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退伍,去公安局报到,发现当年出卖我的叛徒,成了我同事
楔子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揣着一张三等功的奖章和满身的伤疤,从云南边境的猫耳洞里爬出来,坐上了回乡的绿皮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窗外的芭蕉叶变成了白杨树,我的军装也从汗津津的薄衫换成了厚厚的卡其布。三天三夜,我几乎没怎么合眼,一闭眼就是炮火连天的场景,耳朵里嗡嗡响着枪炮声,鼻子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
退伍手续办得顺当,团里给我开了介绍信,让我回原籍的县公安局报到。我们这批从老山前线下来的兵,地方上都有安置政策,公安局算是最好的去处之一。我摸了摸左边肋骨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心想,总算能过安稳日子了。
我老家在豫东平原,一个叫柳河县的地方。县城不大,横竖就那么几条街,最高的楼是百货公司的三层红砖楼。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进了县公安局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人事科在二楼最东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暖水瓶倒水的声音。我整了整军帽,喊了声报告。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警察,头发花白,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崭新的橄榄绿警服,背对着门,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得他后脑勺上那一撮头发油亮亮的。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退伍军人。”我把介绍信和材料双手递过去。
胖警察接过去翻看,点了点头:“哦,老山下来的,好样的。我叫刘建国,这儿的副科长。你先坐。”
我道了谢,刚要在长椅上坐下,那个背对着我的年轻人忽然转过身来,像是要拿什么东西。我俩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又猛地涌回来,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张脸,那张我死也忘不了的脸——尖下巴,细长眼,左眉梢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
李建平。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木。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颗手榴弹,炸得我眼前一片白光。耳朵里又响起老山前线那场雨,那场下了三天三夜的雨,还有他李建平那张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脸。
“哟,这不是……陈志军吗?”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涩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刘建国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我:“你们认识?”
我死死地盯着李建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年了,我找了这个人三年,恨了这个人三年,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当面问问他,那天夜里,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困难。
李建平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搓了搓,对刘建国说:“刘科长,我们……以前在一个连队待过。”
“哦,战友啊,那更好了。”刘建国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以后就是同事了,互相照应。”
战友。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他算哪门子战友?他是叛徒,是逃兵,是害死赵大勇的凶手!
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腥甜咽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战友。”
刘建国没察觉出异样,拿出一张表让我填,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安排。我机械地点头,机械地签字,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李建平。他局促地站在那里,像根霜打的茄子,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从公安局出来,我站在大街上,秋天的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打着旋儿过去。我仰起头,看那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三年了,我带着满身的伤回到家乡,以为能重新开始。可命运这狗娘养的,偏偏要开这么个玩笑。当年出卖我的叛徒,那个害得我们班几乎全军覆没的逃兵,如今竟成了我的同事。
我摸出那盒压瘪的“芒果”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满满一大口。烟雾呛得我眼泪直流,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赵大勇,我的班长,那个山东大汉,那个总是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我的老兵。他死的时候,胸口被炸开一个碗大的洞,肠子流了一地,眼睛却还睁着,死死地望着雨雾深处。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个跑远的背影,那个穿着我军装、却向着敌方阵地狂奔而去的背影。
李建平。
我狠狠地掐灭烟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既然老天爷让我们再碰面,那这笔账,总得算个清楚。
第一章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一九八三年冬天,我二十岁,刚刚入伍一年多,被编入某团三营七连三班。班长就是赵大勇,一个山东临沂人,个不高,却结实得像头牛。他左脸颊上有一道疤,据说是七九年对越自卫还击战时留下的。班里六个人,来自天南海北,赵大勇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带着我们。
李建平跟我是一批入伍的,河南信阳人,分到同一个班。他念过高中,写的一手好字,会算数,是班里的“秀才”。刚认识那会儿,他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跟谁都不红脸。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他太文弱,不像个当兵的。可赵大勇说,战场上不一定靠蛮力,脑瓜子好使的人能救命。
现在想想,赵大勇看错了人。
一九八四年四月,我们部队开赴云南边境,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轮战任务。一路上,李建平脸色发白,没怎么说话。我只当他是紧张,没往心里去。到了前线,驻地在文山州的一个山沟里,漫山遍野的芭蕉林和竹林,湿热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们班驻守的阵地叫老山主峰前沿的一个哨位,编号“一二七”。那地方是块突出部,三面受敌,越军的冷炮时不时就砸过来。我们在猫耳洞里猫着,一守就是几个月。
赵大勇是主心骨,白天带着我们加固工事,晚上安排哨位,什么时候该隐蔽,什么时候该出击,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们几个新兵蛋子,全靠他撑着才没垮掉。李建平依然话不多,但表现不算差,还因为会写字,帮着连部写了几回战报,得过一次口头嘉奖。
那段时间,我跟他关系还行。都是一个班里摸爬滚打的兄弟,一起吃过苦,一起挨过饿。有一次我被毒虫咬了,小腿肿得像水桶,他连夜下山去卫生队拿药,来回跑了十几里山路,回来时迷彩服全湿透了,还摔破了一个膝盖。我当时挺感动,拍着他肩膀说:“建平,等打完仗,我请你喝好酒。”
他说:“志军,只要能活着回去,我给你喝茅台。”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亮光,亮得发暗。
那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六月中旬,天就像漏了似的,没日没夜地下。山上的土松了,猫耳洞里渗满了水,我们的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越军趁雨夜搞偷袭,打了一波又一波。
七月十四号,我的生日。那天轮到我站后半夜的岗,雨下得昏天黑地,能见度不到五米。我蹲在哨位后面的掩体里,抱着枪,耳朵竖得老高,听风声雨声里的动静。
凌晨三点多,李建平从猫耳洞里摸过来,说赵班长让他来换岗。我有些奇怪,因为按时间算,我还得再站两个小时。李建平说:“班长怕你太累,让你先回去眯一会儿,后半夜他来替我。”
我当时没多想,把枪交给他,还开了句玩笑:“你小子可别打瞌睡,越军最喜欢这时候摸上来。”
他说:“放心吧,我耳朵灵着呢。”
我回到猫耳洞,倒头就睡。这几个月,身体太疲惫了,沾上草席就睡得死沉死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把我惊醒。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还有人的喊叫声。我翻身坐起来,抓起枪就往外冲。雨还在下,但天已经蒙蒙亮了。阵地上乱成一团,越军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上来,正面的铁丝网被炸开一个口子,十几条黑影正往上扑。
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哨位上的火力点没响,我们的侧后方反而有枪声传来。有人用我们自己的枪,在朝我们自己人射击!
“李建平!李建平叛变了!”
是赵大勇的声音,嘶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惧和愤怒。
我端着枪往哨位方向冲,刚跑出几步,一颗手榴弹在面前炸开。我下意识地扑倒在地,后背一阵剧痛,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紧接着,一梭子弹贴着头皮擦过去,打在我身后的土坡上,噗噗地冒烟。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去。雨雾中,我看见了那个背影。那个人穿着跟我一样的军装,猫着腰,正朝着越军的方向跑。他手里,分明是李建平。
那一瞬间,我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了。我张大了嘴,想喊他,喊他停下,喊他回头,问他为什么。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怎么都出不了声。
然后,我看见了赵大勇。他从猫耳洞里跳出来,浑身是血,端着一挺轻机枪,对着越军扫射。子弹打光了,他把机枪当烧火棍抡,砸在一个越军头上。又有两个越军扑上来,刺刀扎进了他的肚子。他大吼一声,两只手死死抓住一个越军的枪管,被那人一拽,整个人摔进了壕沟。
“班长!”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来。接着,一颗炮弹在附近落下,气浪把我掀翻,我的头撞在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在野战医院。战友告诉我,一二七阵地失守,全班六个人,三个牺牲,两个重伤。李建平叛变投敌,被越军带走了。赵大勇的尸体在壕沟里被发现,身上二十多处伤口,十根手指头断了六根,是抓着越军的枪管活活被掰断的。
那天,我十八岁生日。
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后背上的弹片取出来六块,左肋断了两根。躺在那张行军床上,我无数次闭上眼,又无数次被噩梦惊醒。梦里永远在下雨,永远是那个猫着腰跑远的背影,永远是赵大勇睁着不甘心的眼睛。
出院后,我回到连队。阵地已经夺回来了,可我们班没了。我被编入另一个班,继续作战。临退伍前,又立了一次三等功。可那枚军功章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烙铁。
我托人打听过李建平的下落。有人说他跟着越军跑了,后来被遣返回国,判了刑。有人说他改名换姓,流落在越南。也有人说他早死了。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后来我也死了心。部队就是个小社会,什么样的人都有。也许李建平就是那个熬不住的人。我安慰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过去”二字,原来这么难。
第二章
回家的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浑浑噩噩。
我爹早没了,我娘改嫁去了邻县,多年不走动。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大半,屋子里一股霉味。我把军功章锁进抽屉,想找人说说话,可偌大的村子,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村里的老支书听说我回来了,提着两瓶酒来看我,说:“志军啊,县公安局的编制给你留着呢,你歇几天就去报到。以后吃皇粮了,给咱村争光。”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夜里惊醒,一身冷汗。有时候分不清是在猫耳洞还是在家里,耳朵里总有雨声,总有枪声。我娘不在,没人管我,我就这么熬着,像熬一锅中药,苦得发涩。
直到十月中旬,我才磨磨蹭蹭地去公安局报了到。刘建国给我办的手续,说先安排我在刑警队下面的治安股,跟着老警察熟悉熟悉情况。
那天从局里出来,我在街上站了很久。秋天傍晚的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只剩最后一根。点上抽完,我对自己说:陈志军,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
可第二天上班,我又看见了他。
李建平被安排在同一个办公室,具体负责内勤,整理档案、报送材料。我负责外勤,跟着一个叫周平的老警察跑片区,处理一些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我俩的座位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
起初几天,我当他是空气。他不跟我说话,我也不搭理他。办公室的人看出我们之间不对劲,但没人多问。只有刘建国偶尔开玩笑说:“战友见面,怎么跟仇人似的。”
我心里冷笑。仇人?他不配。
李建平变了。他瘦了,两颊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发黑。整个人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他干活勤快,不多言,跟谁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中午吃饭,他总是一个人端着碗缩在角落里。
旁人说他是个“老实人”。我听了只想笑。一个叛徒,一个逃兵,一个害死战友的人,居然被叫做老实人。
一个月后,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快下班,办公室只剩我俩。他在整理一份卷宗,我坐在对面擦枪。那支五四式手枪是我刚配发下来的,我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啪。”我把弹夹推进去,上了膛。
李建平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印子。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害怕。
“李建平。”我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停住了,慢慢抬起头来。眼睛里,是那种我看过很多次的东西——恐惧。跟那天雨夜里,他回头看我的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你就不怕我打死你?”我把枪口对着他,食指搭在扳机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咕哝着什么。过了好半天,他才说:“你要打,就打吧。我不冤。”
“不冤?”我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赵大勇身上二十多处伤口,肠子流了一地,你说不冤?老马、小杜、刘三喜,三条人命,你说不冤?老子后背上六块弹片,断了两根肋骨,你说不冤?”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建平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张了几次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志军,我……我当时害怕了。我真的害怕了。”
“害怕?”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害怕就可以朝自己人开枪?害怕就可以带着越军来杀我们?”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没朝自己人开枪!我没有!”
“放屁!赵大勇看见的,我也看见了!枪是从哨位那个方向打过来的!你他妈的还想赖?”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然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开枪。哨位后来被越军摸了,我……我是跑了,可我没杀人。”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他的身体轻得让我意外,像拎起一捆干柴。
“李建平,我不管你有没有开枪,你跑了,就是你害死了他们。你他妈的就是个逃兵,是个叛徒!你知道我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天,天天梦见你那个跑远的背影,梦见赵大勇睁着眼睛死在那里!”
我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对……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志军,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脸活着,可我不能死。我要是死了,我那一家子……就没人管了。”
“你还有脸提家?”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爹去世早,我娘瘫在床上,三个弟妹最小的才七岁。我要是死了,他们就全完了。志军,我承认我当了逃兵,我害了你们。可我真的没有开枪,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松开手,他像一团烂泥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茫然。那个恨了三年的人,此刻就坐在我面前,哭着求我信他一次。我该信吗?一个逃兵的话,能信吗?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谁家孩子哭闹的声音。这平静的小城夜晚,跟老山的炮火声是两个世界。可我心里那片战场,从来没有停过火。
我转身走了,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冷冰冰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大勇血肉模糊的脸,一会儿是李建平那张瘦脱相的脸。我把枪放在枕头底下,手按在上面,硌得生疼。
杀了他?杀了他,赵大勇能活过来吗?老马、小杜、刘三喜能活过来吗?
可我不杀他,对得起他们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下着雨,我跟着那个背影跑,一直跑,一直跑,却怎么都追不上。忽然,那背影转过来,对我笑了一下。那张脸,一会儿是李建平,一会儿是我自己。
我一下子惊醒了,浑身冷汗。
第三章
第二天,我迟到了。
刚进办公室,就看见刘建国沉着脸坐在那里,李建平站在一旁,领口有些乱,脸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我有些心虚,以为是我昨天揪出来的。
刘建国瞥了我一眼:“陈志军,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份材料:“城南人民路市场,连续一周有人举报盗窃案,丢的都是菜农的钱包。你去摸排一下,三天之内给我个结果。”
我应了一声,拿起材料往外走。路过李建平身边时,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我打他。我没看他,径直出门了。
那案子不难办。我到市场里蹲了两天,又走访了几个摊主,很快锁定了两个小混混。第三天下午,跟周平一起把人摁住了,当场搜出三个钱包,人赃并获。
把人带回局里审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秋夜的风凉飕飕的,街上行人稀少。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正想着去哪儿弄口吃的,一抬头,看见门口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李建平。他穿着一件旧夹克,缩着肩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敢靠近。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给你……带了点吃的。街东头老孙家的羊肉汤,还热着。”
我没接。他站在那里,像根木桩子,脸上的红印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倦色。
“志军,我等你两个钟头了。”他说,“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塑料袋,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原名叫李建平,但我改了名,现在户籍上叫李平。我托了关系,把我当年的档案改了。我来公安局上班,是花了钱的。我本来可以去别的地方,可我想着,这里离老家近,能照顾家里。”
我冷笑:“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让我去检举你?”
他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脸用原来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可我还是想让你明白,那天晚上,我没有开枪。我当时害怕了,跑了,这我认。可我真的没想过害你们。”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谎言来。可他的眼睛是清亮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那你跑什么?”
“我怕死。”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就是怕死。那天后半夜,我听见越军摸上来的动静,我……我吓懵了。我以为他们不会杀投降的人。我跑了,想从侧翼绕到后方,等天亮再回来。可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拿我当人质,逼我说出阵地布防。我没有说,我真的没有说。可他们不信,就打我,把我关在地窖里。后来被咱们部队打回来,才把我救出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说你被越军抓了?你不是主动投敌的?”
他苦笑了一下:“主动投敌?我要是主动投敌,早就被打死了。我是被他们抓住的,因为我跑了出去,正好撞在他们手里。”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说了,有人信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跑出去,这是事实。逃兵就是逃兵,没人管你是害怕还是被逼的。军事法庭上,我百口莫辩。后来查清楚了,我没有泄露布防,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开枪。可我还是被判了五年。在军事监狱里蹲了两年,因为表现好,减了两年。出来之后,我没脸回部队,就回了老家。”
我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说的这些,跟我知道的完全不一样。我一直以为他主动投敌,带着越军来杀我们。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确实只是逃兵,而不是叛徒。
可逃兵,就不该死吗?
“那赵大勇呢?老马呢?小杜呢?刘三喜呢?”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死了,你活着。你现在跟我说你也有苦衷,你让我怎么想?”
他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我知道我不该活着。志军,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场雨,就是班长的脸。我比死了还难受。”
他抬起手,把袖子撸上去。昏黄的路灯下,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道疤痕,新旧交错,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我自杀过三次。每次都没死成。”他惨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我的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骂他,想打他,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可看着他手腕上那些疤,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我居然下不去手。
“我走了。”他放下那个塑料袋,转身往街的深处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摇摇晃晃的,像一个要散架的纸人。
我站在那儿,好久没动。那袋羊肉汤还热着,透过塑料袋暖着我的手。我打开来,喝了一口,咸香浓郁,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把枪锁进抽屉。然后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包烟,直到天亮。
日子还得过。案子照办,班照上。
可我跟李建平之间,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不主动跟我说话,我也不搭理他。可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看他一眼。他太瘦了,坐在那里,弓着背,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十一月初,局里组织体检。我因为身上的旧伤,被医生问了好几句。李建平也在场,光着上身站在那儿,肋骨一根根突出来,像搓衣板。我看见了,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体检完,刘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志军啊,你跟李平之间,我听说有些不愉快。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在老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现在都是同事了,过去的就过去吧。这世道,都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说话。过去了?哪有那么容易。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李建平手腕上的疤痕?是他深夜等在路灯下的那袋羊肉汤?还是他一声声的“对不起”?我说不好。
只是从那以后,我睡觉时不再把枪放在枕头底下了。
第四章
腊月里,县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片子像棉絮一样往下落,半天功夫就把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我们治安股反而更忙了,城郊几个村子闹贼,都是趁雪夜翻墙偷鸡的。周平带着我蹲守了几个通宵,最后在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把两个偷鸡贼堵在了村口的柴垛里。
那天晚上冻得够呛,我鼻子耳朵都木了。回到局里,办公室里生着煤炉,暖烘烘的。李建平还在加班,面前堆着一摞档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脱掉湿透的鞋,坐在炉子边烤火。周平在旁边跟别的同事吹牛,说今晚多亏我眼疾手快。我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会儿,李建平站起来,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我面前。他一句话没说,放下就走了。
我捧着那杯热水,热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这杯水,他倒得自然,我接得也自然。可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老山的那场雨。那天赵大勇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我,也是这样,什么话都没说。
我嗓子眼又发紧了。
元旦过后,局里办了一个警民联欢会,在县文化馆的礼堂里。要求所有人都参加,家属能来的都来。我单身一个,没什么好带的。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李建平的家属。
一个瘦小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女人脸色蜡黄,头发胡乱扎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小男孩约莫三四岁,怯生生地躲在女人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
李建平站在他们旁边,弯着腰,跟孩子小声说着什么。他脸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温柔得不像他。
我在人群里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有家,有孩子。他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这个。
联欢会演到一半,有个节目是警民合唱。我坐在后排,没上去。李建平也没上去。我们隔着几排座位,各自沉默。
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等车。李建平一家三口走出来,孩子已经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女人走在他旁边,替他拉着衣角挡风。
他们经过我身边时,李建平停了一下。
“志军,这是……我媳妇,小翠。这是我家强强。”
我点了点头,对那女人说了句“你好”。她受宠若惊似的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陈……陈同志好。”她小声说,像是怕我。
我摆摆手:“叫志军就行。”
他们走了。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雪还在下,落在我肩上,凉丝丝的。
我忽然想,如果赵大勇还活着,他一定也有个家,有个等他回家的人。可那个人,再也等不到了。
开春以后,我的工作慢慢上了轨道。刘建国说我脑子灵光,办事利索,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样子。周平也跟我处得来,常拉我去他家喝酒。他媳妇会做一手好菜,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可每次我看见那盘红通通的红烧肉,就想起赵大勇。他在猫耳洞里说过,等打完仗,最想吃一口他娘做的红烧肉。
四月初,我接手了一个比较棘手的案子。城东有个混混头子叫“黑六”,纠集了一帮人,在批发市场强收保护费。商户敢怒不敢言,报了两次案,都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刘建国把这个案子交给我,说:“志军,这案子办好了,你就能转正了。”
我铆足了劲,白天在市场上转悠,晚上整理线索。李建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可有一天,他悄悄递给我一叠材料,上面是黑六团伙的人员名单和活动规律,详细得出奇。
我吃了一惊:“你哪来的?”
他低声说:“我以前在档案科待过,认识几个线人。就帮你打听了些。你看看有没有用。”
我翻看着那些材料,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这么做,图什么?赎罪?
“谢了。”我最终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道谢,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丝苦笑:“不用谢我。你查案小心点,黑六那人,手上有家伙。”
我点头,没说话。
案子办得出奇顺利。有了李建平的材料,我很快摸清了黑六的活动规律,又在市场后门的一间出租屋里,搜出了管制刀具和几本账本。黑六被抓的那天,我还挨了一棍子,打在肩膀上,肿了几天。但人还是抓到了。
刘建国在局里表扬了我,说年轻人有冲劲。我转正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那天晚上,我请周平喝酒,破天荒地把李建平也叫上了。他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来了。
我们仨坐在街边的小饭馆里,要了一瓶“宝丰”大曲。酒过三巡,周平舌头开始打结,拍着桌子说:“你俩……你俩战友重逢,怎么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都说说,当年在老山,咋回事?”
李建平端着酒杯,低头不说话。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死了的,活着的,都在这杯酒里了。”
我仰头干了。李建平也干了。酒液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咳嗽了好一阵。
周平看看我,又看看他,忽然一拍桌子:“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人各有命,过去的就让他滚蛋!来,喝!”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半夜。李建平酒量不行,醉得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班长……班长,我错了……”
我架着他回家。他轻得吓人,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扶稳。到他家门口,他媳妇小翠开了门,连声道谢。我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听见李建平在身后低声喊我。
我回过头。他靠在门框上,醉醺醺地说:“志军……对不起。”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轻声说:“回去睡吧。”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不那么沉重了。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慢慢试着放下的时候,一件让我再次陷入深渊的事情发生了。
第五章
那年的端午节,我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云南来的,寄到老家。我娘改嫁后,很少联系,倒是村里的老支书还惦记着我,把信转到了公安局。
信是赵大勇的一个远房亲戚写来的,说赵大勇的娘病重,临终前想见一见儿子的战友。老太太九十多岁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死在老山,连个尸首都没见着。家里只留下几封赵大勇生前寄回的家书。
信里附了一张照片,是赵大勇的遗物。照片上,我们班六个人站在猫耳洞前,笑得傻乎乎的。赵大勇站在最中间,搂着我和李建平的肩膀,咧着嘴,像尊铁塔。
我捏着那张照片,眼睛一下子就湿了。照片上的李建平,那时候还年轻,圆脸,眼睛里有光。
我想起赵大勇。想起那场雨。想起他死去时睁着的眼睛。
信里说,老太太在云南乡下,条件不好,只有一个侄女照顾。她想见见儿子的战友,特别是那个“小李”。因为在赵大勇的家书里,无数次提到过“小李”,说他机灵,说他想家,说要领他回山东看看。
我的眼泪滴在那张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找到李建平,把信给他看了。他看完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双手抖得厉害。
“班长……他提过我?在他家书里?”
“你自己看。”我指着信里那几行字。
他低头去读,读着读着,身体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发出一种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我去云南。”我说,“你去不去,随你。”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我去。我去跪在老太太跟前,给她磕头。”
我们请了几天假,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河南到云南,两千多公里,三天两夜。火车上,他缩在座位上,一句话不说,像是丢了魂。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再变成山峦,心里也是百般滋味。
到了昆明,又转汽车,再到乡里,最后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小巴,才到赵大勇家的村子。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石头房子,红土路。
赵大勇的侄女在山口接我们,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红肿着。她领我们去了家。
老太太躺在里屋的床上,瘦得脱了形,像一截枯木。她看见我们进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亮,颤巍巍地抬起手,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赵大勇的侄女说:“我姑婆问,哪个是小李?”
李建平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满泥土。他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大娘,我就是小李。我来晚了。”
老太太看着他,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用尽力气说:“勇儿……信里说……要带你回家……吃饺子……他没能带你回来,你自己……回来了。”
说完,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摸向李建平的脸。李建平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
老太太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树枝。她摸着李建平的脸,又看看我,眼里有泪:“勇儿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
我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大勇死的时候,嘴巴张着,像是要喊,又像是要骂。那些话,我永远也说不出口。
李建平却开口了,声音沙哑:“大娘,班长最后说……说他想他娘,想吃饺子。他说让我们好好活着。”
我吃惊地看着他。这是谎言,可他的表情是那样真诚,眼睛里满是哀求,像是在祈求一个原谅。
老太太笑了,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回光返照:“好……好……勇儿想我……我知道……我也……想他……”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她走了。
屋里一片寂静。李建平跪在地上,伏在床沿,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站在他身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天,我们帮着料理了老太太的后事。下葬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赵大勇的侄女把那几张信纸交给我们,说:“我姑婆说,这东西留给你们。她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几封信,是勇哥的命。”
我接过那叠泛黄的纸,一张张翻开。赵大勇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得要命。他写他娘,写山东老家,写他养的鸡,写他抓的鱼。他写小李,写小陈,写他手下的兵。
有一封信里,他写道:“娘,小李这孩子心思重,想家想得厉害。等打完仗,我想带他回咱家过年。你给他包顿饺子,他准能多吃几碗。小陈那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他俩都是好兵,我带的兵,没孬种。”
我念着念着,嗓子就哑了。李建平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喘不上气。
我们在云南待了五天。回来的时候,正值雨季。火车上,李建平又变成那个沉默寡言的人,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的猫。
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忽然暗下来。我听见他在黑暗中说:“志军,我想去看看班长的墓。”
赵大勇的墓在边境的一个烈士陵园里。我们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了。那个陵园建在半山腰,密密麻麻的墓碑,一排排,像列队的士兵。每一个墓碑下,都躺着一个年轻的魂。
赵大勇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墓碑上刻着“赵大勇烈士之墓”几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墓前摆着几束野花,已经干枯了,不知道是谁放的。
李建平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我也跪下,磕了三个。
雨丝飘着,打湿了墓碑。我忽然觉得,那墓碑在雨里,像一个人在流泪。
“班长,我来了。”李建平哽咽着说,“我知道我该早点来。我害了你,我该死。可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替你尽孝。大娘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看见我们了,她以为你是英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是个逃兵。我不是英雄。”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那味道很熟悉,像老山雨后的清晨。
良久,我开口说:“起来吧。该走了。”
他站起来,眼睛红肿,像被那雨淋得睁不开。
我们转身往山下走。他忽然停住,回望了一眼那片墓园。雨丝斜斜地织着,像一张网,把那些墓碑都罩在里头。
“志军,”他叫我,“等有一天,我也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儿。让我陪着班长。”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能死。你还得活着,活着赎罪。
第六章
从云南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也许是长途奔波,也许是这些年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我高烧了三天三夜。李建平白天上班,晚上来照顾我。他媳妇小翠炖了鸡汤,他端到床前,一口一口地吹凉了喂我。
我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看见赵大勇,一会儿看见李建平,一会儿又看见我自己躺在猫耳洞里。梦里的雨下个不停,有人在雨中唱歌,唱一首山东小调。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李建平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歪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的胡茬子青黑一片,眼窝深陷。他太累了。
我没有叫醒他。我静静地躺着,看着他。这个人,是我曾经恨了三年的人。可现在,他就坐在我床前,守着我,像一个真正的兄弟。
我闭上眼睛,想起我们刚入伍时的情形。那时候他多年轻啊,十八岁,白白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们一个班,一个战壕,一个猫耳洞。他帮我写过家书,我帮他扛过枪。我们本该是好兄弟,可那场雨,把一切都浇烂了。
七月初,我病好了,回到局里上班。刘建国说,黑六的案子结了,我转正的报告也批下来了。从下个月起,我就是正式的人民警察了。
那天中午,我在公安局门口,碰见了李建平。他端着一碗面,坐在台阶上吃。看见我,他站了起来。
“你好了?”他问。
“好了。”我点点头,“你吃你的。”
他重新坐下,吸溜着面条。我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来。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我们坐在墙根的阴凉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李建平,”我忽然开口,“当年的事,我信你一次。”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只信这一次。”我继续说,“你说你没开枪,我信。你说你只是害怕,我也信。可你跑了,这是事实。你活着,他们死了,这也是事实。”
他放下碗,嘴唇嗫嚅着,轻轻说了句:“我知道。”
“所以你要活着。”我看着他,“活得好好的,把那几条命一起活了。你要是再想不开,我就把你抓起来,治你个不好好悔过的罪。”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笑得跟哭似的,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好。我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们依然话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了。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们会一起去街边的摊子吃点东西,喝两杯酒。他酒量差,每次喝一点就上头,红着脸说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我把喝醉的他送回家,小翠每次都千恩万谢。
我把赵大勇的那些信,用塑料纸包好,锁在抽屉里。有时候深夜睡不着,就拿出来看。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透着温暖。信里说“等打完仗”,可仗打完了,写信的人却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县城外那条慢慢流淌的河。我的生活似乎也归于平淡。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终究会浮出水面。
秋天的时候,局里来了个新领导。一个姓王的副局长,从省城调来的,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他分管的正是我们治安股。
王副局长来了之后,开始整肃纪律,查考勤,查着装,查档案。李建平的档案问题,很快就被翻了出来。
那天,王副局长把李建平叫到办公室。门关着,我们在外面只听见里头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过了半个小时,李建平出来了,脸色发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我拦住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领导找我问话。”
可我看得出来,有事。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兔子。
当天晚上,他没回家。我去找他,在城郊的铁轨边看见了他。他坐在铁轨上,望着远方,像一尊石像。
我在他旁边坐下。
“王副局长问你什么了?”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翻了我的旧档案,问我为什么要改名字。我说我犯了错误,想重新做人。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小丑。”
“然后呢?”
“然后他说,公安局不能用有污点的人。他让我主动辞职,自己走,免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我沉默了。这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来公安局上班,他花了钱,托了人,才把档案洗干净。可如今,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准备怎么办?”
他苦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走呗。种地去,干什么不能活。”
“那你媳妇呢?你儿子呢?你那一大家子呢?”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夜风吹过,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还没到走那一步。明天我找刘科长说说,让他出面。”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志军,你……你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盯着他,“我是帮赵大勇。他信里说,他带的兵,没孬种。你不能就这么怂了。”
他眼眶红了,嘴角抽动着,最终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我找到了刘建国。刘建国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王局这个人,眼睛里不揉沙子。李平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有人揭发,他这身警服肯定保不住。”
“那就没办法了?”
刘建国叹了口气:“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王局再硬,也得讲个程序。关键看李平在咱们局里,有没有立过功,有没有说得过去的贡献。”
我忽然想起那叠关于黑六的材料。那案子办得漂亮,李建平功不可没。我把这事说了。
刘建国眼睛一亮:“这就好办了。那案子你打个报告,把李平的贡献写进去。他要是立了功,王局那边就不好硬赶人。”
我当下就去找了李建平,让他把当时搜集材料的经过写出来。他起初不肯,说那是他自愿做的,不算功劳。我火了,拍着桌子说:“你他妈的给我写!你不写,就是对不起赵大勇!”
他被我吼得一愣,最后老老实实地写了。我把报告递给刘建国,刘建国又往上递,最后送到了王副局长桌上。
过了几天,王副局长把我和李建平一起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黑六的案子,李平提供了关键线索,这个情况局里已经核实了。按说该给你记一功。”他顿了顿,“不过,档案的问题,也不能一笔勾销。这样吧,你先在治安股待着,以观后效。要是再有什么差错,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李建平连连点头,感激得差点跪下来。我站在旁边,心里松了一口气。
从王副局长办公室出来,李建平拉住我的袖子,激动得说不出话。
我甩开他的手:“别他妈的哭。赶紧干活去。”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兵。
第七章
可好景不长。
王副局长虽然暂时没有赶李建平走,但对他总是不太信任。局里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也开始在背后嚼舌根。有人说李建平是靠关系进来的,有人说他当年在部队犯了事。话越传越难听。
李建平越发沉默,上班时更加谨小慎微,生怕出一点差错。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人拿捏。
十一月的一天,局里接到群众举报,说城北的城乡结合部有一个地下赌场,聚众赌博,还放高利贷。刘建国把任务交给了我和周平。临出发前,李建平悄悄找到我,说:“你们小心点,那个赌场背后有人。”
我问他是谁。他犹豫了一下,说:“是王副局长的外甥,叫马飞。”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真是王副局长的外甥,那这案子的水就深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线人在那一带活动。他说赌场每天都有人送钱到省城,走的都是王副局长家的路子。”
我沉默了。这事要是真的,那就不是一般治安案件了。
“你先别声张,我跟刘科长商量一下。”
我找了刘建国,把李建平的情报说了。刘建国听完,脸色铁青。他抽了半包烟,才缓缓说:“王局这人,我早觉得不对劲。从上头一来就摆那么大的谱,敢情是有根子撑着。这样,你们先别打草惊蛇,暗中调查,把证据固定下来。”
我和周平开始暗中蹲守。那个赌场设在一家废弃的农机厂里,白天关门,晚上灯火通明。进出的人都不走正门,从后墙的一个豁口进去,还有专人放哨。我们在对面的一栋废弃居民楼里盯了一个星期,拍了不少照片,也摸清了赌场的组织架构。
李建平的那个线人又提供了关键情报:赌场每个星期六晚上会清点账目,由马飞亲自送到王副局长家。
我把这些情况整理成报告,递给刘建国。刘建国看完,点了点头:“这些证据足够让市局介入了。但咱们得选个时机,不能打草惊蛇。”
我提出在星期六晚上抓捕,直接堵住送钱的马飞,再顺藤摸瓜。刘建国同意,说他会提前跟市局打招呼。
星期六晚上,天阴沉沉的,风刮得紧。我和周平带着几个人,埋伏在赌场后门外的暗处。李建平也来了,他说他熟悉地形,坚持要跟我们一起。我本想让他留在局里,可他眼神坚决,我最终同意了。
晚上十一点,赌场里陆续有人出来。我们等了一会儿,不见马飞。我有些着急,低声问李建平:“你的线人靠谱吗?”
他点点头:“靠谱。他说马飞一般十二点后走,带着账本和现金。”
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十二点刚过,后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巷口走。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尖嘴猴腮,跟王副局长有几分像。
“行动!”
我们一拥而上,把马飞按倒在地。他挣扎着喊:“你们干什么?我是王局的外甥!”
我冷笑:“抓的就是你。”
从他身上搜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是成捆的现金和几本账册。人赃并获。
我们把马飞带回局里。刘建国连夜给市局打电话。第二天一早,市局纪检的人就到了。王副局长被停职调查。后来查实,他利用职权,为外甥的赌场充当保护伞,收受贿赂数十万元。最终,王副局长锒铛入狱,马飞也因开设赌场罪被判了刑。
这个案子在县城里炸开了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刘建国因此立了功,升了正科长。周平得了个嘉奖。我也因为办案得力,被报请了个人三等功。
但功劳簿上,李建平的名字排在最后,几乎被人忽略。他对此毫无怨言,甚至有些高兴。他说:“能把这帮人揪出来,比什么都强。”
可我心里明白,是他提供了关键线索。没有他,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我找到刘建国,把实情说了。刘建国沉吟了一下,说:“他的情况特殊,立功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太出风头,反而招人眼红。”
我想想也是,便没有再坚持。
但李建平还是被一些人盯上了。王副局长的案子落幕不久,局里就有人暗中议论,说李建平当初能提供那么准确的情报,肯定跟赌场的人有过节,甚至可能自己就是圈内人。流言像风一样,无孔不入。
李建平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一天,他来找我,说:“志军,我想回老家看看。我娘病了。”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车站。他提着两个大包,都是给家里人带的东西。车开动的时候,他隔着车窗朝我挥手。我站在月台上,看着车慢慢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冬天,他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娘病得很重,他在床前侍奉了三个多月,直到老太太去世。办完后事,他才回到局里。
再见面时,他更瘦了,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可他的眼睛,却出奇地亮,像两颗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说:“志军,我娘走了。她不知道我当逃兵的事。她以为我是光荣退伍,回家当了警察。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她的骄傲。”
他的声音平静,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没接。他说:“我戒烟了。我娘临死前说,抽烟不好。”
我点着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中,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真的在慢慢变好。
第八章
那年春节,我是在李建平家过的。
本来没打算去,可小翠专程来请我,说强强想见“陈叔叔”。我拗不过,就提了两瓶酒、一袋糖果去了。
他们家租住在城郊的两间平房里,屋里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小翠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手艺很好。强强跑来跑去,一口一个“陈叔叔”,叫得我心都软了。
李建平瘦归瘦,精神却不错。他忙前忙后,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藏也藏不住。
吃饭的时候,他举起酒杯,说:“志军,这杯酒,我敬你。谢谢。”
我跟他碰了一下:“谢什么。”
他一饮而尽,辣得直咳嗽。小翠在旁边拍着他的背,嗔怪道:“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他放下杯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志军,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以前我不敢说,现在敢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那年从云南回来,我本来不想活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活得没意思。可你拦住了我。你说让我活着,好好赎罪。后来王局那事,你又帮了我。我那时候就想,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起。但我得活着,好好活,替你,替班长,替老马他们,一起活。”
他说着,眼睛又湿了。小翠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我鼻子一酸,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些。”我摆摆手,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里的泪。
饺子很好吃,酒也喝得痛快。可我心里,始终有个结没解开。那个结,就是那场雨夜里,到底是谁开的枪。
李建平坚持说他没开枪。赵大勇临死前说“李建平叛变了”,但那是基于他在那个位置开了枪的判断。可当时雨大雾浓,阵地上混乱不堪,赵大勇也可能看错了。
如果开枪的人不是李建平,那会是谁?
这个问题,我一直压在心里,没再提过。可那年春天,一个意外的消息,让这件事重新浮出了水面。
三月底,局里收到一份从云南边防部队转来的材料。是一份当年越军战俘的供词。那个战俘说,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四日凌晨,他们连队偷袭一二七阵地时,有一个中国士兵从侧翼跑出来,被他们抓住。那个中国士兵没有反抗,也没有带枪,是空着手的。他们把他当做人质,带回了后方。
供词里还提到,当时阵地上的枪声,是从另外一个方向打过来的。那个方向,是阵地的西侧,靠近一处废弃的掩体。
我看到这份材料时,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西侧。废弃掩体。
我想起来了。那天夜里,西侧掩体里,好像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叫孙茂才,是我们班的老兵,平时话不多,但枪法极准。每次轮到他站岗,他从不出差错。可那天晚上,西侧掩体的岗哨,应该是孙茂才。
赵大勇死后,孙茂才被后续部队发现时,已经死在了掩体里。身上中了三枪,胸前被打成了筛子。当时我们以为他是被越军打死的。
可如果供词是真的,那么从西侧掩体里射出的子弹,并不是越军打的。而是有人从我们的后方,朝自己的阵地开枪。
那个开枪的人,可能是孙茂才自己。
这个推测让我不寒而栗。
我把材料拿给李建平看。他看完后,手抖得厉害,脸色白得吓人。
“孙茂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孙茂才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但他的遗物里,也许有线索。
我们通过部队的老关系,联系上了孙茂才的家人。他老家在安徽阜阳,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我们辗转找到了老人。老人听说我们是孙茂才的战友,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拿出一个木盒子,说:“这是茂才寄回来的,说要是他不在了,就替他收着。你们……你们看看吧。”
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封信、几张照片、一枚军功章,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写满了字。
那烟盒纸上,是孙茂才的笔迹。字迹密密麻麻,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大意是:他在战场上得了严重的“战争神经症”,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被越军俘虏后受尽折磨,生不如死。他害怕被俘,害怕痛苦,于是在那天夜里,趁乱偷偷开枪,想让越军以为阵地上还有人在反抗,从而快速结束战斗。他没想到会误伤自己人,更没想到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行,在掩体里开枪自杀了。
读完那张烟盒纸,我的手在颤抖。李建平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一只受伤的鸵鸟。
原来,真正的叛徒是孙茂才。李建平只是逃兵,而孙茂才,才是那个朝自己人开枪的凶手。
可他也死了。他死的时候,可能比赵大勇还痛苦。
我蹲下来,拍了拍李建平的肩膀:“好了。真相大白了。你不是叛徒。”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我还是逃兵。我还是跑了。”
“你是跑了。但你没有害人。你救不了他们,你只是救了自己。”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孙茂才家的院子里。月亮很亮,照着那棵老枣树,影子在地上斑斑驳驳。李建平忽然说:“孙茂才也不容易。战场上,人一旦崩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拿命在拼。”
我点点头。想起老山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在战壕里蜷缩着发抖的夜晚。谁不怕呢?我也怕。只是有人挺住了,有人没挺住。
“志军,”他轻声说,“班长会说我们吗?他会不会怪我们,一个跑了,一个朝自己人开枪?”
我抬头看月亮,那月亮又圆又亮,像赵大勇笑眯眯的眼睛。
“不会的。班长那个人,心软。他看见我们还活着,肯定高兴还来不及。”
李建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晚,我们在安徽的那个小院里,坐了一整夜。从黑夜到天明,从过去到现在。
天亮了。我们起身告辞。孙茂才的老父亲站在门口,像个影子一样。他送了我们一程,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你们好好活。”
我们走了。走出了那个村子,走出了那个夏天。可我知道,那段岁月,永远走不出去。它刻在骨子里,疼在梦里,跟着我们,一直到死。
第九章
真相大白后,李建平整个人似乎轻松了许多。
他依然瘦,但脸上开始有了血色。他工作更卖力了,还主动报名参加了局里的文化补习班。他说,等攒够了钱,想自考个中专文凭,将来能好过一些。
我支持他。我把赵大勇那几封信复印了,给他一份。他珍藏起来,像宝贝一样,压在枕头底下,每天都看。
我也开始考虑自己的事。
刘建国的女儿,叫刘芳,在县人民医院当护士。刘建国几次跟我提起,说芳芳这姑娘不错,勤快又孝顺,就是眼光高。我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装傻。
可缘分这东西,挡不住。
那年春天,我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去了县医院。值班的护士就是刘芳。她个子不高,圆脸,眼睛大而亮,说话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她给我扎针时,手很轻,像蜻蜓点水。
“你是陈志军吧?”她一边给我量体温,一边问。
“是。你认识我?”
“听我爸说起过你。说你能干,有出息。”
我笑了笑:“你爸会夸人。”
她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住院那几天,刘芳经常来查房,给我带饭。她做的面条很好吃,每次都看着我吃完,像个监工。出院后,我请她吃了顿饭,算还人情。她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一来二去,我们熟了。她是那种心直口快的姑娘,有什么说什么。我喜欢她身上那种鲜活劲儿,像一簇跳动的火苗,能把人心里那些阴冷潮湿的东西烤干。
七月十四,我生日。那天她买了一盒蛋糕,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给我过生日。没有别人,就我们俩。蜡烛点起来的时候,她让我许愿。我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愿活着的人,都好好活。
吹灭蜡烛,她问我:“许的什么愿?”
我看着她,笑着说:“保密。”
她伸手要打我,被我躲开了。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月光很好,照得路上白花花的。走到她家楼下,她忽然停住,看着我。
“陈志军,我想跟你处对象。”
她那么直接,把我吓了一跳。我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不行啊?你倒是说话呀。”她跺了跺脚,脸羞得通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一个姑娘,也挺好。我点点头:“行。”
她笑了,露出两排白牙齿,比月光还亮。
秋天,我和刘芳订了婚。
李建平知道后,比我还高兴。他带着小翠和强强,来给我们祝贺。小翠拉着刘芳的手,说:“志军是个好人,你嫁给他,保准没错。”
刘芳笑着说:“我知道。”
酒桌上,李建平喝了不少。他红着脸,拍着我的肩膀:“志军,你可得好好的。咱们这些从战场上下来的人,能活着,能结婚,能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点点头,跟他碰了杯。
那晚很热闹。刘建国也来了,喝得满脸红光。他指着我说:“陈志军,你小子,以后对我闺女好点。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嘿嘿笑着,说:“那肯定的。”
只有周平在一旁起哄:“陈志军,你今天高兴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多喝几杯!”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李建平家的床上。他坐在旁边,给我倒水。
我头疼得厉害,呲牙咧嘴地坐起来。他递过水杯,笑着说:“不能喝还喝那么多。刘芳把你交给我,我就得管着你。”
我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白了他一眼:“就你那酒量,还好意思说我。”
他笑得更欢了。那笑容,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们在猫耳洞里分食一盒压缩饼干时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
转眼就是一九八六年的深秋。我和刘芳的婚期定在腊月。李建平帮我张罗婚事,忙前忙后,比我还上心。他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得办得体面点。”
可就在婚期临近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一号,一个普通的日子。李建平去乡下调查一起耕牛被盗的案子。走的时候,他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晚上回来一起喝酒。
他没回来。
傍晚,我接到电话,说李建平在回来的路上,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孩子,被一辆大卡车撞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急救室的床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小翠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强强站在角落里,眼睛直愣愣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床边,像个木头人。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我俯下身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
他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志军……我……我要去见班长了……你……你跟班长说……我没……没给他丢人……”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的,骨节突出。
“李建平,你给我撑住!你会没事的!你听到了没有!”
他笑了,嘴角扯动着,带着血沫:“我……我没什么……遗憾了。真的。你……你结婚的时候……替我……给强强……买块糖……”
他的手,从我手中滑落。
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鸣叫。
我站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空了。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第十章
李建平走了。
追悼会在公安局的礼堂里举行。刘建国主持,全局的人都到了。他穿着警服躺在花丛中,瘦小的身体陷在警服里,像睡着了一样。他的脸上,化妆师给他化了妆,看起来红扑扑的,跟他活着时那副苍白的样子很不一样。
小翠哭晕了过去。强强站在一旁,拉着妈妈的衣角,小声说:“妈妈,爸爸醒了没有?”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站在人群里,一句话也没说。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最后说的话——“我没给他丢人”。
他没有丢人。他救了一个孩子,自己却死了。他是一个警察,一个真正的警察。
可我心里,却空了一块。比三年前从战场上下来时,还要空。
追悼会上,我代表他生前的好友致辞。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悲伤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李建平,我的战友,我的兄弟。他活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我想告诉他,你已经很好了。”
说完,我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李建平被安葬在县城的烈士陵园里。那个陵园不大,种满了松柏,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人在哭。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细雨。小翠抱着强强,强强手里攥着一块大白兔奶糖,是李建平走的那天,我给他买的。
我看着那块糖,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葬礼结束后,我单独在墓前站了很久。雨丝斜织着,落在墓碑上,模糊了那几行字。
墓碑上刻着:李建平烈士之墓。生于一九六六年,卒于一九八六年。
我蹲下来,把一束野花放在碑前。那花是黄色的,开得正旺,像那年老山上的那些小黄花。
“建平,你安心走吧。”我的声音沙哑,“你娘那边,我会常去看。小翠和强强,我也会帮着照顾。你不是逃兵,你是好样的。班长看见你,肯定高兴。”
说完,我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雨雾中,那墓碑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人在目送我远去。
尾声
腊月二十二,我和刘芳结了婚。
婚礼办得简单而热闹。刘建国请了局里的同事,在县招待所摆了十来桌。我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刘芳穿着红棉袄,像一团火。
强强也来了。小翠牵着他,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大白兔奶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说:“强强,今天陈叔叔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样。
婚后第二个月,我升了股长。工作更忙了,但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第三个月,刘芳有了身孕。她害喜厉害,吐得昏天暗地。我忙完工作就回家照顾她,给她煮粥,给她揉腿。她笑着说:“陈志军,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伺候战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伺候过一个叫李建平的混小子。”
她说:“讲讲他的事吧。”
我摇摇头:“不讲了。都过去了。”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想起老山的雨,想起那袋羊肉汤,想起他跪在赵大勇母亲床前磕头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拿出那枚三等功的奖章,和李建平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我们班六个人站在猫耳洞前,笑得年轻。赵大勇在中间,李建平在他右边,我在他左边。我们都穿着同样的军装,戴着同样的帽子,看着同样的方向。
我把照片收好,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叠赵大勇的家书。每次打开抽屉,那些信纸上的字迹就跳出来,像一群活着的灵魂。
生活还在继续。
强强开始上小学了。我给他交了学费,还买了一身新衣服。他聪明伶俐,学习成绩很好。有时候他会来我家玩,跟我的儿子一起。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笑声洒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下,两个孩子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李建平没有走远。他就在风里,在雨里,在孩子们的欢笑里,在这座小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活着,活在那些永远也长不大的青春里。
我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然后掐灭,扔进风里。
赵大勇,李建平,孙茂才,老马,小杜,刘三喜……我的兄弟们,你们看到了吗?我替你们活着。活着看这太平盛世,活着看孩子们长大,活着把那些不能忘的事情,讲给一代又一代人听。
你们在那边,可要好好的。
烟灰被风卷起,飘向远方,像一群飞散的鸽子。我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正好。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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