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林,叫林守仁,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天津一所师范院校教了三十年现代汉语,带过十一级本科生,评上教授那年四十七,后来带硕士,带博士,退休返聘又干了三年。学生们见面喊我林教授,邻居喊我老林,我闺女林晚喊我爸。我老伴儿走的那年,我五十九,甲状腺癌,发现就是晚期,手术完没撑过八个月。那之后我把工资、课题费、稿费、讲座费、返聘津贴,一笔一笔存进一张卡,密码是我老伴儿生日。到去年冬天查体之前,那张卡里躺着七百三十万零四千二百块六毛。我数过好几遍。
我这一辈子,跟数字较劲,跟字眼较劲,跟自己较劲。不抽烟,不喝酒,应酬能推就推,早上六点起来绕学校操场走五圈,午饭在教工食堂,一荤一素,晚上煮面条。老伴儿在的时候说我活得像本 《字典》,枯燥,但准。她走后我更准了,准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张资产负债表——左边是进项的钱和时间,右边是出项的病和孤单,我总觉得只要左边一直大于右边,这人就还能站着。
去年十一月十四号,天津初冬,风刮得人脸生疼。我咳嗽了快一个月,夜里盗汗,胸口像压了本合订本。校医院大夫让我去大医院拍个片,我拖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两点,一个人去了天津肿瘤医院。挂号、排队、CT、抽血,全程没给闺女打电话。林晚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刚升主编,忙,我不当那个打扰她的人。
片子是下午四点出的。放射科大夫眼神闪了一下,说林老师你等一下,我让主任再看一眼。五点零七分,肿瘤科方主任把我叫进诊室,门关上。片子挂在灯箱上,左肺下叶一团白,纵隔淋巴结一排小黄豆,胸腔还有积液。方主任说,林老师,肺腺癌,Ⅳ期,晚期。我坐着,手搁膝盖上,先摸了摸裤缝,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公交卡。我说,能活多久。方主任说,先别问这个,现在晚期肺癌不像十年前,先做基因检测,有驱动突变就用靶向药,很多人能吃几年。我又说,我卡里有七百三十万,够不够。方主任愣了下,笑了,不是笑话我,是那种见多了之后的软笑。他说林老师,这病不是靠存款厚度撑的,您这钱,真花不上多少。靶向药奥希替尼,医保后一个月自付三百多,算上慢特病,比您每天买两份报纸贵不了多少。
我拿着处方站在药房窗口,看着那盒小小药片,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笑的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七百三十万,在癌细胞面前,不如这盒报销完三百块的药片有用。哭的是我老伴儿当年要是也有这药,是不是能多陪我几年。
那天从医院出来,秋风吹着,我没打车,坐地铁换公交,慢慢晃回学校家属院。路过校门口豆浆铺,老板娘还认得我,喊林教授来啦。我点点头,要了碗豆浆,加俩茶叶蛋。她问最近咋没见你来吃早点,我说查了个身子,没事。她信了。
回家开门,屋里一股冷清味儿。老伴儿养的那盆绿萝我还挂着,枯了半边,我懒得扔。我坐在沙发上,把药盒放茶几上,给林晚发微信:晚晚,爸查体有点小问题,肺上长了个结节,大夫说吃段时间药观察,你别挂心。她回了个问号,又回:严不严重,我周五回去。我说不严重,周五别回,你忙你的。
我撒谎了。我不是第一次撒谎。老伴儿当年第一次手术完,我从医院出来也是这么跟林晚说的,妈挺好,割了就好了。后来林晚知道了,跟我吵过一架,说爸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当我是外人。我当时说,你妈不想让你看她插管子。林晚说,可我想送她最后一程。我没接话。
吃药头一个月,咳嗽轻了,夜里能平躺。复查CT,方主任说病灶缩了点,积液少了。我站在医院走廊,看着墙上“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头一回觉得这话不是贴在墙上的。
但药片压不住别的。吃完第二个周,我开始掉头发,指甲沟发炎,拉肚子。最难受的不是身上,是夜里。屋子太静,我听见自己心跳,听见暖气片响,听见老伴儿以前织毛衣的竹针声——其实没有竹针,是脑子自己放的老电影。我翻手机相册,翻到林晚三岁在我怀里吹蜡烛,翻到老伴儿五十岁生日那张,她戴着我去滨江道买的假珍珠项链,笑得眼角全是褶子。我盯着那张脸,盯到屏幕暗下去。
第三个周,我干了一件事。我把那张七百三十万的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跟药盒并排。我跟我自个儿说,老林,你攒这钱干嘛的。买房?两套都还完贷了。旅游?老伴儿走后再没动过念头。留给你闺女?林晚自己有房有收入,不缺。那你攒它,就是跟阎王爷掰手腕用的?可方主任说了,这手腕用不上七百三十万,三十万都用不到。
我坐那儿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不把这钱全砸在自己这片肺上。我吃医保能报的药,活得一天算一天,剩下的钱,我得在走之前,把欠的人和事,一笔一笔清了。
头一笔,是我老伴儿。她叫陈淑兰,生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性子软,爱笑,省了一辈子。她走前半个月,有天半夜清醒,抓着我的手说,守仁,我柜子底层那件蓝毛衣,你别送人,我还想穿。我答应了。可她走后第三天,林晚收拾衣服,问这蓝毛衣破了个洞还留吗,我说留。林晚说妈都走了还留啥。我没吭声,可心里拧着一个结:我答应过她的事,没办到。那件毛衣后来被林晚捐了小区衣物回收箱。我不是怪林晚,我是怪我自己,当时该把衣裳锁进柜子,什么话都别听旁人的。
我给淑兰写了封信。写在第一本备课本背面,铅笔,字歪了。我说淑兰,蓝毛衣的事我对不住你,可我天天吃药,等于替你把这口气也喘着。你别急,等我过去了,咱再算。写完了我折好,塞进她遗像后头。
第二笔,是林晚。她八岁那年,有回我评职称没时间接她,让她自己走回家。天津那年冬天特冷,她走到半路雪大了,在副食店屋檐下蹲到天黑。店主老太太给她热了半碗稀饭。我赶到时她袜子湿透,脚冻得紫红,看见我就咧嘴笑,说爸我数到一千了你就来了。那事后我发了狠,以后再忙也接她。可她初中我正带毕业班,高中我正写专著,大学我正访学,总有一回两回没接住。她没闹过,越长大越懂事,越懂事我心里越空。
我给林晚也写了一段,没准备给她看,先写自己心里。我说晚晚,爸不是不爱你,爸是把爱藏进“别耽误你”四个字里了。你妈走那天你在飞机上,落地给我打电话,说爸你哭没哭,我说没。其实我躲在卫生间哭到马桶圈都是热的。你问我严不严重,我总说不严重。爸这辈子最烂的毛病,就是把“不麻烦你”当父爱。
写到这儿,药劲儿上来,反胃,我去厕所吐了阵,回来继续坐。
第四笔,是钱德彰。我同门师兄,当年一起分来学校。八九年我买房差两万八,他二话不说取了现金塞我布兜里,说林守仁你别跟我装,还钱等你宽裕。后来他老婆尿毒症,我正评博导,躲了三次他饭局。他去世前一年在菜市场撞见我,说老林你还欠我两万八。我说是,等下月发课题费还你。他摆手,说算了,反正我也用不上。可他眼睛是凉的。他走后我托他儿子转了三万,附言“德彰兄,利息按五年定存”。他儿子退回来了,说林叔,我爸临终说不让要。那三万退回我卡里,像块石头。
我翻出旧通讯录,给钱德彰儿子钱小满打了个电话。他说林叔你还记得我爸。我说记得,你爸当年帮我两万八,我这回不是还钱,是请你喝顿酒,把你爸那杯也带了。钱小满在电话里沉默半天,说林叔你身体还行吧。我说还行,吃药呢。他说那下周我回天津,咱去老巷子那家涮羊肉。我说行。
第五笔,是教研室。我带过的一个硕士,叫阿遥,甘肃定西的,爹妈种土豆,他读研期间我每月从工资卡转他两千,备注“资料费”。他一直以为学校发的助研岗钱多。毕业那年他考去中科院读博,临走请我吃饭,问林老师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说你像我年轻时候,穷,但眼里有光。他红了眼,说林老师你别退那么早。我笑,说退了也是林老师。
阿遥现在博三,女朋友是同门,俩人打算结婚。我给他卡里转了二十万,留言:阿遥,这钱不是资助,是借你办喜事的。等你有了,还我闺女,不还也行,等你将来带学生,也偷偷给穷孩子转两千,备注资料费,就算还了。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抖,说林老师你别吓我。我说我不吓你,我肺上长了点东西,药吃着,好着呢。他哭,说我要去看你。我说你先把论文发出来,发出来比我脸好看。
钱一笔一笔动,卡里数字往下掉,我心里反倒踏实。七百三十万像座碑,我拿锤子敲掉一角,碑变成凳子,能坐人了。
十二月底,林晚还是回来了。周五晚上到的天津站,我故意没去接,她在家属院门口给我发语音,说爸你门铃坏了?我下去开门,她拎着北京稻香村和点子血压计。进屋她一眼看见茶几上的药盒和那张卡。她拿起卡,翻到余额页,手顿了下。七百三十万已经转出四十多万,显示六百八十多万。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说爸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实话了。肺腺癌晚期,靶向药吃着,控制得还行。
她坐下来,不哭,咬着牙。说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查。说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说你把我当什么。
我说晚晚,爸不是把你当什么,爸是把你当小孩。可你三十八了,不是小孩了。
她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说妈走的时候我在飞机上,这回你又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妈了就得没爸才齐整。
这句话扎我。我张了张嘴,没出声。药盒在茶几上,绿底白字,奥希替尼。我伸手摸了下盒子,像摸老伴儿的手。
那天夜里林晚睡我老伴儿那间屋,我听见她翻身到天亮。早晨我煮了粥,她坐在桌边说,爸,我把北京工作辞了,回天津找事做。我说你疯了,出版社那边。她说我请假,不行就辞。我说你别,我吃着药能自理。她把勺子放下,说林守仁我告诉你,你可以不麻烦我,但你不能替我决定要不要陪你。你再瞒我一次,我就真把你当外人。
我没再劝。
一月中旬,钱小满回天津,我们俩去老巷子涮羊肉。他点了麻酱,给我倒了半杯热黄酒。我说小满,你爸那两万八,我这辈子还不上情分,只能还钱。他说林叔,我爸走前一周还念叨,说老林这人轴,但轴得干净。我鼻子一酸。我们说德彰兄爱吃羊尾油,钱小满夹了块放我碗里,说替我爸吃。我吃了。油渣嚼着香,咽下去烧心,我忍着没咳。
春节前复查,方主任眉头皱了下。说林老师,纵隔那几个淋巴结好像比上次实一点,你最近副作用大不大。我说拉肚子,皮疹,别的还行。他让加做个脑核磁,排除转移。核磁出来,没事。但方主任把方案调了,说奥希替尼单药先不变,加个局部放疗试试纵隔。我问多少钱,他说部分医保,自付万把块。我说行。
放疗做了十五次,脖子前胸烤得脱皮。林晚每天下班来医院陪我,带饭,给我涂烫伤膏。她跟护士混熟了,护士说这闺女比亲闺女还亲。林晚笑,说我就是亲的。有回她给我擦身,看见我背上旧疤,问我这哪来的。我说九二年搬书柜闪了腰,贴膏药过敏烂的。她手指头停在那块疤上,停了很久。我知道她在想,这老头子身上有多少事我没见过。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林晚妈忌日差五天。晚上我俩吃饺子,她突然说,爸,你这七百多万,别光给别人,你也得给自己留点。我说留了,留了六百多万呢。她说是留着,不是数字留着,是花在自己身上,旅游,吃好的,买你舍不得买的砚台。我说我不要砚台,我那块用了二十年挺好。她急了,说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我放下筷子,说晚晚,爸跟你妈当年最大的遗憾,就是把“等以后”当口头禅。等评上教授带你去北戴河,等写完书带你妈吃顿起士林,等退休了天天遛弯。结果你妈没等到退休,我那本书拖到她走后才出版。这七百三十万要全留着我以后花,我以后在哪都不知道。我宁可现在把它拆开,还人的还人,帮人的帮人,剩下留给你,你爱买砚台买砚台,爱辞工作辞工作,别像我一样把日子过成 《待办清单》。
林晚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咬着牙的哭,是趴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像八岁那年在雪地里终于等到我的那种哭。我伸手拍她后背,一下一下,拍到我自个儿眼眶热。
三月,学校开学。我主动给学院打电话,说我还行,每周回来坐半天,帮青年老师看看语言学论文,不讲课,不占编制。院长高兴,安排我在老办公楼一间向阳小屋。我每天上午去,下午回来吃药午睡。小屋里有个书架,我把自己当年用的 《现代汉语词典》初版放上去,扉页写着“守仁自用,1984春”。有学生来,我就请他们坐,给他们改句子。改句子我熟,一辈子就干这个。
有个研一的小姑娘,叫周穗,写论文把“的”“地”“得”全用“的”。我没骂她,说你先念一遍。她念,念到第三句自己笑了。我说你不是不会,你是急。她眼圈红红说林老师我本科中文没学好,跨考过来的。我说我当年数学也不行,可我把能做的题做对就行。她后来每周来两次,带笔记本,字一笔一画。有回她问我,林老师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耐心,别的老师都说发论文自己弄。我说因为有人当年也这么对我。我指了指词典扉页,没往下说。
四月,阿遥发来论文录用通知,中科院一区。他发微信说林老师,我婚期定十月,你得来。我说我去,坐前排。他问身体。我说稳着呢,药没停。他发个表情包,哭脸笑。
五月,耐药的苗头来了。咳嗽回头,CT上左肺原发灶没大,但右肾上腺多了一个小结节,方主任说不排除转移。换成奥希替尼联合局部介入。自付涨了,一个月两千多。我还是那句话,够。林晚不乐意了,说爸你别硬撑,咱用得起贵的。我说晚晚,贵的不是药,是盼头。这药能控就控,控不住咱也不把七百三十万烧成灰。
六月,天津热起来。我半夜盗汗,得换两次睡衣。有天傍晚林晚扶我下楼走走,走到校门口豆浆铺,老板娘说林教授你瘦了。我说是,减肥成功。她笑,塞给我俩茶叶蛋,不要钱。我拿回家,剥一个给林晚,一个自个儿吃。蛋黄噎人,我慢慢嚼。
七月初,钱小满打电话,说林叔,我爸清明没坟头话,我替他说一句,老林这兄弟,值。我握着手机,嗯了一声。他问你还差什么。我说差把老伴儿那件蓝毛衣找回来。钱小满说那玩意儿早捐了,找不回。我说找不回就找不回,我跟她说一声就行。
七月中,林晚翻我抽屉,翻出我写给她和淑兰的那两张备课本纸。她没出声,复印了一份,原件塞回原处。第二天她带我去滨江道,给我买了件灰蓝薄毛衣,说爸你别老穿黑。我试了,合身。她又说,蓝毛衣回不来,这件替着。我低头看那件新毛衣,针脚整齐,标签没剪,她说一百八十九块。我说贵了。她说你七百三十万都敢送人,一百八十九舍不得。我笑,第一次笑得没那么苦。
八月,学校暑期,小屋关门。我天天在家改周穗发来的邮件,给她批注。林晚去北京办离职,正式调回天津一家少儿出版社。她租了离我两站路的老小区,说周末过来住。我说你别,你自己处对象也得有地儿。她瞪我,说爸你再管我终身大事我跟你急。
九月,方主任把我叫去,说林老师,按你这情况,带瘤生存已经九个月,比中位数长。我说是,我老伴儿当年没这福气。方主任说你心态是真不一样。我说我不是心态好,我是把账算清了,人轻松。
十月三号,阿遥天津结婚。我穿了那件灰蓝毛衣,林晚陪我去。婚礼上我坐主桌,阿遥敬酒到我这儿,眼眶红红喊林老师。我说阿遥,以后带学生也转两千。他点头,哽着说一定。林晚在旁边拿手机拍,手有点抖。
酒席散了,我在酒店门口吹风。林晚说爸,你今天气色行。我说人逢喜事。她突然说,爸,我妈那件蓝毛衣,我前天在小区旧衣回收点问了,没戏。但我给你织件蓝的,粗针,不讲究。我说你别织,你手笨。她说我手是笨,可我妈手也不细,你不是也穿了三十年。
我站那儿,十月夜风里,第一次觉得,七百三十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闺女要给我织毛衣,我学生叫我林老师,我老伴儿后头那张纸还等着我补一句晚安。
十一月十四号,确诊整一年。我早起去操场走五圈,林晚发微信说爸生日快乐——她记成我生日,其实是确诊日。我回她,今天也是重生日。她发个问号。我说去年今儿我听见“晚期”俩字,今年今儿我听见鸟叫。
中午我自己煮了碗面,卧个蛋。吃着吃着,翻手机,卡余额六百一十万零些零头。七百三十万里,四十万给了阿遥和几个穷学生,三万还了德彰兄情分,二十万捐给学院“淑兰守仁语言学助学金”,名字是林晚起的。剩下六百多万,林晚名下存着,我留了十万自己周转。我没动大数,因为方主任说后续若换三代药,一个月自付也就千把块,真到全盘耐药那天,我也不折腾了,安宁疗护,不走ICU。
下午林晚过来,拎着毛线篮,蓝毛线团,两根竹针。她坐沙发上笨拙起针,戳了手指两回。我吃药,喝水,看她织。绿萝枯的那盆我扔了,换了她买的小吊兰,垂下来一条。
我说晚晚,爸给你讲个事。八九年你妈怀你七个月,我评讲师,宿舍漏雨,她拿盆接水,说守仁你别急,雨停了就好。我说可雨不停呢。她说那就接一辈子,反正盆有俩。林晚抬头看我,针停在半空。我说爸这辈子用的盆太多了,接钱,接病,接孤单,接遗憾。现在我不想接了,我想把盆扣过来,当凳子坐,跟你妈说,兰,雨你先管着,我这头有晚晚织毛衣呢。
林晚眼泪掉在蓝毛线上,砸出个小圆点。她说爸你别总把我妈架那么高。我说没架,她就是不高,才得有人接盆。
十一月底,周穗来家里送喜糖,说她发论文了,改对了所有“的得地”。我翻她论文,致谢里写“感谢林守仁先生于病中为我批注句式,先生之谓师,不在讲台”。我合上本子,说周穗你这句子,虚了。她笑,说林老师你教我的,虚了就改。我拿铅笔给她改:先生之谓师,在肯坐下来。
十二月三十一号,夜里。我药吃过,反胃轻了。林晚在家,给我织的蓝毛衣织到一只袖子。她靠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手机屏幕亮着,是出版社群消息。我拽过薄毯给她盖肚子,动作轻,怕咳。
我坐起来,看窗户外头天津的夜,远处高架桥红灯,近处家属院老槐树影。茶几上,药盒空了半格,卡在,信在,老伴儿相框在。我摸出备课本,在给淑兰那张纸后头又添一行:兰,今年我接住晚晚了,盆扣了,你那边雨小点。
写完,我靠回沙发。不悲。不慌。七百三十万没救回我多少日子,但日子这东西,不是用钱买的,是用还完的债、织到一半的毛线、改对的一个“得”字、涮羊肉里替兄弟夹的那块羊尾油,一秒一秒攒出来的。
我闭上眼。明天林晚早饭估计煮小米粥,周穗发邮件问并列定语逗号,阿遥该发蜜月照了,方主任门诊照常,豆浆铺老板娘照常喊我林教授。
够了。这课,我备了一辈子,终于讲到最后一节,没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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