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泉宫：哈布斯堡的凡尔赛梦，缺钱的豪华终究差了半步

在奥地利维也纳西南郊，多瑙河南岸的缓坡上，坐落着一座黄白相间的巴洛克宫殿。它的正面宽度接近200米，拥有1441个房间，背后是占地160公顷的法式花园。它的名字叫美泉宫——德语Schloss Schönbrunn，意为“美丽的泉水”。

美泉宫

传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蒂亚斯在一次狩猎途中，偶遇一处清凉的泉水，饮后身心舒畅，遂命名为“美泉”。这个地名就此流传下来。一百多年后，哈布斯堡家族在这片土地上修建了这座宫殿，试图与法国的凡尔赛宫一较高下。

但历史给出的答案是：美泉宫很美，但它终究不是凡尔赛。不是因为哈布斯堡的品味不够，而是因为——钱不够。

哈布斯堡的野心：一座“奥地利凡尔赛”

17世纪末，欧洲最有权势的家族是哈布斯堡家族。他们统治着神圣罗马帝国、奥地利、匈牙利、波希米亚以及西班牙的大片领土。但权力的中心在维也纳，而维也纳缺少一座配得上帝国威严的宫殿。

1683年，奥斯曼帝国大军第二次围攻维也纳，被波兰国王扬三世·索别斯基率领的联军击退。胜利之后，哈布斯堡家族决定在维也纳周边修建一座夏宫，既是炫耀胜利，也是展示皇权。

1696年，皇帝利奥波德一世委托奥地利最著名的建筑师约翰·伯恩哈德·费舍尔·冯·埃拉赫（Johann Bernhard Fischer von Erlach）设计这座宫殿。费舍尔·冯·埃拉赫的方案极为宏大——他计划在美泉宫的山坡上建造一座规模远超凡尔赛宫的宫殿群，主殿长度超过300米，两侧辅以巨大的弧形长廊，山顶还要建造一座凯旋门式的建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1701—1714年）耗尽了哈布斯堡的国库，美泉宫的工程被迫放缓。费舍尔·冯·埃拉赫的宏大方案只实现了一小部分——我们今天看到的美泉宫，只是原计划的一半左右。

玛利亚·特蕾西亚：女王的黄金时代

美泉宫真正的黄金时代，属于玛利亚·特蕾西亚女王（Maria Theresia，1717—1780年）。

玛利亚·特蕾西亚

1740年，查理六世去世，没有男性继承人。他的长女玛利亚·特蕾西亚依据《国本诏书》继承了奥地利大公的职位。但欧洲各国不买账——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率先出兵西里西亚，引发了长达八年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

战争结束后，玛利亚·特蕾西亚保住了王位，但失去了西里西亚。她意识到：哈布斯堡家族不能再靠武力称霸欧洲，必须通过外交联姻和文化建设来维持影响力。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美泉宫。

1743年起，玛利亚·特蕾西亚下令对美泉宫进行大规模扩建和装修。她聘请了尼古劳斯·帕卡西（Nicolaus Pacassi）担任首席建筑师，将宫殿的外观改为今天看到的黄白配色——黄色是哈布斯堡的家族色，被称为“玛利亚·特蕾西亚黄”。宫殿内部按照洛可可风格重新装饰，极尽奢华。

玛利亚·特蕾西亚对美泉宫的期望很明确：要让它成为“奥地利的凡尔赛”。她不仅在宫殿本身上下功夫，还扩建了花园、剧院、动物园和植物园。1752年，她在美泉宫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动物园之一——美泉宫动物园，至今仍在运营，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动物园。

1760年代，她又下令修建了海神喷泉（Neptunbrunnen）和罗马废墟（Römische Ruine）两座花园景观。海神喷泉位于花园中轴线的末端，海神尼普顿手持三叉戟站在贝壳战车上，周围是海仙女和海怪，象征着哈布斯堡家族对海洋的掌控——尽管奥地利实际上是一个内陆国家。

与凡尔赛的差距：差的不只是钱

玛利亚·特蕾西亚竭尽全力想把美泉宫打造成凡尔赛的对手，但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规模上的差距：凡尔赛宫正面宽度约580米，美泉宫约200米；凡尔赛宫有2300个房间，美泉宫有1441个；凡尔赛宫的花园占地800公顷，美泉宫花园占地160公顷。美泉宫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不是不想建大，是真的没钱。

财力上的差距：路易十四建造凡尔赛宫时，动用了全国最优秀的工匠，使用了最昂贵的材料，耗费了法国几十年的财政收入。而哈布斯堡家族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和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中元气大伤，能用在美泉宫上的预算远远不及凡尔赛宫。

政治功能的差距：凡尔赛宫不仅是宫殿，更是路易十四削弱贵族势力的政治工具——他把全国贵族都集中在凡尔赛，让他们沉迷于奢华的宫廷生活，无暇造反。美泉宫则主要是夏宫和狩猎行宫，哈布斯堡家族的政治中心一直在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因此美泉宫在政治象征意义上，始终无法与凡尔赛相提并论。

但美泉宫有一点是凡尔赛比不了的：它更亲切。凡尔赛宫给人的感觉是压迫性的、拒人千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你国王有多么至高无上。而美泉宫虽然也奢华，但尺度更人性化，房间更温馨，花园更适宜漫步。这可能也是美泉宫在今天比凡尔赛宫更受游客喜爱的原因之一。

美泉宫的名场面：茜茜公主与拿破仑

美泉宫的历史中，有两个名字格外耀眼：茜茜公主和拿破仑。

茜茜公主（Empress Elisabeth，1837—1898年）是奥地利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皇后。她以美貌和忧郁著称，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旅行，逃避维也纳宫廷的束缚。美泉宫是她少数愿意停留的地方之一。她在美泉宫有自己的套房，房间里配备了体操器械——她每天花数小时锻炼以保持身材。今天美泉宫内还保留着她的卧室和梳妆室，陈列着她生前使用的物品和画像。

茜茜公主

拿破仑则是一个更有戏剧性的访客。1805年和1809年，拿破仑两次占领维也纳，都把美泉宫作为他的指挥部。1809年，拿破仑在美泉宫签署了《美泉宫条约》，迫使奥地利割让大片领土。更有意思的是，拿破仑在美泉宫居住期间，曾与一名法国军官的女儿有过短暂的恋情——这个女孩后来生下了拿破仑唯一的合法子嗣，即“罗马王”拿破仑二世。拿破仑二世后来被送到奥地利抚养，封为“赖希施塔特公爵”，居住在美泉宫，21岁时死于肺结核。

一个征服者住在被他打败的敌人的宫殿里，他的儿子后来也死在同一座宫殿里——这种历史的讽刺，恐怕比任何小说都精彩。

美泉宫的世界遗产之路

1996年，美泉宫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语中写道：“美泉宫是哈布斯堡王朝最杰出的巴洛克艺术综合体，是奥地利文化、政治和历史的重要象征。它的建筑、花园和室内装饰体现了18世纪欧洲宫廷文化的最高水准。”

今天的游客参观美泉宫，通常会选择“大环线”游览路线，可以参观40个房间，包括皇帝的寝宫、宴会厅、镜厅和百万厅（Millions Room）——后者用价值连城的玫瑰木镶板和印度莫卧儿风格的微型画装饰，是美泉宫最昂贵的房间。

花园免费开放，是维也纳市民散步、慢跑和野餐的首选地。山坡上的凯旋门（Gloriette）是美泉宫的制高点，站在凯旋门下俯瞰整座宫殿和维也纳市区，视野极佳。

美泉宫是一个关于“野心与现实”的故事。哈布斯堡家族想建一座超越凡尔赛的宫殿，但因为财力不足，只能退而求其次。但恰恰是这个“退而求其次”，让美泉宫避免了凡尔赛宫的冰冷和压迫感，多了一份人间的温度。

玛利亚·特蕾西亚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今天的美泉宫每年接待超过400万游客，成为奥地利最受欢迎的旅游景点，应该也会感到欣慰吧。

毕竟，凡尔赛宫是给国王住的，而美泉宫是给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