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顺,今年七十岁整,退休前在国营厂干了三十八年钳工,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了一百二十多万。钱都在那张蓝色的存折上,工整地印着我的名字,我把它夹在一本旧字典里,字典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上面压着老伴的遗照。
老伴走了六年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她躺在病床上最后那段日子拉着我的手说"老赵你把钱看好了,那是咱俩一辈子的血汗钱,别让人骗了"。她说完那句话第二天就走了,我守着她的遗像愣了好几天,觉得屋子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赵建国在广州做建材生意,二儿子赵建军在县城当中学老师。老伴走后他们轮流接我去住,我在广州住了三个月,又回县城住了三个月,最后两家都待不住回了自己老房子。建国那边太吵,他整天在外面跑生意,儿媳妇开美容院,家里天天有客人来来往往的。建军那边太安静,两口子都是老师,作息规律得像钟表,我在那边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
还是自己家住着自在。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阳台朝南,每天下午阳光能晒进来铺半张床。我每天六点起来去公园打太极拳,回来路上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中午煮碗面卧个鸡蛋,晚上炒个青菜热个馒头。日子清简但舒坦,存折上的数字我每个月去银行查一次,看着那串零心里踏实。
事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看电视,门铃响了,建国站在门口,拎着一箱牛奶和两兜水果。他很少不打招呼就来,进门坐下之后东拉西扯了半天,终于开口说:"爸,我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周转困难,想跟您借三十万应应急,三个月就还。"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怎么了。他说货款压得厉害,有个大客户一直拖着不给结算,他又刚进了一批建材资金链断了,再不补上就要违约赔违约金。
"爸您放心,我那边房产证押给您都行,三个月之内一定还。"
我看着建国,他四十多岁了,这两年生意做大了人也胖了一圈,此刻坐在我面前笑得一脸讨好,跟他小时候要零花钱的表情一模一样。我心软了,老伴走后我最怕的就是儿子们开口求我,总觉得不帮是亏待了他们。
"行,明天我去银行给你转。"
建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站起来给我鞠了个躬说"爸您是我亲爸",又坐回去陪我看了半小时电视才走。他走之后我从字典里拿出存折翻了翻,一百二十三万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三十万借出去还剩九十三万,我心里算计着,够花了,怎么都够花了。
三个月到期那天,我给建国打电话。他接起来说"爸再缓几天,那个客户钱还没到"。又过了半个月我又打,他说快了快了。再过了两个月我再打,他的语气就变了,带着点不耐烦:"爸我不是说了吗那边钱没到,您别老催,我还能赖您的不成?"
我握着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上来,跟老伴以前在家蒸桂花糕的味道有点像。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后来那张三十万的借条我收回了柜子里,没有跟建国提过第二次。
去年冬天,建军周末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吃饭。儿媳妇张梅在厨房帮我择菜,一边择一边叹气:"爸,您知道现在县城学区房涨成什么样了吗?一套老破小都敢挂七八十万。我们想给东东换个好点的初中,可首付都凑不齐。"
东东是建军的儿子,念初一了。我手里那把青菜择得慢下来,张梅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我们本来想着跟建国哥借一点的,但他那边生意也不景气……"
晚饭吃到一半建军终于开了口,说要借二十万凑学区房首付。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得发亮。张梅在旁边接话说一定还,分期还,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了给爸送过来。
我看着建军那张跟他妈越来越像的脸,想起他小时候发高烧我骑自行车驮他去镇卫生院,路上他烧得迷糊还搂着我的腰喊爸爸别急我不疼。二十万,我存折上还剩九十三万,给建军凑了首付还剩七十三万。我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也没被人欠过钱,但开口的是我儿子。
"行,"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搁进嘴里嚼着,"明天转过去。"
建军猛地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大口。张梅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一样,拿着碗又给我添了满满一碗汤。
从那之后两家来得勤了些。建国每半个月带着水果来看我一趟,建军周末带着媳妇孩子过来吃顿饭。家里有了人气,阳台上晾的衣服也多了,冰箱里塞满了他们带来的吃食。我有时候坐在客厅看着这一屋子热闹,觉得三十万和二十万花得值,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换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就值。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三十万的那个期限过了大半年了,建国再也没提过。二十万的借条倒是给了一张,写好了分期还款计划,头三个月建军准时转了钱过来,第四个月开始就不了了之了。我去问他,他搓着手说学校扣了绩效工资,下个月补上。下个月又说东东报了个补习班一下子没匀开。再下个月他干脆笑着说"爸我跟您还分什么你我,您存那么多钱不也是留给我的么"。
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着这句话。"您存那么多钱不也是留给我的么"——是啊,我存了一辈子钱,原本就是打算留给孩子们的。可我自己还没死呢,他们已经开始分配我的遗产了。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字典里取出存折看了一眼。余额还剩七十三万多一点。这一百二十多万是我跟老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年轻时候舍不得吃肉,冬天舍不得烧暖气,老伴织毛衣的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我加班到半夜回来她还在灯下给我缝补工作服。
现在那些钱哗啦啦地流出去,流进了建国的货款里,流进了建军家的首付里。他们拿了钱之后笑脸多了客气多了,但借条上那个"还"字好像被他们自动抹去了。
春节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在家吃饭。建国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拍着桌子说今年生意终于好转了,接了个大项目能赚不少。建军在旁边接话说那哥你欠爸的三十万是不是该还了,建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打着哈哈说"再说再说,爸又不缺那点钱"。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张梅在旁边给东东夹菜,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建国一眼又低下头去。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红烧肉、糖醋鱼、炖排骨,都是我跟老伴以前舍不得做的硬菜。现在我做了,一大桌子人吃,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儿子们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看。窗外的春节烟花在远处炸开又落下,轰隆隆的响声隔了几条街传过来已经闷闷的了。我看着刘桂芳的遗照——哦不对,是我老伴李秀兰的遗照,她笑着看我的照片挂在电视柜上面,皱纹里全是温柔。
"秀兰,"我对着照片轻声说,"你当年让我把钱看好了,我没看好。两个儿子一人拿了三二十万出去,提都不提还的事了。我这心里头啊……堵得慌。"
照片里的秀兰不会回答我。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背景是厂区的家属院。那件碎花衬衫后来我叠好了放在衣柜最上层,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晒完了叠回去,从来没舍得扔。
春节过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每个月来查余额的老头子,她笑着说赵大爷过年好啊今天办什么业务。我说我想把定期转成活期,小姑娘帮我操作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们银行有没有那种……钱只能我自己取别人取不了的办法?"
小姑娘抬头看我,大概是我表情太认真了,她也认真起来:"赵大爷,您自己的存折自己的密码,本来就只能您自己取呀。除非您把密码告诉别人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问。回家的路上走过公园,看见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旋律悠扬地飘在早春的风里。我在路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们跳,有个认识的老李头过来跟我打招呼,问我怎么好久不来打太极了。
"家里事多。"我说。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李头拍拍我的肩膀,"咱们这把年纪了别操心太多,该吃吃该喝喝。你那些存款够你养老的,别啥都往孩子手里送。"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老李头的儿媳妇前年卷了他的养老钱跑了,这事儿整个公园的老人都知道。他靠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时不时来公园诉苦,但我看他每天照样打太极下棋乐呵呵的,他说"钱没了就没了,人活着就得高兴"。
可我高兴不起来。
倒不是心疼那五十万。我七十岁了,一个月花不了两千块,存折上的数字对我来说就是个安全感。我心疼的是那五十万买来的东西——买了建国几个月的笑脸,买了建军几张借条上的红手印,买了饭桌上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可期限过了,笑脸还在,只是转向我的时候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以前他们叫我"爸"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真心,现在变成了算计和敷衍。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建军又来了。他没带孩子没带媳妇,就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表情有些凝重,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才开口:"爸,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等着。
"东东想报个出国夏令营,学校组织的,去英国半个月。全班一半人都报名了,就剩东东没报,孩子回来哭了好几场。费用四万八,我们手头实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低头喝那杯茶,茶叶梗在杯底浮浮沉沉。
"建军,"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上次那二十万你还没还。"
他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堆起一个尴尬的笑:"爸,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的钱迟早不都是我们的,现在提前用一点怎么了?东东是您亲孙子,您忍心看他因为没钱被人笑话?"
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杯沿磕着茶几的玻璃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爸,您这么大年纪了存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您吃能吃多少穿能穿多少?早晚都是要给我们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嘛。您就别计较那二十万三十万的了,咱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他把茶杯放下,又堆出一脸笑,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说:"爸,四万八不多,您手缝里漏一点就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七十岁的老骨头撑着腰,看着眼前这个我养了四十年的儿子。他嘴角的弧度像他爸——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厚着脸皮跟人讨东西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可我心里某个东西啪地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崩开了。
"建军,"我说,"那四万八我没有。你回去吧。"
建军脸上的笑僵住了,然后一点一点收回去,变成了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嘴角往下耷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得不忍着。他站起来把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面。
"爸您这是干什么?我是您儿子!东东是您孙子!四万八算什么?您存了那么多钱居然连亲孙子都不帮?您这样做对得起我妈吗?我妈要是还在……"
"你妈要是在,"我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她也不会让我把钱全填给你们。你跟你哥一人拿了多少钱走了?三十万二十万,加起来五十万了,你们谁提过还的事?现在又来要,我这点老骨头是不是榨干了你们才甘心?"
建军愣住了。他大概从没见过我发火。我这辈子在厂里跟人红过脸,在工段上骂过徒弟,但从来没跟两个儿子急过。我是那种笨嘴拙舌的人,心里憋着话说不出来,只会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走。防盗门被他摔得震天响,客厅里茶几上的茶水还在往桌沿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那滴水声,一滴一滴的,像钟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起来上了趟厕所,又坐在客厅里发呆。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进来铺了一地的白。我走到电视柜前面,伸手摸了摸李秀兰的遗照,相框冰凉,玻璃面干净得反光。
"秀兰,"我低声说,"建军摔门走了。我把他撅回去了。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照片里的她不会回答。可我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还是她生病那会儿跟我说的那句话——"老赵你把钱看好了"。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浑浊了,但攥着我手腕的劲儿特别大。
我直起腰回了卧室。从字典里拿出存折翻了翻,还剩七十三万多一点。我把存折重新夹回字典里,放回抽屉,又在上面压了一块秀兰生前用的磨刀石,沉甸甸的铁灰色石头,几十年了棱角都磨圆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清蒸了吃,又去银行把存折从定期转成了大额存单,设置了自动转存,加了一道"需本人持身份证柜台办理"的约束。柜台的小姑娘这回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今天不太一样。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趟律师所。老伴生前的老同学刘律师退休了开了家个人律所,我把来意跟他讲了讲,他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叹了口长气。
"老赵,你这情况我见多了。遗嘱要立,但不是现在把钱分出去。你先立好遗嘱说清楚身后怎么分配,但活着的时候钱在你手里你就攥紧了。儿女有困难可以帮,但帮多少怎么帮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写清楚。不是信不过孩子,是信不过人性。"
我在刘律师那儿待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出门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七十岁不晚。把这剩下的钱看好了,你还能过好多年舒服日子。人活到最后,靠的是自己那点底气。"
我走出律所,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街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我慢慢地往家走,路过公园的时候看见老李头正在亭子里下棋,旁边围了一圈老头指指点点,热闹得不行。
我没进去凑热闹,走过了又退回来,站在亭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厮杀正酣,老李头举着一颗炮敲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得意洋洋地喊了一句"将死你",一圈人哄笑起来。
我笑了。嘴角自己翘起来的,好长时间没这么自然地从里往外笑了。
我拐进旁边的小店买了一斤桂花糕,老板娘说刚出锅的还热乎着。我拎着那袋桂花糕慢慢走回家,路上碰见邻居老张带着孙子遛弯,那小孩骑着小三轮车冲我喊"赵爷爷好"。我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嘻嘻笑着踩上踏板蹬远了。
回到家我把桂花糕摆在茶几上,又倒了杯热水放在秀兰的遗照前面。
"秀兰,"我坐下来对着照片说,"我今天去立了个遗嘱。钱留一半给自己养老,剩下的一半两个儿子平分。活着的时候谁再来借都不给了,谁要钱就给谁看那份遗嘱。你没走的时候跟我说钱要看好了,我没听你的,现在听还不晚。"
照片里的她笑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庞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楼下的桂花香又飘上来了,闻着甜丝丝的,跟秀兰以前在家蒸的桂花糕一个味。
我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
窗外的四月天蓝得透亮,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地印在纱帘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楼下传来的车铃声和小孩的喊叫声,听着远处公园里隐约的棋牌撞击声和老头们哄笑的声音,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七十岁的心脏还在稳稳地跳着。
慢慢来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立完遗嘱之后的日子意外地平静。
我没有主动联系建军,他也没打电话来。建国倒是又来过一回,提了两条烟和一盒茶叶,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了半小时才绕到正题。他说他最近看中了一个新铺面想租下来做分店,租金押金加起来得二十来万,手上的钱都压在货款上腾不开。
我听着他说话,手里端着茶杯慢慢转着。杯里的茶叶梗竖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竖起来。
"建国,"我打断了他的铺垫,"上回那三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他脸上的笑冻住了。茶杯停在嘴边,悬了有两三秒才放下来,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叮的一声轻响。
"爸,那笔钱我不是说了再缓缓嘛……"
"缓了大半年了。你生意好转了有钱开分店了,就没想起你爸这儿还搁着三十万的窟窿?"
建国张了张嘴,眼珠转了转大概在措辞。我把茶几抽屉拉开,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遗嘱复印件放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爸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遗嘱。我身后的事安排好了,剩下多少钱怎么分写得清清楚楚。你和你弟一人一半,我活着的时候这钱我自己拿着。你们谁再来借,没有。"
建国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很长时间,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伸手想去拿那份遗嘱细看,我把手压在上面。
"看可以,别拿走。原件在刘律师那儿存着。"
他缩回手,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他嘴角那点僵硬的弧度无所遁形。他就那么靠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两盒烟和茶叶站起来。
"爸,那我先走了。那三十万……我尽快想办法。"
"建国,"我叫住他,"不是'尽快想办法'。你得告诉我一个准日子,什么时候还。三十万不是三块,你当年说三个月,现在过期快一年了。"
他站在玄关那儿,背影对着我,肩膀沉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戳穿的不自在,也有藏在深处的那点愧疚。
"年底之前。年底之前我凑给你。"
"行,年底。我记着。"
防盗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份没拿走的烟和茶叶,拆了一盒烟点了一根。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烟雾在客厅午后的阳光里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我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那些烟雾慢慢散了,窗外的云走得慢吞吞的,一朵接一朵从我的窗口移过去。
当年老伴还在的时候我也抽烟,她嫌烟味大让我出去抽,我就蹲在阳台上抽完再进来。现在没人管我了,可烟抽在嘴里也没滋没味的,抽了半截我就摁灭了。
五月份的时候,建军那边来了消息。
张梅打的电话,声音在话筒里听着又干又涩:"爸,建军这段时间情绪不太好。学校那边他带的班今年中考成绩不理想,校长找他谈了话,他觉得憋屈。加上上回跟您吵架的事他心里一直搁着,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握着电话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浓密得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板上,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
"爸,您看您能不能……来家里吃顿饭?建军他嘴上不说,其实想跟您和好。您来了他肯定高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张梅在那头松了口气,连声说那她去买菜,让我周末中午过去。
周六上午我去了建军家。门铃响了两声张梅开的门,系着围裙满脸堆笑地把我往里迎,东东从卧室探出头喊了一声"爷爷好"又缩回去了。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翻手机,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尴尬也有松了口气的东西。他站起来接过我手里拎的一袋水果搁在茶几上,叫了一声"爸"。
"嗯。"我应了一声,坐下来。
饭桌上比春节那次安静得多。东东埋头扒饭,张梅不停地往每个人碗里夹菜,建军偶尔说两句学校的事,我听着嗯两声。饭菜的味道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可我嚼着嚼着总觉得缺点什么。
吃到一半建军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朝我举了举:"爸,上回是我说话没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他端着酒杯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我看着他这张跟秀兰越来越像的脸,那些硬了的心肠忽然又软了一点。我端起自己的茶水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吃饭吧,"我说,"菜凉了。"
建军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张梅在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东东抬头看看他爸又看看我,小脸上满是茫然。
吃完饭东东回屋写作业了,张梅在厨房洗碗,建军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递了一瓣给我。我接过来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爸,"建军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二十万的事……我记着呢。我跟学校申请了带高三毕业班,明年奖金应该能多一些,到时候先还您一部分。"
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躲闪,就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像是在向我保证一件事。我点了点头,咽下那瓣橘子。
"建军,爸不是贪那点钱。爸是怕你们拿了钱就不想着还了,把老子当提款机。你跟你哥一人拿了几十万,心里头要是没了那个'还'字,以后的亲情就变味了。你明白吗?"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
"爸明白就好,"他说,"我知道之前是我们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我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别的。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兜新上市的杨梅。卖杨梅的大姐认得我,多抓了一把塞进袋子里说赵大爷常来照顾生意。
我拎着那兜杨梅慢慢走回家。路上碰见邻居老张又在遛孙子,那小孩骑着小三轮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车轮压着路边一片梧桐叶子咔吱一声脆响。我跟老张打了声招呼,他问我今天气色好心情不错,我说是是是买了杨梅回家泡酒。
回到家我把杨梅洗了用盐水泡上,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铺了我一身,暖洋洋的,透过眼皮能看见一片金红色的暖光。我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打盹儿,恍惚间好像闻到了秀兰在厨房里蒸桂花糕的味道。
六月底建国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转账记录发到我手机上,紧接着他发了条消息:"爸,第一笔先还五万,剩下的年底前我尽量凑齐。您别急,我记着呢。"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搁在桌上。
七月初建军也转了一笔钱过来,八千,附言写着"爸,这个月奖金先还上,下个月继续"。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亮了半天才锁了屏。
钱数不算多,可那笔钱转过来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他们拿钱是伸手从我这儿掏,现在他们是往外掏。这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有一口气终于顺了。
八月的时候我给自己办了一件事。我在老李头他们跳舞的那个公园隔壁报了老年大学的国画班,每周二周四下午去上两节课。退休之前我就在厂里工会画过黑板报,有点底子,上了几节课老师说我线条有劲,有"工人的硬朗气"。头一回被夸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回家就铺开宣纸练了一下午,画了一棵歪脖子松树,怎么看怎么丑,但怪高兴的。
老李头听说我报了班,跑来看我的画,端详了半天说"你这树画得像个驼背的老头子",我俩在画室里笑了半天。他那天破天荒地没去打牌,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看我画,嘴里絮絮叨叨地讲他当年在运输队开车的事。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着,画室里的空调嗡嗡地送着凉风,宣纸上墨迹渗开一朵又一朵。我低头专心描着那棵松树的针叶,一笔一笔地添上去,手比以前稳了些。
九月的时候建国和建军带着两家人来给我过生日。七十大寿那年我没办,今年补上,其实是两家商量好了要给我热闹一回。建国订了个蛋糕,张梅做了一大桌子菜,建军买了瓶五粮液摆在桌上。东东还给我画了张贺卡,上面用彩笔画了一个胖老头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寿比南山"。
我把那张贺卡贴在冰箱门上,跟秀兰以前买菜记的便利贴放在一起。
饭吃到一半,建国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爸,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跟建军商量过了。我们欠您的钱年底之前一定还清,还不了的我们打欠条按银行利息算,不占您便宜。"
建军也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点头。
我端着茶水看着两个儿子站在桌对面,一个胖了一个瘦了,都四十好几的人了,端着酒杯的手居然都在微微发抖。满桌的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电视柜上秀兰的遗照静静地看着我们,嘴角弯弯的。
"行了,"我端起茶杯碰了碰他们两个人的酒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记得就好。今天生日,高兴的,别说这些了。"
建国仰头干了那杯酒,建军也干了。张梅在旁边笑着给我添汤,东东埋头啃鸡腿啃得满嘴油。窗外九月的上海秋高气爽,梧桐叶子黄了一角,阳光从阳台洒进来铺了满地的碎金。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舌尖上漫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
这锅汤炖得刚刚好。
十月的一个傍晚,我在老年大学画室收拾毛笔的时候,遇见了周老师。
她是新来教花鸟课的,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盘得利利落落,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那天她路过国画班教室门口看见我桌上那棵歪脖子松树,站住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了一句"这松树的气势很好,就是枝干转折太硬了,松树得柔中带刚"。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围了一条浅绿色的丝巾,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嘴角弯着。我老脸一热,赶紧把画纸翻过来盖住,说我是初学的画得不好。
她没走,反而走进来坐在我对面,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小狼毫蘸了墨,在我那幅画旁边添了几笔枯笔的枝丫,又在树根处勾了一丛杂草。几笔下去,那棵歪脖子松树忽然就活了,枝干之间有了呼吸的余地。
"你看,这样转折就自然一些了。"她放下笔冲我笑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那两笔添上去的墨色,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跳了一下,像年轻时第一次在厂里看见秀兰穿那件碎花衬衫从车间门口走过一样。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以为那种感觉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从那天起我每回上课都去得早一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毛笔泡开。周老师偶尔过来看我画画,指出哪里墨色太重哪里笔锋太滑,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有一次她看我画了一整节课的牡丹花苞画废了十几张纸,终于画成功了一朵的时候,她拍着桌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大哥你看,这就对了嘛!花瓣要这样一层一层地往里面收,你别急,慢慢来。"
她叫我"赵大哥"。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年轻时候工友们叫的"老赵"不一样,跟家里孩子们叫的"爸"也不一样。就是很平常的三个字,可我听了心里头软了一下。
老李头最早看出了端倪。有天下了课我们几个老家伙在亭子里喝茶,他端着茶杯凑过来冲我挤眼睛:"老赵,你跟那个周老师最近走得挺近啊?"
"人家教画画,学生跟老师当然走得近。"
"得了吧,"老李头嘬了一口茶,"你以前上王老师的山水课,上了两学期画出来的石头跟土豆似的。换了周老师的花鸟,你看看你这牡丹画得,都能拿出去裱起来了。什么原因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低头喝茶掩饰脸上冒起来的热气。旁边几个老头老太太听见了也凑过来起哄,七嘴八舌地说周老师也是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住,听说女儿嫁到外地去了,过年都不一定回来。老张头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你命好,晚年遇着桃花了"。
我脸皮薄经不住他们打趣,画没画完就收拾东西走了。回家的路上晚风吹着,九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我走在满地落叶的人行道上,脑子里竟真的转起了周老师的样子——她教我画牡丹时凑近的侧脸,她笑起来的眼尾纹路,她围那根绿丝巾的样子。
那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发呆,秀兰的遗照在客厅电视柜上静静地望着我。我进去给她上了三炷香,站在照片前面沉默了好半天。
"秀兰,老李头他们瞎起哄呢。我就学个画,没别的意思。"
照片里的秀兰笑着不说话。我伸手擦了擦相框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回屋的时候步子有点乱。
可心里有些东西骗不了人。我开始在意周四的课了,那天早上起来会对着镜子多梳两下头发,换件干净衬衫再去上课。周老师讲什么我都听得仔细,她夸我画得好我就高兴一整天,她说哪里不对我就回来反复练。有一次她课间去倒水不小心绊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站稳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比我画的牡丹还要鲜活。
那天放学她收拾东西走得晚了些,我磨蹭着在教室里把毛笔洗了一遍又一遍,等她背上包出门的时候才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老年大学的长廊上,夕阳从廊柱的缝隙里一格一格地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交错。
"赵大哥,"她忽然开口,"你老伴走了几年了?"
"六年。肺癌。"
"我老伴也走了四年了,脑梗,走得急。走之前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长廊尽头有一棵桂花树,九月的花已经开过了几茬,但枝头还缀着零星的淡金色小朵,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傍晚的空气里。
"那你平时一个人住?"她又问。
"嗯。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大儿子做生意,小儿子当老师。隔段时间来看看我。"
"我也是一个人,"她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碎石子,"女儿嫁到北京去了,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养了两盆兰花,也画画。"
我们走到老年大学门口停下来。她站在台阶下面回头看我,晚霞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她冲我摆了摆手说"赵大哥下周见",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米色针织开衫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手心里的那把钥匙硌着我的掌心,我攥了好一会儿才塞回口袋里。晚风从桂花树上吹过来,裹着最后一缕甜香拂过我的面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起来铺开了宣纸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株挨着的兰草,一株高一点一株矮一点,叶子交叠着垂下来,根茎挨在一起。画完我搁了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
周末的时候建国和建军都回来了。饭桌上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周老师的事说了出来。建国端着饭碗愣了两秒,筷子尖上的排骨掉进了汤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建军倒是反应快,放下筷子看着我。
"爸,您这是……想找个伴儿?"
我把目光转回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餐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好几秒,张梅先笑了,说"爸您要是喜欢就处着呗,您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有个人说说话也是好事"。建国把掉进汤碗的排骨捞出来搁在碗边,也跟着点头说"爸您自己高兴就行"。
两个儿子没有反对,这比我预想的好。吃完饭建国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了句"爸,您要是真打算跟那个周老师好,把遗嘱的事跟她说清楚,别回头因为钱的事闹纠纷。我们当儿子的没意见,但该防的也得防。"
我拍了拍建国的肩膀说他操心得太多了,周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建国没再说别的,回去继续吃饭了。
接下来的日子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我周四上完课不再着急回家,有时候跟周老师一起去公园散散步,在湖边走走说说话。她讲她女儿小时候的事,讲她老伴走了之后那段时间怎么熬过来的,讲她种兰花的心得。我也跟她讲厂里的事,讲秀兰走之前说的那句话,讲两个儿子借钱又还钱的来来回回。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笑,我们沿着湖边走了三四圈,黄昏的夕阳把湖面烧成一片金红色的绸子。
十一月底的时候,周老师家里水管爆了。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急得变了调,说水把客厅地板泡了,物业那边一时联系不上维修的人。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出了门,到她家的时候看见她系着围裙拿着拖把满屋子扫水,头发湿了半边贴在脸上。我挽起袖子帮她把家具抬到干的地方,又把漏水的角阀拧紧了暂时止住了漏。
忙了一个多小时水终于清干净了,她靠在沙发上喘着气,指着我湿透的袖口说"赵大哥你衣服都湿了,赶紧脱下来我给你烘干"。我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半湿的外套,还有她蹲在地上拧拖把时露出来的那截手臂,忽然觉得这个屋子虽然满地狼藉却有股子暖和的劲。
那天我在她家吃了晚饭,她下的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面条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热气扑上来迷了我的眼睛,我低头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咸淡刚刚好。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嘴角带着笑意,窗外的上海入了冬,风呼呼地刮着窗户,可屋里暖融融的。
"赵大哥,"她捧着碗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吃面。"
我嚼着面条抬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里面的意思我读得懂。
"行,"我说,"常来。"
那之后我们处得更自然了些。我周二周四去上课,周末偶尔去她家坐坐。她院子里的两盆兰花养得极好,深冬的时候还开着几朵素白色的花,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浅绿的光。我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好半天,她说你喜欢就拿一盆回去养,我摇了摇头说养花是个细致活儿我怕养死了,还是来你这儿看吧。
她笑着转身去厨房倒水,那个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柔和得像一幅画。
两个儿子那边,建国年底之前真的把剩下的二十五万凑齐了转了过来,建军也开始每个月定期还钱,虽然数不大,但月月不落。元旦那天两家人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桌上我提了跟周老师的事,这回比上次说得明白了些。
"我跟周老师商量过了,"我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儿子,"我们不领证,就做个伴儿。平时各住各的,周末一起逛公园逛菜市场看看电视。她那边的房子她的,我这边的房子我的,以后哪边先走了,另一边回自己家。"
建国和建军对视了一眼,然后建军先点了头:"爸,您安排得妥当就行。只要您高兴,我们没意见。"
窗外元旦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轰隆隆的响声闷闷地从远处传过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滑地淌进喉咙里。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送他们下楼,建国的车拐过街角亮了两下尾灯就消失了。我转身回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秀兰的遗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笑盈盈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弯弯的。
"秀兰,"我在心里默默说,"我找了个伴儿,年轻的时候没想过的事,老了倒碰上了。你放心,我心里永远有你。"
照片里的她不会回答,但我觉得她的笑里多了点什么。大概是放心了。
我把阳台的门关好,给窗台上那盆兰草浇了水。周老师上周送我的那盆小兰花,叶子绿莹莹地立在月光里,看着精神得很。
周老师搬进我家是第二年初春的事。
她院子里那两盆兰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她女儿从北京回来过年,拉着我聊了大半天。那姑娘三十多岁,说话利索,打量了我几圈之后跟她妈说"赵叔这人看着靠谱",然后又转头跟我说"赵叔您跟我妈好好的,她一个人苦了好几年了"。我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搬过来那天东西不多,一箱衣服两盆兰花一摞画稿。我提前把客房腾了出来铺了新床单,买了把新的藤椅摆在阳台上。周老师把兰花放在阳台朝东的角落,又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小的多肉植物,整个家忽然就热闹起来,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颜色。
她每天早起比我晚一些,我打太极回来她刚煮好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喝粥,她跟我说昨天的画哪一笔没画好今天想重画,我给她讲公园里老李头打牌又输了一局气鼓鼓的样子。说完了一起收拾碗筷,她去阳台侍弄花草,我回屋翻翻字典看看存折上的数字。
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声和窗外路过的车声,现在多了她洗衣做饭的动静,多了她哼歌的声音——她哼歌的时候嗓音低低的,调子都是些七八十年代的老歌,有一回我听见她在哼《茉莉花》,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半天没敢进去打扰。
三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建国来家里吃饭,周老师做了四菜一汤,饭桌上聊得挺好的。吃完建国去阳台抽烟,我跟着出去,他吐了一口烟圈侧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跟周阿姨这日子过得还行吧?"
"行,挺好的。"
"那她的退休金是归她自个儿管还是……"
我看了建国一眼,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讪笑一声:"爸我就随便问问。你们两位老人家用度怎么安排的?别到时候因为钱的事闹了别扭。"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得我鬓边的头发动了动。我想了想,对他说:"你周阿姨的退休金她自己拿着,我的存折我自己管。水电煤气伙食费我出,她买些零碎东西她乐意掏就掏,不乐意我掏也行。我们俩之前说好了,钱各归各的,不搅在一起。"
建国点了点头把烟头摁灭了,没再追问。我看着他转身进屋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稳的感觉压了下去。他也就是当儿子的瞎操心,没什么别的意思。
周老师后来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有一回洗完碗坐到我旁边来,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擦了擦茶几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半天才开口:"赵大哥,你两个儿子是不是不太放心我?"
我把她手里的抹布拿过来叠好搁在一旁,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不大,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有些微微变形,温度比我的手掌凉一些。
"他们当儿子的,怕他爸老了被人骗了。不是冲你来的。"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开了的豁达:"我懂。咱们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是缘分。你儿子们不放心也正常,别因为这事跟孩子们闹僵了。"
我攥了攥她的手没再说什么。窗外的兰花开得正好,素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一层浅绿的光,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屋子的空气里。
四月的时候建国那边的生意又出了一点问题。他这次没来找我借钱,只是打了个电话来语气有点闷,说仓库那边的货款出了点岔子周转卡了几天。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说"不用了爸,我自己想办法,上次借您的钱刚还完,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周老师在旁边画画,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大儿子现在懂事了"。
"嗯,"我说,"懂事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存折看了看,余额又回到了九十几万。建国去年还的那笔钱加上建军月月还的那点,再加上我自己的退休金攒下来的,数字稳稳地立在那里。我摩挲了一下存折的封皮,把它重新夹回字典里放好。
五月的一个周末,建军带着张梅和东东过来吃饭。周老师做了一大桌子菜,建军跟周老师相处得挺自然的,帮她端菜摆碗筷,还问她最近画的牡丹有没有新作品要裱起来。张梅在厨房里帮着周老师打下手,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聊得热闹,东东趴在客厅地板上玩周老师带来的那只胖橘猫。
那只橘猫是周老师从老房子里带过来的,名字叫"团团",肥嘟嘟的一团整天趴在阳台上晒太阳。东东跟它玩了一会儿就被它挠了一爪子,周老师赶紧去找创可贴,张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东东你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没输过,怎么输给一只猫了"。
东东撇着嘴说不跟猫一般见识,又伸手去摸团团的脑袋。团团眯着眼睛呼噜呼噜地叫,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扫着地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周老师弯着腰给东东贴创可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建军和张梅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端盘配合得默契,油烟和菜香一起往外冒着。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里混着团团偶尔的喵呜声。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老伴刚走的那段日子,每天回家推开门就是一片死寂,电视开得多大声都填不满那股空。现在这个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了,人、声音、气味、温度,满满当当的,塞得每个角落都熨帖。
周老师给东东贴好创可贴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是弯了一下。我也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去阳台收了衣服。
夏天的时候周老师迷上了画荷花。她隔两天就去一趟附近的公园,对着湖里的荷花写生,回来接着在宣纸上琢磨。画室里堆了一摞废稿,她的桌上一片狼藉。有一回她画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灯底下勾线,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侧脸的轮廓认真得像个小学生。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她抬头冲我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画,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走着。我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画的是一朵刚开的粉荷,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着,边缘带着一点将洇未洇的淡红。那朵花虽然还没有上色,但已经有了亭亭的姿态。
"好看吗?"她头也不回地问我。
"好看。比我那棵歪脖子松树好看多了。"
她笑了一声,笔尖没停。
那天晚上我躺回床上,隔着半开的门看着她伏案的那盏灯,昏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一道。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夏天的蝉鸣和她偶尔搁笔的声音,心里那块地方踏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
八月底的时候,建国跟建军商量着给我们办了个小型家宴。在建国那边的一家饭馆订了个包间,两家人加上周老师的女儿从北京赶回来,坐了满满一大桌。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爸跟周阿姨走到一起不容易,我们做儿女的祝福你们",说得不太利索但意思到了。
周老师女儿也站起来碰了碰杯,说"我妈这一辈子不容易,以后麻烦赵叔多照顾了"。我看着那姑娘跟她妈一模一样的眉眼和笑容,端着一杯茶跟她碰了一下。茶水热腾腾的蒸汽扑上来迷了我的眼睛,我揉了揉,眼角大概是红了。
周老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碰了一下又收回去。我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掌心比我凉些,但握着握着就暖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八月底的上海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晚风吹着温温热热的。我跟周老师并排走在小区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整齐,胳膊上挎着我送她的那把小碎花布包。
"赵大哥,"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还能有多少年?"
我想了想,伸手把她碎花布包上沾的一片落叶拈掉:"能有多少年就多少年吧。每天睁眼看见你就行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臂瘦瘦的挨着我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路边的桂花已经开始打花苞了,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甜气。
走进楼道口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楼梯转角那盆周老师搬来的兰花上。夏天过去了,兰花谢了,但叶子还是绿油油的,在风里摇了摇。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她先进去换了拖鞋,然后转身朝我伸出手来。那双手上还沾着今天画荷花时候没用完的赭石色颜料,在灯光下淡淡的。
我把手放进了她的手心里。
秋天来的时候,周老师的那幅荷花终于画完了。
她裱好了挂在客厅的墙上,每天坐在对面看上好一会儿,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我在旁边沙发上看报纸,余光里瞄见她又站起来凑近了端详那朵粉荷的花瓣边缘,退后两步再看,又凑回去。
"赵大哥你过来,"她招了招手,"你帮我看看这个花蕊的颜色是不是重了?"
我放下报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画上的荷花亭亭立在墨色荷叶中间,花瓣从浅粉到淡白一层一层晕染开来,最中间的花蕊是赭石色加了一点藤黄,浓淡正好。
"我觉得刚好,"我说,"再多一笔就重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把那幅画摘下来重新卷好,说这幅画得留着,以后办个人展的时候要拿出来。她这一年多攒了不少作品,老年大学的老师说可以在社区活动中心给她办个小型的画展,她为这个兴奋了好几个星期,天天在家里挑画裱画。
画展定在十月中旬。那天社区活动中心的小展厅里挂满了周老师的画,花鸟山水人物各占一面墙,来的人不算多,但左邻右舍老年大学的老同学来了不少。老李头也来了,背着手一幅一幅看过去,看到那朵粉荷的时候站定了好半天,然后转头冲我挤眼睛。
"老赵,你这位周老师画得真不赖。这幅荷花我得站远点看,跟真的一样。"
我在旁边笑得嘴合不拢,嘴上却说"老李你别起哄"。周老师正被几个老太太围着问学画的事,忙得头都转不过来,偶尔朝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都是亮晶晶的高兴。
画展快结束的时候,建军带着张梅来了,建国也抽空赶了过来。两个儿子站在展厅里看了老半天,建国指着一幅山水画说"周阿姨这山画得真有气势",建军在旁边点头附和。张梅拉着周老师的胳膊说"周阿姨您真厉害,以后教教东东画画吧",周老师笑着连连点头。
我站在展厅角落里看着这一圈人围着她转,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新烫过,整个人精神极了。建国和建军一左一右站着跟她说话,东东蹲在地上看一幅画着一只麻雀的扇面,看得入了神。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一天,真的值了。
画展结束后回家的路上,周老师挽着我的胳膊走得比平时慢。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枣红色的外套上印了一身晃动的光斑。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已经黄了大半的梧桐叶。
"赵大哥,"她说,"我觉得我这辈子画得最好的不是那朵荷花。"
"那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午后的光里亮亮的:"是你。跟你过的这两年画的东西都特别好。以前一个人画画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现在画一笔心里都暖融融的。这种感觉比什么画都好。"
我被她这句话说愣了,站在人行道上半天没接上话。风从梧桐树梢间穿过去,哗啦啦地吹落了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在她的肩头和我的手背上。我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叶子拈掉,然后又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过来,肩膀贴着我,两个人并肩慢慢地往前走。
十一月初的时候,建国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他跟我说他打算把生意收缩了,广东那边的大仓库退掉,只保留上海本地一个小门店,够维持生活就行。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太累了,四十多了折腾不动了,想把节奏放慢点,多陪陪家里"。说完这些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手头松了,以后万一您需要什么,我也能腾得出空来"。
我端着电话坐在客厅里,窗外的光从纱帘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建国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了,像他小时候那样,就是单纯地告诉我他打算做什么。
"行,"我说,"你看着办。身体要紧。"
建军那边也有了变化。他今年带的毕业班高考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二,学校给他发了奖金。那天他带着东东来吃饭,一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
"爸,这是欠您的最后一笔。连本带利都齐了。"
我打开信封数了数,一分不少。他把借条也带来了,当着我的面撕成了碎片,碎片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被窗外的风吹得四散。东东蹲下去帮他爸捡纸片,捡了满满一把塞进了垃圾桶。
"爸,"建军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以前那两年是我做得不好。您别往心里去。以后您想买什么用什么,跟我说,我来办。"
我看着他跟他妈越来越像的那张脸,四十好几的男人了,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着的。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说"行了,钱清了就好,以后还是一家人"。
建军低头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周老师做了韭菜盒子,韭菜是下午在菜市场新买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她烙了一摞韭菜盒子摆在桌上,金灿灿的冒着热气,咬一口韭菜的鲜香混合着蛋碎在嘴里漫开。东东一口气吃了三个,建军吃了四个,我也吃了两个半,实在撑不下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周老师碰了碰我的胳膊,声音轻轻的:"赵大哥,你两个儿子现在越来越孝顺了。"
"嗯,"我端着碗往厨房走,"吃一堑长一智。他们明白了,父老子亲那层关系不能只靠伸手要钱来维系。该还的还了,该改的改了,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
周老师在后面笑了一声,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哗哗的水声和盘子磕碰的声响混在一起,厨房里亮着暖色的灯,我从窗玻璃上看见我们两个的影子模糊地叠在一块。
十二月中旬上海下了初雪,薄薄的一层铺在阳台的花盆沿和栏杆上,天亮就化了。那天是我跟周老师认识整整两年的日子,她一早起来就神神秘秘地翻箱倒柜找东西,最后从行李箱底下翻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内壁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我凑近了看,一只刻着"赵",另一只刻着"周"。
"那天在画展外面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她把那只刻着"周"的戒指拿出来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正好,"咱们不领证,但戴个戒指行不行?就咱们两个人知道的意思。"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刻着"赵"字的银戒指,戒圈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我的手指粗笨,往里套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她把戒指接过去帮我戴上了,戒圈凉凉的箍在我的无名指上,慢慢地被体温焐热了。
"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的手,"好看。"
我也看了看她的手,那只银色的素圈安安静静地环着她的无名指,跟她手上的颜料痕迹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阳台上的积雪照得亮晶晶的。周老师转身去厨房煮豆浆,我站在客厅里低头端详着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两圈,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
后来我把这枚戒指的事告诉了建国和建军。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句"爸您高兴就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建军带着张梅来看我们的时候,张梅拉着周老师的手要看戒指,看完夸了一句"周阿姨眼光真好",又转向我说"爸您真有福气"。
那天晚上周老师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翻字典。其实没什么可翻的,存折上的数字我早背熟了,就是习惯了每过一阵子拿出来看看,确认它还在。但今天拿出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它是我的保命底牌,是我攥在手里谁都不给的最后一点安全感。现在我把它合上夹回字典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钱还在",而是"日子还在"。
周老师伸手拿遥控器换台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枚银戒指在电视机屏幕的光里闪了一下。我转头看了看她,她正专注地找有没有放戏曲的频道,侧脸的轮廓被电视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我把字典放回抽屉里,挪开手的时候指尖碰了碰秀兰的那张遗照。照片里的她还在笑着,六年来一直笑着。我在心里对她说了一句:"秀兰,我现在挺好的,你也好吧。"
窗外上海的夜安静地铺着,偶尔有车灯从楼下划过又消失。远处谁家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跟天上的月亮隔着一层薄云遥遥相望。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睛,听着周老师翻台的声音和偶尔哼起的京调,嘴角弯着,慢慢沉入了这个冬天第一个没有梦的夜里。
手上的银戒指贴着皮肤,温温的。
元旦过后没几天,周老师跟我说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们刚吃完晚饭,她坐在沙发上缝一件棉袄的扣子,缝着缝着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赵大哥,我想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她。她放下针线把棉袄叠好搁在一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认真地跟我解释。她说她那套老房子空了好几年了,也不回去住,每个月还得交物业费水电费,与其放着落灰不如卖了。卖了的钱她想分两部分,一部分给女儿留着,另一部分拿出来贴补我们以后的开销。
"我住你这儿了,总不能一直让你出钱。你的退休金养两个人够了,可我也想出自己的那份。"她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别多想。"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冬夜黑沉沉的,客厅的灯把她照得清清楚楚,眼角的细纹在光线下柔和地展开着。
"房子是你自己的,卖了还是留着你自己拿主意。至于钱的事,"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指尖,"我跟你说过了,咱们不搅在一起。你的钱给你闺女留着也好自己傍身也好,都行。"
她反手攥了攥我的手指,没有再多说。第二天她就联系了中介挂了出去,那套老房子地段不错,不到一个月就有人看中了要买。二月头上办完了过户手续,钱到了她账上那天她拉着我去银行取了一部分出来,整整齐齐码了个信封放在我枕头底下。
我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打开信封看到里面那沓钱的时候有点发愣。她端着豆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这是我这半年的伙食费。赵大哥你收好了,往后每个月我都放。"
我站在床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她系着围裙端豆浆的样子。窗外的上海二月的天还是冷嗖嗖的,但她身后厨房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的热气把整间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我把那个信封收进了抽屉里,跟秀兰的那本旧字典放在一起。两样东西挨着,一个是旧日子的凭证,一个是新日子的心意。
春天来的时候,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
三月初的一天下雨降温,我去公园打太极忘了多穿一件外套,回来当天晚上就发了烧。浑身骨头缝里都酸疼,躺在床上一阵阵冒冷汗。周老师急得不行,拿体温计测了一遍又一遍,跑到楼下药店买了退烧药,又煮了姜糖水一勺一勺喂我喝。
她喂我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床头灯只开了最暗的那档,她的脸在昏黄的光里看不太真切,但额头上的汗珠我能看见。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姜糖水顺着我干裂的嘴唇慢慢流进去。
"赵大哥你感觉怎么样?还冷吗?"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就又往我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
第二天烧退了,但人还是没力气。建国和建军知道了都赶过来看我,建国拎了两箱补品放在门口就进来了,坐在床边问我怎么回事,语气里压不住的急。建军在后面跟着,把带来的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说是张梅炖的鸽子汤,让我趁热喝。
周老师在旁边给两个儿子倒茶,又拿水果又拿纸巾,忙前忙后的。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围着我转,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等我病好了之后,得把遗嘱再改一改。
周老师照顾我恢复的那几天里,我靠在床头翻着字典里那张存折想了很多。以前立遗嘱的时候想着把钱留给两个儿子一人一半,剩下那部分我自己养老。可现在不一样了,除了两个儿子,我身边还多了她。这两年来她没要我什么东西,倒是把自己的日子掏出来跟我一起过了。我不能让她在我走了之后没个念想。
三月中旬我病好利索了,自己去了趟刘律师那儿。他翻着我那份旧的遗嘱,听我说完来意之后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看着我叹了一声。
"老赵,你变了很多。以前来立遗嘱的时候浑身紧绷着,生怕儿子们抢你的钱。这回倒是主动要往里面添人了。"
我坐在他对面搓了搓手,手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这两年想通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在手里要能护住该护的人才有用。我那老伴跟我过了大半辈子,我没在走之前好好护住她,这回身边有个人,能护几年是几年。"
刘律师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写完了递给我看。新的遗嘱上我的财产分了三份,两个儿子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给周老师。周老师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备注——"伴,非配偶,遗嘱执行后由其本人继承"。
我在最后签了字按了手印,把新的遗嘱副本装进信封里带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周老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她没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我把那个信封放进了书房抽屉深处,没有跟她说。
不是要瞒着她。是觉得这些事情说了显得生分。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到了那一天,她自然会明白。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东东在学校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他跟人打架了,把同班一个男生的鼻子打出了血。老师打电话叫家长去学校,建军正在上课脱不开身,张梅急得跳脚给我打了电话问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对着厨房里正在择菜的周老师说了句"我去一趟学校",就穿上外套出了门。到了学校办公室,那男生的家长正坐在里面气呼呼地等着,班主任在旁边调解。东东站在墙角低着头,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硬撑着倔强。
我先跟班主任打了招呼,又走过去跟那男生家长道了歉,说孩子不懂事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医药费我们出。那家长看我一个老人家跑来了也不好说什么,气消了大半。班主任让东东当面向同学道歉,东东开始还不肯,我拍了拍他肩膀,他看了看我的脸,终于走过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从办公室出来我带他去操场上坐了一会儿。三月底的下午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喊叫声隔了半个跑道传过来。东东低着头抠着手指甲,半天才开口说"他先骂我的,他说我爷没了我奶是个疯子"。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东东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爷爷,我不是故意打架的。他当着全班的面说咱们家不正常,我就……我就没忍住。"
我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小身板靠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摸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压着声音说:"你爸你妈教过你,打人不对。但是为了保护家人动手,爷爷不怪你。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告诉老师。"
他闷闷地点了点头,在我怀里蹭了蹭。操场上风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我帮他拨开的时候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建军来家里接东东,站在门口跟我道了半天谢。我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回去别骂孩子,事情说开了就行。建军点了点头牵着东东走了,东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父子的身影消失在小区路灯下面,周老师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我接过来捧着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赵大哥,"她说,"你孙子像你。"
"哪里像?"
"犟。心里有谱,认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跟你一个样。"
我低头笑了笑没否认。手心里的杯子散发着热乎乎的暖意,把三月末微凉的风都挡在了外面。周老师也端着一杯茶站在我旁边,我们两个人靠着阳台栏杆看着楼下路灯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往远处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上海的春天走得慢,四月了梧桐树才刚抽出嫩叶。那些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浅浅的绿色影子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我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圈被体温焐得温暖光滑。身边的她也在转自己的那枚,两个小小的银圈在路灯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
夜风从我们俩之间穿过去,带着桂花的最后一丝甜香和泥土里新草的味道。远处有夜航班机飞过,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地划过深蓝色的天幕,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在书房翻字典的时候碰倒了旁边那摞旧账本,里面哗啦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我弯腰捡起来一看,是秀兰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工工整整,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老赵:今天发工资了,两百六十八块七。菜钱留了五十,电费水费交了三十二,剩下的给你存上。下个月你生日,给你买件新棉袄。秀兰。九八年十一月。"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书房里,窗外的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把那行褪色的字照得明晃晃的。二十多年前的工资条,那时候钱少得可怜,但秀兰每次都把账记得清清楚楚。棉袄后来买了没有?我想了想,好像买了,深蓝色的,穿了七八年袖口都磨破了才换。
"赵大哥?"周老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找什么呢?"
"没什么,翻到点旧东西。"我把那张纸展平了夹回账本里,又把账本重新塞回抽屉。
晚上周老师在阳台浇花,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扇半掩的书房门发呆。秀兰走了七年了,她的东西我一直舍不得扔,那件碎花衬衫、那本旧字典、那些账本子,甚至她用的那把磨刀石都还在。这些东西摆在那里我平时不怎么翻,但它们就是我心里最后一块堡。我知道它们在那儿,就觉得秀兰还在。
周老师浇完花走进来,见我发呆就在我旁边坐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温温热热的,覆在我苍老的手背上像一小片暖炉。
"你以前跟秀兰嫂子过了多少年?"她轻声问。
"三十九年。"
"比我跟我老伴多五年。"她笑了笑,"赵大哥,你留着她的东西我不介意。每个人心里都有块地方是留给过去了的人的。我也有,只不过我留下来的是两盆兰花和几幅画。你的留法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才松。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六月的蝉鸣从楼下那排梧桐树上铺天盖地地涌上来,裹着晚风和泥土的味道灌进纱窗里。
那个周末我做了一件事。我把秀兰的遗照从电视柜上取下来,擦干净了,搬进了书房。书桌上腾出一块地方摆上她的照片和那本旧字典,旁边放着那盆周老师送我的兰花。两张照片隔着一个桌子角面对面——秀兰笑着,兰花开着,中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和一张我写字的旧书桌。
周老师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切了盘西瓜端过来,搁在书桌的空处。西瓜红瓤绿皮的,在一片旧物中间格外鲜亮。
"秀兰嫂子,吃西瓜。"她对照片说了一句,然后拿了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西瓜咬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窗外有晚风从纱帘间挤进来,撩起了书桌上那张账本纸的一角又落下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周老师的女儿打电话来说想接她去北京住一阵子,暑假外孙放假了想外婆了。周老师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她皱着眉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说七月下旬过去住半个月。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她端起来喝了口又放下。
"去就去吧,半个月很快就回来了。"我说,"正好建国说带我跟他妈去浙江山里避几天暑,你去北京我去浙江,咱俩各玩各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伸出手来攥了攥我的手。她的手攥得很紧,松开的时候指节都泛白了。
那半个月家里空得很。周老师走的第一天晚上我在家里转了好几圈,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厨房灶台上没有她煮粥的锅,阳台上兰花没人浇水,客厅沙发上没有她缝扣子的身影。我坐了一会儿开了电视,看了半天不知道放的什么,又关了。
老李头知道我一个人在家,隔天就来约我下棋打牌。我跟他们玩了两天,但心里总挂着别的事。第三天晚上我给周老师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北京天热,外孙皮得很每天都缠着她画画。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过来,听着跟平时隔了一层,但不影响那股子熟悉劲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三的票。咋了,想我了?"
"……嗯。"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带着电流的杂音,但跟我想象中坐在我对面笑的那个样子一模一样。
浙江那边我没去成,建国生意上临时有事走不开,跟我说对不住了爸下次再补。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倒松了口气,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待着等她回来。
周老师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晒黑了一圈,但精神特别好。看见我的时候快步走过来,在人群里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笑出了声。
"赵大哥你怎么瘦了?一个人在家没好好吃饭?"
"吃饭了,就是没你在家做得香。"
她笑着推了我一把,我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外走。上海的七月热得像蒸笼,火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我们俩挤在人群里往外挪,她走在我旁边,胳膊偶然碰着我的,碰到的时候她也不躲。
回到家她先去看阳台上的兰花,满意地发现我浇了水,叶子都精神抖擞地立着。然后她又去了书房,看见那张书桌上秀兰的照片旁边多了一束昨天刚买的白色小雏菊,愣了一下。
"我买的。"我站在书房门口,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你回来之前,屋里得有点新鲜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走过去拿起那束小雏菊闻了闻,把它插进了一个旧玻璃瓶里,放在了兰花盆的旁边。
那天晚上她做的饭格外丰盛,四菜一汤,还蒸了一条鲈鱼。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子菜慢慢吃,她跟我说北京的事说她外孙又长高了,说她闺女工作上又升职了,说北京的天比上海干她嗓子齁得疼了好几天。我听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上的肉放她碗里。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睫毛低垂着,然后低头把鱼吃了。
"赵大哥,"她咽下去之后说,"下次出门带着你一起。"
"好。"
窗外七月的蝉鸣响得震天,楼下的梧桐叶子密匝匝地遮了半边天。我伸手去拿遥控器调低空调温度的时候,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对面的她也端起了杯子,手上一模一样的银圈在暖黄色的光里并排放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打太极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了一斤新鲜排骨和两节莲藕。回来的时候周老师刚醒,披着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系围裙。
"赵大哥你今天要下厨?"
"你出门半个月辛苦了,今天我做饭。"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在灶台前面忙活,砂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焯好的排骨倒进去,又切了姜片和葱段。厨房里热气蒸腾着,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外面是七月的艳阳天,屋里是一锅慢炖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周老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我身后伸手帮我理了理围裙背后松了的带子。她的手从我腰侧穿过去打了个结,动作轻轻的,收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后背。
"赵大哥,"她在我背后说,"这锅汤炖好我能喝两碗。"
"炖了一锅呢,够你喝两天的。"
她笑了一声,走了出去。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哼起了《茉莉花》,声音低低的,穿过氤氲着汤香气的厨房门传进来,清清淡淡的,像窗外那个什么都是鲜亮颜色的七月天。
我低头看了看砂锅里翻滚的汤面,莲藕已经变了颜色,排骨的油脂浮上来一层薄薄的金色。锅盖盖回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把一锅的鲜甜都封在了里面。
隔着厨房门,她的哼唱声还在继续。调子不高不低的,在七月的早晨里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旧账本纸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秀兰的字迹褪了色但还在,墨蓝的钢笔笔画像一条已经干涸了的小溪。我把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忍不住伸手在桌面上那束小雏菊的花瓣上轻轻摸了摸。
花的香气淡而清澈,跟账本上陈年的墨味混在一起,说不上来哪一样更真实。都是真的,它们在这张书桌上共存着,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和一张褪色的纸片。
客厅里她的《茉莉花》唱完了,换成了捣鼓电视的声音。我转身把砂锅的火调小了一些,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熬着。
七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了满厨房,窗台上那盆兰花的花苞正一点一点地鼓起来,大约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那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这房子住了快二十年了,墙皮裂了缝,阳台的铝合金窗框锈了几处,厨房的水龙头也一直在滴水。以前这些都能凑合,但周老师搬进来之后我看哪哪儿都不顺眼了,她每天擦擦洗洗的,那些旧东西衬着她,委屈了她。
我把想法跟她说了,她想了想说那就装吧。然后开始翻箱倒柜地把要搬出去的东西整理打包,装了一摞纸箱子码在客厅里。建国和建军知道了,说装修期间我们住他们那边去,建国说住他那儿宽敞,建军说住他那儿清净。我最后选了建军家,他那小区安静,离菜市场近,每天早上还能去附近的公园接着打太极。
搬家那天来了好几个人帮忙。建国开了他那辆SUV过来拉东西,建军骑着电动车驮了两趟细软,东东也来帮忙抱着周老师那几盆兰花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挪。我看着这一家老小在楼道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吆喝的吆喝,心里觉得又忙乱又踏实。
装修队是老李头介绍的,干活利索。拆旧墙刮腻子铺地板换门窗,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我们住在建军家,张梅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建军下班回来就跟我下两盘棋,东东放学了就缠着周老师教他画画。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几个,有时候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好像一直就是这样,早就是这样了。
周老师有天晚上跟我说,建军两口子人真好。我说那是自然,我儿子。她笑了,说知道是你儿子,有福气。
装修完工那天是个周六,我们一大家子都去看了。推开门的瞬间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墙刷成了米白色,地板换了浅色的木纹砖,厨房新装了橱柜和抽油烟机,阳台上换了整面的大玻璃窗,阳光哗啦啦地涌进来铺了一地。最让我满意的是一进门那面新做的书柜,整面墙从上到下,我的旧字典账本子跟周老师的画稿颜料都有了各自的位置。
"爸,这装修钱我来出。"建国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拍了拍新书柜的板材,转头对我说。
"不用,我自己的钱。"
"爸您别跟我客气了,以前我欠您那么多,现在让我尽点孝心。"建国说完直接掏手机转了账,我手机响了一声,打开一看数目不小。我看着他,他冲我挤了挤眼,跟他小时候干了什么好事求表扬的表情一模一样。
建军在旁边说那家具他来买,下周就定。我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正在窗台上摆弄兰花的周老师,阳光从新换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弯着腰把花盆放好直起身来,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崭新的、亮堂堂的屋子里格外舒展。
搬回来那天我们做了一顿饭,周老师主厨,张梅打下手,我负责摆桌子端菜。建国和建军在客厅里研究新书柜怎么布置,东东趴在阳台上看楼下新栽的那排银杏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地在风里摇。
餐桌还是原来那张老桌子,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摆了一圈椅子。坐下来的时候一桌子菜冒的热气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雾。我端着酒杯站起来,想了好一会儿该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都好好的"。
建国先举了杯,建军跟着,张梅和东东也举了杯。周老师没举杯,她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那个冬天过得格外暖和。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屋子里的人。周老师的画在社区活动中心办了个小型展览,效果比她预想的好,有幅牡丹被人当场买走了,她高兴得回来哼了半宿的歌。建国年底生意稳定下来了,还抽空带着他媳妇去了一趟桂林旅游。建军带的这届高三又考了不错的成绩,学校评他当优秀班主任,领奖那天我去看了,他站在台上有些局促地笑着,脖子根红了一片。
除夕那晚两家人都在我这儿过的。建国订了年夜饭送到家里,满满摆了一大桌。东东又长高了一截,已经快到张梅肩膀了。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热热闹闹地响着,嗑瓜子的声和碰杯的声混在一起塞满了整间屋子。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建国端着一杯酒站起来说"爸,祝您身体健康",建军也跟着站起来说"爸新年好"。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水看着他们俩,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并肩站着,脸在电视的光里半明半暗,但眼睛里的东西亮堂堂的。
"行了行了,"我举了举茶杯,"都好好的。来年也都好好的。"
周老师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跟着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磕着我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细响,像一枚极小的钟被轻轻敲了一下。
吃过年夜饭孩子们都走了,屋里剩我跟她两个人收拾桌子。她洗碗我擦碗,厨房里的灯暖洋洋地照着,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擦好的碗一只一只叠进橱柜里,她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我背后说了一句"赵大哥,新年快乐"。
我转过身,围裙上沾了一片菜叶,她看见了伸手帮我拈掉。我顺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刚刚沾了水,凉凉的,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我们两个人在厨房暖色的灯下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烟花还在零零星星地放着,轰隆隆的闷响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变得柔和了。她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的,眼角那几条细纹因为笑而更深了些,但不影响任何东西。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铁盒子,里面装着存折和几样重要的东西。我当着她的面打开,把存折取出来让她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放回去,然后合上盖子放回原位。
"为什么给我看?"她问。
"让你知道。这些东西里有一部分是留给你的,但你得我走了之后才知道是哪一部分。"
她听完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碎了满湖的月亮。
"赵大哥,你把我规划进你的人生了?"
"早就规划了。"
她又笑了,这回没有藏着掖着,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胸腔里都发出轻微的振动来。她靠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很短,不到两秒钟就退回去了,然后转身去把桌面上最后一个碟子拿进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把碟子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两下又关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懂。跟三十多年前秀兰在厂门口看我的那一眼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是年轻人的热乎乎的心动,现在是两个苍老的人心照不宣的踏实。
窗外的烟花彻底停了,夜安静下来。除夕夜的上海在喧嚣之后沉入一种温柔的寂静里,路灯昏黄的照着楼下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枝,它们正在冬天的泥土里安静地睡着,等着来年再抽一次新芽。
我关了厨房的灯,跟着她走进客厅。客厅里沙发旁的小台灯还亮着,她先坐下去,拿起遥控器调了个戏曲频道,京剧的胡琴声轻轻地响起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底色。
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各自靠着沙发的一角,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但腿挨着腿。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亮的银线。
台上老生的唱腔拖着一个长长的尾音,婉转地绕了两圈才落下去。她闭着眼睛跟着哼了一句,声音细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低头转了转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圈被体温焐得发亮。旁边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一模一样的银圈安安静静地环着那只握了一辈子画笔的手。
京剧的唱段还没唱完,窗外的月亮已经爬到了中天。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胡琴悠悠的弦声和她平稳的呼吸,密密的,匀匀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裹着我往更深的夜里漂去。
周老师七十二岁生日那天,建国和建军又凑了一桌。
天气转凉了,十月底的上海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我们在家里吃的饭,张梅和建国媳妇一起做的菜,满满一大桌子。周老师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笑得脸上全是褶子。
东东从学校赶回来,进门就喊"周奶奶生日快乐",把一盒巧克力塞到她手里。那孩子今年上高一了,个子蹿得快赶上建军的个儿了,声音也变粗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缺了门牙的傻样儿。
周老师拆开巧克力分了一圈,特意多给了东东两块,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甜的"。东东嘿嘿笑着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建军站起来端了杯酒。他这两年酒量见长,但说话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周阿姨,谢谢您这两年照顾我爸。您来了之后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我们当儿子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杯我敬您。"
周老师端着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茶杯磕着酒杯铛的一声。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圈微微发红,但脸上还是笑着的。
建国也站起来敬了一杯,说了差不多的话。周老师这回没端茶杯,她端着酒杯站起来,破例喝了半杯白酒。喝完脸就红了,张梅赶紧给她夹菜垫底。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这一切,桌底下的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但手心是热的。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之后周老师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去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眼睛看着电视柜上那盆我秋天新买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瓣在灯光下闪着光。
"赵大哥,"她忽然开口,"我觉得我挺有福气的。"
"什么福气?"
"这个年纪了还能有这么一大家子人给我过生日。我闺女从北京视频打了好半天,建国建军都来了,东东还专门从学校赶回来……"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水杯,然后抬起头看我,"还有你。"
我坐在她旁边,伸胳膊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窝里,重量轻得像一小袋米,但温度是实的。我拍了拍她的手臂,窗外的秋风呼呼地刮着玻璃,客厅里却很暖和。
"行了,明年还给你过。过到一百岁。"
她在我肩膀上笑了一声,没说话。
十一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我下楼去买菜的时候脚下滑了一跤,从单元门口台阶上摔下来,右腿膝盖先着了地。当时疼得我站不起来,路过的邻居帮我打了建军的电话。建军请了假赶回来把我送到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膝盖半月板轻微损伤,要卧床休养一阵子。
那段时间周老师忙坏了。白天她一个人照顾我,端水递饭扶我上厕所,晚上建国或者建军换班来守夜。我想着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让她操心,心里过意不去,但她什么都不让我干,连我想伸手够床头柜上的眼镜都得被她拦着。
"赵大哥你老实躺着,别乱动。再摔一下可不是小事。"
我靠在她给我垫高的枕头上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背影,忽然想起好几年前我自己摔那次,那时候一个人在屋里躺了一整天没人管,最后还是自己撑着墙慢慢挪到厨房烧了壶水。那种感觉说不上苦,就是孤单得很具体,像一根针慢慢扎着皮肤,不剧烈但一直在。
现在不一样了。有个人把你按在床上不让你动,叨叨着说你不好好休养腿好不了,厨房里炖着骨头汤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这种被人管着的感觉以前年轻的时候嫌烦,现在却觉得是块宝。
腿养了一个多月才算利索。那天我终于能自己下楼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周老师在门口等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说"还行,步子稳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她这一年也老了一些,鬓边的白发比去年多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着的,有神得很。
"赵大哥你看什么?"
"看你。好看。"
她被我这话弄愣了,然后笑着推了我一把,转身去厨房盛汤了。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落了第一场霜。周老师的画室从书房搬到了阳台,她新装了一扇推拉门隔开外面的冷气,里面铺了地毯放了取暖器。她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画画,我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看电视,透过那扇玻璃门能看见她的背影。有时候她画着画着会回头朝我这儿看一眼,看见了就笑笑又转回去继续画。
十二月中的一场寒潮,她把阳台那两盆兰花搬进了屋里,放在暖气片旁边。我也把那本旧字典从抽屉里拿出来晒了晒,翻开的时候里面夹的东西滑出来掉在地上。是那张泛黄的工资条和另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捡起来展开那张新纸,是周老师去年春节写的一幅小字,毛笔写的,只有两行:"赵大哥新年好,来年还一起喝粥。"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了,压在字典里一整年也没褪色。
我拿着那两样东西站在客厅里,左手是一张二十六年前的旧纸条,右手是一张一年前的新纸条。两张纸隔着二十多年,都夹在同一本字典里,都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里。
阳台门推开了,周老师探出半个身子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两样东西一起放回字典里夹好,合上字典搁回抽屉。关门的时候指腹轻轻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像碰一个老朋友的脸。
吃饭的时候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我添了半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呼啸着冬天的风,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砂锅里最后一点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谁都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是吃了饭,洗了碗,各自看了会儿书,然后关了灯躺下。
那晚我躺下的时候隔着被子碰了碰她的手。她翻了个身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掌心温温热热的,握了一会儿她又翻回去了。我在黑暗里听见她翻身的窸窣声和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的节奏,窗外的风声被玻璃挡在外面只剩下呜咽的余音,低低的,像是这座城市在冬夜里轻轻翻身。
那枚银戒指在枕边模模糊糊的反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安静地亮着。
那年冬天过完,周老师的身体开始走下坡了。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小毛病。她早上起来头晕,要在床边坐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有回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她咳了半天缓不过来,我过去帮她关了火,拍着她的背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了,以前也有。
我不放心,打电话跟建军说了。建军第二天就带着张梅过来,拉着周老师要去医院检查。周老师开始还不肯,说小题大做的,后来张梅劝了半天,她拗不过,跟着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心脏的问题。年纪大了,心脏瓣膜有些钙化,供血跟不上,偶尔会头晕气短。医生开了药,交代要静养,别太累,情绪别太大起伏。周老师听完诊断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很久,手里的药袋子攥得紧紧的,手指头冻得通红。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我们两个老人靠在一起坐着,谁都没说话。
回家之后她就听话了,每天早上不再急着起来给我做早餐,我让她多躺一会儿我来弄。她也开始在午饭后睡个午觉,这在以前是不肯的,她说睡午觉浪费时间。现在她躺下午睡的时候我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隔一会儿去卧室门口看看她有没有醒,被子有没有踢开。
她醒着的时候还是画画。只不过画得慢了,有时候画一朵花要断断续续地画好几天。她坐在阳台那扇玻璃门后面,我坐在客厅里,隔着那道半透明的门偶尔能看见她拿笔的手在半空中停很久。她大概在想下一笔落哪里,也大概只是累了歇一歇。
建国来了一趟,看见她的样子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半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低声说:"爸,周阿姨这个情况,您自己也得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太突然……"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知道了。站在楼道里看着他进电梯,门合上之后我在昏暗的声控灯下面站了很久才进屋。
周老师从阳台上探出头来问我谁来了,我说建国,过来送了箱牛奶。她哦了一声又缩回去画她的画了。
四月的那个星期天,周老师跟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她腿上盖着条薄毯子,手里没拿笔,就安安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我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也没看书没看报,就那么干坐着陪她。
她闭着眼睛开口说话,声音有些轻:"赵大哥,我昨天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老伴来接我。他站在一条河边,穿着以前那件蓝布褂子,冲我招手。我远远地看见他了,但没走过去。"
我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
"赵大哥你别担心。我就是梦见了一回,没别的意思。"
"嗯,不担心。"
她又把头转回去对着太阳闭上了眼睛。她的侧脸在春日的阳光里轮廓柔和,鬓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一小缕。我伸手替她拢了拢,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廓,温度比平时凉了一点。
那天晚上她比往常睡得早。我帮她关了灯带上门,自己坐在客厅里很久没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极小,画面里的人张着嘴说着我听不见的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白天说的那句话——"他站在一条河边,穿着以前那件蓝布褂子"。
周老师走了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上午。
那天早上她精神格外好,自己起来煮了粥,还烙了两张葱油饼。我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前面等我,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粥盛好了冒着热气。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枣红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冲我笑了一下说"赵大哥快来吃饭"。
我坐下来跟她面对面喝粥吃饼。她喝了半碗粥吃了一小块饼就搁了筷子,说今天没什么胃口。我说那中午给你炖点清淡的汤。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去阳台透透气,就走了过去。
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哼歌。还是那首《茉莉花》,调子比平时轻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春末的风在花丛间绕。我低头洗着碗没多想,等我把碗碟擦干净放回橱柜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台上已经没有哼歌声了。
她靠在藤椅上,脸朝着外面的太阳,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我走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探了探,已经没有了呼吸。她的体温还在,被五月上午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但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握着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凉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温度。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地环着她的指根,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我就那么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过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鸟在叫,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远处有孩子在笑。这个世界一切如常,只是坐在我对面哼《茉莉花》的那个人,不再睁开眼睛了。
建国和建军赶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周老师扶到了床上平躺着,给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梳了梳头发。两个儿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建国别过脸去用手背蹭了蹭眼睛,建军站在他身后没有进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周老师躺着的姿势。她睡得很安详,跟以前每个午睡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那盆兰花,花的叶子绿油油的。我伸手把那盆兰花端起来放在她旁边的床头,转身走出了卧室。
周老师走后第三天,她女儿从北京赶回来了。那姑娘跪在她妈床前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劝,就给她递了一盒纸巾。她哭完了站起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叫了一声"赵叔",然后攥住了我的手。
"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过很多次,说赵叔对她好。说这辈子能遇到您是她晚年的福气。"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出话。
后事是建国和建军帮着操办的,没什么花哨的仪式,就在殡仪馆里安安静静地送了一程。来的人不多,老年大学的老同学来了几个,老李头也来了,在灵堂前面站了很久鞠了三个躬。东东站在他爸旁边从头到尾红着眼眶没哭出声来,但身子一直在抖。
下葬那天是个阴天,风不大。周老师跟她老伴合葬在一起,墓碑上多刻了一行字。她女儿站在墓碑前面读了她妈留下的遗嘱,最后一句话是"谢谢赵大哥,来生还跟你喝粥"。我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墓前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送走她女儿那天我回到家里。空荡荡的房子,阳台上没了她画画的身影,厨房里没了她煮粥的动静。电视柜上那盆兰花还在,我走过去看了看它,花已经谢了,叶子也有些泛黄。
我把它搬到了书桌上,放在秀兰照片的旁边。两张照片一盆花,还有那本旧字典,安安静静地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但没看,手机响了一下,是周老师女儿发来的一条消息:"赵叔,我妈走之前让我把这个给您。"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周老师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夕阳的逆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照片下方附了一段文字,是她女儿转述的她妈的原话:
"跟赵大哥说,戒指我一直戴着,哪天走不动了也戴着。赵大哥那些日子我没白过,替我谢谢他。"
我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窗外。五月的上海已经入了夏,梧桐叶子浓密地遮了半边窗,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书桌上周老师那盆兰花的枯叶上,清白的颜色。
我伸手碰了碰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圈还温着,在她不在了之后的这个夜晚里依然贴着我皮肤的温度。
茶几上还搁着她喝水的杯子,杯底剩了一小口凉透了的白开水。我没有收走它,就让它在那儿放着。明天早上倒掉也是一样的,明天再倒吧。
窗外的风从纱帘间穿过来,带进来一丝隐隐的栀子花香。这个季节的上海到处都是盛开的栀子花,白花绿叶的在街头巷尾的角落里香着。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车鸣声,慢慢地把呼吸放匀了。膝头上摊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银戒指安静地反着光,像一枚在远方眨眼的星星。
周老师走后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提醒着我在。阳台上她那把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我用湿布擦了一遍又把它放回去了,没有收起来。厨房的调料架上她常用的那瓶醋还剩小半瓶,她烙葱油饼总要滴两滴进去。书桌上她留下的那摞没画完的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画了一朵才勾了轮廓的兰花,花瓣的线条还没填色,就停在那里了。
建国和建军轮着来看我,老李头和老年大学的老同学们也隔三差五来坐坐,陪我下盘棋说说话。我不赶他们,谁来都泡茶,茶几上永远摆着瓜子花生。可人走了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从前更甚。
有天晚上我自己坐在客厅里,突然想起周老师刚搬进来那会儿,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大哥,一个人住不怕,两个人住惯了,再一个人就害怕了。"我当时没当回事,笑着说那就两个人一直住下去。现在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出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浪翻了上来,硌着我的胸口。
六月的一天,我去了趟公园。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一把旧雨伞慢慢走到老年大学附近的长廊下面,看见老李头他们几个在亭子里下棋。老李头看见我远远地就招手喊"老赵来了",我走过去坐下来看他们下了一盘。棋盘上的厮杀声和老头们的拌嘴声混在一起,雨打在亭子顶上的声音密密匝匝的,很热闹。
可我在热闹里待着,心里还是空了一角。周老师以前也来这个亭子,有时候坐在旁边看我下棋,有时候自己带了速写本画亭子旁边的几棵老槐树。她走了之后亭子还是那个亭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少了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画它们。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路过花店,站住了。花店的老板娘认识我,以前周老师来买过花,她探出头来问我"赵大爷今天买点什么"。我看了看摆在门口那一桶新到的栀子花,白生生的花苞挤在一起,香得直往鼻子里钻。
"来一束栀子花吧。"
老板娘给我挑了一捧用报纸裹好递过来。我捧着那束花走回家,湿漉漉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地打着伞从我身边经过,没人注意到一个老头子抱着一捧栀子花在雨天里慢慢走。
回到家我把花插进周老师用的那个旧玻璃花瓶里,搁在书桌上秀兰照片和那盆兰花的旁边。三样东西并排放着,一张老照片、一盆枯了叶子的兰花、一束白花花的栀子。我站在这三样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两步坐在椅子上。
栀子花浓郁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盖住了那种空了很久的沉寂。
七月份的时候,我接到周老师女儿的电话。她说她回北京之前把她妈的一些遗物收拾出来了,有两大箱画稿和几样贴身的东西,想寄过来给我做个念想。我说好,把我的地址念给她。
寄来的一周后到的。我拆开箱子先看见了那幅粉荷——周老师画得最好的那幅,裱好了装在画框里,用泡沫纸严严实实地裹着。我拆开泡沫纸把画框立起来放在书桌上,那朵荷花亭亭地立在墨色荷叶中间,花瓣的粉色在光线下温润如玉。她当年画完这幅画的时候站在前面看了半天,说"花蕊的颜色重了",我站在她旁边说"刚刚好"。
我伸出指腹隔着一层玻璃轻轻碰了碰画中花蕊的位置,指尖下面凉凉的。
箱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老式的绒布首饰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缕花白的头发,用红绳系着。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女儿的笔迹:"我妈说这是她去年剪头发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让我放到她走之后交给您。她说人走了留不住别的,留一缕头发给您,您想她的时候就看看。"
我把那缕头发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尾端还有一点烫过的弯度,那是她去年画展之前去烫的头发留下的痕迹。我把它放回绒布盒子里盖上,搁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跟秀兰那张工资条和周老师的生日贺卡放在一起。
三个不同的女人,三样不同的遗物,在这一只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中间隔了几十年,可它们不打架,就这么并排放着。
八月的一个傍晚,东东来看我。他高一结束了放暑假,自己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满头大汗地进门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他长高了一大截,坐我面前的时候两条腿伸得老长,说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跟大人差不多粗了。
他坐在沙发上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忽然正了正身子说:"爷爷,周奶奶走了之后您是不是特别孤单?"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还好。习惯了。"
东东摇了摇头,半大小子的神情在那一刻显得格外认真:"爷爷您别自己扛着。我爸说了,人老了不怕身边没人,就怕心里头憋着不说。您要是想哭就哭,想找人说就找人说,别什么都一个人闷着。"
我看着他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忽地笑了。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你比你爸会说话"。他嘿嘿咧嘴笑了,那张笑起来的模样跟小时候一样,只是缺了门牙的豁口已经长满了,换成了一口齐整的白牙。
那天晚上东东走之前帮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又主动把厨房的碗洗了才走。我站在门口看他骑上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回头关上门的时候,看见客厅茶几上他落下一本杂志。我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爷爷,周奶奶在天上看着您呢。她肯定希望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东东。"
我把那张书签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夹进了字典里,跟那两张旧纸条放在一起。
九月我重新开始去老年大学上课了。换了位新老师教国画,也是个小老太太,说话跟周老师一样温温柔柔的。我坐在以前常坐的靠窗位置上铺开宣纸,蘸了墨,凭着记忆画了一朵兰花。画完自己看了看,笔触生疏了不少,但那朵花的姿态隐约有几分她的味道。
同桌的老张头探头过来看了看我的画,说"老赵你这兰花画得有点意思"。我没接话,低头又添了一笔兰叶。
下课回家的路上天还没黑透,九月的傍晚风里带着桂花刚开始的香气。我走在梧桐树下的人行道上,步子比前几个月稳了些。路过花店的时候我又站住了,老板娘看见我就笑,说"赵大爷今天还要栀子花吗,过季了没了,桂花要不要?"
我要了一小把新桂花的枝条,举着走回了家。桂花插进那个旧玻璃瓶里,跟书桌上那幅粉荷和那盆枯了的兰花并排放着。
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样东西在秋日的夕阳里被镀上一层金边。秀兰的照片笑着,周老师的兰花枯着,那束桂花香着。三个都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不说话,但也不离开。
窗外的桂花开遍了整条街,香气从纱帘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灌满了整间屋子。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鼻息间全是九月傍晚甜丝丝的暖香。
日子还在往前走。不急,也不慌。路上有风有光有花香,前面还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走着,那些走了的人就不会真正走远。
她们就在这间屋子里,在书桌上,在抽屉里,在那本旧字典的纸页间。在我画完一朵兰花搁笔的瞬间,在我端起一碗粥喝下第一口的时候,在每一个九月桂花开的傍晚。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桂花更浓的甜香。我睁开眼睛,夕阳的最后一线光正从书桌那幅粉荷的花瓣上慢慢滑下去,滑到兰花的枯叶上,然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
我拿起画笔又蘸了墨,在铺开的宣纸上重新勾了一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腕子稳当了许多,墨色在纸上洇开,慢慢成形。
是一朵刚刚开始鼓起来的花苞,小小的,但已经有了要开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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