他站在厨房里择菜,菜叶掉了一地。以前这种活他都等我做,今天也没有做得多好,菜根切得长短不一。
我拿了扫帚。
“放着,等会儿我扫。”
“你切你的。”
“我切不好。”
“你连这个也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了。”
他说完,低头继续择菜。过了一会儿,他问:“周末去妈那儿吗?”
“去。”
“你不介意?”
“介意也要吃饭。”
“那我让小宁别带孩子来了。”
“为什么?”
“怕你看见她心里不舒服。”
“我没那么小气。”
“你有时候挺小气。”
我拿扫帚的手停了一下。
他马上说:“我是说,偶尔。”
“你也偶尔迟钝。”
“我不是偶尔。”
这次我笑了。
笑完以后,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没什么大不了,也没完全过去。商铺的事没有办,婚姻也没有谁重新安排。周远后来把店里的备用钥匙放回抽屉,动作很轻,像怕我听见。
周末吃饺子时,婆婆还是偏心周宁,把大的都夹给她。周宁推回来两个,婆婆又夹回去。周远在旁边说:“妈,她吃不了那么多。”
婆婆说:“你管得着吗?”
周远不说话了。
我低头蘸醋,醋碟里漂着一小片葱花。我用筷子把它拨到边上,周宁突然问我:“嫂子,店里那个蓝色小鸟的本子还在吗?”
我抬起头。
“什么本子?”
“没什么。”她说,“我记错了。”
婆婆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夹。
我没有追问。
饭后,周远去厨房洗锅,婆婆坐在沙发上打瞌睡,周宁在阳台收衣服。她收下一件,又抖了两下,像是衣服上有看不见的灰。
我把围巾叠好,放进婆婆的抽屉。
她闭着眼说:“别放最下面,找不着。”
“你没睡着?”
“我睡着了。”
“那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
我拉开抽屉,把围巾放在中间。抽屉里有一块香皂、两颗纽扣、一张不知道谁家的停车卡。香皂已经软了,碰一下就凹进去。
周远在厨房喊:“明薇,醋在哪儿?”
“你找不到就别找了。”
“我看见了。”
“那你问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抽屉推上,又重新拉开,把那条围巾往左挪了两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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