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家祠堂的圆桌上,刘桂芳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满桌亲戚,说今天要敬大家一杯,顺便说个事。她转头看向角落里埋头吃菜的周小禾,声音拔高了八度:咱们家出了个大学生,可人家翅膀硬了,连亲大伯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周小禾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问了一句:伯母,您养了十年的儿子,做过亲子鉴定吗?满桌的筷子齐刷刷停住了。
第1节 炸开的锅
刘桂芳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了大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
周小禾没看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我说,堂哥跟大伯长得一点都不像,您没发现吗?”
周志强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他个子高,壮实,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周小禾你他妈找抽是吧?”
周小禾的父亲周建民拉了拉女儿的袖子,小声说:“小禾,别说了。”
周小禾甩开父亲的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转盘上,转到刘桂芳面前。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正是二十年前的刘桂芳,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男的却不是周建国。
周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这谁?”他问刘桂芳。
刘桂芳一把抓起照片要撕,周小禾慢悠悠地说:“撕了吧,我手机里还有电子版。”
刘桂芳的手停在半空。
周志强抢过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建国,再看看刘桂芳。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妈,这男的是谁?”
刘桂芳没说话。
周小禾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
“堂哥,你妈没告诉你吧?你亲爹是邻村的包工头张德财,十年前搬走了。”
周志强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你放屁!”他吼出来,声音却虚了。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盯着刘桂芳,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真的?”
刘桂芳突然尖叫起来,把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
“是又怎么样!周建国你个窝囊废,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她指着周建国的鼻子骂:“结婚二十年,你挣过几个钱?要不是我,这个家早散了!”
周建国低着头,肩膀在抖。
满桌的亲戚没人敢说话,有人悄悄放下了筷子。
周小禾的母亲王秀兰拉着女儿的手,小声说:“走吧,咱回家。”
周小禾没动。
她看着刘桂芳发疯,看着周志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大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着脖子。
二十年了。
她在这个家里寄住了整整二十年。
睡过猪圈边的杂物间,吃过刘桂芳剩下的菜汤,穿过周志强不要的衣服。
每一次刘桂芳骂她“野种”,她都记着。
今天她只是还了一份礼。
“走吧。”周小禾站起来,拉了拉母亲的手。
走到门口时,刘桂芳在后面喊了一句:“周小禾,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周小禾的脚步顿住了。
第2节 暴雨夜
周小禾转过身,看着刘桂芳。
“你说什么?”
刘桂芳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嘴角咧到了耳根。
“你不知道吧?你是你爸在村口捡来的!你亲娘把你扔在垃圾堆旁边,裹着一块破布,连个纸条都没留!”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别听她胡说,”王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她疯了,她乱说的。”
周小禾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为什么小时候村里的小孩都叫她“捡来的”。
为什么刘桂芳从来不让她碰户口本。
为什么父母的身份证上,她的那一页总是单独放着。
她松开母亲的手,走回桌前。
“是真的吗?”她问周建民。
周建民低着头,不敢看女儿。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周小禾的声音突然大了。
周建民抬起头,眼眶红了。
“小禾,不管你是谁生的,你都是爸的女儿。”
周小禾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她想起八岁那年,暴雨夜,她被雷声吓醒,跑到父母的房间。
门缝里,她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哭,父亲蹲在地上抽烟。
母亲说:“要不告诉她吧,孩子有权利知道。”
父亲说:“不行,她还小,受不了。”
那时候她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现在她懂了。
她转身走出大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
身后有人追出来,是母亲。
王秀兰撑着伞,把女儿拽到屋檐下。
“小禾,妈跟你说实话。”
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和一截红绳。
“这是你身上当时带着的东西。”
周小禾接过那张纸片。
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八月十五生,取名平安。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
只有出生日期和一个祝福。
“谁写的?”周小禾问。
“不知道,你被放在村口的时候,就裹着这块布,兜里揣着这张纸条和这根红绳。”
王秀兰抹了一把眼泪。
“那天早上我去河边洗衣服,听见有小孩哭,走过去一看,你就躺在一个纸箱子里。脸冻得发紫,嗓子都哭哑了。”
“我把你抱回家,你爸说,留下吧,老天爷给的。”
周小禾摸着那根红绳,上面拴着一颗小小的铜铃。
铜铃已经发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样子。
她把纸条和红绳装进口袋。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纸条上没有写。”
“就没有别的线索了吗?”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说:“后来我听人说,那段时间镇上有个纺织厂的姑娘,肚子大了,后来就不见了。”
“她叫什么?”
“好像是姓赵,叫赵丽华。”
第3节 镇上的人
第二天一早,周小禾骑电动车去了镇上。
纺织厂早就倒闭了,厂房改成了一家超市。
她在超市门口转了三圈,不知道该问谁。
一个卖水果的大妈看她站了半天,问她找谁。
“阿姨,我想打听个人。”
“谁啊?”
“以前纺织厂的一个女工,叫赵丽华。”
大妈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过这名儿。”
旁边一个正在挑苹果的老太太抬起头:“赵丽华?是不是个子不高,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颗痣的那个?”
周小禾赶紧点头:“对对对,您认识她?”
老太太放下苹果,打量了周小禾一眼。
“你找她干啥?”
“我是她亲戚,多年没联系了,想找找她。”
老太太哼了一声:“她早不在镇上了。二十多年前就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她家还有人在这吗?”
“她爹妈早死了,就剩一个哥哥,前两年也搬走了。”
周小禾的心凉了半截。
“那您知道她去南方哪儿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好像说是广州,具体哪我也不知道。”
周小禾谢过大妈和老太太,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镇卫生院,她停下来。
二十多年前,如果赵丽华在这里生过孩子,应该有记录。
她走进卫生院,挂号窗口的大姐头也不抬:“看病还是拿药?”
“大姐,我想查个人。”
大姐抬起头:“查什么人?”
“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一个叫赵丽华的在这生过孩子。”
大姐警惕地看着她:“你是干啥的?这些档案不能随便查。”
“我是她女儿。”
大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
“你等等。”
她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时说:“院长说可以查,但要交五十块钱的查询费。”
周小禾掏出五十块递过去。
大姐翻了半个小时的本子,最后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
“有了,1998年8月15日,赵丽华,女,23岁,产下一名女婴。”
周小禾的手指按在那个名字上。
1998年8月15日。
和她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
“能查到她的住址吗?”
“登记的是镇上老街47号,但那地方早就拆迁了。”
周小禾记下地址,出了卫生院。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禾,你在哪?”
“镇上。”
“回来吧,你大伯来了,说有要紧事跟你说。”
第4节 大伯的坦白
周小禾回到家时,周建国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袋肿得老高。
王秀兰坐在旁边,一脸担忧。
“大伯。”周小禾叫了一声。
周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小禾,这个给你。”
周小禾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
她翻开一看,余额十五万。
“大伯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大伯攒的,本来想给志强娶媳妇用。”周建国低着头,“现在用不着了。”
“我不要您的钱。”
“拿着。”周建国把钱推回去,“大伯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当年你被送到我家,桂芳不愿意养你,是我硬要留下的。可她对你不好,我都知道,我不敢管,我怕她闹。”
“我是个窝囊废。”
周小禾把存折放回桌上。
“大伯,我不怪您。”
周建国摇了摇头:“你不怪我,我怪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天你说的那个事,我想了一晚上。我决定跟桂芳离婚。”
周小禾愣住了。
“大伯,您想好了?”
“想好了。”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我这辈子窝囊够了。儿子不是我亲生的,老婆早就跟别人好了,我还守着她干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堂哥呢?”
周建国苦笑了一下:“他不是我儿子,我也管不了他了。昨天他从家里跑了,到现在没回来。”
王秀兰叹了口气:“这孩子,别想不开干傻事。”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志强冲了进来,浑身湿透,眼睛红肿。
他扑通一声跪在周建国面前。
“爸,我对不起你!”
周建国没看他。
“我不是你爸。”
周志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我亲爸……”
周建国站起来,背对着他。
“你走吧,去找你亲爹。”
“我不去!我不认识他!”周志强爬过去抱住周建国的腿,“爸,你别不要我,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去找工作,我挣钱养你……”
周建国的肩膀在抖。
他使劲掰开周志强的手,大步走出了门。
第5节 离开的人
周志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周小禾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这个堂哥没少欺负她。
抢她的零食,撕她的作业本,把她从床上拽下来自己睡。
她恨过他,恨不得他去死。
可现在看着他跪在那里,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起来吧。”她说。
周志强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小禾,我对不起你。”
“行了,别说了。”
“真的,我以前不是人,我欺负你,我……”
“我说别说了。”
周小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到椅子上坐下。
王秀兰递了一条毛巾过去。
周志强擦了把脸,闷声说:“我妈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收拾东西走了,说要去投奔我舅。”
周小禾没说话。
“她还说让我跟她一起走,我没去。”
“为啥不去?”
周志强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爸在这。”
他说的“爸”,是周建国。
周小禾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堂哥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只是蠢,蠢到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找份工作,好好干活,等我爸消气了,我再回来。”
周小禾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周志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禾,你……你也好好的。”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王秀兰收拾着桌上的茶杯,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王秀兰放下杯子,坐到女儿身边。
“你还想找你亲妈吗?”
周小禾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和红绳。
“想。”
“找到了又能怎样呢?”
“我不知道。”周小禾说,“但我得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不要我。”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想去,妈不拦你。”
周小禾握住母亲的手。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这双手给她洗过衣服,做过饭,半夜发烧的时候一遍遍摸她的额头。
这双手不是亲妈的,但这双手比谁都暖。
“妈,不管找不找得到,你永远是我妈。”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行了,别说这些煽情的话,快去收拾东西,明天我陪你去镇上车站。”
当天晚上,周小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是周小禾吗?我是赵丽华的女儿,我叫赵小雨。我妈妈想见你。”
第6节 陌生号码
周小禾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赵小雨。赵丽华的女儿。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妈妈想见我。”周小禾念了一遍这条短信,嘴角扯了一下。
想见。
二十三年没想过要见,现在想见了。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条短信还在。
她又看了三遍,还是没有回。
洗漱完出门,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起来了?快来吃早饭。”
周小禾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
“妈,昨天晚上有人给我发短信。”
“谁啊?”
“赵丽华的女儿,说她想见我。”
王秀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搅锅里的粥。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吃完饭再说。”
周小禾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
“妈,你说她为什么突然想见我?”
王秀兰放下勺子,坐到女儿对面。
“可能是良心发现了,也可能是有什么目的。”
“什么目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秀兰叹了口气,“小禾,妈不想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见了面说什么,问什么,她要是不说实话你怎么办。”
周小禾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回了那条短信。
“在哪见?”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了。
“我在广州,你能过来吗?路费我出。”
周小禾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地址。”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定位,是一家咖啡馆的名字。
周小禾截图保存,然后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要去趟广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去找那个人?”
“嗯。”
“爸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能行。”
“不行,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
周小禾拗不过父亲,只好答应了。
当天下午,周建民从工地赶回来,父女俩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王秀兰帮女儿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好几件厚衣服。
“广州热,不用带这么多。”周小禾往外拿。
“带着,万一降温呢。”
周小禾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王秀兰。
“妈,我很快就回来。”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第7节 南下的火车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
周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发呆。
周小禾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快到站的时候,周建民突然开口了。
“小禾,要是她对你不好,咱就走,不稀罕她。”
“我知道。”
“不管她是谁,你记住,你姓周,是咱周家的人。”
“我知道。”
周建民转过头,看着女儿。
“爸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但你记住,爸永远是你爸。”
周小禾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
火车进站了。
广州的空气又湿又热,和老家完全不一样。
父女俩拖着行李箱出了站,按照导航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装修得很精致。
周小禾推开门,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朝她招手。
女孩和她差不多大,打扮时髦,五官和她有几分相似。
赵小雨。
“姐!”赵小雨热情地迎上来,“你来了!快坐!”
周小禾愣了一下。
姐。
这个称呼太陌生了。
她坐到沙发上,赵小雨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姨呢?”周建民问。
“我妈马上就到,她有点事耽误了。”
赵小雨说完,打量着周小禾。
“姐,你跟我长得真像。”
周小禾没接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没什么妆。
和上次周小禾在广州见到的那副精致模样完全不同。
赵美玲。
或者说,赵丽华。
她站在门口,看着周小禾,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小雨站起来,拉着母亲走过来。
“妈,姐姐来了。”
赵美玲坐到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周小禾。
服务员过来点单,没人说话。
气氛尴尬得像一块铁板。
最后还是周建民先开了口。
“你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就说吧。”
赵美玲抬起头,眼眶红了。
“对不起。”
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哭了。
第8节 迟到的理由
赵美玲哭了很久。
赵小雨递纸巾,周小禾面无表情地看着。
等她哭够了,才断断续续地说起当年的事。
二十三年前,她在纺织厂上班,认识了一个来镇上做生意的男人。
男人对她很好,说要娶她。
她信了,怀了孩子。
男人知道她怀孕后,消失了。
她不敢告诉家里人,一个人扛着肚子熬到生产。
生完孩子,她抱着那个女婴,哭了一整夜。
她养不起。
家里穷,父母身体不好,哥哥还没娶媳妇。
她要是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回去,整个家都会被拖累。
最后她把孩子放在村口,希望有人能捡走。
“我放了好几个小时,躲在远处看着,怕没人捡,又怕被人发现是我放的。”
“后来我看到一个女的把孩子抱走了,我才走。”
赵美玲说到这里,又哭了。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我不敢找你,我怕你恨我。”
周小禾听完,没有说话。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她问。
赵美玲摇头。
“我寄养在大伯家,大伯母嫌我,让我住猪圈旁边的杂物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穿的衣裳都是堂哥穿剩下的,吃的菜是大伯母喂猪剩下的。”
“我考上高中,大伯母不让上,说我一个野种读那么多书干嘛。是我爸跪下来求她,她才勉强同意。”
“我考上大学,学费是我爸借遍了全村才凑齐的。”
周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美玲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周小禾放下杯子,“你当初把我扔了,我理解你,你没办法。但你得知道,你扔掉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人二十三年的人生。”
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
赵小雨在旁边抹眼泪,周建民低着头抽烟。
最后是赵小雨打破了沉默。
“姐,妈这些年也不好过,她嫁给现在的老公之后,过得也不幸福。”
周小禾看了她一眼。
“你过得幸福吗?”
赵小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够了。”周小禾站起来,“你有妈疼,我有爸妈疼,咱们谁也不欠谁的。”
她拉起父亲的手。
“爸,我们走吧。”
第9节 姐妹
走出咖啡馆,周小禾深深吸了一口气。
广州的空气又热又闷,但胸口那块压了二十三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就这么走了?”周建民问。
“不然呢?留下来吃饭?”
周建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父女俩沿着街边走,找地方吃饭。
刚走出一条街,身后有人喊:“姐!等一下!”
赵小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姐,你等一下。”
她递给周小禾一张纸条。
“这是我电话,你留着。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周小禾接过纸条,看了看,装进口袋。
“还有事吗?”
赵小雨犹豫了一下,说:“姐,我妈她……其实挺想你的。她房间里一直藏着你的照片,就是你小时候那张,她托人拍的。”
周小禾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她,但她真的后悔了。这些年她经常一个人哭,我爸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
“你回去吧。”周小禾说。
“姐……”
“我说你回去吧。”
赵小雨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姐,我能加你微信吗?”
周小禾看着她,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
加完好友,赵小雨笑了。
“姐,你真好。”
周小禾没理她,拉着父亲走了。
晚上住在旅馆里,周小禾躺在床上翻手机。
赵小雨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
“姐,你们住哪?”
“姐,明天我带你去逛逛吧?”
“姐,你喜欢吃什么?”
“姐,你睡了吗?”
周小禾一条都没回。
但她也没删好友。
第二天一早,周小禾正准备和父亲去车站,手机又响了。
赵小雨打来的。
“姐,你们要走吗?”
“嗯。”
“能见一面再走吗?就一会儿。”
周小禾想了想,说:“车站见吧。”
到了车站,赵小雨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递给周小禾。
“这是广州的特产,你带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周小禾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赵小雨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你恨我吗?”
周小禾看着她。
这个女孩,和她流着一样的血,却过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她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妈妈陪着长大,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
而她周小禾,什么都没有。
说不恨是假的。
但这个妹妹没有错。
错的是大人,不是孩子。
“不恨。”周小禾说。
赵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赵小雨扑过来抱住了她。
周小禾僵了一下,没有推开。
“姐,我会去看你的。”赵小雨在她耳边说。
周小禾拍了拍她的背,松开了。
“车要开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车站,没有回头。
第10节 家里的灯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了。
远远地,周小禾就看到自家院子里的灯亮着。
母亲王秀兰站在门口,伸长脖子望着。
看到女儿的身影,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炖了鸡。”
周小禾笑了笑,跟着母亲进了屋。
桌上摆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
“妈,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再吃。”王秀兰给女儿盛了一大碗鸡汤,“多喝点,看你瘦的。”
周小禾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家的味道。
“见到了?”王秀兰小心翼翼地问。
“见到了。”
“怎么样?”
周小禾放下碗,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王秀兰听完,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妈,你不可怜她?”
“可怜有啥用?她造的孽,你受的罪,谁也替不了谁。”
周小禾看着母亲,突然笑了。
“妈,你真好。”
“好啥好,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够了。”周小禾说,“有你和我爸,就够了。”
王秀兰别过头去,假装擦桌子。
“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赶紧吃饭。”
周建民坐在旁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闺女长大了。”
周小禾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烫到了。
那天晚上,周小禾躺在床上,把那根红绳拿出来看了很久。
铜铃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
赵小雨发来一条消息。
“姐,我妈住院了。”
第11节 病房里的对峙
周小禾盯着手机屏幕,赵小雨的消息就五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赵小雨又发了一条:“姐,妈想见你。”
周小禾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院子里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
不去,心里又放不下。
她擦了脸,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哪个医院?”
赵小雨秒回了一个地址。
周小禾跟母亲说了一声,换了身衣服出门。
王秀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妈,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
周小禾打车到了医院,按照地址找到病房。
推开门,赵美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上打着点滴。
赵小雨坐在旁边,看到周小禾进来,赶紧站起来。
“姐,你来了。”
周小禾点了点头,走到床边。
赵美玲看到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禾……”
“怎么了?”周小禾问。
赵小雨在旁边说:“妈昨天晕倒了,医生说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
“严重吗?”
“要搭桥,医生说风险不大,但妈害怕。”
赵美玲伸出手,想拉周小禾的手。
周小禾没躲,也没握。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后收了回去。
“小禾,妈怕下不了手术台,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
赵美玲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小禾。
“这个给你。”
周小禾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文件。
她扫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赵美玲要把名下的一套房子过户给她。
“你这是干什么?”
“妈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套房子是妈自己买的,跟你叔叔没关系。你拿着,以后有个落脚的地方。”
周小禾把文件放回信封,塞回赵美玲手里。
“我不要。”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
周小禾的语气很硬。
赵小雨在旁边急了:“姐,你就收下吧,这是妈的一片心意。”
“心意我领了,房子我不要。”周小禾看着赵美玲,“你做手术,我在这陪你。等你好了,咱们各过各的。”
赵美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还是不肯原谅妈。”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周小禾说,“你生了我,把我扔了,这是事实。你也有你的苦衷,我理解。但二十三年的日子,不是一套房子就能补回来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护士进来换药,打破了沉默。
周小禾退到走廊里,靠着墙站着。
赵小雨跟了出来。
“姐,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妈是真的想补偿你。”
“我知道。”周小禾看着窗外,“但我不需要她用钱来补偿。”
“那你需要什么?”
周小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第12节 手术室外的等待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周小禾没有回老家,留在医院陪着。
赵小雨负责跑腿买饭,周小禾负责守在病房里。
两个人轮流照顾,倒也默契。
赵美玲的丈夫来过一次,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看到周小禾,愣了一下,问赵小雨:“这位是?”
“我一个朋友。”赵小雨赶紧打圆场。
周小禾没说话,起身出去了。
她不想让赵美玲为难。
手术那天,周小禾和赵小雨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走廊很长,灯很亮,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赵小雨紧张得一直搓手。
“姐,你说妈会不会有事?”
“医生说了风险不大。”
“可是我还是害怕。”
周小禾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的。”
赵小雨靠在她肩膀上,小声抽泣。
周小禾没有推开她。
等了将近四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手术很成功,病人已经转到监护室了。”
赵小雨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哭了出来。
周小禾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手术成功了。”
王秀兰秒回:“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她出院吧。”
“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周小禾收起手机,看着监护室紧闭的门。
里面躺着那个女人,给了她生命又抛弃了她的女人。
她应该恨她的。
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第13节 监护室里的对话
赵美玲醒过来的时候,周小禾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看到她睁开眼睛,周小禾放下水果刀。
“醒了?”
赵美玲虚弱地点了点头,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周小禾用棉签蘸了水,帮她润了润嘴唇。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赵美玲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刚做完手术,哭了对伤口不好。”
赵美玲努力忍住眼泪,点了点头。
周小禾继续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你现在还不能吃,等排气了再说。”
赵美玲看着她的侧脸,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跟你爸长得很像。”
周小禾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爸?”
“你养父。”
周小禾没说话。
“我那天远远看过他一眼,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周小禾说,“全世界最好的爸。”
赵美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周小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行了,别说了,休息吧。”
她站起来,准备出去。
赵美玲又叫住她:“小禾。”
“嗯?”
“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周小禾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会的。”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赵小雨拎着保温桶走过来。
“姐,我给你带了饭。”
“我不饿,你吃吧。”
“我特意给你带的,你多少吃点。”
周小禾接过保温桶,打开一看,是她爱吃的番茄炒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上次你跟我说的啊,你忘了?”
周小禾想起来了,之前在车站随口提了一句。
她没想到赵小雨记住了。
“谢谢。”
“客气啥,你是我姐。”
赵小雨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小禾低头吃饭,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软了一下。
第14节 回家的路
赵美玲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恢复得很好。
周小禾一直陪到出院那天。
办完出院手续,赵小雨扶着母亲上车。
赵美玲上车前,回头看了周小禾一眼。
“小禾,跟我们一起回去住几天吧。”
“不了,我得回家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广州?”
“不知道。”
赵美玲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再强求。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又递给周小禾。
“这个你拿着,就算不用,也留着做个念想。”
周小禾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
“保重。”
她说完,转身走了。
赵小雨在后面喊:“姐,微信联系!”
周小禾没回头,摆了摆手。
她坐上去车站的出租车,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的消息。
“姐,妈哭了。”
周小禾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闭上眼睛。
到了车站,买好票,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
她坐在候车室里,拿出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除了那份房产协议,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春,摄于镇东照相馆。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赵丽华。
那时候她还没怀孕,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周小禾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装回信封,收进包里最里面的夹层。
火车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山峦,一点点变成记忆里的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赵小雨。
“姐,妈说你小时候的照片她也留着,等你下次来给你看。”
周小禾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15节 村口的影子
回到村里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金黄色。
周小禾下了车,拖着行李箱往家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是母亲王秀兰。
她站在那里,伸长脖子望着,看到女儿的身影,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
“累不累?饭做好了,就等你。”
周小禾笑了笑,挽住母亲的胳膊。
母女俩一起往家走。
路过周建国家的门口,门关着,院子里黑漆漆的。
“大伯呢?”周小禾问。
“搬去镇上住了,租了个小房子。”
“堂哥呢?”
“出去打工了,听说在建筑队干活,干得还不错。”
周小禾点了点头。
“刘桂芳呢?”
“听说回娘家了,你大伯跟她办了离婚手续。”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周小禾推开自家的门,父亲周建民正在厨房里忙活。
“爸,我回来了。”
周建民探出头,咧嘴一笑:“回来了就好,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王秀兰不停地给女儿夹菜。
“多吃点,瘦了。”
“妈,我胖了,你看我脸都圆了。”
“圆了好,圆了好看。”
周建民在旁边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闺女,以后有啥打算?”
周小禾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想在城里找个工作,稳定下来,然后把你们接过去。”
“我和你爸在村里住惯了,不去城里。”
“那不行,你们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
“我们有手有脚的,不用你照顾。”
周小禾看着父母,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
没有豪宅,没有存款,但有两个人,永远在家里等她。
吃完饭,她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王秀兰一边洗碗一边问:“那边……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已经出院了。”
“那就好。”
王秀兰顿了顿,又问:“她对你还好吧?”
“还行。”
“那就行。”
王秀兰不再问了。
周小禾从背后抱住母亲。
“妈,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把我养大。”
王秀兰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洗碗。
“傻孩子,说这些干啥。”
周小禾把脸贴在母亲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手腕上的红绳铜铃,轻轻地晃了一下。
第16节 城里的工作
周小禾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帮母亲干农活、做饭、洗衣服。日子过得平淡,但她心里踏实。
半个月后,她接到一通电话。大学同学李娟在省城开了一家服装店,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工资不算高,但包吃住,离老家也就两个小时车程。
周小禾答应了。
走的那天,王秀兰往她包里塞了一瓶剁辣椒和一大袋腊肉。“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周小禾笑着说够了够了,王秀兰不听,又塞了两双她自己纳的鞋垫。
周建民骑着摩托车把女儿送到镇上车站。临上车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有零有整。“爸,我有钱。”“拿着,穷家富路。”
周小禾接过钱,抱了抱父亲,转身上了车。
到了省城,李娟来接她。李娟剪了短发,比以前干练了不少,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走,先带你吃饭去。”
两个人找了家湘菜馆,点了三个菜。李娟一边吃一边跟她说店里的事:“生意还行,就是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了正好,帮我盯着下午的班。”
周小禾点了点头。吃完饭,李娟带她去店里。店面不大,在一条步行街上,卖的是女装,价格适中,客人不少。
李娟给她安排了住处,就在店后面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她和李娟一人一间。“你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周小禾放下行李,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窗户,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比大伯家的杂物间好一百倍。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挺好的。”王秀兰秒回:“那就好,照顾好自己。”
周小禾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
第17节 赵小雨来了
工作比周小禾想象的顺利。她手脚麻利,嘴巴也甜,客人试衣服她不催,夸得恰到好处。半个月下来,营业额涨了一截,李娟高兴得多给了她两百块奖金。
周小禾把钱存起来,想着年底给父母一人买一件新棉袄。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她正低头整理货架,门口的风铃响了。“欢迎光临。”她抬起头,愣住了。
赵小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冲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姐,surprise!”
周小禾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你怎么来了?”“我坐高铁来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了。”赵小雨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四处打量,“哇,这店是你开的?”“朋友的,我帮忙看店。”
赵小雨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碎花裙在身上比了比。“姐,这件好看吗?”“好看。”“那我买了。”“别买,我送你。”
赵小雨嘿嘿一笑,把裙子挂在手臂上,凑到周小禾跟前。“姐,我饿了,你带我去吃饭呗。”
周小禾看了看时间,快六点了,李娟马上来接班。她给李娟发了条消息,提前下了班。
两个人找了附近一家米粉店,一人点了一碗牛肉粉。赵小雨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说:“姐,你们这的粉真好吃。”“广州没有?”“有,但不是这个味儿。”
吃完粉,赵小雨擦了擦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妈让我带给你的。”
周小禾没接。“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妈说让你亲自打开。”
周小禾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十万,别拒绝,妈的一点心意。
周小禾把卡装回信封,推回赵小雨面前。“你带回去,我不要。”“姐,你就收下吧,妈说她睡不着觉,总觉得亏欠你。”
“她不用这样。”周小禾说,“我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我不需要她用钱来补偿。”
赵小雨急了:“姐,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行不行?妈天天念叨你,说梦话都在喊你的名字。”
周小禾沉默了。
赵小雨把信封塞到她手里,紧紧握住她的手。“姐,妈是真的知道错了。人都会犯错,你给她一个机会行吗?”
周小禾看着赵小雨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赵美玲很像,但更清澈,更干净。她叹了口气,把信封收进了包里。
第18节 深夜的电话
赵小雨在省城待了两天,周小禾请了假陪她逛了逛。姐妹俩去了步行街、公园、博物馆,拍了很多合照。赵小雨发朋友圈,配文是“和我姐的一天”,底下好多点赞。
第三天早上,赵小雨要回去了。周小禾送她去车站,赵小雨进站前抱了她一下。“姐,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广州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说定了?”“说定了。”
赵小雨松开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检票口。周小禾站在外面,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转身离开。
回到店里,李娟正在算账,看到她回来,挤了挤眼睛。“你妹妹?”“嗯。”“长得挺像你的。”“是吗?我觉得不像。”“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周小禾没接话,开始整理货架。
晚上关了店门,她回到住处,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十万块,对赵美玲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周小禾来说,是一笔巨款。
她把卡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手机亮了。是赵美玲打来的电话。
周小禾犹豫了一下,接了。“喂。”“小禾,睡了吗?”“还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美玲的声音有些颤抖:“小雨把卡给你了吧?”“给了。”“你收下了吗?”“收下了。”
赵美玲松了一口气似的,声音轻快了一些:“那就好,那就好。你缺什么就跟妈说,别委屈自己。”
周小禾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妈”字。
赵美玲又说:“小禾,妈下个月要去省城出差,到时候去看看你,行吗?”
周小禾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行。”
挂了电话,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第19节 探病
一个月后,赵美玲果然来了。
她比上次见面时精神好了很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烫卷了,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提着一大袋东西,站在店门口,有些拘谨地朝里面张望。
周小禾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衣架,走了出来。“来了。”“来了。”
赵美玲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点吃的,广州的糕点,还有几件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
周小禾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气氛有些尴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娟从店里探出头来:“小禾,带阿姨去吃饭吧,店里我看着。”
周小禾点了点头,带着赵美玲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两个人坐下来,点了四个菜。赵美玲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够了够了,你自己也吃。”
赵美玲笑了笑,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小禾,妈想跟你说件事。”“你说。”
“妈想让你去广州发展。省城毕竟比不上广州,机会多,工资也高。你要是愿意,妈帮你找份工作,你住家里也行,不住家里也行,妈给你租房子。”
周小禾放下筷子,看着赵美玲。“我在省城挺好的,暂时不想动。”
赵美玲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笑容:“没事,你不想去就不去,妈就是提个建议。”
她顿了顿,又说:“那妈以后常来看你,行吗?”
周小禾看着她。这个女人,生了她,扔了她,现在又想拼命弥补。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迟来的母爱,但她知道,拒绝会让这个女人痛苦一辈子。
“行。”她说。
赵美玲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周小禾送赵美玲去酒店。路上经过一家商场,赵美玲非要拉她进去,给她买了一双鞋和一件大衣,花了两千多。周小禾拦不住,只好由着她。
到了酒店楼下,赵美玲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小禾,妈明天一早的飞机,就不跟你告别了。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
“知道了。”
赵美玲松开手,转身走进酒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然后快步走了进去。
周小禾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转身往回走。
第20节 大伯的礼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周小禾在店里干得越来越顺手,李娟说要给她涨工资,她没要,说包吃住已经很好了。李娟不依,硬是多给了五百。
周小禾把这几个月攒的钱加起来,算了算,够给父母一人买一件好棉袄了。她趁周末回了趟老家,把棉袄带回去。王秀兰嘴上说浪费钱,穿上却舍不得脱,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周建民也穿了,大小刚好,他咧嘴笑了一天。
回省城的前一天,周小禾去镇上看了大伯周建国。
周建国租的房子在镇子边上,一间平房,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棵葱,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周小禾敲门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屋里听收音机。
看到她,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让她进屋。“你这孩子,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大伯好去买点菜。”
“不用麻烦,我就是来看看您。”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周建国年轻时候的,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
周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搓了搓手。“小禾,你在城里干得咋样?”“挺好的,老板对我也好。”“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志强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在工地上干得不错,还说要给我寄钱。”“那挺好的。”“是啊,这孩子总算懂事了。”
周建国说着,起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周小禾。“这个给你。”
周小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银手镯,款式老旧,但擦得很亮。“这是你奶奶留给我的,说以后给儿媳妇。现在也用不着了,你拿着,留个念想。”
周小禾看着那对手镯,鼻子一酸。“大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拿着,大伯没啥值钱的东西,就这点念想了。你要是不收,大伯心里过意不去。”
周小禾把盒子盖上,装进包里。“大伯,您要好好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好,好。”周建国连连点头,眼眶有点红。
周小禾走的时候,周建国送她到路口。她走出去很远,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省城,周小禾把那对银手镯拿出来,用软布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收进了箱子最底层。和那根红绳、那张老照片放在一起。
第21节 意外的访客
十一月下旬,省城降温了。
周小禾加了件毛衣,在店里挂上了冬装。李娟去进货了,她一个人看店,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推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走进来,穿着工装外套,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周小禾抬头一看,愣住了。
周志强。
他比以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了不少,站在那里有些局促,挠了挠后脑勺。
“小禾。”
“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附近干活,听说你在省城,就过来看看你。”
周志强把水果放在柜台上,搓了搓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沉默。自从上次在老家分别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也没联系过。
“你坐吧。”周小禾搬了把椅子给他。
周志强坐下来,屁股只挨了一半椅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你在工地干得怎么样?”
“还行,跟着老师傅学手艺,现在能独立贴瓷砖了,一天能挣三百。”
“那挺好的。”
“嗯,比以前强。”周志强低着头,“以前我混账,整天游手好闲,就知道啃老。现在想想,真不是人干的事。”
周小禾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水。
周志强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说:“我爸……周叔他还好吗?”
“挺好的,我上个月去看过他,他在镇上住得习惯。”
“那就好。”周志强松了口气,“我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都不接。我也不敢回去见他,怕他生气。”
“他需要时间。”
“我知道。”周志强把杯子握在手心里,转了又转,“小禾,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周小禾看着他。这个曾经欺负了她十几年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时间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过去了。”她说。
周志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他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说工地上还有活。临走前,他掏出五百块钱,让周小禾帮他转交给周建国。周小禾没收,让他自己存着过年回去给。
周志强走了之后,周小禾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想起小时候,周志强抢她的馒头,她哭着追他,他跑得快,她追不上。现在他走路的步子慢了,背也驼了一点。
人都会长大的。有些人长大得晚一些,但总会长大。
第22节 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周小禾关了店门,回老家过年。
李娟给她包了个大红包,还送了一件羽绒服。周小禾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盘算着明年一定好好干,不给李娟丢脸。
到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杀鸡,手上沾着血,看到女儿回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回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周小禾进了屋,看到灶台上摆满了盆盆碗碗,炸好的丸子、蒸好的腊肉、泡好的笋干,满满当当。每年过年,母亲都会准备一大堆吃的,好像生怕她饿着。
周建民在贴春联,踩在凳子上,歪着头比划位置。“左边高了。”“这样呢?”“再低一点点。”周建民调整了一下,“行了不?”“行了。”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除夕那天,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包饺子。王秀兰擀皮,周建民剁馅,周小禾负责包。她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王秀兰嫌丑,一个个重新捏过。
电视开着,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外面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
“今年过年热闹。”王秀兰说。
“去年也热闹。”
“去年不一样,去年你还没毕业,今年你工作了,不一样了。”
周小禾笑了笑,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姐,新年快乐!吃年夜饭了吗?”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满满一桌子菜,赵美玲坐在桌前,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周小禾看了几秒,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又发了一张自家饺子的照片。
赵小雨秒回:“哇,想吃!姐你包的吗?”“嗯。”“下次教教我!”
周小禾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一旁。
吃完年夜饭,周建民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王秀兰在屋里包压岁钱,给周小禾包了两百块,又觉得少了,偷偷加了一百。
周小禾假装没看见,接过红包的时候笑着说:“谢谢妈。”
王秀兰别过头去,假装在收拾桌子。
晚上守岁,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周建民看到一半就打起了呼噜,王秀兰推了他一把,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嘟囔了一句“我没睡着”,又闭上了眼睛。
周小禾靠在母亲肩膀上,看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节目,眼皮越来越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等父母回家。天黑了,她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从田埂上走过来。她想跑过去,腿却迈不动。
她急醒了,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床毯子。电视已经关了,屋里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母亲不在身边,大概是回房睡了。
她坐起来,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水喝了再睡。”
周小禾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喝完。水是温的,刚好。
第23节 春天的消息
过完年,周小禾回到省城,继续在店里上班。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她正在给一位客人打包衣服,手机响了。是赵小雨打来的,声音很急。
“姐,妈住院了。”
周小禾手里的衣服掉在柜台上。“怎么回事?”
“医生说复查发现血管又堵了,要再做一次手术。妈不让告诉你,但我怕……”
“哪个医院?”
“还是上次那个。”
“我马上订票。”
周小禾挂了电话,跟李娟请了假,连夜坐高铁去了广州。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赵小雨在走廊里等着,眼圈红红的,看到她来了,扑过来抱住她。
“姐,我好害怕。”
“别怕,医生怎么说?”
“说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妈年纪大了,风险比上次大一些。”
周小禾拍了拍她的背,走进病房。
赵美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到周小禾进来,愣了一下,随即责怪地看了赵小雨一眼。
“你这孩子,叫你姐干嘛,她工作那么忙。”
“我请假了。”周小禾坐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个小手术。”赵美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周小禾说,“你好好配合医生,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赵美玲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小禾,妈要是下不来手术台,你……”
“别说这种话。”周小禾打断她,“你会没事的。”
赵美玲抓住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周小禾没有抽回来,任她握着。
手术安排在两天后。周小禾和赵小雨轮流守着,赵美玲的丈夫也来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言不发。
手术那天,周小禾和赵小雨又一起等在手术室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灯光,一模一样的消毒水味道。赵小雨紧张得一直在抖,周小禾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这一次手术比上次长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医生推开门说“手术成功”的时候,赵小雨直接蹲在地上哭了。周小禾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第24节 病房里的和解
赵美玲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周小禾。
她虚弱地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你还在。”
“嗯,在。”
赵美玲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我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
周小禾用棉签蘸了水,帮她润了润嘴唇。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赵美玲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禾,妈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生了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扔了你。”
周小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妈不求你原谅,但妈想让你知道,你一直是妈心里的一个疙瘩。每年你生日那天,妈都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妈知道你过得不好,但妈不敢去找你,怕你恨我,也怕自己承受不住。”
“小雨小的时候,妈总是看着她发呆。她长得像你,尤其是侧脸。有时候妈会想,如果你在身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赵美玲说到这里,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周小禾放下棉签,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恨你了。”她说。
赵美玲愣住了。
“真的。以前恨过,但现在不恨了。”周小禾看着窗外,“你给了我生命,虽然你没有养我,但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一对好父母。他们把我养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我不亏。”
赵美玲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周小禾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赵美玲的情绪才平稳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小禾,妈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逢年过节,给妈发条消息就行,哪怕就一个字,妈也知足了。”
周小禾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好。”
第25节 归途
赵美玲出院那天,广州下着小雨。
周小禾帮她办好出院手续,提着东西走在前面。赵美玲跟在后面,走得很慢,赵小雨扶着她。
到了医院门口,周小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得回省城上班了。”
赵美玲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有挽留。“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周小禾把东西递给赵小雨,转身要走。
“小禾。”赵美玲叫住她。
周小禾回过头。
赵美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锦囊,递给她。“这个是妈年轻时戴的护身符,跟了妈几十年了。你戴着,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周小禾接过锦囊,握在手心里。布料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都起了毛,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她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翠绿色的,形状像一片叶子。玉坠上系着一根红绳,和之前那根不同,这根更新一些,应该是赵美玲后来换的。
“戴上吧。”赵美玲说。
周小禾把玉坠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赵美玲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释然,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别误了车。”
周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有两道目光,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坐上高铁,周小禾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雨景。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小雨发来的消息。
“姐,妈哭了,但是是笑着哭的。”
周小禾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温温的,带着体温的温度。
窗外,雨渐渐小了。田野和村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的,安稳的,像心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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