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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一男子退休8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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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在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的时候,何守仁正蹲在阳台给那盆养了十二年的君子兰擦叶子。

六十八岁的人了,蹲下去膝盖先抗议,得一手扶着洗衣机边缘,一手捏着湿纸巾。北京八月末的傍晚,窗外槐树的影子斜进来一截,落在地砖上,像谁随手扔了把旧蒲扇。他手上沾着点水,先拿胳膊肘把手机拨亮,眯眼一看:

林晚晴。

两个字。后面跟着一句:“老何,在不在?帮个忙,写篇三万字的文章,必须三观正,一次性写完,不违法不编造不夸张。”

何守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林晚晴。当年北京南城那家印刷器材厂宣传科的小林,比他小五岁,今年该六十三。他们在一个厂待了二十六年,他在供应科管铜版纸和油墨辅料,她在宣传科管黑板报、厂报和上级来检查的汇报材料。两科隔着一排自行车棚,中午常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打溜肉片。退休那年他六十大寿刚过,林晚晴五十五,临走前她塞给他一包稻香村山楂糕,说老何你这人面冷,以后别把日子过太硬。他当时笑笑,说硬不硬的,一个人惯了。

这一惯,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们没通过一次话。过年他从不群发,她也没找过他。今天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前面“在不在”三个字像石子投进死水,后面“三万字”“三观正”“一次性写完”又像石子后头拴了块砖。

何守仁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端着君子兰放回原处,才坐回沙发点开对话框。他没急着回。先往上翻聊天记录,最新一条停在退休那年十一月,林晚晴发“老何保重,有空喝茶”,他回“好,保重”。再往上,是更早的琐碎:老何你这批铜版纸发票抬头错字;老何食堂今天溜肉片咸,别抢;老何你老伴周秀兰上回来厂里送伞,我给了她我那把折叠的。

他关掉屏幕,望着客厅墙上那架挂钟。秒针走一下,他眼皮跳一下。

老伴周秀兰在厨房择毛豆,水龙头开着细细一股,哗哗的。女儿何雯在上海,晚上九点准会打视频过来问“爸你血压量没”。儿子何磊在廊坊送货,三天两头发个“爸我忙”的表情包。这屋子不算冷清,但那种冷清是熟的,像穿了八年的棉拖鞋,知道哪块磨脚,哪块还软。

他打字:在。小林,什么事,你说。

“正在输入”闪了得有半分钟,跳出来一段:

“我外孙女今年高二,语文老师布置一个作业,叫‘家族里最普通的一个人’,要求三万字左右,写长辈的真实一生,三观正,不能编。孩子妈——我闺女——十年前离婚,一个人带娃,天天加班,没空写。我试了,写两千字就卡住,净是‘他是个好人’这种废话。我想起你当年在厂报上写过《老刘的扳手》《一张出库单的旅行》,你懂怎么把小事写长。老何,我不是让你替孩子写作业,是请你以你自己的口气,写你这一生——就当是帮我闺女闺女她姥爷,不,帮你自己,留个底稿。三万字,一次性,我打印出来给孩子当参考。你不答应就算了。”

何守仁看完了,没马上回。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瓷碗接了半碗毛豆,问周秀兰:“林晚晴突然找我,让写三万字自传体文章,给外孙女当作文参考。”

周秀兰头没抬:“写就写,不就写字嘛。别写别人坏话就行。”

“三万字。”

“那你一天写五百,俩月也写完了。你退休前不老说,供应科那点事,够写一本书没人看。”

何守仁笑了下。他回林晚晴:“行。我试试。按我自己口气,从哪儿生、哪儿长、哪儿进厂、哪儿退的,老实写。不编故事,不骂人,不吹自己。你给孩子说清楚,这是参考资料,不是代写。”

林晚晴回了个“好嘞老何你还是当年那脾气”,后面跟个抱拳的表情。

何守仁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他没告诉林晚晴,他其实从退休第二年就开始在旧笔记本上写点东西,写买豆腐排队、写厂里老王头修自行车、写一九九八年抗洪他捐了五十块被科长表扬又退回三十。写这些不为给人看,就为夜里睡不着时,手有点事做。

现在有人要三万字,一次性。他估摸了一下,一次性是写不出来的,但分四十天,每天七八百,能成。

他跟自己说:那就从一九五八年清明后第三天,北京宣武区校场口三条胡同,他开始讲。

我是一九五八年四月七日生在人教社旁边一个两间房的院子里。我爹何长顺,在琉璃厂一家文具店站柜台,一个月四十二块。我娘张淑芬,家庭妇女,会糊风筝,过年能换几斤白薯。我家上面有个姐,何守义,大我三岁,后来去了黑龙江建设兵团,回来时带回一口东北腔和一副老寒腿。

我小时候不聪明,也不笨。小学二年级把“铜”写成“同”,被老师拿粉笔头砸过。但我会算账,买两根冰棍五分钱,我娘给一毛,我知道找五分,还多算一遍确认售货员没少给。我爹说,这孩子将来能干供应。

一九七四年,我十六,初中毕业。那年月不上大学,分配。我去厂里,北京南城印刷器材厂,供应科当学徒。头一天工装太大,袖子卷三道,林晚晴她爹林志和带我领劳保用品,发我一双解放鞋,鞋底硬得能硌碎核桃。我穿了一个月,右脚小趾甲掀了半边,没敢跟我娘说,怕她连夜缝鞋垫。

厂子在大红门那边,围墙是红砖,冬天漏风,夏天晒得铁皮门烫手。供应科在三间平房里,科长姓马,马奎山,四十出头,秃顶,爱说“东西不到位,机器就打嗝”。我管过铜版纸、胶印油墨、橡皮布、订书钉,也管过食堂缺酱油时跑去前门打酱油。林晚晴在宣传科,宣传科连她三个人,另一位是老 bachelor 吴用中,五十多,专写“同志们,本月生产形势喜人”。

我和林晚晴熟起来,是因为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厂里搭防震棚,宣传科要出板报“抗震救灾,生产不停”,供应科被分了搭棚子的竹竿。竹竿不够,马奎山让我去库房翻库存,翻出十二根弯的。林晚晴来要,我实话说弯的没法用,她急得鼻尖冒汗,说板报明天要评红旗。我那时候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说那你等等,我拿开水烫了绷直。真烫了,烫完拿绳子绑在暖气管上晾一夜,第二天直了八根。她拿了去,板报得了车间红旗,吴用中写稿说“供应科青年何守仁同志巧手复原竹竿”,那是头一回我名字上厂报。

她请我喝汽水,北冰洋,三分钱一瓶。我没喝过,咕咚两口见底,打嗝都是橘子味。她笑我:“老何你以后别叫守仁,叫守汽水吧。”

那是“老何”这称呼的来由。

一九七九年,我二十一,我爹托人给我介绍对象。对方是袜厂女工,叫周秀兰,属鸡,比我小半岁,圆脸,两根辫子,笑起来左边有酒窝。第一次见面在中山公园门口,她穿蓝布褂,手里攥着两张游览票,说“我妈说先看人不看园”。我俩绕着湖走半圈,我说厂里事,她说车间事,说到袜机老卡线,我忽然来一句“那跟我们油墨结皮差不多”。她愣了下,也笑:“那你以后别守仁了,守墨吧。”

处了十一个月,领证。婚礼在院里办的,两桌,我爹把那只糊风筝的浆糊盆刷干净盛花生。林晚晴随了五块钱份子,封皮写“祝老何不守仁,守秀兰”。我娘念叨:这姑娘嘴贫。

婚后住厂里分的一间半平房,厕所公用。冬天煤炉子,我半夜起来添煤,周秀兰怀何雯那年,吐得厉害,我请了三天假陪她去宣武医院,挂号费一毛,医生说是正常。回来的公共汽车上她靠着我肩睡,我一动不敢动,手冻得拿不住扶手。

一九八二年何雯生,八六年何磊生。两个孩子吃奶粉那段,我每月工资五十八,周秀兰四十四,加起来一百零二。房租水电九块,奶粉二十,菜钱二十,剩下的买布做衣裳。林晚晴那时候已转干,在宣传科写总结,看见我就说“老何你眼圈比熊猫还圆”。有回她把我拉到自行车棚,塞我一袋奶粉票,“我侄儿喝不完,你拿去”。我没要,说供应科的人不能拿别人奶粉票。她瞪我:“酸。你闺女饿得啃你手指头呢。”到底塞我兜里了。

那年冬天我娘中风,半边身子瘫了。我白天上班,中午骑二十八寸自行车奔宣武医院送饭,晚上回平房给娘擦身。周秀兰产假没休完就回袜厂,她组长不高兴,她回“我公公躺那儿,我总不能让他闻袜味儿”。我娘撑了十一个月,走的那天早上,我正给她喂小米粥,勺子没接住,粥顺着下巴流进脖领。我喊我娘,她没应。我爹在床边坐着,手抖,说“她昨儿还说想吃你媳妇做的疙瘩汤”。

丧事办完,我爹把娘糊的最后一只沙燕风筝挂堂屋墙上,说等清明烧。我没让烧,说留着。那只风筝现在还在我阳台柜子里,纸面发黄,竹骨松了一根。

八十年代末厂子红过一阵。印刷器材赶上报业扩版,订单多,我们供应科忙得脚不沾地。马奎山升了副总,新科长姓耿,耿卫东,退伍兵,讲话爱拍桌子。耿卫东不信“巧手复原竹竿”那套,说“制度就是制度,弯的就是弯的,报废”。我跟他就出库单的事顶过两次。一次是铜版纸批次错,印刷车间废了八百张,耿卫东要我赔,我说采购合同写明了“按出厂标号”,标号没错是车间自己领错架。他拍桌子,我站着不吭声。最后马奎山回来调和,扣了我半个月奖金,三十六块。

周秀兰说:“你逞什么能,三十六块够磊子买两双鞋。”

我说:“不是钱,是弯的不能当直的使。”

她白我一眼:“你这一辈子就栽在这句话上。”

林晚晴在旁边听见过,没接话,低头改她那期厂报标题。后来她在厂报上发《一张出库单的旅行》,写纸从造纸厂到库房到车间,中间经七双手,错一环全错。没点名,但耿卫东看完脸色青了三天。

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过后,厂里搞承包。耿卫东承包供应科,让我当副组长,管台账。我不要副组长,说“我就会点数”。他笑我傻,说副组长每月多十八块。我回去跟周秀兰商量,周秀兰说“要,磊子秋天上学要买书包”。我就当了。当了副组长,第一件事是把二十年出库单按顺序捆了,放库房东墙,写标签:1974-1992。耿卫东说你捆这干啥,我说“万一哪天弯的直的扯不清,这是证人”。

九四年厂里来个大学生,叫小赵,物资管理专业,耿卫东招的,天天捧文件夹喊“何老师”。小赵跟我学点数,学半月,跟耿卫东说“何老师这办法太土,应该用ABC分类法”。耿卫东让我改,我改了表面,台账后头还留老法子。年底盘库,小赵的ABC漏了三卷橡皮布,我老法子一翻本子就找着了,在废料间货架顶上,耗子咬了角。耿卫东没批评小赵,把我叫办公室说“老何你别倚老卖老”。我说“我没卖,我数数”。

那天晚饭我喝了一盅二锅头,周秀兰抢了杯子:“你跟耿卫东较什么劲,他闺女管他叫爹,我闺女管你叫爹,咱把自家日子过明白。”

我闷头吃了半碗炸酱面。

九七年何雯中考,差三分没进市重点,去了南城一所普通中学。她哭了一晚,周秀兰陪着哭。我没哭,去校场口旧书摊买了本《海淀真题》,放她桌上。何雯后来念了大专,学会计,现在在上海一家公司做报表。她去年回来过年,说“爸你当年要是肯求耿卫东给厂里子弟留个名额,我可能就进重点了”。我说“耿卫东自己闺女都没进重点,求不来”。她撇嘴,没再问。

九九年何磊上初中,调皮,跟人打架,把对方门牙磕了。对方爹找上门,是东郊修车铺的,嗓门大。我赔了二百块,带磊子去道歉。磊子梗着脖子不开口,我当着人家面扇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但响。回家周秀兰拿扫帚撵我:“你打孩子干啥!”我说“他不动手不惹事,我不打;他动手了,我得让他知道疼”。磊子当晚在屋里写检讨,写“以后再不动手”,我看完,添一句“动手前先想清楚替谁动手”。他到现在送货跟人红脸,也没再先抡拳头。

二〇〇〇年以后厂子开始往下走。报纸印刷转激光照排,器材需求缩水。耿卫东退休,小赵接了供应科,叫我“何叔”,客气但疏。二〇〇三年非典,厂里停了半月,我蹲在家擦君子兰,林晚晴来电话,说宣传科撤了,她归到办公室管档案。“老何,我以后不写厂报了,改写借据。”我说“写借据也得三观正”。她在那头笑,笑完叹气:“咱俩这辈子,就剩数数和写字了。”

二〇〇六年何雯结婚,男方上海人,做软件。周秀兰嫌远,我劝:“闺女自己选的,袜子合不合脚她知道。”婚礼没去上海,在牛街饭店办了一桌,何雯穿红西装,不穿婚纱,说“爸我会计出身,红西装显账清”。我给女婿红包一千六,周秀兰塞了两双她缝的鞋垫,绣“平安”和“细水”。

二〇一〇年何磊结婚,媳妇是廊坊姑娘,在物流点货。媳妇爽利,喊我“爸”喊得比亲爹还脆。周秀兰满意,说“这闺女能干活”。我提醒磊子:“她干活你别当看不见,她点货你递水。”磊子嗯嗯。

二〇一四年,厂子正式关门。最后一天,我把自己捆的那几十捆出库单搬到传达室,跟看门老刘说“这些归你烧炕也行,留着也行”。老刘留了。去年他儿子发微信给我,说老爷子走了,那些本子还在煤棚上,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去了趟大红门,煤棚拆了,本子没了。我站那地方抽了根烟,没难过,就是觉得那七双手的点数,到底还是散了。

二〇一八年我六十,退。厂里没人办欢送会,小赵发个群消息“何叔保重”。林晚晴私信我:“老何保重,有空喝茶。”我回“好,保重”。

然后就是八年。

现在回到林晚晴那条微信。

我答应了,就得写。三万字不是小数,我把家里那摞旧笔记本摊桌上:一九七四年的工牌、一九八二年的粮本、一九九一年的出库单存根(还真留了两张)、二〇〇三年非典期间厂里发的醋精票。周秀兰戴老花镜坐旁边,择完毛豆择葱,间歇瞟我一眼:“你真写三万字?别写着写着把耿卫东写成国民党。”

我说:“耿卫东就是耿卫东,拍桌子就是拍桌子,不添胡子。”

第一天写了六百字,讲出生和爹娘。第二天七百,讲进厂和竹竿。第十天碰到坎——写一九八五年周秀兰跟我吵那架,吵到半夜她抱何雯坐门槛上哭,我为啥不哄。我写不出来,去厨房倒水,周秀兰在刷碗,忽然说:“那晚你不是不哄,你是不会。你爹一辈子没哄过你娘,你没学过。”我站那,水接满了溢出来,烫手。

我回去补了一段:“我不会哄,不是不想。我爹教我的本事是数数和认错,没教怎么把‘我错了’说成软话。秀兰坐门槛上,月亮照何雯的鼻涕泡,我站屋里,手在裤缝上搓,搓出一道白印。天快亮我才说一句‘明儿我休半天,带雯子去逛厂甸’。她就起来了。”

林晚晴隔周来微信问进度,我发段过去,她回“行,有烟火气,别加形容词”。她闺女——叫林妍——后来加我微信,发语音:“何姥爷,我妈说您写的是真的,老师说了不能编,我看了您写竹竿那段,我们历史课正好讲1976,我念给同学听了。”我听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没听清“何姥爷”仨字,第二遍听清了,心里头那点别扭忽然平了。我一辈子没当过姥爷,何雯生的是闺女,叫念念,两岁,喊我“爷爷”喊成“耶耶”。林妍叫我何姥爷,是因为她妈说“老何比你亲姥爷还亲姥爷半截”。

写到第二十二天,卡在“退休后八年”这块。前面都是有事,进厂、结婚、生娃、盘库、吵架、送爹娘走、送厂子走。退休后没事,才是真难写。我跟林晚晴说“后面一万字可能是白开水”。她回:“白开水也得烧开了喝,别灌自来水。”

于是写退休第一天。六点自然醒,伸手摸工装裤,摸着秋裤。周秀兰在熬粥,说“今儿不用赶班车,你慢些”。我坐阳台擦君子兰,擦完不知干啥,把拖鞋摆正,摆完再摆一次。去超市买豆腐,排队,前面大爷拿两张号,我提醒他“您拿重了”,他瞪我:“你管得着吗。”我闭嘴。回家周秀兰说“豆腐买老嫩了”,我说“老的炖白菜,嫩的拌葱,都中”。

写社区的事。二〇一九年居委会让填“特长”,我填“点数”。网格员小姑娘笑,说“爷爷您填书法绘画也行”。我说“我不会,就会点数”。后来社区人口普查,找我帮忙录Excel,我戴老花镜戳键盘,戳错三次密码锁了屏,何磊远程给我解。小姑娘说“何叔您这手点数是真快,键盘不行”。我说“手是老秤,键盘是新秤,我认新秤费劲”。

写带念念。何雯上海回来探亲,把念念塞给我半天。两岁娃满屋跑,我追着捡她扔的遥控器电池。她喊“耶耶吃”,塞我嘴里一块饼干渣。我忽然想起我爹当年把我举他肩上逛厂甸,我塞他嘴里半块糖葫芦,他皱眉咽了。血缘这东西,是嘴对嘴传渣的。

写和林晚晴断联那八年。不是有气,是退了休,关系就换了算法。在职时关系是“今天你对账我对纸”,退了休关系是“今天你喝粥我喝粥,各喝各的”。她中间有回转发过养生帖“每天七杯水的正确喝法”,我没回。不是不礼貌,是回了就得聊,聊了就得问“你闺女咋样”,问了就得听一堆,听了就得叹气,叹完还是各喝各的。省了。

但这次她开口,我没省。

写到最后八千字,出事了。

周秀兰体检,乳腺有结节,BI-RADS 4a。报告出来她自己拿的,搁电视柜上,我晚上看电视瞅见。她洗了手过来,说“没事,大夫说八成良性,穿刺一下”。我手有点抖,遥控按静音。她反倒笑:“你抖啥,当年耿卫东拍桌子你都不抖。”我说“耿卫东拍的是桌子”。

第二天去友谊医院,穿刺。等结果那两天我没写文章,坐在医院走廊,看人进进出出。一个老头自己推输液架上厕所,拐杖卡门缝,我起身帮他拔出来。他谢我,问“你等谁”,我说“我老伴”。他说“我老伴去年走了,我现在等我自己”。我嗯一声。

结果出来,良性。周秀兰说“我就说嘛”。我当晚写了两千字,写她怀何雯吐那回、写她抢我二锅头那回、写她塞鞋垫给上海女婿那回。写到最后一句:“她不是不苦,是苦完了不摆在脸上,像我爹那盆浆糊,搅完了就能糊风筝。”

林妍语音过来:“何姥爷,我妈哭了一场,说您写林姨(她妈)小时候她姥爷带她吃糖葫芦那段,像写她自己。她说她不是要你写她,是要你写你,可你写着写着把我们都写进去了。”我回:“人这一辈子,单独撕下来哪页都不是三观正,连起来才正。”

何雯视频电话打来,我看她眼圈,知道她听何磊说了。她说“爸你别瞒我”。我说“没瞒,良性”。她沉默会儿:“你那三万字写完了吗,别累着。”我说“快了,写完打印一份给你,你上海没这些老事”。她笑:“我要看竹竿那段。”

何磊发微信:“爸,我姐说妈没事了,我明天廊坊回不去,后儿休班带媳妇孩儿去看你。”后面跟个“抱拳”。

林晚晴发:“老何,三万字不用一次性了,你分着发就行,我闺女说参考不是抄,她自己也开始写她姥爷了,写两页写不下去,说‘原来姥爷不是只会数数’。”我回:“数数也是一辈子。”

二〇二六年八月,我六十八岁零四个月,文章写完。

手机记事本统计:三万零四百二十字。我让何磊帮打印装订,封面写《在不在——何守仁一生点数记》。周秀兰戴老花镜翻了前四十页,说“你把我抢二锅头写得像土匪”。我改不了,那是事实。

给林晚晴寄了一份,邮局寄的,二十二块邮费。她回张照片:林妍趴书桌前,稿子边压着北冰洋瓶盖。配文:“老何,竹竿那节我闺女剪下来贴笔记本了。”

我留了一份在书架第二层,旁边是我爹那只沙燕风筝,纸面更黄了,但竹骨我没修,松就松着。

昨晚周秀兰靠床上听戏,我坐阳台擦君子兰。手机震,以为是何雯视频,一看是林晚晴:

“老何,在不在?”

我回:“在。”

她:“没啥事,就是八年了,想问问你还在不在。”

我打了一行,删了,又打一行:“在。君子兰开花了,三朵,周秀兰说留一朵给你闺女看。你不在,花在。”

她没再回。挂钟走一下,我眼皮跳一下。院里老槐树掉片叶子,飘到纱窗上,像谁按了个指纹。

我这辈子,没当官,没发财,没写过书。就数了四十二年数,娶了一个人,送走两代人,带大两个娃,留一本三万字的点数记。林晚晴要三观正,我觉得正不正不在写没写坏人坏事,在正不正看弯的直的、对的对过、在的在过。

在不在。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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