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彪颜延之：饮醉可怖，直斥庸官朽木；父子异垒，机智妙答避祸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颜延之，字延年，南北朝时期跨越东晋与刘宋的文学家。史书上说他少年孤贫，住在靠近城郭的地方，类似于我们今天所谓的城乡结合部，所居之处里巷残陋，房舍破旧。物质条件虽然差，颜延之却有乃远祖之风骨，不以处陋为意，而是把心思投入在了读书上。他极其喜好读书，凡是能接触到的书籍，无所不览，文章亦写得华美锦绣，冠绝当时，与谢灵运并称“颜谢”。当时，门阀势力兴盛，颜延之出身虽非望族，却也算是名门，他是孔子高徒“复圣”颜回的后代第三十世。颜氏一门后来不得了，出现了大教育家颜之推、大经学家颜师古、大书法家颜真卿等辉耀华夏文明的人物。除了喜欢读书，颜延之平生最大爱好便是饮酒，而且不拘细行，放诞狷狂，大有魏晋先辈之竹林风范。老颜为人更是耿介偏狭，不落流俗。颜延之的妹妹嫁给了尚书左仆射刘穆之的儿子刘宪之，既然是姻亲，加上刘穆之听闻颜延之有才华，便打算给他官做，想先见个面，颜延之不愿攀附权贵，竟拒绝前往。

江州刺史刘柳很赏识颜延之，邀请他担任后军功曹，后来又转任主簿。刘裕被封为豫章公，刘义符为世子，颜延之被任命为世子中军行参军。刘裕北伐，收复了淮河以北大片土地，朝廷加封为宋公，世子府委派颜延之为特使前往洛阳庆贺。北往途中，颜延之感慨于一路上所目睹山河破毁、故国离乱的惨状，不禁生发出满腹的怆然悲凉，写下了两首诗：

《北使洛诗》

改服饬徒旅，首路局险艰。

振楫发吴洲，秣马陵楚山。

途出梁宋郊，道由周郑间。

前登阳城路，日夕望三川。

在昔辍期运，经始阔圣贤。

伊濲绝津济，台馆无尺椽。

宫陛多巢穴，城阙生云烟。

王猷升八表，嗟行方暮年。

阴风振凉野，飞云瞀穷天。

临途未及引，置酒惨无言。

隐悯徒御悲，威迟良马烦。

游役去芳时，归来屡徂愆。

蓬心既已矣，飞薄殊亦然。

《还至梁城作》

眇默轨路长，憔悴征戍勤。

昔迈先徂师，今来后归军。

振策眷东路，倾侧不及群。

息徒顾将夕，极望梁陈分。

故国多乔木，空城凝寒云。

丘垄填郛郭，铭志灭无文。

木石扃幽闼，黍苗延高坟。

惟彼雍门子，吁嗟孟尝君。

愚贱同堙灭，尊贵谁独闻。

曷为久游客，忧念坐自殷。

刘宋代晋，刘裕登基做了皇帝，刘义符受策封为太子，颜延之则被任命为太子舍人。当时，雁门人周续之是个大儒，隐居在庐山，刘裕将他请调至京师，设馆讲学。宋武帝刘裕还亲自去看视周续之，随行人员囊括了朝中贤俊。颜延之的官阶虽不高，但是却被引至上席就坐。刘裕使人向周续之请教了三个问题，周续之都恰如其分地作了回答。而每个问题颜延之总能用更精要的语言答辩，三问三答皆压倒周续之。刘裕大喜，又让他解释得更具体些，颜延之言简意赅，说理晓畅通达，众人无不称赞。不久，颜延之升任太子中舍人。当时的中书令傅亮自视才高，觉得没人能比得上他的文章。颜延之凭着才华，不愿曲意居于其下，于是傅亮恼恨不已。庐陵王刘义真欣赏颜延之，待他非常好。傅亮及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不喜欢庐陵王，因此怀疑颜延之是庐陵王的同党，有心要打压他。

颜延之不仅与庐陵王交好，还是“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余人共分一斗”的狂人谢灵运的好朋友。谢灵运不认真做官，喜好游山玩水、饮酒聚会，颜延之是老谢那个圈子里的常客。徐羡之等人也不喜欢谢灵运的行止，因此愈发将颜延之视作异己。宋武帝刘裕崩逝，太子刘义符即帝位，是为宋少帝，武帝的遗诏授命谢晦、傅亮、徐羡之、檀道济四位大臣辅政。不久，谢灵运受到排挤出为永嘉太守，颜延之则被外放为始安太守，始安郡即今日广西桂林，路途千里之遥。颜延之赴任途中经过浔阳，去看望了他的另一个老朋友、忘年交陶渊明。颜延之初入仕途时在刘柳军中，驻地便在浔阳，得与老陶相识，常常找他喝酒，遂引为知己。这次赴任路过浔阳，颜延之停留了十多天，每天都带着酒到陶渊明家里，两人总要喝得酩酊大醉。后来不得已要动身了，颜延之了解老朋友平素生计艰拙，有时难免会断了酒，便留了两万钱给陶渊明。老陶也不推辞，悉数送到酒家存着，自己想喝酒或是来了朋友，便直接从酒家取酒。陶渊明去世后，那篇著名的《陶征士诔》就是颜延之写的，也算是这对酒友穿越时空最后的推杯换盏。

宋少帝好为游狎，不务政事，登基不过两年，徐羡之等人将其废黜，不久被弑杀，庐陵王刘义真亦遭杀害。武帝第三子刘义隆被立为皇帝，是为宋文帝。刘义隆韬光养晦，逐渐掌控朝局后，诛杀了徐羡之等人。权臣既覆灭，过去受到排挤的才能之士纷纷被朝廷重用。颜延之回到京师，被征为中书侍郎，不久转为太子中庶子，再不久又领步兵校尉，封赏任用都很优厚。但是，旧的权臣被诛灭，新的权臣又滋生，这是个政治怪圈。颜延之好饮酒，又放诞不羁，饮醉了便口无遮拦，指摘时事。他见刘湛、殷景仁专权，便常常表达心中之不平，评论道：“天下之务，当与天下共之，岂一人之智所能独了！”他说话总是很犀利激昂，每每触犯到那些权贵，并且某次还直接对刘湛说：“吾名器不升，当由作卿家吏”，意思是，我得不到升迁的机会，应该是做了你的属吏的缘故吧！刘湛非常忌恨恼怒颜延之，便在彭城王刘义康那里进谗言，将颜延之贬为永嘉太守。

前朝晋恭思皇后去世后，朝廷为其举行葬礼，参加丧事活动的官员，刘湛都选用义熙元年授官的人，并且让颜延之兼任侍中。地方官吏呈送书信给颜延之时，老颜喝醉了，把书信扔在地上说：“颜延之连活着的人都侍候不了，怎么侍候得了死去的人呢？”宋文帝曾经有事召见颜延之，频频传诏总不见他来。原来，这位老兄在酒店里喝醉了，还脱掉衣服，手舞足蹈地唱着歌，后来酒醒了才去晋见，皇帝竟然丝毫没有责怪他。文帝曾询问他的几个儿子才能如何，颜延之答：“竣得臣笔，测得臣文，㚟得臣义，跃得臣酒。”左光禄大夫何尚之嘲讽道：“谁得卿狂？”颜延之毫不犹豫答道：“其狂不可及。”意思是我的狂没人学得了。这样的放诞狂傲，也是没谁了。何尚之担任侍中后有一次在官署里值班，颜延之喝得醉醺醺的来找他。何尚之从窗户望见颜延之来了，就躲到帘子后面假装睡觉，颜延之进门后挑开帘子仔细看了看说：“朽木难雕！”说完就径自走了。何尚之对左右的人说：“这个人喝醉了以后太可怕！”

刘湛伏诛后，颜延之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在任上清闲放纵，从不奏事，于是改任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因为购买田地不肯按市价付钱给卖家，被事主告到了官府。尚书左丞荀赤松上奏弹劾，颜延之被免了官。后来又被起用，担任过秘书监、光禄勋、太常等职。颜延之耿介，酒后吐真言，无所顾忌。当时有个叫慧琳的和尚，凭借才学被宋文帝所赏识，每次召见都让他坐在独榻上，颜延之很生气，有一次借着喝醉了酒对皇帝说：“昔同子参乘，袁丝正色。此三台之坐，岂可使刑余居之。”大意是说，那本是三台长官的座位，怎么能让一个和尚坐了呢？皇帝听了心中不悦，当时就拉下了脸。颜延之性情急躁，喝了酒更是肆意妄为，信口直言，毫无遮拦，所以大家都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他。但他这个人又处身清廉简约，从不求财谋利，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惯常蔬食，经常一个人跑到郊野喝酒，而且自得其乐，旁若无人。

颜延之七十岁时，辞官归田。没过多久，皇太子刘劭弑杀了自己的老爸刘义隆，自立为帝，让颜延之担任光禄大夫。宋文帝第三子刘骏率大军讨伐刘劭，颜延之的长子颜竣当时是刘骏的南中郎咨议参军，帮刘骏制订了严密的进攻计划，还亲自执笔写了讨伐檄书。刘劭召来颜延之，拿了檄文给他看，问他道：“这文章是谁写的？”颜延之说：“看起来是颜竣的手笔。”刘劭又问：“你何以知之？”颜延之说：“颜竣的文体，臣怎会不认得呢。”刘劭又说：“言辞何至于如此之悖逆？”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我这个老父亲，又岂能顾得了陛下您呢？”刘劭听了这个回答，怒气竟然消了，颜延之于是也得以免了刑狱杀身之祸。

刘劭仅仅当了三个月的皇帝，就被刘骏打败而身死。刘骏即位，是为宋孝武帝。颜竣因功而受到新皇帝的宠信和重用，权倾朝野。他也给父亲孝敬了很多财物珍宝，颜延之一概都不接受。所用器物，所穿衣服，都没有改变，住的房子也还是先前的老宅。颜延之出门，常常乘坐一辆笨重破旧的车子，拉车的老牛羸弱不堪。如果不巧遇上了颜竣的仪仗，便悄悄躲在路旁。有时候他也喜欢骑马在街巷中游游逛逛，碰上老熟人、老朋友就坐在马鞍上跟对方要酒喝，得了酒便十分高兴。老颜常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要人，现在却不幸总见你！”他见颜竣建造宅院，对他说：“妥善做这件事，不要让后世的人笑你愚蠢。”某日早晨，老颜去找颜竣，遇到宾客盈门，颜竣却还没起床，颜延之发怒斥责道：“做人要恭敬谦逊，是福气的根本，骄矜傲慢，是灾祸的发源。况且你不过出自粪土之中，侥幸升到了云霞之上，则更不应该有骄气，如此必不能持久！”颜延之七十三岁时卒，据说临终前依然饮酒不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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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晋宋之交，政争益盛，名士涉政事党争少有全者。陶元亮不为折腰，早归田园，虽艰蹇苦拙，可得适然也。谢康乐恃才傲物，不屑于官场营营，又无决绝之心弃之，终殒身于刑戮，宁不悲乎！予观颜光禄，奔突沉浮于宦海，亦放诞傲岸，不就俗流，每每与权臣龃龉，而竟得保全毕生，实乃奇事！思之度之，怪亦不怪也，颜光禄似有谢康乐之狂，实则张弛有度，和光同尘，立身处世狷介疏旷，然绝不冒失，亦绝不躁进，直而不执，傲而不拗。皇室遭乱，兄弟攻伐，颜竣书讨劭檄文，置乃翁于死地，颜光禄以“竣尚不顾老臣，何能为陛下”答劭，机敏老练，玩世善对，终免于杀身之祸，情商非谢康乐可及也。颜光禄肆意直言，每在醉后，或为佯狂，借酒可昭彰其志，亦借酒转寰保身，是以何尚之谓之“酒后可怖”。世人则视其鲠介猛直，文采美盛，遂呼为“颜彪”。酒仙榜奉列仙班，号为「酒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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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南朝·梁·沈约《宋书·颜延之传》

2. 唐·李延寿《南史·颜延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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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庚子年孟秋（2020年8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