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十二点多,广东的雨还没停,我丈夫林志强睡得正香,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捂着下身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也被他那声闷哼惊醒了。
“怎么了?”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灯。
他疼得额头全是汗,声音都变了:“痛,阿琴,痛死我了!”
灯一亮,我俩同时愣住。
他睡裤边上,一条手指长的黑褐色蜈蚣正弓着身子往床单缝里钻,尾巴还在抖。
林志强脸一下白了。
他平时最怕这些虫子,可那一刻不是怕虫,是怕自己身上那阵钻心疼。他一只手压着裤腰,另一只手指着那东西,嘴唇哆嗦:“它咬我哪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们住在广东佛山顺德一间老出租屋里,一楼,后面就是排水沟。梅雨季一来,墙角潮得能渗水,蟑螂、蚂蚁不稀奇,蜈蚣我也见过,可爬到床上,还咬到他下身,我是第一次遇到。
我赶紧拿拖鞋把蜈蚣拍死,又找手机打灯看他伤口。
他不让我碰,疼得整个人蜷着。
“去医院。”我说。
他咬牙:“半夜去什么医院,擦点药就行。”
“你疯了?”我拿起手机就要叫车,“那里肿起来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命?”
他说这话时还嘴硬,可我看见他眼神里全是慌。
我和林志强结婚九年,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怕麻烦别人,也怕花钱。白天在五金仓库搬货,晚上给小区送桶装水,一个月辛苦到头,自己感冒都舍不得去诊所。
他说男人扛一下就过去了。
可那晚他扛不住。
我把他的身份证、医保卡塞进包里,披上外套,又去隔壁敲门,让陈姐帮忙听一下我儿子林小满。
小满七岁,睡得沉,抱着他那辆掉漆的小玩具车,根本不知道他爸疼得脸都变形了。
陈姐开门时头发乱着,一听是蜈蚣咬了,立刻清醒:“快去快去,孩子我看着。”
我扶着林志强下楼。
雨水顺着楼梯口往里飘,地上滑,他走一步就停一下,嘴里骂一句:“这鬼天气。”
我知道他不是骂天气。
他是怕。
凌晨的街道冷冷清清,只有路边糖水铺还亮着一点灯。网约车十分钟才到,林志强坐进车里时,整个人弯成一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急诊?”
我说:“被蜈蚣咬了。”
司机立刻把窗户关紧:“这几天好多,潮得很。我昨天还在厨房见到一条。”
林志强没说话,手一直抓着我袖子。
他平时不这样。
他在外面总装得硬。搬货时腰扭了,他说没事;被客户骂,他回家只说今天活不多;我说他累,他就笑:“男人嘛,家里有人等饭吃,不累怎么行。”
可那晚,他抓我袖子的力气很大,像怕自己一松手就掉下去。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一听被蜈蚣咬伤,马上让我们挂号处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问得很直接:“咬在哪?”
林志强耳根都红了,低头不吭声。
我替他说:“下身。”
医生见得多,没笑,只让他进处理室检查。门一关,我站在外面,手心里全是汗。
没几分钟,里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医生,严重吗?”
医生说:“先别紧张,局部肿痛明显,得处理伤口,打针,观察一下。有头晕、胸闷、恶心就马上说。”
我靠在墙上,突然觉得心酸。
我不是因为那条蜈蚣心酸。
我是想到前几天,我和他吵架时说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回家已经十点半,身上全是汗味和铁锈味。我把饭菜热了两遍,孩子作业也辅导完了,水电费账单压在桌上。
我问他:“你答应小满周六去学校亲子运动会,还记得吗?”
他喝了一口汤:“仓库临时加班,去不了。”
我一下火了:“你一年到头都在忙,家里像没你这个人。”
他说:“不忙吃什么?”
我说:“你眼里只有钱,根本没有这个家。”
这句话一出口,他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碗,没和我吵,只说:“那我不干活,你养?”
我也堵着气:“你别拿这话压我,我也上班,我也带孩子,我没比你轻松。”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他像没事一样出去,晚上又带回来两箱客户退的饮料,说还能喝,让我放冰箱。我没接他的好意,冷冷说:“你少捡这些东西回家,屋里已经够乱了。”
他沉默很久,把饮料搬到角落。
现在想起来,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处理室门开了,林志强被扶出来,走路还是别扭。
医生叮嘱:“今晚先观察,别抓,按时吃药。家里床铺、衣物、角落都要清理,潮湿地方最好撒点防虫药。近期如果疼痛加重或者肿胀明显,马上回来。”
我连忙点头。
林志强坐在走廊椅子上,脸色发青,还不忘问:“多少钱?”
我瞪他:“你别问了。”
他小声说:“我就问问。”
我去缴费,手机余额只剩一千三。这个月房租刚交,小满下周还要交兴趣班的钱,我妈前两天也说降压药快没了。
但我缴费时没有犹豫。
那一刻我只想让他不疼。
回到急诊走廊,林志强靠着墙,眼睛半闭。他裤腿上沾了点雨水,脚上的旧拖鞋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坐到他身边,把药袋放好。
他睁开眼,忽然说:“阿琴,对不起。”
我愣了下:“你对不起什么?”
他看着地面:“我今天本来想早点回去,把床下面那些纸箱搬出去。仓库老板临时叫我送一趟货,我想着多拿八十块,就去了。要是我早点清理,也许不会有这事。”
我听得心里一紧。
那堆纸箱是我一直嫌弃的东西。
里面有他送水用的旧单据,有捡回来的泡沫箱,有小满小时候的衣服,还有一只坏掉的电饭煲内胆。他总说以后能用,我总说他像收破烂的。
我没想到,他也知道那堆东西招虫。
只是他一直没空。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扯了下嘴角:“怎么不是?我是男人,家里这些事没弄好。”
我看着他,突然很想哭。
“林志强,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我说,“家是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仓库,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厨房。”
他偏过头,没接话。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外面雨声哗啦啦。急诊室里有人咳嗽,有孩子哭,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发出吱呀声。
我们就坐在那里,谁也没急着走。
过了十来分钟,他忽然又问:“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我说:“你开灯那一下,我魂都吓没了。”
他苦笑:“我也是。我还以为……”
他说到一半停住。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怕自己那里出了事,怕影响身体,怕影响夫妻生活,也怕我心里嫌他。
我和他结婚九年,这两年我们几乎很少亲近。不是没感情,是太累。孩子睡中间,账单压桌上,工作压身上,一到晚上,谁都只想闭眼。
他有时靠过来,我会推开,说累。
他就背过身。
一次两次,后来他也不靠了。
那晚在急诊走廊,他被一条蜈蚣咬得狼狈,我却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怕。
不只是怕痛。
他怕自己在我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我低声说:“我不是嫌你。”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只是太累了,有时候说话难听。”
他喉结动了动:“我也没做好。小满运动会我又去不了,他肯定失望。”
我想起儿子前一天把号码牌放进书包,又拿出来给他爸看。
小满说:“爸爸,到时候你在终点接我。”
林志强当时正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没抬头,只说:“爸爸尽量。”
小满把“尽量”听成了答应。
孩子不懂大人的尽量,常常就是做不到。
我问林志强:“你老板那边,不能请半天?”
他皱眉:“这个月已经请过一次,仓库缺人。”
“缺人是老板的事。”我说,“孩子的童年就一次。”
他沉默。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说我不懂外面赚钱多难。
可那晚,他没说。
他只把手放在药袋上,半天才说:“我明早跟老板讲。”
我看着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小满,也为了你自己。你不能一直把自己当机器。”
他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半,我们从医院出来。雨小了,路灯下的水洼映着一圈黄光。林志强走路还是别扭,我扶着他,他还逞强:“不用扶,我又不是七老八十。”
我没松手。
他说:“让人看见笑话。”
我说:“半夜两点半,谁看你?”
他没再推开我。
回到出租屋,陈姐正坐在我们客厅的小板凳上打瞌睡。见我们回来,她赶紧站起来:“怎么样?”
“处理了,医生说观察。”我说。
陈姐看了看林志强:“这可不能大意。你们一楼潮,床底下别堆东西了。”
林志强有点尴尬:“明天清。”
陈姐摆摆手回去睡了。
我关上门,看见小满还躺在床上,胳膊搭在被子外面。那条蜈蚣已经被我用纸巾包了丢进垃圾袋,可床单上还有一点被拍出来的痕迹。
我不敢让林志强再睡那张床。
他坐在椅子上,声音发虚:“我睡沙发。”
“你睡什么沙发?”我说,“先把孩子抱到陈姐那边凑一晚,我把床单换了,床底清一下。”
他说:“你明天还上早班。”
我看了他一眼:“你都被咬成这样了,还管我早班?”
他不说话了。
我把小满轻轻抱起来,敲门送到陈姐屋里。回来时,林志强已经弯着腰,把床边几个纸箱往外拖。
我一下急了:“你不要命了?医生让你休息。”
他说:“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发毛。”
我抢过纸箱:“坐下。”
他被我吼得一愣,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打开纸箱,里面一股潮味扑出来。
旧账本、破插线板、孩子穿不下的凉鞋、几张皱巴巴的奖状,还有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一件浅蓝色小外套。
那是小满两岁时穿的。
我手顿住。
林志强也看见了,声音低了些:“我想着留一件。”
我没说话。
我以前总嫌他什么都舍不得扔,觉得他穷习惯了。可那件小外套摊在我手里,袖口磨得起毛,我忽然想起小满刚会走路时,林志强下班回来蹲在门口拍手。
他说:“来,走到爸爸这里。”
小满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林志强笑得像捡了宝。
那些被我骂成破烂的东西,有些确实该扔,有些却是他不舍得说出口的留恋。
我把小外套单独放到干净袋子里。
林志强看着我,眼神有点软。
我说:“这个留。其他潮了的扔掉。”
他点头。
清到床底最里面时,我又发现一个铁盒子。
盒子生了锈,打开后里面是一叠钱,不多,都是十块二十块,最上面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一看,纸上写着:小满牙齿矫正备用。
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每次二十、五十、一百。
我的眼眶一下热了。
小满换牙后牙齿不整齐,医生说以后可能要矫正。我当时随口抱怨:“又是一大笔钱。”
林志强没接话。
原来他一直记着。
我回头看他。
他有点不自在:“没多少。”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说了也没用,攒够再说。”
我握着那张纸,心里又酸又疼:“你每次晚上多送水,就是为了这个?”
他低头:“顺便。”
我知道不是顺便。
我也终于明白,那些我以为他不顾家的夜晚,有一部分其实是他用最笨的方法在顾家。
可笨,不代表不伤人。
我蹲在床边,慢慢说:“志强,钱要攒,家也要过。你把自己累坏了,我和小满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
我说:“你昨夜睡得正香,突然下身一阵钻心疼,开灯一看吓你一跳,也吓了我一跳。可吓我的不只是蜈蚣,是我忽然发现,我们这个家已经潮到连虫子都敢爬上床了,我们两个人却还在装没事。”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继续说:“屋子潮,可以清。心里潮,也要摊开晒。你别再什么都憋着,我也不能再拿累当刀子。”
林志强眼圈红了。
他这个人很少哭。
他爸去世那年,他在灵堂守了两夜,眼睛红得像兔子,也没掉一滴泪。可那晚,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椅子上,手臂搭着膝盖,忽然抬手抹了下眼角。
他说:“阿琴,我有时候真怕。”
我停下动作:“怕什么?”
“怕你觉得跟我过没意思。”他说,“怕小满长大后嫌我没本事。怕我忙来忙去,最后还是让你们住这种潮屋。”
我鼻子一酸。
结婚前,他不是这样沉闷的人。
那时候他在广州一家建材店送货,我在奶茶店上班。下班后他骑电动车来接我,车筐里放一袋炒粉,两瓶冻柠茶。我们坐在珠江边,他说以后要开一家自己的五金店,门口摆两盆发财树。
后来孩子出生,房租涨,店没开成,他换了更累的仓库活。我也从奶茶店换到超市收银,工资稳一点,但时间卡得死。
生活一点点把人磨窄。
我们不再谈发财树,只谈奶粉、房租、学费、老人药费。
我以为他变了。
也许他只是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到桌上,坐到他旁边。
“我也怕。”我说,“我怕你不跟我说实话,怕你身体垮了,怕小满以后只记得爸爸总缺席。也怕我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抱怨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很沉。
“那怎么办?”他问。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我们这几年第一次真正坐下来商量日子。
我说:“先从三件事开始。”
他愣了愣:“什么三件事?”
我伸出手指:“第一,床底和墙角明天彻底清,能扔的扔,能收的收,防虫药买回来。第二,小满运动会你去,哪怕只去半天。第三,以后你加班、送水、攒钱,必须跟我说,我们一起算,不能你一个人偷偷扛。”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呢?”
我说:“我也改。以后我有火先说事,不说伤人的话。家里账本我拿出来,我们一起看。还有……”
我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
他看着我:“还有什么?”
我说:“以后孩子不能总睡中间了。”
林志强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我本来心里沉得很,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想笑。
他说:“你别这时候讲这个。”
我说:“我就这时候讲。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怕我讲?”
他低头咳了一声:“医生说近期注意点。”
“我知道。”我看着他,“我说的是以后。夫妻不能只剩搭伙带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也觉得脸热。
可我知道,必须说。
那条蜈蚣咬醒的不只是他的身体,也咬醒了我们这段快被日子压扁的婚姻。
后半夜,我们没再睡。
我把床单拆下来泡进盆里,把纸箱分成三堆。林志强坐在椅子上,负责用手电照角落。每发现一只小虫,他就皱眉,我就拿纸巾处理。
他看起来还疼,但精神慢慢缓过来。
到天快亮时,客厅堆了两大袋垃圾。窗外雨停了,巷口有人开始推早餐车,蒸汽一阵阵往上冒。
林志强忽然说:“我今天不去仓库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说:“请假。先去复诊,然后清屋子,再去小满学校。”
我看着他:“你想好了?”
他点头:“老板骂就骂。再忙,也不能让蜈蚣替我提醒我有个家。”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笑到一半又皱眉:“哎哟,痛。”
我赶紧扶他:“别乱动。”
早上七点,小满醒来后从陈姐家跑回来,一进门就问:“爸爸,你昨晚为什么去医院?”
林志强坐在餐桌边喝粥,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正想替他圆一句,他却先开了口:“爸爸被蜈蚣咬了。”
小满眼睛瞪圆:“咬哪里?”
林志强一口粥差点呛出来。
我转身去厨房憋笑。
他咳了半天,含糊说:“咬到不该咬的地方。”
小满更紧张了:“那爸爸会不会死?”
林志强放下碗,认真看着他:“不会。但爸爸以后要把家里收拾干净,也要少加点班,多陪你。”
小满抱着他的胳膊:“那你今天来运动会吗?”
林志强看了我一眼,然后点头:“来。”
小满高兴得差点把粥打翻。
八点半,林志强给老板打电话。
我在旁边擦桌子,听见他声音不大,却很稳:“陈总,我今天请一天假。昨晚被蜈蚣咬了,去了急诊,医生让观察。下午孩子学校有运动会,我也得去一趟。”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林志强皱眉:“这批货我昨晚已经按单分好了,老何知道位置。真急的话,让他先顶一下。”
又过了几秒,他说:“工资按规矩扣就扣,我认。”
挂电话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问:“骂你了?”
他说:“骂了两句。”
“怕吗?”
“怕。”他很诚实,“但没昨天半夜怕。”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阵钻心疼,也是在说他怕失去家里的位置。
上午我们一起清理屋子。
陈姐借了除湿机给我们,又帮忙买了防虫粉。床板掀起来时,下面潮得发黑,墙角有一片霉斑。我看得头皮发麻。
林志强皱着眉:“这屋不能再住太久。”
我说:“换房要钱。”
“我知道。”他说,“但不能只算房租便宜,还得算人遭罪。”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挺意外。
以前我提换房,他总说再忍忍。
现在他低头刷床板,声音闷闷的:“我总想着省一点是一点,结果省到虫子都上床了。小满老咳嗽,也可能跟潮有关。”
我停下手。
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
小满每到雨季就咳,医生说过敏体质,尽量保持干燥。可我们为了省五百块房租,一直住在一楼。
我说:“那就看房吧。不要太远,贵一点也可以,我多排两个晚班。”
他立刻摇头:“不能又变成你硬扛。”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我们都笑了。
以前我们总抢着说“我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互相埋怨。现在才明白,夫妻不是一个人硬撑,另一个人心疼,而是两个人把东西抬起来,谁累了就说一声。
中午,林志强去复诊。
医生看了看,说暂时没有严重反应,继续观察。回来的路上,他买了两瓶冻柠茶。
他递给我一瓶:“以前你爱喝这个。”
我接过来,冰得手指一缩。
“你还记得?”
他说:“我又没失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骑着电动车等在奶茶店门口,头发被风吹乱,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人没有完全变。
只是生活太吵,把那些温柔盖住了。
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了小满学校。
林志强走路还不太自然,怕别人看出来,非要走得板正。我挽着他的胳膊,他小声说:“你别扶太明显。”
我说:“知道,给你留面子。”
操场上全是家长和孩子,红色跑道被晒得发亮。小满站在队伍里,一看见我们就拼命挥手。
“爸爸!”
那一声喊得林志强眼圈又红了。
亲子接力时,本来是家长牵孩子跑一段。林志强身体不方便,我说我去。他却坚持要站到终点等。
小满跑过来时,鞋带松了,差点摔倒。林志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疼得停住,只能张开手。
小满扑进他怀里。
“爸爸,我跑到了!”
林志强摸着他的头:“看到了,真厉害。”
那天下午,小满没有拿第一,只拿了第三。可他拿着小奖状,开心得像冠军。
回家路上,他一直把奖状举给林志强看。
林志强把奖状接过去,小心放进包里:“这次不能塞床底了,回家贴墙上。”
小满问:“为什么?”
林志强说:“床底以后不藏东西了。”
小满认真点头:“怕蜈蚣。”
我忍不住笑。
林志强看我一眼,也笑了。
傍晚回到家,我们把小满的奖状贴在书桌旁边。那件浅蓝色小外套洗干净后晒在阳台,风一吹,袖子轻轻晃。
铁盒子里的钱,我没有动。
我拿出一本新账本,在第一页写下三行:换房备用,小满牙齿备用,家庭休息日。
林志强看见第三行,问:“休息日还要备用?”
我说:“当然。钱要存,日子也要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每个月至少一天,我不接送水。”
我补了一句:“我也不加晚班。”
小满在旁边问:“那你们陪我去公园吗?”
林志强说:“去。”
我说:“不下雨就去。”
小满想了想:“下雨也可以去商场。”
我们都笑起来。
可事情没有因为笑一下就完全好了。
第二天,林志强老板果然把他叫去说了一顿,说仓库不能说请假就请假。林志强回来时脸色不好,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压着。
晚上吃饭,他低头扒饭,半天不说话。
我问:“老板扣工资了?”
他说:“扣一天。”
我说:“扣就扣。”
他说:“老何今天阴阳怪气,说我现在会享福了,还请假看孩子运动会。”
我心里有火:“他说他的是。”
林志强放下筷子:“可我听着难受。我一难受,就想证明给别人看,我不是偷懒。”
我明白。
他这一代从农村出来打工的男人,最怕别人说自己不肯吃苦。吃苦像一张证明,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配当丈夫、配当父亲。
可有些苦吃久了,人会忘记为什么吃。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你请假不是偷懒,是处理家里的急事。”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昨天去医院,清屋子,去学校,哪一件不重要?”
小满也跟着点头:“爸爸重要。”
林志强看着儿子,脸色慢慢松下来。
饭后,他主动把药吃了,又拿手机看附近租房信息。
我们看了半个小时,越看越沉默。
离学校近的太贵,便宜的太旧,高层好一点的押一付三,光押金就让人头疼。
我说:“先不急,一间间看。”
他说:“嗯。”
以前这种时候,我们很容易吵。一个嫌对方想太多,一个嫌对方太保守。可这次,我们把条件写在纸上:离学校骑车十五分钟内,二楼以上,通风,有阳光,月租不超过现在多六百。
写出来以后,事情没有变容易,但心没那么乱。
接下来几天,林志强按时吃药,伤口慢慢消肿。
我每天把床单拿去晒,墙角也撒了防虫粉。晚上睡前,我们不再把小满放中间。小满一开始不乐意,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我一个人睡会不会有蜈蚣?”
林志强蹲下去,认真说:“爸爸检查过了,没有。你是男子汉,可以睡自己的床。”
小满问:“那如果有呢?”
林志强说:“你喊,爸爸马上来。”
小满想了想:“你那里还痛吗?”
林志强的脸又红了:“小孩子别问这么细。”
我笑得肚子疼。
小满终于回了自己的小床。
那晚,我和林志强并排躺着,中间空出来一大块。屋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电动车经过。
我们谁都没靠近。
不是生分,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始。
结婚多年,身体离得近,心反而常常隔着一堆没洗的碗、没交的钱、没说出口的委屈。
过了很久,林志强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
“我今天看了一个房子,三楼,有阳台,离学校十二分钟。就是厨房小。”
“多少钱?”
“多五百五。”
我转过头:“你觉得可以?”
他说:“可以去看。但要你也喜欢。”
我心里一暖。
以前他总是先算钱,现在他会问我喜不喜欢。
我说:“周日去看。”
他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躲。
他的手掌粗糙,有茧,指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黑印。那只手搬过货、送过水、修过水龙头,也在很多个我睡着的夜里,悄悄把被子拉到我肩上。
我反手握住他。
他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别想太多,先养好。”
他低声笑:“我没想。”
“你最好没想。”
他笑得肩膀轻轻抖,又怕扯到伤口,赶紧停住。
那一刻,我觉得这间潮湿的小屋好像也没那么窄了。
周日,我们去看房。
房子在一条老街后面,三楼,没有电梯,但楼道干净。推开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客厅地砖上。阳台不大,能晒衣服,也能摆两盆花。
小满一进去就跑到小房间:“我要这间!”
房东是个话不多的阿姨,说租金押二付一,不能养宠物,不能乱改结构。
我和林志强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有卖肠粉的小店,远处能看见学校操场的围网。
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热气,却不闷。
林志强问我:“你觉得呢?”
我没立刻回答。
我算了一下钱。
押二付一,加搬家费,加买几个收纳箱,至少要拿出一大笔。我们没有多宽裕。换房后,每个月要少吃几顿外卖,少买衣服,可能我还要更仔细排班。
可我想到昨夜灯亮时,他疼得发白的脸,想到那条蜈蚣从床单缝里爬出来,想到小满雨季一声声咳嗽。
有些省下来的钱,是拿身体和心情换的。
我说:“搬吧。”
林志强看着我:“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小满从房间探出头:“我们要住这里吗?”
林志强看向他,又看向我,终于笑了:“住。”
签租房合同时,林志强把身份证递过去,手指有点抖。
我知道他心疼钱。
我也心疼。
但这一次,我们都没有退。
搬家那天,陈姐来帮忙。她站在门口看我们把一袋袋东西往外搬,感叹:“住了这么多年,说搬就搬。”
我说:“不搬不行,再住下去我看见床底都害怕。”
陈姐笑:“那条蜈蚣也算做了件事。”
林志强在旁边听见,脸上一阵尴尬:“别提了。”
陈姐故意逗他:“怎么不能提?广东男子昨夜睡得正香,突然下身一阵钻心疼,开灯一看吓他一跳,这事够你记一辈子。”
我笑得直不起腰。
林志强耳根红透:“姐,你小声点。”
小满抱着玩具车跑过来:“爸爸被蜈蚣咬屁股!”
林志强急了:“不是屁股!”
他说完,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里,我忽然觉得那晚的惊吓终于开始变轻。
搬到新房后,日子还是一样要过。
林志强还是去仓库,我还是去超市,小满还是每天写作业写到皱眉。账单不会因为我们认真谈过一次就消失,疲惫也不会自动变少。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阳台有太阳,我把那件浅蓝色小外套晒干后叠好,放进透明收纳盒里,只留这一件。林志强没有再把破纸箱往床底塞,买了几个塑料箱,贴上标签。
小满的奖状贴在他书桌前。
铁盒子里的钱转进了我们共同的备用账户,每一笔都记在账本上。林志强第一次看见我写下他送水收入时,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这点也记?”
我说:“当然。这不是小钱,这是你晚上流的汗。”
他低头半天,轻声说:“那你晚班补贴也记。那也是你的辛苦。”
从那以后,我们很少再用“我为了这个家”来压对方。
因为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家。
小满也慢慢习惯自己睡。
有一晚打雷,他抱着枕头跑过来,站在门口不敢进。
林志强坐起来问:“怎么了?”
小满说:“我能不能睡地垫?不睡你们中间。”
我和林志强对视一眼。
我说:“可以,今晚特殊。”
林志强去拿地垫,小满躺下后,很快睡着。
灯关了,屋里只剩雨声。
林志强忽然低声说:“那天晚上,要不是你硬拉我去医院,我可能真就忍了。”
我说:“你还敢忍?”
“不敢了。”他说,“那种疼,一次够了。”
我侧过身,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继续说:“其实后来我想,蜈蚣咬一下是疼,可平时有些话不说,憋在心里,也像被咬。只是没那么快疼出来。”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问:“那你现在会说了吗?”
他说:“慢慢学。”
我笑了:“我也慢慢学。”
他停了一下,又说:“阿琴。”
“嗯?”
“那天你说夫妻不能只剩搭伙带孩子,我记住了。”
我的脸在黑暗里微微发热。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我握得很紧。
后来,林志强真的把每个月一天休息日留了下来。
有时候我们带小满去公园,有时候去江边,有时候只是在家煮一锅汤,把手机放远一点。小满会把他的小玩具车排成一队,让他爸修。林志强蹲在地上,修得比上班还认真。
他老板还是会临时叫人加班,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拒绝。
但他学会了提前说:“这个周六我答应了孩子,去不了。”
第一次说出口时,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后来次数多了,他发现天不会塌,老板也只是换个人顶班。
他还是那个老实肯干的广东男人,只是不再把“能吃苦”当成唯一的本事。
我也改了很多。
我不再把他的沉默都理解成冷漠。有时他回家晚,我会问一句:“今天是不是又多跑了一趟?”而不是先甩脸色。
他也会主动说:“今天累,想先冲凉,等会儿我们再聊。”
有时候我们还是吵。
小满作业拖拉,水费涨价,我妈打电话抱怨我回去少,林志强听多了也会烦。我也会因为一地袜子发火。
可吵到一半,我们会停一下。
因为我们都记得那个半夜。
记得灯亮时的惊慌,记得医院走廊的白光,记得床底下潮湿发霉的纸箱,也记得那张写着“小满牙齿矫正备用”的纸。
有一次,我又忍不住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提前讲?”
话刚出口,我就停住。
林志强也看着我,没有顶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的安排,不是怪你。”
他也放缓声音:“我知道。我刚才没说,是怕你担心。”
我说:“你不说我更担心。”
他点头:“那我现在说。”
就这样,一句差点变成刺的话,被我们一点点磨平。
三个月后,小满学校体检,医生说他的咳嗽比去年好多了。牙齿问题也不急,可以先观察。我们从医院出来,林志强去路边买了三个菠萝包。
小满边吃边问:“爸爸,你还怕蜈蚣吗?”
林志强看我一眼,故作镇定:“不怕。”
我挑眉:“真的?”
他咳了一声:“怕一点。”
小满哈哈笑:“那你保护妈妈,妈妈保护你。”
林志强摸摸他的头:“行。”
我看着父子俩走在前面,阳光落在他们肩上,心里忽然很安稳。
那天晚上,我们收拾旧账本时,翻到搬家前那一页。
上面写着:急诊费、防虫药、搬家押金、运动会请假扣款。
林志强看着那几笔数字,叹气:“那条蜈蚣真贵。”
我说:“也值。”
他抬头看我。
我说:“它让我们换了房,让你去了一次运动会,让我们把话说开。虽然我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它,但它咬醒了我们。”
林志强笑了:“你这话说得像它是媒人。”
我瞪他:“别恶心我。”
他笑得更厉害。
小满在房间喊:“妈妈,我的彩笔呢?”
我起身去找,林志强也跟着站起来。
我说:“你坐着,我去。”
他说:“一起找,快一点。”
我看着他,没再拒绝。
晚上睡觉前,他照例检查门窗和墙角。新房干爽,床底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带盖收纳箱,里面放着小满的旧衣服和那件浅蓝色小外套。
他蹲下去看了看,又把箱子推整齐。
我靠在门边问:“检查完了吗?”
“完了。”他说。
“没有蜈蚣?”
“没有。”
他关了灯,躺到我身边。
窗外是广东夏夜的风,热,却干净。远处有车声,有人收摊,有楼下孩子还在笑。
林志强忽然说:“阿琴,那天半夜我开灯看见那条蜈蚣时,真的吓得心都停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但我后来更怕的是,你看见我那么狼狈,会觉得我没用。”
我转过身,借着窗外一点光看他。
“林志强。”我说,“一个男人疼了会怕,不叫没用。一个丈夫知道怕失去家,才说明他心里还有家。”
他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的手握住,低声说:“那我以后不逞强了。”
我说:“我以后也不把你的沉默当成不在乎。”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我们睡得很踏实。
没有孩子挤在中间,没有潮湿的纸箱,没有突然钻出来的虫子。只有两个人并排躺着,听着同一个家里的呼吸声。
昨夜那阵钻心疼,曾经把他吓得脸色发白,也把我吓得手脚冰凉。
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让人后怕的,不是广东雨季里爬上床的蜈蚣,而是夫妻两个人明明睡在一张床上,却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见彼此。
幸好那盏灯开得及时。
幸好我们都看见了。
看见了床上的虫,也看见了这个家藏在暗处的潮气。
更看见了彼此还愿意伸手,把日子一点点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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