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许桂兰从安贞桥附近的超市出来,工作服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
相亲地点就在马路对面的家常菜馆。介绍人王姐已经到了,正冲她招手。桌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深蓝夹克拉到领口,面前摆着一只用了多年的不锈钢保温杯。
“这是韩茂生,七十。”王姐说,“退休前在供电公司做线路检修。老韩,这是许桂兰,四十二,在超市管熟食区,离异。”
许桂兰不喜欢王姐介绍人的方式,像把两张标签贴到一起。可她还是坐下了。
她离婚八年,儿子十六岁,跟着前夫住。她在北京没有自己的房子,租住在太阳宫一套老两居里。房租这些年涨了几次,她舍不得换小房子,因为儿子每隔一个周末会来住一晚。
韩茂生抬头看她:“你还上班?”
“上。早班六点到下午三点,晚班一点到晚上十点,轮着来。”
“有社保吗?”
“单位给交。”
“挺好。人不能闲着。”
王姐笑着打圆场:“老韩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他家在和平里,两室一厅,没贷款。退休金自己花不完,身子骨也硬朗。”
韩茂生纠正她:“也不是花不完,够过日子。”
服务员拿来菜单。韩茂生先问许桂兰有没有忌口,又点了一份清蒸鱼、炒菜心和两碗米饭。王姐说家里有事,只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剩下两个人以后,韩茂生说得更直接。
他不抽烟,很少喝酒,血压偏高,每天吃一片降压药。老伴去世九年,有个女儿在天津,外孙正在读高中。女儿每月回来一次,平时很少过夜。
许桂兰也没有遮掩:“我工资不高,租金占一半。离婚的时候没分到房。不是对方藏了财产,是那套房本来就是他父母的,我也没出过首付。”
“你为什么离婚?”
“过不到一起了。”
“谁提的?”
“他。”
韩茂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似乎还想问。许桂兰端起水杯,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你找老伴,图什么?”他换了个问题。
“还没想好。”许桂兰说,“先接触。能说到一起,不给对方添太多麻烦就行。”
“那得住到一起才看得出来。”
许桂兰以为他说的是以后,没有接话。
一顿饭吃到最后,韩茂生从夹克内袋拿出一张纸。纸是从旧挂历背面裁下来的,上面列了几行字:生活费、家务、作息、看病、子女来往。
“我不打算谈几个月。”他说,“合适就试婚,住一个月。一个月以后都觉得行,再去登记。”
许桂兰抬头看他:“试婚?”
“各住一间屋。生活费我出,买菜轮流,家务一起做。你工作照常,不用辞。一个月不合适,谁也别耽误谁。”
“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
“所以才要试。光坐在饭馆里,谁都能装得客客气气。”
“那也得先见几次。”
“见几次能看出什么?饭吃完,各回各家,脾气都藏着。”
许桂兰把纸推回去:“我不接受。至少现在不接受。”
韩茂生把纸重新推到她面前:“你先去看看房。房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看房可以,住不行。”
“今天晚上就住下,明天从我家去上班。你的东西以后再拿。”
许桂兰以为他在开玩笑。看到他的神色,她才放下筷子:“韩师傅,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住。”
“你租的房不是还有四个月到期吗?那边先别退。试一个月,你没损失。”
“损失不只是房租。”
“那是什么?”
许桂兰被问得烦了:“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刚见面的男人回家过夜?”
韩茂生皱起眉:“一人一间房,我也没说要碰你。都七十了,还能图你那个?”
邻桌有人朝这边看。许桂兰攥住背包带,站了起来。
“这话说得没意思。饭钱我转您一半,往后别见了。”
韩茂生也站起来。他没有拉她,只是挡在桌角和墙之间,把写有地址的纸塞进她背包外侧。
“我不是轻薄你。我就是没时间慢慢磨。你晚上七点来,看看家里再决定。”
“我已经决定了。”
“看完再说。”
“有什么不能现在说?”
韩茂生避开她的目光,拿起保温杯拧了两次,杯盖没对准螺纹。他重新拧好才说:“家里的事,到了再讲。你不来,咱们就到这儿。”
许桂兰没回答,转身出了饭馆。
回到超市,她本想把地址扔掉。走到垃圾桶旁,她又把纸折起来塞回包里。
她讨厌韩茂生替她作决定,也讨厌自己没把话问到底。尤其那句“家里的事”,像一根线头留在那里。
下午五点多,王姐打来电话。
“谈得怎么样?”
“他让我今晚搬过去试婚。”
王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韩是跟我提过。他这人认死理,觉得处对象就得一起生活。你不愿意别住,去看看房也没坏处。”
“他家是不是还有别人?”
“他女儿不跟他住。”
“我问的是别人。”
王姐支吾了一会儿:“他老母亲还在,年纪挺大。不过有护工,不用家里人管。”
“多大?”
“这个我不清楚。他说身体还行。”
许桂兰挂断电话,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她结婚后的第三年,前公公脑梗,留下偏瘫。婆婆去世得早,照顾老人的事一点点落到她身上。最初只是晚上做一顿饭,后来是喂药、洗澡、换脏床单。前夫总说再熬一阵,等找到合适的护理员就好了,那一阵拖了三年。
离婚时,儿子只有八岁。前夫对孩子说,妈妈嫌家里负担重,不想过了。许桂兰没有解释。她怕孩子夹在中间,也怕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习惯了不提。
晚上六点半,她结束当天的盘点。北京开始下雨,细密的水线顺着超市玻璃往下淌。韩茂生发来一条消息:“炖了带鱼,七点开饭。”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拖鞋和洗漱用品都买了。”
许桂兰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她回复:“我只去把话说清楚,不留宿。”
韩茂生没有回。
七点零五分,许桂兰到了和平里。六层高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扶手被磨得发亮。三楼门口摆着一把轮椅,轮胎上还沾着雨水和几片碎叶。
韩茂生开门时系着围裙。
“晚了五分钟。”
“路上堵。”许桂兰看了眼门口的轮椅,“谁用的?”
“先进来,鞋换了。”
许桂兰没有换鞋:“我看完就走。”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些空。客厅中央放着两只行李箱,一只黑的,一只红的。红箱子拉链上系着一块印花丝巾,旁边摆着没拆封的毛巾、牙刷和一双女式棉拖。
餐桌上是四个菜,罩着纱网。北面小卧室的门开着,床单和被罩都是新的,枕边放着一套紫红色女式睡衣。
“红箱子是谁的?”许桂兰问。
“给你准备的。里面没装衣服,就几样日用品。缺什么明天再买。”
“我说过我不住。”
“来了就试一晚。明早你去上班,晚上再回来。一晚不算什么。”
许桂兰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我来是想看看您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话音刚落,南面卧室传出一阵咳嗽,随后有人用指节敲了几下床栏。
韩茂生立刻转身:“妈,来了。”
卧室门里有股药膏和成人纸尿裤混在一起的气味。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老太太身上盖着灰色毯子,左脚穿着棉袜,右脚没有穿鞋。轮椅旁挂着一个蓝布袋,里面装着尿袋。
“我妈,九十六。”韩茂生说,“去年摔过一跤,做完手术以后走不稳。白天刘姐照顾,晚上我来。”
许桂兰看着老太太。对方也看她,眼神不太聚焦,嘴里含混地问:“谁呀?”
“给您找的儿媳妇。”韩茂生说。
许桂兰猛地转头:“您别这么介绍。”
护工刘姐面露尴尬,推着老太太往餐桌旁靠了靠。韩茂生像没听见,指着北屋:“你住那间。我睡客厅,我原来的卧室让给我妈了。刘姐晚上六点下班,早上七点来。夜里我妈一般醒两次,有时要换一次纸尿裤。”
许桂兰走到北屋门口。
门后贴着一张手写表格。早上七点量血压,八点喂药,中午翻身,下午活动腿脚,晚上十点检查尿袋,凌晨两点翻身。白天几项后面写着“刘”,晚上几项后面原本写着“韩”,其中“翻身”和“检查尿袋”被划掉,改成了“许”。
墨水还是新的。
许桂兰抬手把那张纸揭下来。动作太快,透明胶带扯掉了一小片墙皮。
“这个‘许’,是我?”
“先这样分。”韩茂生走到她身后,“你腰上有劲,翻身比我方便。我妈不到一百斤,不沉。”
许桂兰盯着那两个字,没立即说话。她来之前已经想到韩茂生可能需要人帮忙,却以为他至少会说明情况,再问她能不能接受。实际摆在眼前的,是准备好的睡衣、写上她姓氏的护理表,以及从当晚十点开始的安排。
她把表翻到背面,又翻回来,似乎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随后,她走到红色行李箱前,蹲下拉开拉链。里面除了洗漱用品,还有一包一次性手套、湿巾和两条护理垫。
她没有站起来,抬头问:“这些也是给我的?”
“家里用得上。刘姐走前收好的。”
“我还没答应,您就把夜里的活分给我了?”
“试婚不就是试着过日子吗?我家的日子就是这样。”
“下午为什么不说?”
韩茂生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了,你还会来?”
那句话让许桂兰当场愣住。
她原本以为韩茂生只是性子急,或是不会说话。她没料到,他清楚这件事会影响她的决定,所以故意把最重要的部分留到她进门以后。
她还蹲在行李箱前,手里的护理垫被捏出一道折痕。几秒后,她把东西放回去,却把一次性手套放到了睡衣上面。起身时,她没站稳,扶了一下箱子的拉杆。她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像在重新估算从屋里走出去要几步。
“您算准了我来了以后不好意思走。”她说。
“我没这么想。”
“那您把东西都备好干什么?”
“省得你来回跑。外面还下雨,你今晚就别折腾了。”
“我说了不住。”
“你先吃饭。刘姐马上要走,等我安顿好我妈,咱们再谈。”
许桂兰把护理表拍在餐桌上:“谈什么?谈我几点翻身,几点看尿袋?”
老太太被声音惊到,抓紧毯子,嘴里喊了一声“茂生”。韩茂生赶紧弯下腰安抚她。护工刘姐看了眼时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韩叔,”刘姐低声说,“您没跟人家讲清楚啊?”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刘姐闭了嘴。她去厨房拿自己的饭盒,临走前还是说了一句:“老太太夜里皮肤痒,别让她自己抓。护栏也得检查。”
门关上以后,韩茂生给母亲喂了几口水,推回卧室。再出来时,他脸上的强硬少了些。
“你觉得我拿你当免费护工,对吧?”
许桂兰没有回答。
“我也不是白让你干。”他把那张纸重新铺平,“你搬进来不用交房租,吃饭、水电都是我的。你那边的房子可以退,一个月省好几千。真要结婚,我的退休金也跟你一起花。人过日子,哪能一点责任不担?”
![]()
“您白天请刘姐,一个月多少钱?”
“七千二,单休。”
“夜间护理呢?”
“问过,住家得一万多。有的还不肯跟老人睡一间。”
“所以您找个老伴更合算。”
韩茂生脸沉下来:“别把话说那么难听。我是想找能过日子的人。我要只找护工,犯得着相亲吗?”
“护工能下班,老伴不能,是吧?”
“夫妻就得互相搭把手。以后我也照顾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韩茂生答不上来。他把那盘已经凉掉的带鱼端进厨房,打开燃气灶,蓝色火苗窜起来。他背对许桂兰说:“我七十了。我妈九十六。刘姐下个月不干,她儿媳妇快生了。新护工看了四个,一个嫌楼梯高,一个干了两天就走,还有两个要价太高。我晚上睡不好,前阵子抱我妈上床,腰闪了,三天没直起来。”
他说着关小火,声音也低下来。
“我女儿家里也忙。外孙高三,她一个星期来送两次菜,已经跟女婿吵过。我要是再找不到人,女儿就要把我妈送护理院。我妈一听就骂,说死也不走。”
许桂兰听明白了他的急。
他想找伴是真的,怕母亲被送走也是真的。可在他的盘算里,一个没有房、年纪比他小二十八岁的离异女人,正适合填上家里夜间照护的空缺。她能获得住处,他能保住母亲熟悉的生活,两边各取所需。他甚至认为这安排体面又公平。
问题只在于,他不敢把账摊开说。
“您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许桂兰说。
“告诉过几个。”韩茂生把鱼端回来,“一听我妈不能自理,连饭都不肯吃完。还有人说我这么大岁数相亲,就是给自己和我妈找保姆。”
“所以这回您改成先把人叫到家里。”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妈不闹的时候挺好带。”
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跑进去。
老太太把床边的塑料杯碰到了地上,水洒了一片。韩茂生弯腰收拾,又扶着母亲往床里挪。他腰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没成功。老太太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抓着床栏骂他,声音又尖又急。
许桂兰站在门口,身体先于思考往前迈了半步。过去那三年的习惯还在,她知道该怎么托肩、怎么护住髋部,也知道不能直接拽老人的胳膊。
可她停住了。
“刘姐教过您怎么转移吗?”她问。
“教过。我一个人不好使劲。”
“那就等她明天来。今晚别硬抱,容易两个人都摔。”
韩茂生看着她:“你搭把手,就一下。”
许桂兰握了握手指,没有过去:“我腰也有旧伤。”
“就一下能怎么着?”
“我以前也这么想。一下,一晚上,一阵子。后来就是三年。”
韩茂生没听明白:“什么三年?”
许桂兰靠着门框,把那段不愿再讲的事说了出来。
前公公偏瘫以后,家里请过护理员,但前夫嫌贵,两个大姑姐都说自己有孩子。许桂兰白天上班,晚上照顾老人。最严重的时候,她连续两个多月没睡过整觉。后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少搬重物,前夫却说一家人不能算得太细。
老人去世后,她和前夫的关系也到了头。离婚时儿子不肯跟她走,因为他一直以为,是母亲嫌爷爷拖累,先放弃了这个家。
韩茂生扶着床栏,半晌才说:“王姐没告诉我。”
“她不知道。我不想拿这些博同情。”
“那你更有经验。”
这句话一出口,韩茂生自己也察觉不妥。他低头去捡水杯,没有再看她。
许桂兰把门边的毛巾递给他:“您听完先想到的,还是我能干活。”
“我急了,说错话。”他擦着地,“可我的难处也是真的。你住进来,不会让你白受累。”
“您还是没明白。”
“我明白。你以前受过委屈,心里怕。可我跟你前夫不一样,我有退休金,还有房。生活费我全出。以后结了婚,你儿子来住也行。”
“房子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我的。将来得给我女儿。”
“那我辞掉租房,住进来,夜里照顾您母亲。以后咱们过不下去,我拎着箱子走?”
“刚试婚就说什么以后。”
“因为这是我的以后。”
韩茂生不说话了。
老太太在床上折腾累了,慢慢安静下来。韩茂生替她盖好毯子,动作很轻。那不是装出来的孝顺。他确实舍不得母亲,也确实已经被照护压得喘不过气。可这些都不能替许桂兰答应。
回到客厅,韩茂生仍不肯放弃。
“一个月不行,就七天。你只住七天,别的先不干。晚上帮我听着动静,行不行?”
“不行。”
“三天。周末你不用上早班,先住三天。”
“我不试婚。”
“你都来了,吃完饭再说。”
“韩师傅,我来,是因为您把话藏了一半。我现在看清楚了。”
“你不试,怎么知道咱们不合适?”
“现在就知道了。”
韩茂生抓起那张护理表,揉成一团,又展开:“表可以改。你的名字划掉。你住你的,照顾我妈还由我来。这样总行了吧?”
“今晚划掉,等刘姐走了呢?等您腰再疼呢?我住在这屋里,能一直关着门装听不见吗?”
“那你就真忍心?”
话说出口,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许桂兰看了他一会儿,弯腰脱下新拖鞋,换回自己的湿鞋。
“您看,才第一天,您已经拿忍不忍心来问我了。”
她拉开门。
韩茂生追到楼道里:“外面雨大。你一个女人这么晚回去,我不放心。”
“我自己来的,也能自己回。”
“桂兰,再考虑一下。我这条件不差。你四十二,不是二十四。北京租房多难,你心里清楚。错过我,下一个未必有房。”
这句话刺中了她最怕的地方。
许桂兰站在楼梯口,没有马上往下走。她确实没多少选择。四十二岁,工资不高,没有房子,儿子很快要上大学。再过几年,她连现在的工作能不能继续做都不知道。韩茂生的房子、退休金和稳定生活,对她并非毫无诱惑。
也正因为有诱惑,她更怕自己稀里糊涂地留下。
“房子是您的,不是我的。”她说,“我不能拿后半辈子的活,换一把别人家的钥匙。”
韩茂生靠着门框,还想再劝。卧室里又传来老太太喊他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来时,许桂兰已经下了半层楼。
“伞!”他喊住她。
他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折叠伞,走下来递给她。这次他没有提试婚,只说:“到家发个消息。”
许桂兰接过伞:“我会把伞还您。”
第二天一早,王姐打来电话。
“老韩说你走了。桂兰,他也是被家里逼得没办法。老太太九十六了,还能有多少日子?”
“这话您去跟下一个相亲的人说。”
“你怎么这么轴?先住进去又不是马上登记。觉得累再走呗。”
“王姐,以后别给我介绍了。”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你没房,儿子又不跟你……”
许桂兰按掉电话,把王姐的联系方式删了。
拒绝韩茂生,并没有让她的生活忽然变好。两个月后房东通知她,续租每月再加六百。她最后退掉两居室,搬进超市后面的一间开间。房间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床边摆下一张折叠桌就转不开身。儿子周末过来,只能睡折叠床。
搬家那天,儿子帮她封纸箱,从柜子里翻出那把黑色折叠伞。
“谁的?”
“一个相亲对象的。”
“还见吗?”
“不见了。”
儿子哦了一声,继续缠胶带。过了很久,他问:“因为他年纪大?”
“不是。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他没提前说。”
儿子的手慢了下来。
“跟爷爷以前一样?”
许桂兰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她低头整理锅碗,两个不锈钢盆碰在一起,发出刺耳的一声。
“差不多。”
“姑姑上次跟我说,爷爷那几年主要是你照顾。”儿子把胶带压平,“她说完又让我别告诉爸。”
许桂兰看着他。他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额前出了汗,却不肯抬脸。
“我小时候以为你嫌爷爷麻烦。”他说。
“那时候你还小。”
“你也没跟我讲。”
“讲了,你能怎么办?”
儿子没有道歉,也没有说要跟她一起住。他只是把装书的纸箱分成两只,免得她搬不动。晚上铺折叠床时,他嫌屋里闷,抱怨窗户太小。许桂兰听着,没有生气。这个选择确实让他们住得更挤,也没有换来一个整齐圆满的结果。
一个月后,她下班把折叠伞送回和平里。
韩茂生没有让她上楼。他在小区门口等着,比相亲那天瘦了些,腰上系着护具。
“夜里的护工找到了?”许桂兰问。
“找了个住家护理员,一万一。女儿出三千,我出剩下的。”
“老太太适应吗?”
“天天骂人,过一阵再看。”
他接过伞,摸了摸伞柄上新缠的透明胶。许桂兰用过两次,伞骨松了,她自己修好了。
“王姐又给我介绍了一个。”韩茂生说,“六十七,退休会计。人家有房,不搬过来,也不管我妈。先见着吧。”
“这次说清楚了?”
“说了。她听完就说只能一起吃饭、散步,别的指望不上。”
韩茂生语气里仍有不满,却没再说对方无情。他把伞收进布套,停了一会儿。
“那晚我办得不好。不是说找你当护工,我就是……觉得两个人成了家,事总得一起扛。”
“成家以前,得先让人知道要扛什么。”
韩茂生点了下头,算是听见了,没有再辩解。
两个人就在小区门口分开。此后,他们只在春节互发过一次问候。韩茂生继续照顾母亲,也继续和那位退休会计来往,但两边始终各住各家。许桂兰没有再托王姐相亲,省下房租后,每月多存一千元,代价是儿子来时,他们连吃饭都得轮流挪椅子。
北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雨夹雪落下来时,许桂兰下了晚班。她走出超市,才发现伞已经还给韩茂生。
儿子站在公交站旁,手里撑着一把从家里带来的旧长伞。他鞋面湿了,怀里抱着书包,看见她便皱起眉:“你不是说九点下班吗?我等半天了。”
“盘点晚了。你怎么过来了?”
“明早补课,从你这儿走近。”
他把伞往她头顶挪了挪。许桂兰接过书包,肩膀被压得向下一沉。
“屋里地方小,今晚你还得睡折叠床。”
“知道。”儿子踩过路边一摊薄雪,“我带了螺丝刀。那床一翻身就响,回去拧一下。”
母子俩挤在伞下往出租屋走。伞不够大,许桂兰的左肩很快湿了一片。她没再往儿子那边推,只把脚步放慢,和他一起穿过积水的路口。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