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但要说多宽裕,那也谈不上。为了省钱也为了健康,我养成了带便当的习惯。每天晚上花半小时备好第二天的午饭,荤素搭配,还变着花样做。同事们都说我手艺好,我便当盒一打开,整个茶水间都是香味。
林晓是五月初调到我们组的。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声音软软的,让人一听就觉得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她刚来的第一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我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去食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刚搬家,还没安顿好,等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多想,端着便当盒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第二天,她又啃面包。
第三天,还是面包。
第四天中午,我刚打开便当盒,酱香浓郁的照烧鸡腿味飘出来,她隔着三个工位都探过头来,鼻子抽了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陈哥,你带的什么呀?好香啊。”
“照烧鸡腿饭。”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她咽了咽口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面包,那表情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我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可怜巴巴的样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尝一口?”
就这一句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她端着饭盒欢天喜地地跑过来,我把便当分了一半给她。她吃第一口的时候就瞪大了眼睛,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陈哥!你以后娶老婆一定很幸福!”
我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这姑娘嘴甜。吃完饭她还主动把我的饭盒拿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还回来的时候冲我甜甜一笑:“明天还给你洗。”
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带过饭。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她准时出现在我工位旁边,双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看我:“陈哥,今天吃什么呀?”我要是说还没想好,她就立刻接话:“那我帮你想想,你上次做的红烧排骨特别好吃,要不今天再做一次?”
我哭笑不得。合着不是蹭饭,是点菜。
但说实话,我也没真的反感。林晓虽然蹭饭,但从来不白吃。她会主动帮我整理文件,帮我跑腿取快递,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她居然给我带了杯热奶茶,说是“今天的饭钱”。而且她吃饭的样子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不管我做什么,她都能吃得眉开眼笑的,边吃边夸,那真诚劲儿让你觉得就是五星级大厨也不过如此。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开始起哄。老张每次看到林晓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就嘿嘿笑着说:“小陈,你这哪是带便当啊,你这是带媳妇儿。”林晓听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回一句:“张哥你别乱说,人家陈哥还没同意呢。”
这话说得暧昧,但她说得坦然,坦荡到你觉得要是自己多想就是龌龊。
我告诉自己,她就是个小妹妹,嘴甜爱闹,没什么别的意思。她蹭她的饭,我吃我的饭,各取所需而已。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那个周五的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前台小姐姐突然在内线电话里喊我:“陈默,有人找,说是你……丈母娘?”
我一口水差点喷在屏幕上。
“什么丈母娘?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冲着电话喊。
前台小姐姐的声音透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她说她姓刘,是林晓的妈妈,你快出来吧,人家在会客室等着呢。”
我整个人都懵了。林晓的妈妈?来找我?干什么?
我硬着头皮往会客室走,心里疯狂回忆这一个月来有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没有啊,我连林晓的手都没碰过,最多就是她吃完饭后帮我洗了饭盒,我帮她拧过矿泉水的瓶盖。这丈母娘三个字从何说起?
推开会客室的门,我看到了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端庄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准女婿的挑剔和满意交织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陈默?”她笑着问,声音倒是和林晓一样,软软的。
“阿姨您好,我是陈默。”我礼貌地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没回答,先把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扑面而来。她又掏出两个饭盒,一盒糖醋排骨,一盒清炒时蔬,最后还拿出了一盒切好的水果。
“我听晓晓说你天天给她带饭,手艺特别好。”林妈妈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不会做饭,在家的时候都是我伺候着。她跟我说,陈哥做的饭比外面酒店的都好吃,我就想啊,能把饭做得这么用心的人,一定是个靠谱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根本没给我机会。
“这一个月,晓晓每天回家都跟我念叨你。说陈哥今天做了红烧肉,说陈哥今天做了蒜蓉虾仁,说陈哥今天给她带了水果沙拉。她还说你特别细心,知道她不吃香菜,每次都会单独放。”林妈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我养了她二十四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夸一个男孩子。”
“阿姨,其实……”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林妈妈摆摆手,神情突然变得郑重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的布钱包,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林妈妈和年轻时的林爸爸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我们晓晓小时候,可爱吧?”她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眼里满是慈爱,然后话锋一转,“晓晓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孩子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但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跟我说起你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她小时候想要什么玩具,就是那个眼神。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直接开口要,但她会一直念叨,一直念叨。”
我越听越不对劲,手里的照片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阿姨,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和林晓就是普通同事……”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矜持,阿姨懂。”林妈妈笑着打断我,完全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但是啊,我女儿说了,这辈子非你不嫁。”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了原地。
“什么?!”
“她说这辈子非你不嫁。”林妈妈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她说你做的饭有家的味道,她说你这个人踏实、细心、靠谱,她还说——”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我,“她说你长得像她最喜欢的那个韩国男明星。虽然阿姨觉得你比他帅,那个男明星眼睛太小了。”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大脑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个梦也太离谱了。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晓冲了进来,马尾辫都跑散了,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她先是看到了桌上摆的饭菜,又看到了她妈妈手里那张全家福,最后对上我惊恐的眼神,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妈——!你在干什么呀!”
她一把抢过她妈妈手里的照片,又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饭菜往保温袋里塞,动作快得像个战场上的拆弹专家。她妈妈被她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嘴里还在念叨:“你干什么呀,我好不容易做的,让陈默尝尝我的手艺……”
“妈,你先回家!”林晓把她妈往外推,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我晚上回去跟你说,你先回去!”
“你这孩子,急什么,我还没跟陈默好好聊聊呢……”
“聊什么聊,快走快走!”
林晓几乎是把她妈妈推出了会客室的门。林妈妈被推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我喊:“陈默,周末来家里吃饭啊!阿姨给你包饺子!”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林晓两个人。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努力平复呼吸。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半晌,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亮晶晶的神采。她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凑近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别怕。”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听听就行了。”
我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肯定是误会……”
“但我说的不是误会。”她打断我,眼睛里闪着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确实说了,这辈子非你不嫁。”
我再一次被雷劈中。
她看着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好半天才缓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你逃不掉了”的语气说:“陈默,一个月了,每天给我带饭,你以为是白带的吗?你这是在交彩礼呢。”
说完,她拎着保温袋,哼着歌走出了会客室,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桌上那盒她妈带来的水果发呆。
我拿起手机,看到林晓刚发来的微信消息:“水果记得吃,我妈亲手切的,特别甜。还有,周末来我家吃饭,我妈说给你包三鲜馅的饺子。”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然后默默地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叉子,扎了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
确实很甜。
我认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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