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晚上十点半,饭店门口的风裹着碎雪往人领口里钻。
韩东扶着旋转门站了两秒,脚下一软,肩膀撞在广告牌上。几个同事赶紧伸手,他却还惦记着桌上没喝完的酒,回头含混地说:“那杯算我的,别让老赵结。”
“账早结了。”唐悦把他的羽绒服塞进他怀里,“眼镜呢?”
众人又折回包间找了一圈,最后在椅子腿旁找到一副被踩歪的眼镜。镜片裂了一道,没法再戴。
韩东三十八岁,北京人,在望京一家家电售后平台做区域调度主管。那晚是部门年终聚餐,也是他们小组并入夜间服务中心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十二天前,公司给了韩东两个选择:拿四个月平均工资作为解除劳动合同的补偿,或者转去夜间调度岗。新岗位每月少三千元,晚上八点上班,第二天早上八点下班,每个月至少十个班。
韩东一直没选。
他家在回龙观,每月房贷八千一。妻子孙倩交了两万元培训费,正在学会计实操,女儿笑笑读五年级。那张选择表被他折了三折,压在办公桌最下面,家里一个字也没提。
唐悦负责排班,知道转岗的事。她在席间几次把韩东面前的白酒换成茶,都被他又换了回去。
“你们住南边,别折腾了。”她对另外两个同事说,“我也往北走,送他到小区门口。”
唐悦叫来网约车,和韩东一起坐进后排。上车后,她先给司机报了韩东手机里登记的家庭地址,又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车开上北四环,暖风一吹,韩东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歪过身,一把抓住唐悦的袖口。
“倩倩。”
唐悦今天围着一条暗红色围巾。孙倩也有一条相近颜色的,是韩东去年冬天从商场打折区买回去的。
“韩主管,你认错人了。”唐悦往车门边挪,“我是唐悦。”
韩东眯起眼睛,盯着面前模糊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非但没松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
“还生气呢?”他问,“我这不是回来了。”
“松开。”唐悦抽了两下袖子,“我不是你妻子。”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看过来:“需要停车吗?”
“先往前开。”唐悦用另一只手去掰韩东的手指,“韩东,你听清楚,我是你同事唐悦。孙倩没在车上。”
韩东嘴里应着“知道”,手却没有放开。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压皱的信封,硬塞到唐悦手里。信封一角印着公司的名称。
“我被裁了。”他说。
“这件事明天再谈。”
“我没敢告诉你。”韩东用掌心压住信封,“培训费刚交,笑笑下学期还要报班,房贷也不能停。我怎么说?”
唐悦不再跟他抢信封,只想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韩东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倩倩,你别跟我离婚。”
“谁说要离婚了?”唐悦提高声音,“你先放手,抓疼我了。”
韩东像没听见,低着头继续说:“我签夜班。白天我送笑笑,晚上去公司。你学你的,我能扛。”
“夜班早上八点才结束,你怎么送孩子?”
“能赶上。”
“从望京到回龙观,你飞回去?”
“我能。”韩东固执地按着她的手腕,“你别把课退了,也别告诉我妈。给我两个月,我肯定能调回来。”
唐悦连续说了三次让他松手,他都没有照做。最后司机把车停在应急停车带,她和司机一人掰一只手,才把韩东拉开。
唐悦手腕上已经多了一圈发红的指印。
“你再碰我,我就报警。”她把信封扔回韩东腿上,“喝醉不是听不懂人话。”
韩东怔怔地看着她,似乎终于听懂了一点,可不到半分钟,他又靠过来,叫了一声“倩倩”。
唐悦把包挡在两人中间,一路没有再跟他说话。
车到小区门口,她没有送韩东上楼。她叫来保安看着他,用他的手机拨通了孙倩的电话。
孙倩五分钟后从楼里跑出来,棉服拉链只拉了一半,脚上还穿着居家拖鞋。
“怎么喝成这样?”
“聚餐时他喝多了,眼镜也坏了。”唐悦把手机交给她,“车费我付过了。他认不清人,你先把他带回去。”
孙倩弯腰去扶丈夫。韩东抬起头,看见那条暗红色围巾,又叫了一声:“唐悦,表先别交。”
孙倩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表?”
唐悦看了一眼韩东:“他的工作有变动。他没跟你说,具体情况你等他清醒了问他。”
“他刚才在车上做什么了?”
唐悦拉下袖口,遮住手腕:“说了些家里的事。其他的,让他自己告诉你。”
孙倩没有再追问,只说了句“麻烦你了”,和保安一起把韩东架进单元门。
第二天早上七点,韩东在客厅沙发上醒来。
他衬衫皱成一团,嘴里全是苦味。茶几上摆着半杯水、坏掉的眼镜,还有那封已经被揉软的工作选择通知。
孙倩送女儿上学去了,只在冰箱门上贴了张纸条:晚上回来谈,别再喝酒。
韩东拿起信封,昨晚的记忆开始往回返。车窗外拖成线的路灯,唐悦的红围巾,被他攥住的手腕,还有那句清清楚楚的“我是唐悦”。
他坐在沙发边沿,后背一点点出了汗。
到公司后,唐悦已经坐在斜对面的工位上。两张桌子面对面拼在一起,中间隔着磨砂挡板,桌下却是相通的。
她穿着高领毛衣,右边袖口拉得很低,正逐项核对夜班名单。
韩东把外套搭上椅背,压低声音问:“昨晚是你送我回去的?”
唐悦没有抬头:“先看工作邮件。”
“我是不是把你当成孙倩了?”
她翻过一页排班表,仍旧不答。
这时,部门经理老赵端着茶杯走过来,把一份空白表格放到韩东桌上。
“今天下班前必须定。夜班组下周开始培训,我给你留了一个主管名额。”老赵说,“你要去,基本工资虽然少三千,但比拿补偿走稳当。家里商量好了吧?”
韩东看见唐悦终于抬头,以为她会说出昨晚的事。他下意识地抢先开口:“商量好了。我爱人不知道公司这些细节,她听我的。”
话音刚落,桌下伸过来一只脚,鞋尖在他小腿迎面骨上踢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却快而准。韩东本能地缩腿,膝盖撞上抽屉,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水。
“怎么了?”老赵问。
韩东低头看向桌下。唐悦已经收回脚,双腿端正地放在椅子前,像什么也没发生。可她隔着挡板盯着他,先看了一眼老赵,又朝他手边的手机点了点下巴。她右手紧紧扣着文件夹,指节压在透明塑料边缘上。
韩东原本以为,唐悦顾忌同事关系,会替他把事情压下去;他更没想到,她会因为自己拿孙倩搪塞经理,当场给出警告。
他张着嘴停了两秒,抬手扶住被撞歪的键盘,又把刚才的话收了回来。
“还没谈妥。”韩东说,“我晚上再跟家里核一下时间,下午给您答复。”
老赵皱了皱眉:“别拖到最后。岗位不可能一直等你。”
等老赵走远,韩东俯身揉着腿,小声问:“你为什么踢我?”
唐悦没有回答,只在内部聊天软件上发来一行字:你再拿你妻子当挡箭牌,我就当面说清楚。
几分钟后,她拿着杯子去了茶水间。韩东跟过去时,她特意把门敞着,还站在门口能被办公区看见的位置。
“昨晚的事,对不起。”韩东说,“我喝断片了,真记不清。”
唐悦挽起右边袖子。手腕外侧有两块青紫,正好是手指按过的位置。
韩东原本还想解释,看到那两块印子,声音断了。
“你叫我孙倩,我纠正过你。”唐悦说,“你让我别离婚,我也告诉你,我不是她。后来我让你松手,司机也停车了,你还是抓着。这些记得吗?”
韩东避开她的目光:“有一点。”
“不是认错人就算了。”唐悦把袖子拉回去,“我已经拒绝,你没有停。”
“我没想占你便宜。”
“我没说你想占便宜。”唐悦打断他,“别急着给自己找一个比较好听的错误。”
饮水机跳到保温状态,发出轻轻一响。
韩东站了片刻:“刚才那一脚,是因为这个?”
“一半。”唐悦说,“另一半是你撒谎。昨晚你把工资、房贷、你妻子的培训费全告诉了我。她跑下来接你时,却连什么表都不知道。今天你还敢说她听你的。”
“我晚上会说。”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我的事也说清楚。”唐悦把水杯盖拧紧,“以后聚餐我不会送你。出差或者加班,涉及咱们两个人的,必须有第三个人在。工作照流程走,我不会再替你补漏。”
过去两年,韩东临时离岗接孩子,唐悦会代他盯着调度群;唐悦家里有事,韩东也替她调过班。他一直以为这份默契不会因一次醉酒出问题。
现在唐悦亲手把界限划了出来。
“对不起。”他说,“医药费要是需要,我来出。”
“不需要。”唐悦端起杯子,“你也别给我发长篇道歉,留好记录又像在逼我回复。我现在只要你别再犯。”
她从他身边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你昨晚说要上夜班,白天送孩子。你是不是根本没看排班时间?”
韩东没作声。
回到工位后,他第一次把转岗说明从头看到尾。
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八点,不得擅自离岗。遇到投诉高峰,交接常会延后。女儿七点二十出门,即便他准时下班,也不可能从望京赶回回龙观送她。
他原来的打算,是先签字,再告诉孙倩公司统一安排。至于接孩子、做饭和孙倩的课程怎么协调,他想着到时候总能挪开。可所谓“总能”,实际就是让孙倩退课,或者让年近七十的母亲每天来回跑。
下午三点,老赵又来催。
韩东没有签,提出带回家商量一晚。老赵不太高兴,提醒他名额过时不候。韩东知道这不是吓唬他。部门里另有两个人愿意上夜班,公司没有理由一直等。
下班时,北京的雪下密了。地铁站入口排着长队,鞋底带进去的雪水把地面踩得发黑。
韩东到家时,孙倩已经把女儿支到卧室写作业。餐桌上放着两碗面,汤面凝出一层薄皮。
他没有先谈工作,把昨晚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我把唐悦当成了你。”韩东低着头,“她让我松手,我没松。今天她手腕上还有印子。”
孙倩没碰筷子:“她昨晚没说这个。”
“她给我留了脸。”
“那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她今天踢了我一脚。”
孙倩抬眼看他。
韩东把上午办公桌下发生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对老赵撒的谎。
“她踢得对。”孙倩说。
这句话比责骂更让韩东难堪。他拿出转岗表和补偿方案,摆在桌上。
孙倩先看完夜班时间,又打开手机里的课程安排。
“你昨晚说能白天送笑笑?”
“我当时没想明白。”
“你清醒的时候也没想。”孙倩拿笔圈住早上八点的下班时间,“你签了以后,我周一、周三、周五的课怎么办?笑笑谁送?你妈腰不好,你不会还想让她五点多从石景山坐车过来吧?”
“我本来想先把工作保住。”
“然后呢?”
韩东说不下去。
“这两万元培训费,是咱俩商量过才交的。工作变动这么大的事,你瞒了十二天。”孙倩把笔扔在桌上,“结果你喝多了,先告诉一个女同事。韩东,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我现在就觉得你挺没用的。”孙倩说完,呼吸乱了几下,又把脸转向厨房,“不是因为你可能失业。是因为你连自己怕什么都不肯说,非得把所有人安排完了,再通知我接受。”
韩东被那句话刺得抬起头:“我还不是怕家里乱?”
“家里现在不乱吗?”
卧室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两个人同时压低了嗓门。
过了半晌,韩东把补偿方案推过去:“如果拿补偿,存款加上补偿,省着花能撑五个月。”
“英语班先停。”孙倩说,“换房也别提了。”
“你的课继续上。”
“这回你说了不算。”她拿出计算器,“一起算。”
他们把房贷、生活费、培训尾款和女儿的开支列出来。算到最后,能真正动用的钱只够四个半月。韩东如果在这段时间找不到工作,家里就得动用原本留给老人看病的备用金。
“明天你自己决定。”孙倩收起计算器,“我只告诉你,夜班接不了孩子,我不会替你装作能接。你拿补偿,就得接受下一份工作可能工资更低。”
韩东点头。
孙倩又说:“工作是工作,唐悦是唐悦。你明天给人家正式道歉,但别逼她原谅。以后也别喝成那样。”
“好。”
“今晚睡客厅。”孙倩端起凉掉的面,“我还没想好以后怎么信你。”
第二天,韩东拒绝转岗,签了解除劳动合同的文件。
老赵没有为难他,只把预留的主管名额给了另一名同事。那人当天就被拉进夜班培训群,韩东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给唐悦发了一封简短邮件,承认醉酒后无视了她的明确拒绝,也承认自己在经理面前拿妻子作了挡箭牌。他没有解释压力,没有请求保密,只写明以后会遵守她提出的边界。
唐悦隔了半天回复:收到。
一周后,她申请换到靠窗那排工位。交接期间,她只按清单和韩东沟通。过去她顺手就能替他补上的排班缺口,现在少一项便退回一项。
办公室里有人问他们是不是闹了矛盾,唐悦说:“换座位方便夜班组对接。”
她没揭韩东的短,关系也没有回到从前。
离职后,韩东投出三十多份简历。北京同类岗位大多要求轮夜班,只上白班的,工资普遍比他原来少三四千元。最后,他去了西二旗一家小型维修公司做客户协调,试用期工资少四千,没有季度奖金。
孙倩继续上课,结业后去一家连锁超市的财务部实习。她的工资不高,下午六点前却能下班,正好接女儿。
两个人取消了换房计划,停掉女儿的英语班,也把每月给父母买东西的钱压缩了一部分。孙倩建立了家庭共同账户,超过五千元的支出,两个人都要确认。
她没有因为韩东坦白就立刻消气。韩东晚回家时,她会问同桌吃饭的都有谁;公司有女同事发消息,她也会多看一眼。有一次争起来,她说:“你对着认错的人都能说实话,对着我倒会挑着说。”
韩东听得难受,却没再回一句“都过去了”。
四月的一天下午,他接到唐悦的电话。她要确认一份旧项目的排班记录。
两人核对完日期和人员,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事吗?”唐悦问。
“没有。”韩东顿了顿,“以前的事,对不起。”
“邮件我看过了。”唐悦说,“这件事不需要再谈。工作记录确认完,我挂了。”
“好。”
电话结束,没有和解,也没有多余寒暄。
当晚,韩东回到家,孙倩正在阳台晾衣服。餐桌上放着她第一笔实习工资的明细,女儿趴在旁边算暑假还能不能恢复游泳课。
韩东脱下外套,从包里拿出试用期考核表。主管给他的评价不算好,其中一项写着:遇到投诉时有回避倾向,信息上报不及时。
他把表放到孙倩面前。
“主管约我明早谈。”韩东说,“可能延长试用期,也可能不留。我有点怕,所以先告诉你。”
孙倩看完,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替他判断。她从阳台门边拿起晾衣杆,递到他手里。
“先把那两件衬衫挂上。”她说,“等笑笑写完作业,我们一起看你这张表。”
韩东踩上小凳,把衣架送到高处。凳子有些晃,孙倩走过来,伸脚抵住一边,又用手扶住凳脚。
桌上的考核表没有被收进抽屉,纸角被阳台吹进来的风掀起,又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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