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598分,多少人做梦都考不到。他偏偏撕了通知书要复读。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母亲哭了一整宿。
直到几天后,一封从北京寄来的挂号信,让他拆开信封的瞬间脸色煞白——
“妈,这上面写的什么?这不是我报的学校啊……”
第1章 撕掉的通知书
“爸,你放开我!这个学我不上,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陈默红着眼,像头被逼到墙角的牛犊子,梗着脖子站在堂屋正中间。他手里攥着那封大红色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在他用力下已经皱成一团。他妈张桂兰从里屋冲出来,鞋都跑掉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搂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儿啊,你听妈一句劝,这学校不孬,郑州大学,211啊!咱祖坟冒青烟才考上的,你咋能说撕就撕?”
“我要上的是东南大学!我要学建筑!”陈默嗓音沙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书上“郑州大学”四个印刷体大字,就像被烫了眼睛,猛地一甩胳膊。张桂兰被他带得一个踉跄,后腰撞在堂屋那张老榆木方桌的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默他爸陈广田一直蹲在门槛上,脚边已经堆了六七个烟头。听见老婆那声闷哼,他猛地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起脚后跟狠狠碾了几下。
“你想上天是不是?”陈广田的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走到陈默面前,仰着头看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我跟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三年,考了598,超一本线九十多分,你跟我说不满意?你知不知道隔壁王叔家闺女今年才考了五百出头,已经在家里哭三天了?”
“她是她,我是我。”陈默梗着脖子,“598怎么了?我模考从来没下过620,我高考发挥失常了。我不甘心,我要复读。”
“复读?”陈广田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你看看咱家这房梁,去年刚翻的新瓦。你学杂费、住宿费、资料费,哪一样不是从这土里刨出来的?你要复读一年,又是小两万。万一明年还不如今年呢?”
张桂兰捂着腰慢慢直起身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再上前拉儿子,只站在男人身后,小声抽泣着说:“默啊,你爸说得对,郑州大学挺好的,离咱家还近。你姑姑就在郑州,平时还能照应你。你要考那么远做什么?”
陈默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地上被他揉成团的录取通知书。那团大红色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摊洇开的血。
堂屋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老旧落地扇还在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午后未散尽的暑气,又热又潮。陈默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也能听见他妈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胸口堵着一块东西,像那年他爷去世时在胸口压了三天的那块石板。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我说了算了?”陈默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广田像是没听清,往前探了半步:“你说啥?”
“我说,这书是我自己读,这路是我自己走。你们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陈默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陈广田的巴掌举了起来,举得很高,在头顶晃了晃,终究没落下来。他咬着腮帮子,眼神里有一种陈默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行,你要复读。”陈广田缓缓放下手,转身走到里屋门口,背对着陈默,肩膀塌下来,“你自己跟你妈说。她为了给你凑学费,在镇上砖窑搬了一个春天的砖。这通知书是你自己挣的,你要撕就撕,别在屋里撕,弄得满地都是。”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门帘落下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大红纸团骨碌碌滚了半圈。
张桂兰愣在原地,看看里屋的方向,又看看儿子,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蹲下身,把那个纸团捡起来,一点一点地、仔细地展平。她的手指很粗,关节处全是裂口,夏天也不见好,一下一下抚在通知书上,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妈,你别弄了。”陈默走过去想拉开她。
张桂兰躲开他的手,把通知书铺在方桌上,从衣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压在通知书上面,又用一只空杯子压住角。然后她转过身,仰着脸看儿子,眼睛肿得像两颗水蜜桃。
“默,妈没文化,不懂什么东南西北。妈就问你一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复读,有几分把握能考上你那个东南大学?”
陈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想说他能,他模考最好一次考过643,班主任都说他冲东南大学有希望。可这次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脑子突然发懵,算了二十分钟没结果,还耽误了后面选做题的检查。理综更是一塌糊涂,平时最稳的物理实验题居然看错了数据。598分,比他预估少了四十分。
但复读这种事,谁敢打包票?他数学老师说过,复读生一年不如一年的例子太多了。
“我不知道。”陈默最终只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干巴巴的,像被太阳烤干的河床。
“你不知道,你就敢跟家里耍横。”张桂兰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了淘米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下了一场小雨。
陈默站在堂屋里,盯着桌上那张被压在手帕下的录取通知书。大红的纸面虽然被揉皱了,但“郑州大学”四个字依然清晰可辨。他忽然觉得那张纸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夕阳从门框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堂屋劈成两半。一半是金黄,一半是灰暗。他站在灰暗的那半边,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
陈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方桌前,拿起那张录取通知书,折好,装进口袋。然后他走进里屋,对着躺在床上的父亲说:“爸,我去复读。”
陈广田没动,只闷声回了一个字:“嗯。”
“但我不用家里的钱。”陈默说。
陈广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随你。”
那个晚上,陈家村的天特别黑,星星像被人摘走了一样。陈默躺在自己那间小屋的竹席上,听着窗外水稻田里的蛙鸣,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找谁借钱。他首先想到的是在深圳打工的表哥,但很快又否定了——表哥去年刚结婚,手头也不宽裕。然后是高中班主任刘老师,可复读生去县一中复读是要交学费的,刘老师也不可能贴这个钱。
他翻来覆去,竹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隔壁房间传来他妈隐隐约约的哭声,和他爸压低了嗓门的劝慰声。他听不太清,但能猜得到内容。
夜深了,蛙声也渐渐稀疏下去。陈默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猛地坐起身来,屏住呼吸。
敲门声响了,很轻,只有三下。
“谁啊?”张桂兰在隔壁问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浓重的豫东口音:
“是陈默家吗?我是镇邮政所的,有一封他的挂号信,北京的。”
北京的挂号信。
陈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赤着脚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北京。他从来没报过北京的学校。他连北京的志愿都没填。
可这会儿,从北京来的挂号信,会是什么?
第2章 那封来自北京的信
门闩是铁的,夏天夜里摸上去有点凉,陈默的手心却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抽开。木门吱呀一声往两边敞,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水稻田里的水汽。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邮政制服,袖口磨得发白,一手举着个手电筒,一手夹着个牛皮纸信封。
“陈默?”那人用手电筒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陈默被照得眯起眼,点了点头。
“签个字吧。”那人递过来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签收单。陈默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接过那封信。信封右上角贴着两张邮票,一张是普通的,另一张是盖着纪念邮戳的那种。寄件人地址一栏只印着几个字: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大街59号。
陈默的心跳得厉害。他认识这个地址。他高一那年参加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获了省二等奖,证书就是从这个地址寄来的。
中国人民大学附属中学……不对,中关村大街59号是人民大学的地址。可人民大学他也没报啊。
“大半夜的,谁啊?”张桂兰披着件外套从里屋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陈广田跟在她身后,光着上身,露出精瘦的胸膛,眼神警觉地看着儿子手里的信封。
“邮政所的,说是北京来的挂号信。”陈默走回堂屋,拉亮了那盏四十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重叠叠的。
陈默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几张印制精美的宣传单。他先展开信纸,上面的字是打印的,黑体小四,行距疏朗,但内容却让他浑身发冷。
信纸上写着:陈默同学,恭喜你已被我校“专项计划”录取。入学报到时间为9月3日。请携带本人身份证、户口本、高考成绩单及本通知书准时到校报到。
落款是“中国人民大学招生办公室”,还盖着红章。
陈默的手微微发抖。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不是恶作剧。那几张宣传单上印着人民大学的校园照片,还有一个红色的校徽,上面写着“中国人民大学”六个字。
“什么学校?”陈广田凑过来,眼睛眯着,嘴唇动了动,好像要念出来,但最终只是抬头看着儿子,等他说话。
“中国人民大学。”陈默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桂兰“啊”了一声,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北京的大学?你考上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脑子在飞速转动。他没报过人民大学的志愿。高考志愿一共六个,他填了东南大学、郑州大学、河海大学、长安大学、河南大学、还有一个保底的洛阳理工学院。东南大学排第一,郑州大学排第二。他压根没填过人民大学。
什么叫“专项计划”?他忽然想起来,高考前班主任刘老师确实提过一嘴,说今年国家对农村学生有专项计划政策,成绩好的农村考生可以走这个通道。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东南大学的建筑系,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封录取通知书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把他脑子里的全部计划都砸乱了。
“这学校……好不好?”张桂兰小心翼翼地问,眼睛还盯着那张信纸,好像信纸上的字能自己站起来告诉她答案似的。
“好。”陈默的喉咙发紧,“比东南大学还好。”
陈广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着儿子手里那封信,又看看墙上的老挂钟,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叹了口气,说:“明天再说,都睡吧。”
张桂兰还想问什么,被陈广田拉回了里屋。陈默站在原地,听着里屋的说话声,他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爸,这北京的大学……咱供得起不?”
陈默没听见他爸怎么回答。他只听见里屋的灯熄了,整个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床沿上,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信纸的边角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发软。他忽然想起什么,爬到床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痕,是高二那年摔的。他插上充电器,开机。
微信里的消息像决了堤一样涌进来。他先看到班主任刘老师在班级群里发的通知,说河南省2023年农村专项计划录取结果已经出来了,参加过的同学可以登录教育考试院网站查询。然后他翻到刘老师给他私发的消息,时间是三天前。
“陈默,你的高考成绩符合中国人民大学专项计划的投档条件。我帮你补报了志愿,走的是补报名额。录取结果出来了,是我帮你选的学校和专业。如果没被东南大学录取,这个结果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希望你理解。”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这段话,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刘老师帮他补报了志愿。没征求他意见。甚至没提前告诉他。
他抓着手机站起来,在小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喜还是怒。人民大学,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可他学建筑的梦想呢?他连专业都没看。
他重新打开那封信,在宣传单的背面找到了专业名称:土地资源管理专业。
这跟他想学的建筑,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默一屁股坐回床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他仰面朝天躺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乎乎的房顶。房梁上挂着一盏满是灰尘的灯泡,还有一些蜘蛛网。
他忽然很想笑。他撕了郑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要复读,要考东南大学。结果还没等他复读,北京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又把他按在原地。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词:专项计划、补报志愿、土地资源管理、刘老师、中关村大街59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人民大学的录取已经被确认了,那他连复读都复读不成了。高招录取系统里,他已经被锁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胸口,又冷又尖。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默从床上爬起来。他没有叫醒任何人,骑着那辆掉了漆的凤凰牌自行车,往镇上赶。他要去找刘老师问个清楚。
路上经过镇砖窑,他看见那些工人已经上工了,灰扑扑的背影在晨雾里移动,像一群无声的影子。他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妈也在这些影子里。
他骑得更快了,耳边只剩下风声。
第3章 刘老师的沉默
县一中的教工宿舍在校园最北边,是一排建于九十年代的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陈默把自行车停在楼下,锁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他站在刘老师家门口,犹豫了半秒钟,然后举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刘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裤子是那种深灰色的西装裤,裤脚拖着拖鞋,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但一看见是陈默,他的表情就变了。
“进来吧。”刘老师侧开身子,没有多问。陈默低头进了屋。客厅很小,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好几个城市,陈默扫了一眼,北京、上海、南京、武汉,都在地图上圈着。
“我要问人民大学那个专项计划。”陈默开门见山,眼睛直直地盯着刘老师。
刘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让早上的光照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他给绿萝浇了半杯水,然后才转过头来,说:“你先坐。”
陈默不想坐,但他还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他想听刘老师怎么说。
“你的高考成绩,正常上东南大学建筑系,差了八分。”刘老师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静,“人民大学那个专项计划,是教育部面向农村考生的,对河南有专门名额。你的成绩在符合条件的考生里排名不错,正好赶上补录。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可你至少该告诉我一声。”陈默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邻居听见。“你连专业都帮我定了。”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拿起茶几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说:“陈默,我教了二十六年书,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孩子。有才华,有冲劲,但家里条件跟不上。你以为我偷偷帮你改志愿是为了什么?怕你复读会失败,怕你白白浪费一年。你现在觉得土地资源管理不好,可等你毕业了,你会感谢我。”
陈默看着刘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成人的那种笃定,还有一种有些疲惫的善意。但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我想学建筑。”他说,声音不大。
“建筑?”刘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一堆资料里翻出一张打印纸,递到陈默手里。“你看看这个。建筑学是五年制,前三年学费加住宿加材料费,你知道要花多少吗?你们家拿得出吗?”
陈默低头看那张纸。纸上是建筑学专业的费用明细。他逐行逐字地看,越看越觉得那团火在变小。数字是冰冷的,它们不会在意他的梦想。
“你上人民大学的土地资源管理,四年下来,加上奖学金,家里压力会小很多。而且这个专业在河南的录取线也很高,不是谁都能上的。”刘老师的声音缓和下来,他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老师是为你好。”
陈默没有躲开那只手。他只是低着头,把那张费用明细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他妈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通知书展平的样子,想起她手指上那些裂口。也想起他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时肩膀塌下来的弧度。
“可我已经跟我爸说了要复读。”陈默的声音很轻。
“你爸怎么说的?”刘老师问。
“他随我。”陈默说。
“那就是说,如果你不去复读,你爸也不会说什么。”刘老师坐回沙发上,语气温和但坚定,“你明天回学校来找我,我帮你把人民大学这边的入学手续理一理。你复读的事,我来跟你爸沟通,就说专项计划录取后不能再复读,这是个硬性政策,谁都改不了。”
陈默从刘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八月底的阳光还是很毒,晒得水泥地面都发烫。他推着自行车,沿着学校围墙外的小路慢慢走。墙根下有几个卖早点的摊位还没收摊,一个卖油条的大妈正在收炉子,看见陈默经过,冲他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陈默勉强回了一个笑。
他知道刘老师说得有道理。人民大学,这个学校的分量太重了。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空。就像被一根绳子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中午回到家,张桂兰正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陈默回来,她停下手中的木锨,用手背擦了一把汗,问:“去找刘老师了?”
陈默点点头,把自行车停在墙根下。
“咋说?”张桂兰的眼神里全是担忧。
陈默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一下,说:“妈,我去北京。”
张桂兰手里的木锨“当”的一声杵在地上。她怔了一下,然后眼圈慢慢红了,嘴角却咧开了,露出一种又哭又笑的表情。“真的?你真去北京?”
陈默又点点头。
张桂兰转身就往堂屋跑,嘴里喊着:“他爸!他爸!你听见没有,你儿子要去北京上学了!”
陈广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编的柳条篮子。他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柳条篮子放在地上,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陈默说。
“不是被逼的?”陈广田又问,眼睛像要看进他心里去。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笑:“爸,没人能逼我。”
陈广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北京冷得早,让你妈给你做两床厚被。”
陈默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许多。记忆里那个扛着一百多斤玉米袋从田里走到家门口、连气都不喘的男人,不知不觉间背已经有些弯了。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那天晚上,张桂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煎小鱼、炒豆角、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这在陈家是过年的标准。陈广田还从镇上打了两斤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默倒了小半杯。张桂兰破天荒地没有阻止,只是不停地给陈默碗里夹菜。
“到了北京,别跟人攀比,也别委屈自己。该花的钱要花。”张桂兰说,眼睛一直看着儿子,“钱你不用担心,爸妈有手有脚,饿不着。”
陈默端着碗,鼻子里全是红烧肉的香味。他吃了一口饭,硬邦邦的,是今年的新米。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便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扒饭,没抬头。
“吃菜。”张桂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豆角,“别光吃饭。”
陈广田喝了半杯酒,话也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在河北当兵的旧事,说北方冬天风大得能把人掀翻。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那封来自北京的录取通知书,被他折好,压在枕头底下。他决定不再去想什么东南大学了。
可有些事,不是他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第4章 外婆的银镯子
八月三十号那天,陈默他妈张桂兰天不亮就起来了。
陈默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他翻了个身,听见灶台上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他妈压低了嗓门跟谁说话的声音。他正要再眯一会儿,忽然听清了一句,整个人都清醒了。
“妈,你真不用拿这个。”他妈的声音。
“拿着吧,北京那地方花钱跟流水似的,你当我给外孙的。”这个声音更苍老,带着明显的豫东口音。
是外婆。
陈默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走。堂屋里,外婆正往他妈手里塞一个蓝布包,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张桂兰推着不肯接,两个人你推我拉,像在打架。
“外婆,你咋来了?”陈默喊了一声。
外婆转过头来看他,满脸的皱纹像秋天地里的田垄,深一道浅一道。她笑了,露出没有几颗牙的嘴:“我的小默要去北京上大学了,我能不来看看吗?”
陈默走过去,站在两个女人中间。他看见外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这大热的天。
“这包里是什么?”陈默问。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妈,叹了口气,把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钱,票面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十块的,都是旧的,上面带着折痕。
“这镯子是我出嫁的时候你姥姥给我的,在咱家传了三辈了。”外婆把银镯子拿出来,在手里摩挲着,眼神温柔又恍惚,“如今我也用不着了,给你拿去。到北京换了钱,当学费也好,当生活费也好。”
陈默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蹲下来,平视着外婆的眼睛,轻声说:“我不换。这是你的东西。”
外婆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傻小子,外婆的东西早晚是你的。你把它带上,就当外婆跟你一起去北京了。外婆这辈子没出过咱们陈庄,你替外婆看看北京城什么样。”
陈默没说话。他接过那对银镯子,放在手掌心里。镯子是老货,表面有些划痕,但擦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他知道外婆每个月就靠那点新农保和几亩地过日子,这钱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拿着。”外婆把那个用橡皮筋扎着的钱卷塞进陈默衣兜里,他的胳膊被外婆攥住,那股力气很大,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人。
陈默低着头,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他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就是哑的。最后他只能伸出胳膊,把外婆干瘦的身体拢在怀里。外婆身上有股味道,是陈年老木箱的味道,混着淡淡的香皂味。他抱着她,像抱着整个故乡。
那天下午,陈默跟着他妈去了镇上的邮局。他把郑州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柜台上。邮政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套袖,看了眼通知书,又看了眼陈默,问:“寄到哪?”
“郑州大学招生办公室。”陈默说。
张桂兰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通知书放进邮局的制式信封里,封好口,贴了五块钱的邮票。邮戳盖上去的时候,陈默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他看着那封红色的通知书被扔进邮袋里,忽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又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从邮局出来,陈默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妈往家走。八月底的下午,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拍手。张桂兰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扯着陈默的衣角,另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句话也不说。
“妈。”陈默突然喊。
“嗯?”
“你说,北京远不远?”
张桂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远。不过再远的路,也就是一张火车票的事。”
陈默笑了。他妈没读过几年书,但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书上写的还有意思。
到家的时候,陈广田正在院子里扫玉米粒。看见他们回来,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问了一句:“寄了?”
“寄了。”陈默说。
陈广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弯腰扫他的玉米。
晚饭后,陈默坐在门槛上,把手机卡里仅剩的那点流量打开,搜了一下“中国人民大学土地资源管理专业”。网页跳转得很慢,他等了好久,才看到几个介绍页面。专业学的是土地规划、房地产开发、资源调查评估之类的,跟他想象中一点边都不沾。
他正看得入神,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表哥 宋志强”。他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陈默,听说你考到北京去了?可以啊你小子。”表哥的声音带着深圳那边特有的嘈杂,应该是在厂区的宿舍里。
“嗯,人民大学。”陈默说。
“牛!那学校比郑州大学好多了。你咋不早说,我差点以为你复读了。”表哥嗓门很大,“我妈说你们家正给你凑学费,我这边手头有点紧,先给你转三千,你看行不。”
陈默心里一暖。表哥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这些年换了无数个厂,挣的钱大多寄回了家。他知道这三千块对表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用了哥,学费贷款,生活费我爸妈先给点。你自己留着。”陈默说。
“少跟我废话。你考上北京的大学,我们全家都沾光。”表哥那边好像在抽烟,吐气声很重,“陈默,你记住,咱们老陈家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让人看扁了。哥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多的时候给你打五百。北京的物价,可比咱老家高多了。”
陈默没说话,只觉得眼眶热热的。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水稻田,晚风一吹,绿浪翻滚,像一片海。
电话挂了之后,陈默坐在原地没动。他把手机反反复复地翻着,屏幕照亮了他的脸。表哥这通电话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踏实过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又泛上来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在手机里翻出一个好久没看的聊天窗口,上面写着“李妍”。李妍是他高中同学,跟他一样考得不错,去了上海一所大学。两人高二文理分科后就不在一个班了,但一直有联系。他犹豫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我可能要去北京了。”
很快,李妍回了消息:“北京?你不是要复读考东南吗?”
陈默把刘老师帮他补报志愿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妍回过来一个表情,然后是一段话:“那是好事啊,人民大学很棒的。至于专业,以后可以转专业,还能修双学位。你那么聪明,肯定行。”
陈默看着这段话,轻轻呼了口气。李妍总是能把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他回了个“谢谢”,然后关掉手机,起身回屋。
经过堂屋时,他看见外婆和他妈坐在灯下说话,他妈正在给一条被子的被角缝线,外婆在帮她扯着。灯下两个女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像两棵并肩而立的树。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明天一早,他就要去县里赶火车,先到郑州,再从郑州转车去北京。这一走,就是一千二百公里。
窗外的蛙声又响起来了,此起彼伏。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外婆那对银镯子的光。
第5章 北上的火车
陈默长到十八岁,第一次坐火车。
县火车站是个很旧的小站,候车室里只有几排绿色掉漆的长椅,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吱呀呀地转着,带下来一股潮湿的热风。张桂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床厚被、一床褥子,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二十个煮鸡蛋、一包炒面、一小罐猪油。陈广田拎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陈默的书和几件换洗衣裳。
陈默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和外婆塞的钱。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手机,是表哥三年前淘汰下来的旧机子,屏幕有裂纹,后壳上粘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印着“深圳电子厂”几个字。
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兜售方便面和矿泉水。陈默站在黄线外,看着铁轨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到了北京,先给家里打电话。”张桂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她已经说了不下十遍。
“知道了妈。”陈默说。
“在车上别跟陌生人说话,把你那手机看好。到了郑州转车,盯着广播听,别坐错了车。”张桂兰一边说,一边踮起脚给陈默整了整领口。她比陈默矮一头,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吃力。陈默下意识弯下腰,让他妈的手能够到。
“你看看你,衣服穿得跟腌菜似的。”张桂兰拍打着陈默肩上的褶子,眼睛红了,但使劲忍着,不让自己掉下泪来。
陈广田一直没怎么说话。火车快进站的时候,他忽然走到陈默面前,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拉链已经拉不严了。他从里面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塞进陈默手里。
“这五百块,你单独放着,别跟你妈给的那份放一块儿。”陈广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谁听见,“到了北京头一个月,万一有什么急事,就用这个。”
陈默低头看着那几张钱,都是旧的,边角有些卷。这钱不知道他爸攒了多久。他抬起头,看见了父亲下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胡茬,还有眼角那些似乎一夜之间多出来的皱纹。
“爸。”陈默喊了一声,却发现嗓子是哑的。
“行了,车来了。”陈广田别过头去。
火车进站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张桂兰突然抓住陈默的手,握得特别紧,像怕他跑掉一样。陈默感觉到她手心全是汗,还有些粗糙,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
“妈,我寒假就回来。”陈默说。
张桂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抓着儿子的手,直到火车停稳,车门打开,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
陈默提着蛇皮袋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把袋子塞到座位下面,然后走到门口,看见站台上的父母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朝车厢里张望。张桂兰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举得很高,显得单薄而倔强。
陈默也挥手。火车开始移动了,站台慢慢向后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陈默看见他爸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火车,点了一根烟。他妈还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他坐回座位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用手机外放,还有一个小孩在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陌生。陈默只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风从那个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
他想起六岁那年,他爸在院墙根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年开花的时候,他妈就会说:“等咱家石榴树结果了,就摘下来给俺默吃。”后来石榴树真的结果了,可每次石榴还没熟透,就会被来串门的孩子们偷摘得差不多。他爸就加了一圈篱笆,从此再也没有被偷过。每年中秋,他妈把最红最大的石榴切开来,一掰一掰地分给他。那滋味又酸又甜,像夏天的风。
现在,那棵石榴树应该已经挂满果子了,可他吃不到了。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陈默靠在窗玻璃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还在老家的院子里,外婆坐在葡萄架下择豆角,他妈在厨房里烧火,他爸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然后他看见那封红色的通知书摆在石桌上,被风一吹,飘进了水井里。他想去捞,却发现水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洞洞的,吸着一切往下陷。他猛地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已经是另一种景象:灰色的楼房越来越多,灯火闪烁。车厢里的广播响了,说即将到达郑州车站,请要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陈默站起来,从座位下面拽出蛇皮袋,扛在肩上,随着人流往门口挤。
郑州车站很大,人山人海。陈默紧紧地攥着车票和身份证,按照墙上贴的指示牌,找到了去往北京方向的候车厅。他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蛇皮袋垫在屁股底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鸡蛋,剥开来慢慢地吃。蛋黄有点干,他喝了一口矿泉水,咽下去。
周围的人有的躺在座椅上睡觉,有的用充电宝给手机充电,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陈默竖着耳朵听着广播,生怕错过了车。九月的夜晚,候车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穿了件长袖衬衫,还是觉得有点冷。他裹了裹衣服,把书包抱在胸口,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后来他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检查几个人的身份证。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发往北京的火车是零点过五分。
他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忽然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他点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陈默同学,欢迎加入中国人民大学。我是你的辅导员,姓方。明天到北京后,从北京西站北出口出站,有人接站。”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回了一条:“谢谢方老师。我明天早上到。”
发完消息,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候车厅的广播正好响起:“开往北京西站的K118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旅客朋友前往4号检票口排队等候。”
陈默扛起蛇皮袋,向检票口走去。身后是郑州的夜色,身前是北京的晨曦。他就这么走进了十八岁之后的第一段远途。
第6章 那个叫方静的女人
火车从郑州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默买的是硬座票,位置靠窗。他侧着头看窗外,玻璃上映着车厢里的灯光和人们疲惫的倒影。田野和村庄在黑夜中飞速后退,像被甩掉的那些过去。
半夜里,火车经过黄河大桥。陈默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车轮压在钢轨上发出有节奏的轰响。他忽然想起地理课本上的话:黄河全长五千四百多公里,在郑州以下就是地上河了。他此刻正在从地上河的南岸开到北岸去。
过了黄河没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车窗外是连绵的楼房,灰扑扑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铁路两旁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闪过。广播里说,列车即将到达北京西站。
陈默的心跳快起来。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把蛇皮袋拽下来,扛在肩上。他的书包很重,两床被褥也不轻。他跟着人群走出车站,头一次站在了北京的土地上。
西站北出口外,人头攒动。各种接站牌高高举着,上面写着五花八门的名字。陈默眯着眼在人群里找“中国人民大学”的牌子,肩膀上的蛇皮袋开始往下滑,他腾出一只手往上颠了颠。
“陈默!你是陈默吧?”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来。
陈默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朝他走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米黄色的休闲裤,头发扎成马尾,个子不高,但很精神,手里还举着一个印着“人大欢迎你”的蓝色小旗子。旁边跟着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都穿着印有校名的红色马甲。
“我是方静,你辅导员。”女人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欢迎你到北京。”
陈默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辅导员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老太太,眼前这个方静看起来比自己表哥还年轻,也就二十七八岁。他笨拙地伸出手,跟方静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热,方静的手凉凉的,像刚在空调房里吹过。
“就你一个从郑州过来?”方静一边说,一边招呼旁边的男生帮陈默提蛇皮袋。那个男生很壮实,咧嘴笑了笑,不由分说地接过袋子,轻轻一提就扛到了自己肩上。
“嗯。”陈默点点头。
“走吧,咱们的接站车在停车场。”方静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嘴里不停地说着,“你还没来过北京吧?北京西站是亚洲最大的火车站之一,出了这一片再往里走,就是三环。咱们学校在中关村,那边热闹,机会多。”
陈默跟在她身后,眼睛不停地扫着四周。北京的风和老家的不一样,老家九月的风是温热潮湿的,带着泥土气;北京的风是干爽的,带着某种陌生的味道,像粉尘和沥青混在一起。
接站车是一辆中巴,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学生和几个家长。陈默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方静忙前忙后地清点人数,给每个学生发了一瓶矿泉水。她走到陈默面前时,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里。
“这是你的新生材料包,里面有课程表、校园地图、宿舍安排和助学金申请指南。你路上看看。”
陈默接过信封,发现比想象中重。他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他翻到宿舍安排那一页,看见上面写着:品园宿舍楼,4号楼,301室。还夹着一张银行卡,是学校的联名卡。
“那个银行卡,已经预存了学校给新生的一点补贴,带着身份证去校内银行网点激活就能用。”方静又补充道。
陈默的心动了一下。他想起他妈一整个春天在砖窑里搬砖挣的钱,想起外婆塞给他的那卷旧钞票。他把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内层,又拉了拉拉链。
中巴开了。陈默透过车窗看北京。九月的北京,天空是那种很淡的蓝,路边的树还很绿,但已经有几片黄叶夹在里面。车子经过了六里桥、公主坟、军博,他看到了央视的老楼,也看到了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写字楼。每一个地名都像是在他的地理课本上活了过来。
方静坐在他前面两排,正跟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听口音是四川那边的。陈默听见方静说:“没事,到了宿舍慢慢适应,你们宿舍其他同学都是从各省来的,人都挺好的。”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小伤口,是暑假里帮家里搬玉米时划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泥色,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他把手握成拳头,放进了裤兜里。
中巴拐进了一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方静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同学们,到学校了。下车后带好自己行李,跟我走。”
陈默下车的时候,鞋带松了。他蹲下身系鞋带,一抬头,看见前面那扇铁灰色的校门,上面刻着“中国人民大学”六个金色大字。门不算宽,但很气派,两边站着穿制服的保安。陆续有穿着时尚的同学拉着行李箱从门口进去,有说有笑。
陈默忽然觉得自己的蛇皮袋和脚下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很刺眼。可他没有时间多想,方静已经在前面喊他跟上队伍了。
办完报到手续,领了宿舍钥匙,陈默扛着行李上了三楼。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个男生在铺床。那男生个子不矮,戴着副黑框眼镜,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抬头看见陈默,笑着说了句:“你好,我叫赵一鸣,山东来的。你叫陈默吧?我看了门上的名单。”
陈默点点头:“你好。”
赵一鸣笑得挺爽朗,主动过来帮他把蛇皮袋提进来:“你带的东西挺多啊,被褥都自带的?我就是在学校买的,图省事。”
陈默看了看赵一鸣床上那套崭新的床品,深蓝色的,印着简约的几何图案。他再看看自己那床红花被面的被子,喉咙里忽然有点发干。
“我妈给做的。”陈默说。
“那挺好,家里做的暖和。”赵一鸣说,然后指了指靠窗的上铺,“你分到上铺,我下铺。收拾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陈默说:“好。”
他把蛇皮袋里的被子拿出来,一床一床地往床上铺。被里是新的棉花,蓬松柔软,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被角一点点折好,压平整。然后他爬下床,开始整理书桌和柜子。他把外婆的银镯子用那块蓝布手帕包好,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夹层里,跟那几件旧衣服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是方静在微信上发来一个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在明德楼报告厅召开新生见面会,请同学们穿正装出席。
陈默盯着“正装”两个字,愣住了。他翻遍了整个衣柜,也没找到一件能被称为正装的衣服。他只有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已经磨得有些起毛。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窗外,北京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他忽然很想家。
第7章 新生见面会上的尖叫声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唯一的长袖白衬衫,又找出一条稍微像样点的深色裤子。都是去年过年买的,洗过很多次,但还算整洁。他站在洗手间里,就着水龙头把脸搓了又搓,又用那把缺了齿的塑料梳子把头发刮了刮。镜子里的少年五官硬朗,颧骨有点高,头发理得很短,一看就是从县里那个老理发店推出来的样子。
赵一鸣还在睡,蒙着头,只露出来一截胳膊。陈默没叫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他到明德楼报告厅的时候才八点半,门口已经站了一些同学。三三两两地聊着,听口音天南海北。他看见几个男生穿着修身的西装,还打了领带,锃亮的皮鞋能照出人影。有的女生穿着小黑裙或者套装,画着淡妆,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面还算干净,但鞋边上的黄色泥渍怎么刷也刷不掉。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两只脚往椅子下收了收。
九点整,方静站在台上开始讲话。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显得干练而亲切。她讲了学校的历史、校训、专业设置,又专门介绍了土地资源管理这个专业。陈默听见方静说:“咱们这个专业,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在有限的土地上做文章。中国的地到底该怎么用、怎么保护、怎么创造价值,这就是你们要思考的东西。”
陈默听进去了。他忽然觉得这个专业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枯燥。
方静讲完,是新生代表发言。一个叫周雨桐的女生走上台,穿着黑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披肩,口齿清晰,神态大方。她讲了一大段关于理想和未来的话,台下的学生们不停地鼓掌。陈默也跟着拍手,但心里却有点恍惚。他不知道这些人是怀揣着怎样的梦想来到这里的。
散会后,方静把土地资源管理专业的新生留下来单独开会。陈默数了数,这个专业一共三十几个学生,男女对半。他注意到有两个男生打扮得很潮,穿着限量版的球鞋,浑身上下都是名牌。他们坐在第一排,一直在低声聊天,偶尔还笑出声来。
方静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个男生,但没说什么。她给大家留了一个作业:“每人写一篇自我介绍,不用太长,五百字左右,明天交给我。写写你们为什么选择这个专业,你们来自哪里,你们希望在这里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默把这三个问题记在心里。
回到宿舍,赵一鸣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平板打游戏。看见陈默回来,他摘下耳机,问:“会开得怎么样?”
“还行。”陈默说。
“听说你们专业有个北京的,家里特有钱,在五棵松有好几套房。”赵一鸣坐直身子,来了精神,“叫孙毅博,戴个金丝眼镜那个。你认识不?”
陈默摇摇头。他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嗨,在学校里什么人都有。”赵一鸣笑了笑,“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请客,就当宿舍第一次聚餐。”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赵一鸣是个热心肠,这两天一直照顾他,虽然两人只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傍晚的校园很热闹。操场上有跑步的,篮球场上有打球的。陈默和赵一鸣穿过银杏林,往东区食堂走。赵一鸣一路不停地说话,说他高中是省重点,本来想考清华,结果发挥失常来了人大。陈默只是听,偶尔应一声。
食堂很大,灯光很亮,菜品多得让陈默有些眼花。他打了一份米饭、一个青菜和一份土豆烧肉。赵一鸣打了两荤两素,还加了一个鸡腿。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陈默埋头吃饭,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你吃得真干净。”赵一鸣笑着说,“我家那边,这样叫不剩饭碗。”
陈默也笑了:“俺妈从小就这么教我的。”
晚上回到宿舍,陈默坐在书桌前开始写自我介绍。他写得很慢,几乎是一笔一划地写。他写自己来自河南东部的陈庄,写自己的父母务农,写外婆的银镯子,写那封从北京寄来的挂号信,写自己本来想学建筑,却来了土地资源管理。
写到一半,宿舍门被推开了。另一个室友到了。这人高高的,皮肤黝黑,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一进门就高声说:“同志们好,我叫李明磊,黑龙江来的。这宿舍还成啊,比我想的好多了。”
陈默和赵一鸣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李明磊从包里掏出大列巴,掰成三块,给陈默和赵一鸣一人递了一块,说:“尝尝,我妈专门让我带的,可香了。”
那晚,三个男孩聊到很晚。李明磊讲他家乡的雪,赵一鸣讲他高中的数学老师,陈默也讲了一点自己的事。他讲得不多,但讲到了刘老师帮他补报志愿的事,讲到了自己曾经想复读,讲到了那封从北京寄来的挂号信拆开时的震惊。
赵一鸣听完,沉默了一下,说:“陈默,你那个刘老师,我觉得他是真对你好。”
陈默点点头:“我知道。”
李明磊也点头:“这种老师不多了。”
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自己写的那篇自我介绍还没写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白天报告厅里那些穿正装的同学、方静温和但坚定的语气、还有孙毅博那双限量版球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蜿蜒到床头。他盯着那道裂缝,心想,北京的生活已经开始了。他不能回头了。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第8章 隐秘的土腥味
开学后的日子比陈默预想的还要快。他每天早早起来去教室,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土地资源管理专业的课程对他来说不算太难,数学和经济学基础课他学得挺顺,但城市规划和遥感概论这些科目需要看很多图,他以前完全没接触过,只能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去补。
宿舍里渐渐熟络起来。赵一鸣是青岛人,家里做外贸生意的,人聪明,也爱热闹。李明磊是黑龙江农村的,说话直爽,常常一句话把赵一鸣噎得说不出话来。陈默话最少,但宿舍里的气氛并不尴尬。三个人一起去食堂,一起打热水,偶尔周末还会骑共享单车去中关村逛一圈。
但有些东西,是不知不觉间显出来的。
九月中旬的一天,土地资源管理专业第一次正式上课,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轮到陈默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家乡。一个坐在后面的男生忽然低声说了句:“河南的?”声音不大,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无法忽视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轻慢。
陈默没有回头,继续说完了自己的话。他坐下去的时候,后颈上出了一层薄汗。
下课以后,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北京的天空在这天很蓝很高,几朵薄云缓慢地移动。路边的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陈默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里那棵槐树,每年五月开满白花,香得能把半个村子都浸透。他妈会把槐花摘下来蒸着吃,拌上蒜泥和香油。这个味道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周末,学院组织新生去参观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展览馆。方静带队,一行人在展馆里参观了一上午。陈默看得很认真,尤其是那块巨大的北京城市沙盘。他在沙盘上找到了长安街、中轴线、中关村,甚至找到了学校附近的苏州街。那些微型建筑、灯光和道路,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座城市织在一起。
就在他看得入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默,听说你从河南一个村里考过来的?能上人大挺不容易的吧?”
他转过身,看见孙毅博站在旁边,穿着那件他经常穿的黑色连帽卫衣,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意思。
陈默说:“是不容易。”
孙毅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但那个“不容易”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陈默心里。
午饭是在展馆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吃的。陈默没进去,他说自己不饿,在外面等大家。方静看出来什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面包和一瓶酸奶,说:“拿着吃。你该不会是舍不得花钱吧?”
陈默接过面包,低了低头。
“别不好意思。我们学校对家庭经济困难的学生有专门的帮扶政策,助学金、勤工助学都有的。你有困难就跟我说,不丢人。”方静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陈默站在快餐店门口的台阶上,撕开面包袋子,慢慢吃起来。九月的风从长安街上吹过来,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他看着马路对面那些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流动的云。他咬了一口面包,又甜又咸。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默越来越沉默。他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笔记本记得很满。他的书包里有一台从学校机房借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是那种老式联想的,电池已经坏了,只能插电用。他每天晚上就在图书馆的插座旁用这台电脑看资料、写作业。有时候图书馆人太多,他就回宿舍,把电脑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戴上耳机,一个人在黑暗中敲键盘。
李明磊曾问他:“陈默,你为什么不申请助学贷款?”
陈默说:“申请了,还在走流程。”
李明磊点点头:“那你要是有啥难处,跟哥说。我虽然也不宽裕,但能帮的肯定帮。”
陈默笑了,说:“谢谢。”
十月的一天,宿舍里聊起了国庆假期。赵一鸣说他要跟高中同学去北戴河玩,还问陈默去不去。陈默摇摇头,说自己在学校待着。李明磊也说不去,要跟在北京打工的老乡聚聚。
那天晚上,宿舍只有陈默一个人。他躺在床上,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号码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很吵,有风声,还有铁器和砖块碰撞的声音。
“妈?”陈默叫了一声。
“默啊,吃饭没?”他妈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喘。
“吃了。你在哪呢?那么吵。”
张桂兰顿了顿,说:“在窑上呢,你二舅介绍了个临时活,装车。不累,妈就是活动活动筋骨。”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忽然收紧了。他太清楚砖窑是什么地方了。小时候他放学路过镇砖窑,曾经停下来看那些工人搬砖。那些人的脸、手、衣服,全是灰褐色的,像被土地染透了一样。他妈说的“不累”,他一个字都不信。
“妈,你别干了。我现在花销不大,学校有补贴。”陈默说,嗓子紧得厉害。
张桂兰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傻儿子,妈身体好着呢。你安心读书,家里不用你操心。”
陈默又跟他妈聊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吹银杏叶的声音。陈默坐起来,从柜子最底下的夹层里翻出那个蓝布手帕包着的银镯子。他打开来,两只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泛着旧旧的光。他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你替外婆看看北京城什么样。”
他攥着镯子,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去找了方静,提交了勤工助学岗位申请。方静给他安排了一个图书馆的岗位,每周去三次,负责把还回来的书重新上架、整理书库。工资不高,但够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日子还在继续。陈默渐渐地在北京这座城市里找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节奏。他每天早早起来,去操场跑几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他学会了用银行卡里的补贴买一些便宜的日用品,也学会了在换季打折的时候买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北京的天越来越凉了,银杏叶开始变黄,校园里到处是金黄一片。
可那根刺还在。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只是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自卑。他知道自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身上带着土腥味。这种味道,洗不掉,也藏不住。
直到十一月的一天,一场事故把他心里那点隐秘的东西,全逼了出来。
第9章 深夜图书馆的门
那天晚上,陈默在图书馆值班。已经过了闭馆时间,同学们陆续离开,管理员在锁大门前照例要巡一遍楼。陈默负责的是四楼。他沿着书架一排一排走过去,把那些错位的书抽出来,再插回正确的位置。
图书馆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陈默不讨厌这种味道,甚至有点喜欢。这味道让他安心,像小时候家里堂屋那个放杂物的木箱。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时,听见楼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哪个同学还没走,便快走几步过去想提醒一句。可当他走到楼梯口时,却看见三个人正从三楼往四楼走。其中一个穿着棕色的夹克,是学院学生会的副主席,姓崔。另外两个陈默也见过,一个是大二的学长,一个是大三的学姐。
他们看见陈默,也愣了一下。姓崔的笑了笑,说:“学弟值班呢?我们来找几本资料,马上就走。”
陈默点点头,侧身让开路。可他们走过去之后,并没有去书库找书,而是拐进了四楼尽头那间平时不对外开放的资料室。陈默记得那间屋子的门一直是锁着的,可他们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听见资料室里传来低低的谈笑声,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在说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他继续整理完剩下的几排书架,然后在登记本上签了字,下了楼。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间资料室的窗户。灯没亮,但里面有微弱的光在晃动,像是手机屏幕的亮。
陈默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
三天后,学院里贴出一份通报:图书馆四楼资料室的门锁被人为损坏,室内几张珍贵的旧地图被翻动过,其中一幅1915年的北京城地图出现折痕。图书馆调取了监控,显示门锁被破坏前后,有学生曾在闭馆时段进入四楼。
陈默看到通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闭馆时段、四楼、资料室。那天晚上,他是四楼的值班员。监控里一定拍到了他。
他放下筷子,去找方静。
方静的办公室在明德楼的三楼。陈默敲门进去,方静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先坐。他坐下来,手心全是汗。等方静挂了电话,他开口了:“方老师,那天晚上是我在四楼值班。我确实看见有人进了四楼,但我没有进去资料室,门不是我弄的。”
方静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我知道。监控我看过了,你一直在外面整理书架,没进去。监控里拍到那几个人了,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他们上楼的时候,你跟他们打过照面,所以画面里有你。”
陈默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悬着。
“那天晚上你看见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征?”方静问。
陈默沉默了。他确实看见了,那三个人中有一个穿着棕色夹克。那是学生会副主席崔某。可仅凭一件衣服,说明不了什么。他要是说了,人家死不承认,反而会说他诬陷同学。
“天太暗了,我没看清。”陈默说。
方静没有追问,只说:“行,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学院会查清楚的。你不用担心,监控能证明你没问题。”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方静叫住他:“陈默,你做得对。什么都不说,比乱说要好。但如果有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你还是要实话实说。”
陈默“嗯”了一声,走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发现赵一鸣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他还没来得及问,赵一鸣先开口了:“陈默,今天有个人来找我,说是学生会的,问你那晚在图书馆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我没有跟他多聊,但他那意思,好像是想让大家觉得你有关系。”
陈默的脊背一紧,像被人从后面泼了一盆凉水。
“我什么都没看见。”陈默说。
赵一鸣看了他两秒钟,点了点头:“那就好。不过你小心一点,这些人背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默没有说话。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北京的夜并不安静,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施工的闷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迷宫里的老鼠,看不见出口,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他想起老家村口的那条土路。每次下雨都泥泞不堪,但雨过天晴,路面会在太阳底下变得硬邦邦的。他爸常跟他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走泥路差不多。你踩稳了,慢慢走,总能走到家。”
他闭上眼,心里跟自己说:踩稳了,慢慢走。
第10章 旧地图上的折痕
事情发酵了三天。
学院成立了调查小组,方静是组长。图书馆的监控被调取出来,陈默在楼梯口那十几秒的影像被反复观看。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他跟三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擦肩而过。那三个人从身形上看,两男一女,都裹得严严实实。
陈默被叫去问过两次话。他每次说的都一样:他没看清,他一直在整理书架,他没有进过资料室。方静没有逼他,但学院里的议论越来越多。
有人说陈默作为值班员,没有尽到看管责任;有人说监控里只有他,他说不清;还有人说河南来的学生都爱占小便宜,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进去翻的地图。这些话像冰碴子一样,落在陈默身上。
他没有辩驳。他只是每天照常上课、值班、吃饭、睡觉。但他明显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显得更高。
赵一鸣看不下去了,有一天晚自习后把陈默拽到操场上,两人沿着塑胶跑道走了整整十圈。赵一鸣说:“陈默,你就把那天看到的说出来。不管你看见什么,你说清楚就好。”
陈默走得很慢,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说:“我只看到一个人的夹克。棕色,领子上有白边。但衣服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只是另一件一样的呢?”
赵一鸣咬了咬牙:“那你跟我说,是不是崔某?”
陈默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赵一鸣站住了,一拍大腿:“那还能有谁?棕色夹克白色领边,整个学院就他一个人那么穿!你怎么不说?”
陈默苦笑:“说了有用吗?我没有证据。他反咬一口说我看错了,然后呢?”
赵一鸣不吭声了。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北京十一月的夜晚已经很冷了,操场上没几个人,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树叶的气味。
“陈默,你太老实了。”赵一鸣叹了口气。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他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人善人欺天不欺。”可他现在有点怀疑,天真的能看见吗?
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学院突然通知所有学生到会议室集中。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土地资源管理专业三个年级的学生几乎都到了。方静站在讲台前,表情严肃。她身后站着一个陈默认识的老师,是图书馆的张馆长。
“关于图书馆资料室被破坏一事,调查已经有了结果。”方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根据图书馆监控、学生证刷卡记录以及资料室内部门锁的损坏情况,我们确认,事发当晚擅自进入资料室的,是学生会的三名学生。”
会议室里哗然。陈默看见人群中孙毅博猛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种“果然是你说的”的意味。
方静继续说:“三名学生将承担赔偿责任,并接受学院纪律处分。陈默同学作为当晚值班员,履行了职责,没有任何不当行为。此前不实传言,希望大家自行澄清。”
会议结束,陈默站起来。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方静叫住了。
“陈默,你跟我来一下。”
陈默跟方静去了办公室。方静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这次没有客套,她直接开口:“你之前说没看清,其实是骗我的,对不对?”
陈默低着头,不说话。
方静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替他们瞒着,可他们可没想放过你。有个学生在被问到的时候就暗示是你弄的。你知道如果没查清楚,结果会是什么样吗?你会背上处分,影响你整个大学。”
陈默捧着茶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他手心,微微发烫。他轻声说:“我不想惹事。我没有证据,说了只会更麻烦。”
方静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柔软的东西:“陈默,我知道你从农村来,身上有那种能忍就忍的习惯。可你记住,在这个地方,你越退,别人就越往前。你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
陈默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他妈正在屋里剥玉米,电话里传来玉米粒落进铁盆里的声音。他没有说学校的事,只问家里冷不冷,家里好不好。他妈说:家里都好,你爹割了几斤肉,等你寒假回来吃。
挂了电话,陈默站在宿舍阳台上,看了很久的月亮。北京的月亮没有老家的亮,像蒙着一层灰。可他知道,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他想,明年寒假回家的时候,他要给外婆买一条厚厚的围巾,给妈买一瓶好一点的护手霜,给爸买一条过滤嘴好一点的烟。
但他不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11章 那双限量版球鞋
日子安静了几天。图书馆事件之后,学院里的议论渐渐平息。陈默的生活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上课、吃饭、值班、睡觉。只是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孙毅博,对方会似笑非笑地瞟他一眼,那种眼神让陈默很不舒服,但他没往深处想。
十一月底,天气已经很冷了。陈默终于鼓起勇气,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打了一份蒜薹炒肉。这是他到北京后第一次吃家乡口味的菜。食堂阿姨手艺一般,蒜薹炒得有点老,肉片也薄得可怜,但陈默吃得很香。他吃到最后,把菜汤都拌进了饭里。
吃完午饭,他回宿舍拿书,准备下午的课。推开门,宿舍里只有赵一鸣。他站在窗户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听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
陈默轻手轻脚走到自己桌前。他把书放进书包,转身要走。赵一鸣忽然叫住他:“陈默,你等等。”
陈默转过身,看见赵一鸣挂了电话,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愤怒,又像是犹豫。
“怎么了?”
赵一鸣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指了指陈默床下的鞋架:“你看看你的鞋。”
陈默低头看。鞋架上放着他那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底朝上,上面沾满了泥。他再仔细看,发现鞋底上糊着的不是泥土,而是墨汁。鞋底本已磨得发滑,现在被一层黑乎乎的墨汁盖住,像一只从泥潭里拖出来的死鱼。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蹲下来,把鞋拿起来。墨汁还没全干,从鞋底滴到地板上,拉出几道细细的黑线。鞋里也进了墨,袜子都被染黑了。
“我今天下课回来,在门外就看见这个。”赵一鸣的声音很低,好像怕谁听见,“陈默,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
陈默没说话。他把鞋拿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冲。水冲在鞋底上,墨汁四散开来,把整个洗手池都染黑了。他用力地刷,刷得满头大汗,可鞋底和鞋帮上的黑痕怎么都洗不掉。这双鞋本来就不新了,现在更是彻底废了。
他把鞋扔进垃圾桶,赤着脚走回宿舍。
赵一鸣追过来,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双运动鞋,塞到陈默手里:“我的脚比你小一码,但这双偏大,你先将就穿。”
陈默低头看着那双鞋。这是一双很普通的国产运动鞋,但成色还不错。他摇摇头,推回去:“不用,我有袜子,穿拖鞋去上课也行。”
赵一鸣急了:“陈默,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这种天气穿拖鞋,你脚冻坏算谁的?”
陈默沉默了一下,接过了鞋。鞋穿在脚上,确实有点紧,但不至于走不了路。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了声:“谢了。”
赵一鸣摆摆手:“别说谢。你得长点心。我听说孙毅博他们那群人,专门爱在背后搞这种小动作。你是从农村来的,又拿奖学金,有些人就是看你不顺眼。”
陈默没说话,把书包背上,出了门。
下午的课上,陈默一直坐得很直。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也知道有人希望他出丑。可他偏不。他从小就是他爸带大的,他爸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人不能被别人看扁了。
下课后,他走到孙毅博面前。
孙毅博正跟几个同学说说笑笑,看见陈默过来,笑容收了收:“有事?”
陈默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的鞋,是你弄的吗?”
孙毅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声,像是真的很意外:“陈默,你这是什么逻辑?你鞋坏了就找我?我是你爹还是你妈?真是搞笑。”
旁边几个人也笑起来。那笑声很刺耳。
陈默没有动,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孙毅博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不管是不是你,我只想说一句:你们的东西我不稀罕。我只想安安静静读完书。你可以看不起我,但你动我东西,就是不行。”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孙毅博的冷笑:“一个从河南村里来的,拽什么拽。”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走进暮色里的银杏林,金黄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旋涡一样在他脚边打转。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他走到图书馆门口时,看见方静站在台阶下,正跟图书馆的张馆长说话。方静看见他,笑着招手:“陈默,你来得正好,张老师找你有点事。”
陈默走过去。张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看着陈默,眼里有光:“小陈啊,图书馆准备做一期校史档案展,想从学生里挑几个帮手。你在整理书库方面做得很仔细,我想让你也参与进来,正好还可以给你算勤工助学的工时。”
陈默心里一热,点头答应了。
张馆长走后,方静低声问他:“刚在路上碰见孙毅博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陈默摇头:“没有。”
方静没再问,只说:“你要记住,你的价值不在别人嘴里。好好做你的事。”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了图书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图书馆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栋楼照得通明。陈默站在那些书架之间,忽然觉得,这里像是北京城里唯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第12章 资料室里的旧纸片
周末,陈默跟着张馆长去资料室整理旧物。资料室不大,有股陈年纸张的味道。张馆长把灯全打开了,屋子里亮堂堂的。陈默看见靠墙一排书架上摆满了牛皮纸盒,里面装着各种旧资料、老照片、手稿和地图。最里面还有几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张馆长用钥匙打开一个,从里面取出来一叠发黄的纸片。
“这是咱们学校建校初期的档案,还有些是晚清和民国的旧文书。你看看,有没有兴趣。”张馆长说。
陈默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叠纸片,凑近了看。纸片上有毛笔写的字,也有油印的小字,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印着一幅地图,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不少裂口。地图用线条勾勒出街区、河流、城门的轮廓,标注着许多陈默看不太懂的地名。但最吸引他的,是地图右下角那行小字:“陈伯衡制,民国四年。”
陈默愣住了。陈伯衡是他的曾祖父。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听爷爷提过一次,说曾祖父是晚清落第秀才,后来进了北京的测绘学堂,再后来就没了音信。他从来没见过曾祖父的照片,也没见过他的字迹。可眼前这张地图,落款清清楚楚地写着“陈伯衡”。
“张老师,这张地图,是什么来历?”陈默问,声音有些抖。
张馆长看了一眼,说:“这是学校档案室收存的民国时期北京城地图之一,绘制者是一个叫陈伯衡的人。据说他在民国初年跟一个测绘队进京,专门给老北京城做平面测量。但这个人后来下落不明,这张图是多方辗转才到我们学校的。”
陈默把那张地图轻轻放在桌上。他脑子嗡嗡作响。曾祖父在北京画过地图,他曾在爷爷口中听到过的那段模糊家族史,忽然一下子清晰起来。
“你怎么了?”张馆长看出他的异样。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说:“陈伯衡,可能是我曾祖父。”
张馆长愣住了,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仔仔细细地打量陈默:“你确定?”
“我爷爷说过,我曾祖父叫陈伯衡,年轻时在北京学过测绘。但后来……家里人都不愿提他。”陈默说。
“为什么不提?”张馆长问。
陈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爷爷只说,他走了,再没回来。”
张馆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铁皮柜里又取出来一个纸盒,放到陈默手里。那里面装着几张残页和一份油印的会议记录。他让陈默翻开看看。
陈默翻了一遍,从里面找到了一封已经褪色的家书,纸张薄如蝉翼,边角已经碎了好几块。信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吾儿永康:京中局势日坏,吾恐难归。家中田地一事,万不可与人争强。汝母体弱,宜多照顾。吾若客死他乡,毋需祭扫,但望我儿勤恳读书,勿走吾老路。”
落款仍是陈伯衡。日期是民国十三年冬。永康是他太爷爷的名字。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湿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曾祖父,可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跟他说话。原来一百年前,也曾有陈家人站在北京这片土地上,拿着笔、扛着仪器,一笔一笔地丈量过这座城。
他忽然不觉得孤单了。
第13章 真相撞破了
陈默把曾祖父的事埋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但他更加珍惜在资料室帮忙的每一分钟。每天傍晚下课后,他就去图书馆,跟着张馆长整理旧档。那些发黄的纸片,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地归位、编目、登记。他像在照顾一件件沉睡百年的旧物。
可平静的日子总是不长久。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默照例在资料室整理最后一批旧地图。他刚把一张清代的北京城图放进专用的无酸纸套里,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他抬头一看,崔某带着两个学生,正站在资料室门口。他们没戴口罩,也没遮脸,就这么大喇喇地走进来。
“陈默,张老师让我们来取一份文件。”崔某说,语气很自然。
陈默站起来,挡在书架前:“什么文件?张老师没有通知我。”
崔某笑了笑,向前一步,从陈默身边擦过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铁皮柜前,伸手就拉柜门。陈默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这个柜子有锁,你不能动。”
崔某的笑凝固在脸上。他比陈默矮一点,但气势不输。他把头凑近陈默,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有些事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一个农村来的,在档案室帮几天工,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默没松手。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崔某手腕上,疼得崔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两个学生要上前,陈默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去,那两个人脚下一顿。
“这是学校档案,你们没有批准不能动。”陈默说,声音不大,却冷得厉害,“上一次的事,学院查清楚了。如果你们再犯,我不介意直接报警。”
“报警?你有证据吗?”崔某火了,猛地一甩手,陈默借着那股劲儿后退一步,顺势挡在了门口。
他指着崔某:“你想拿什么我不知道。但今天这门,你们出得去,东西带不出去。”
场面僵住了。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静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崔某的脸色变了,刚才的嚣张一下子收了回去。
“都别动。”方静跨进资料室,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学校已经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了。上个月你们动了旧地图,学院给了机会。这次你们又盯上了这些档案。崔某,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监控全覆盖的?你以为关了门就没有画面了?”
崔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静挥了挥手,保安上前把崔某和另外两个学生带走了。走廊里很静,只听见他们远去时鞋底踏地的声音。
方静转头看陈默,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你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腿有点软,靠在了门框上。后背一片冰凉,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汗湿的。
“你刚才说报警,是认真的吗?”方静问。
“是。”陈默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东西如果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方静看着他,笑了:“陈默,你真的变了。”
陈默没说话。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旧纸片,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正站在时光深处冲他点头。
第14章 那朵开在北京的槐花
崔某等几人的处分很快下来了:记大过,取消评优资格,撤出学生会。学院还专门开了一次大会,强调了校规校纪。会上,方静没有提陈默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拦住了那几个人。
陈默走在哪里,都能感受到一些人投来的目光。有佩服的,也有不自在的。孙毅博没有再挑衅他,远远看见了就绕开走。赵一鸣很高兴,连着三天在食堂点小炒给陈默加菜。李明磊从老乡那儿弄了两瓶北大仓,非要在宿舍里喝两口。陈默拗不过,喝了一小杯,辣得直咳嗽。
“你当时咋想的?一个人堵着三个,也不怕吃亏。”李明磊嚼着花生米问。
陈默想了想,说:“我怕。但总得有人站在那儿。”
赵一鸣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我们山东人说的,该刚的时候刚。”
陈默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跨年夜那晚,学校办了新年晚会。方静把土地资源管理专业的学生组织起来,排了一个合唱。陈默本来不想参加,但方静说他必须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借来的深色衬衫,灯光打下来,他看不清台下,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大家的合在一起。
晚会结束后,方静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你的助学金到账通知,还有学校额外发给你的优秀新生奖学金。一共两万四。你查一下。”
陈默愣住了。他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两万四,这对他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他想起他妈在砖窑搬砖的样子,想起他爸藏在裤兜里的五百块。
“这……太多了。”陈默说。
方静拍拍他的肩:“你应得的。上学期你的成绩单我看过了,专业前三。继续努力,争取把国家奖学金也拿了。”
陈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宿舍的路上,他接到了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吵,还有鞭炮的声音。他妈张桂兰在喊:“默啊,你听到没?村里放烟花了!你上人大了,咱家可长脸了!”
陈默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听着他妈带着笑意的、有些沙哑的喊声,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他站在北京的夜色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同学,头顶是稀疏的星子。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妈,新年好。”他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他妈更响亮的声音:“好!好!默啊,你也要好!”
陈默笑了。这是他来北京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深夜,他一个人走到学校的小花园里。那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在寒风中摇晃。他抬头看着那些枝杈,忽然想,明年五月,这些槐树也会开花。北京的槐花,和老家的槐花,应该是同一个味道吧。
他掏出手机,给刘老师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新年快乐。谢谢您帮我补报的那个志愿。我现在很好。”
过了一会儿,刘老师回了一条:“好好读。你们老陈家,就指着你出人头地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他想,出人头地也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在北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15章 录取通知书背后的少年
寒假回家那天,陈默坐了十三个小时的硬座。火车从北京西站开出的时候,天还黑着。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灯光一点点向后退去,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到郑州转车,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在傍晚时分到了县城。他爸陈广田骑着那辆旧摩托车来车站接他。陈默出来的时候,陈广田正站在出站口,冻得直跺脚,耳朵上套着个黑色的耳暖,样子有点滑稽。
“爸。”陈默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陈广田抬起头,看见儿子,先是一愣,然后咧开嘴笑了。他朝陈默肩上拍了一下:“瘦了。”
陈默也笑:“没瘦,是衣服厚了。”
陈广田拎过他的行李,挂在摩托车后头,又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件军大衣扔给他:“穿上,冷。”
陈默披上军大衣,后座很硬,但很熟悉。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起来,把他拉进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豫东平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和已经上了冻的麦田。夕阳悬在西边,把整片大地染成暖橘色。陈默把脸贴在父亲的背上,风呼呼地刮着,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烟味和土地的气息。
到家的时候,他妈张桂兰已经等在门口了。一看见摩托车拐进胡同,她就小跑着迎上来。陈默还没下车,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像怕他再跑掉一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桂兰连说了两遍,声音有点抖。
陈默跟着他妈进了院子。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落尽了叶子,枝杈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堂屋里生着火炉,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正呼哧呼哧地冒热气。外婆坐在炉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看见陈默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的小默回来了。”外婆伸出一双粗糙的手,在陈默脸上摸了又摸,“长高了,也白了些。”
“外婆,北京的风可比咱家大多了。”陈默笑着说。
“风大,才有出息。”外婆说,眼睛亮亮的。
那晚,一家人围在火炉旁吃了顿饭。热腾腾的饺子,陈默吃了两大碗。张桂兰又端出来一碗炖菜,里面有豆腐、粉条和大白菜,油汪汪的。陈默吃得满头冒汗,连说好吃。
饭后,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用信封装着的钱,放在桌子上。那是他寒假打工和省下来的助学金,一共五千块。
“这是干啥?”陈广田盯着钱,皱起眉。
“给你们的。我打工挣的。”陈默说。
张桂兰赶紧把钱往回推:“不要不要,你在北京用钱多,快拿回去。”
“妈,你们把家里的钱都给我了,这些就是我孝敬你们的。”陈默说。他看了外婆一眼,又说,“外婆,那对镯子我没卖,还在北京放着呢。等我毕业了,我要攒钱给你买一副新的。”
外婆摆摆手,笑了:“傻孩子,外婆不要新的。旧的才值钱呢。”
陈默跟着笑。火炉里的炭烧得红红的,映在每个人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穷,可暖和得像一个捂热的红薯。
寒假里,他去看望了刘老师。刘老师老了,白头发比半年前更多了。两个人坐在刘老师家的阳台上,就着一杯清茶,聊了很久。陈默说他现在不恨刘老师了,还说谢谢。刘老师笑了笑,说:“恨不恨的,你以后就懂了。老师不过是在你人生最关键的岔路口,帮你踩了一脚油门。”
陈默沉默了一下,问:“刘老师,如果当初真让我复读了,我今天会是在哪里?”
刘老师想了想,说:“可能你会考上东南大学,也可能不会。人生没有如果。但我知道,你现在这个结果,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
陈默点点头。他想起了那张来自北京的挂号信,想起了拆开信封时自己的震惊和失望,想起了后来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自己。
那天回家的路上,陈默特意绕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槐树只剩枝干,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他抬头看,忽然发现枝头挂着一个空了的鸟巢,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春天来的时候,会有新的鸟住进去吧。
开学那天,陈默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这次,他的行李轻了很多,但心里却沉甸甸的——那是一种被爱和责任填满的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田野从枯黄渐渐变成灰绿,看着远方的天际线一点点隆起,像是在迎接他。
他摘下脖子上的旧手机壳,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那是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他在撕下来之前偷偷留了一片。大红的纸面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中国人民大学”几个字还清清楚楚。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气息。
十八岁那年夏天的倔强、撕裂、迷茫和愤怒,已经被冬天里的一场场风,吹成了路边的风景。而属于陈默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作者:夏天说情感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素材来源于现实生活的观察与情感共鸣。文中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洗稿、抄袭。
作者寄语: 这世界总有人对你说“别折腾了”,但很少有人会蹲下来,看看你鞋底沾着哪片土地。如果你是陈默,请相信,那些被风吹乱的路上,也藏着被风吹亮的光。你一个人走过的夜路,终会成为你面对未来的底气。
看完这篇故事的读者朋友,你高考那年,收到录取通知书时,是笑还是哭?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如果这篇文章让你想起了某个人,别忘了点个赞,转给那个从村里、县里、小城市走到远方的人。愿你每一次出发,都不是逃离,而是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