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最后一盏灯是物业老周关的,他巡楼时看见我还在,愣了一下:“小周,又加班?”我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后,我把会议桌下的地铺拉开,工装外套叠成枕头,后背贴上地板的一瞬间,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母亲发来微信:“囡囡,那个项目的人说,下个月就能回款了,到时候妈把钱都还你。”
我盯着天花板,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上。忽然想,如果爸还在,她会不会还是这样——不用急着证明自己不是废人,不用被几句“阿姨您真有眼光”哄得把棺材本都掏出来。可爸走了十年,她一个人,太想被看见了。
我没回消息。房子前天过了户,三百八十万,全填了那个坑。她知道我卖了房,但不知道我睡在这儿。
一周前,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家邻居张阿姨打的。我回过去,张阿姨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好像出事了,今早好几拨人堵她门口,你赶紧回来。”我挂了电话,跟林姐说老家有急事,抓起包就往车站跑。四个小时车程,我把母亲这半年的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总问我怎么转账,说买了个理财产品,说对方是熟人介绍的。我以为是保健品,每个月给她转两千,让她别省着,她总说“够用,够用”。现在想起来,她每次说“够用”,声音里都藏着点我不懂的东西。
到老家是晚上九点。楼道灯坏了,我摸着黑上楼,看见家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推开门,母亲蜷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厚厚一沓纸。她看见我,先是愣住,然后扯出一个笑:“囡囡,你怎么回来了?妈没事,就是有点账没算清楚。”
我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纸。借条。一张、两张、三张,我妈的字,每一张都写着“今借到×××元整”,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加起来刚好五百万。借条下面压着她的手机,我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备注叫“项目李经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阿姨您放心,证监会那边已经在走流程了,下个月肯定回款。”
我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我妈这三个月转出去四十七笔,少的五千,多的三十万。每一笔后面,她用红笔在银行流水上画了圈,圈到最后一笔,笔尖戳破了纸。
“妈,”我蹲下来,看着她,“这是骗子。”
母亲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在跟自己较劲:“不会的,人家有合同,有公章,还说项目是国家扶持的。囡囡,妈不是糊涂,妈是想多存点钱,你以后不用这么累……”
我拿起那份“合同”,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某某养老产业投资基金”,公章糊得连字都看不清。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母亲的名字签得端端正正,旁边还按了手印。我把合同放下,问她:“你借了多少钱?”
“没多少,就几个亲戚和邻居,还有你爸留下的养老金。”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下个月就回来了,真的。”
我没说话,开始翻她的手机通讯录。四十七笔钱,分别转给了七个账户,开户行全在外省。我截了图,把转账记录和借条拍下来,一张一张发给自己。母亲在旁边看着,忽然拉住我的手:“你别报警,报了警钱就真没了,他们答应还的。”
我看着她,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手指上还沾着钢笔水。她以前是老师,教了一辈子数学,退休后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妈不想成为你的负担”。现在她成了我最重的负担,但我突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怪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派出所。警察看完材料,叹口气:“这种案子很难追,钱转了好几手,人也不在本地。老人家要是不配合,证据链更不好固定。”我问能不能立案,他说可以立,但追回来的概率很低。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抽了根烟,我没烟瘾,但那一刻手抖得厉害,需要点什么东西压住。
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茶几上多了杯水,她没喝。我坐她对面,说:“去报案吧,也许能追回来一部分。”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了,但声音还是硬的:“我不去,那是我的钱,他们答应还的。”
“你那是钱吗?”我声音忽然拔高,指节敲在茶几上,“那是把我爸的命、我的房子全搭进去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停住,因为看见她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顺着脸颊淌,手攥着衣角,像小时候我被老师罚站,她去学校接我,也是这样攥着衣角,跟老师说“对不起,孩子不懂事”。现在反过来了。
我咽下后面的话,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她肩膀瘦得硌人,身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这个味道我从小闻到大,我爸走那年,她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用樟脑丸熏过,收在箱子里,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爸的影儿也留个位置”。
“妈,”我说,“咱把房子卖了吧。”
她猛地推开我:“不行,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卖房还债,然后你跟我走,去我那儿住。”
她跪下来求我,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我扶她起来,腿都软了,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爸留给我的是你,不是房子。”
第三天,我联系了中介,拍了房子的照片挂出去。我妈坐在卧室里,看着我爸的遗像,一句话不说。买家来得很快,一对年轻夫妻,妻子挺着肚子,进门时丈夫扶着她,两个人看着那面客厅的墙,妻子说:“老公,这面墙以后给孩子画画,采光真好。”我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转身走出门。
签字那天,母亲没去。我一个人坐在中介的会议室里,合同上签了名,按了手印,三百八十万到账。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从三百八十万开始,一笔一笔往外转——张阿姨二十万,楼上刘叔十五万,母亲的老同事唐老师三十万,还有我爸的养老金,三十万,我妈全借出去了。每转一笔,我都在备注里写“还债,谢谢您当年帮过我妈”。张阿姨收到钱,电话打过来,没要利息,只说:“你妈不容易,你更不容易。”
最后一笔转完,还剩一百万缺口。我算了一下,我睡公司地板,租金省下来,加上林姐提的加薪,四年能还清。四年,我三十六岁,我妈六十四岁,还能重新开始。
我回到公司,跟前台说加班,把地铺铺好,给房东发了退租消息。躺在会议桌下,我看着窗外路灯,手机震了一下,林姐发来消息:“老周说你睡公司,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没回。旁边的插座亮了绿灯,像一只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林姐明天要说什么,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和我妈,都是没有房子的人了。
第二天我是被保洁阿姨的拖把声吵醒的。
六点半,我赶紧把地铺卷起来塞进储物间,用湿纸巾擦了擦脸,对着卫生间镜子把头发捋顺。
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衬衫皱了,领口还沾了根地板上的灰。
林姐九点叫我去她办公室。
她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推到我面前,没绕弯子:“老周说你睡会议桌底下,怎么回事?”
我握着杯子,咖啡烫得指尖发麻,没瞒她,把我妈被骗、卖房、还差一百万的事说了个大概。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要劝我别硬扛,或者说公司不方便留人住。
结果她拉开抽屉,扔过来一份项目合同:“城西那个长期运维项目,你接。底薪涨四千,项目提成另算,算下来每月多拿八千左右。”
我愣了。
那个项目我盯了半年,本来是要给另一个组的。
“别多想,”她拿起笔在合同上圈了两个地方,“你做事稳,这个项目要跟三年,你比他们合适。就是忙,加班多,你要是住公司……也方便。”
她没说“我帮你”,也没说“可怜你”。
就给了我一份更重的活,和一份更实在的收入。
我拿着合同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补了一句:“储物间有张旧折叠床,回头让小王给你搬过去,地板凉。”
我回到工位,把合同摊开,一笔一笔算给你看。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笔账一摊开,人就清醒了,根本没空想委不委屈。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
我以前税后一万八,我妈退休金四千,加起来两万二。
出租屋租金两千五,我自己以前房租三千,我俩吃饭、水电、她的药钱,一个月少说四千。
以前能攒下来的,撑死了一万出头。
一百万的缺口,光靠攒,得攒快十年。
现在不一样了。
林姐给我加了四千底薪,项目提成每月至少四千,加起来八千。
我睡公司,自己那三千房租省了。
我妈那边,出租屋两千五,她自己买菜做饭,一个月两千够花。
她那四千退休金,留两千五交房租,剩下一千五当零花,我不用再贴她。
算下来,我每月能拿出来还债的钱,是一万八加八千,再扣掉我自己吃饭交通一千五。
两万四千五。
一百万除以两万四千五,四十一个月,三年半不到。
比我之前想的四年,还早了大半年。
我趴在工位上,在便签纸上算,算完一张撕一张,撕到第三张,小王端着杯子过来了。
她瞥了眼我纸上的数字,没问,只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边:“林姐说你最近加班多,让我给你订的,以后每天一杯。”
我握着豆浆杯,热气往上冒,熏得眼睛疼。
我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
人在最难的时候,别人给的那点好,不能推,推了就显得你矫情,也显得对方的好心多余。
中午我去了出租屋。
我妈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捆竹条,地上散着几根没编完的篮子。
她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竹条的毛刺把指腹划了好几个小口子。
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篮子往身后藏:“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啊?”
我蹲下去,把她的手拉过来。
创可贴是最便宜的那种,边缘都起毛了。
“你这是干嘛?”我问。
“楼下张奶奶教的,”她声音很小,“编一个篮子能卖五十块,我手慢,一天能编两个。”
五十块。
两个就是一百块。
一个月三十天,三千块。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千块,加上我每个月还的两万四千五,还债的日子又能早一个月。
可我看着她手指上的口子,那句“能多还一点是一点”,怎么都说不出口。
“别编了,”我把竹条往旁边推了推,“你那点退休金够花,还债的事我来。”
她把手抽回去,又拿起一根竹条,指尖有点抖,但动作很坚持:“那是我欠的钱,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扛。我以前教学生,最看不起自己闯祸让爹妈擦屁股的,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不能让我姑娘一个人扛。”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哑,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白头发掉下来几根。
我坐在她对面的小床上,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光线暗得像傍晚。
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是她从老家撕下来带过来的,边角都卷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刚走那年,她也是这样。
每天放了学去摆地摊,卖袜子、卖头绳,手冻得裂了口子,也不说疼。
那时候她跟我说:“囡囡别怕,妈能挣,饿不着你。”
现在轮到我跟她说这句话了,可她还是想自己撑着。
下午回公司,我把她编的第一个篮子带过来了。
底部有点歪,收口也不齐,她拆了编、编了拆,折腾了五个小时才弄好。
我放在工位旁边,同事路过问哪儿买的,我说我妈编的,五十块一个。
小王当场掏了五十块钱递过来:“我买了,给我妈装菜用。”
我拿着那五十块钱,愣了半天。
小王摆摆手:“别跟我客气,你妈编的,结实。”
我把钱收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跟我卖房那天剩下的几块钱零钱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会议桌底下。
折叠床小王已经给我搬过来了,旧是旧了点,但比地板软多了。
我躺在上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微信:“今天编了两个,楼下小卖部的王姐买了一个,给了五十块。”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她手里举着五十块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那张照片存进相册,相册名以前叫“家”,里面只有我爸的一张旧照片。
现在多了一张,我妈举着五十块钱的照片。
我又点开微信,给她转了两百块,备注写“明天买点肉吃,别省”。
她很快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囡囡,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看着“回家”两个字,鼻子突然酸了。
我们现在哪有家啊。
出租屋是租的,公司是上班的地方,我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可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盯了半天,还是回了一句:“周五晚上回去,你给我做红烧肉。”
她秒回:“好,妈给你做,多放糖。”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折叠床有点晃,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亮斑。
我摸了摸放在床脚的那个篮子,底部还是歪的,但竹条编得很紧,用手掰都掰不动。
我又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我每月还两万四千五,我妈每月编篮子能赚三千,加起来两万七千五。
一百万除以两万七千五,三十六个月,刚好三年。
三年后我三十五岁,我妈六十三岁。
我们还能再攒钱,再买个小房子,哪怕只有四十平,也是我们自己的家。
正算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那个“项目李经理”发来的,我妈手机截图给我的,内容是:“阿姨,回款流程已经到最后一步了,您再等等,下个月肯定到账。”
我看着那行字,没生气,也没觉得可笑。
我只是把截图存下来,放进手机里那个叫“证据”的相册。
我没再劝我妈别信。
有些坑,你得让她自己慢慢醒过来。
你越骂她,她越攥着那点幻想不放,好像只要骗子还没跑路,她就不是个糊涂人。
我现在不跟她争这个了。
争赢了道理,输了她那点仅剩的体面,不值当。
我把手机反扣在胸口,听着楼道里物业老周巡楼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以前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得有房有车,才算站稳脚跟。
现在才知道,站稳脚跟不靠房子,靠的是你知道身后还有个人,你愿意为她扛,她也愿意为你撑着。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墙角那个歪底篮子安安静静立着,像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这地板也好,折叠床也好,出租屋也好,都不算流离失所。
真的流离失所,是你明知道亲人在坑里,你却转身走了。
我没走。
这就够了。
周五晚上,我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把红烧肉炖上了。
出租屋飘着一股酱油和八角的味道,她站在电磁炉前面,用筷子戳肉,看烂没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她瘦了,围裙系得松垮垮的,头发染过了,是自己买的染发膏,鬓角那儿没染匀,白了一小撮。
“回来了?”她没回头,声音被锅里的热气托着,“洗手,马上好。”
我洗完手出来,桌上摆了三个菜,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她盛了两碗米饭,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又去厨房端了碗紫菜汤。我坐下,看着那碗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糖色炒得有点重,但闻着香。
“吃啊,”她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我炖了两个小时。”
我咬了一口,甜,甜得发腻,但没说话,全吃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她床边,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个铁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钱,五块、十块、二十块,还有几张五十的,叠得整整齐齐。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第1个篮子,50块;第2个,50块;第3个,王姐订的,明天交。
她从我身后走过来,把铁盒子拿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别看了,没多少钱。”
“妈,”我拉住她的手,“你编了多少个了?”
“十二个了,”她说着,把铁盒子放回床头柜,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超市广告单,背面画满了格子,“我算了一下,一天两个,一个月六十个,三千块。三年下来,十万八。够还好几笔了。”
她说完,把广告单翻过来,正面是鸡蛋打折的广告,她指给我看:“楼下超市鸡蛋三块九一斤,我每天早上去买,便宜。”
我坐在她床上,看着她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格子,每一格代表一个篮子,每格里面写着一个数字,从1到12,第13格空着,旁边画了个小圈,圈里写“明天”。
忽然想起,她是教数学的。
教了三十年,从小学三年级教到六年级,最拿手的就是教学生画线段图、列算式。现在她用同样的方法,在超市广告单背面,画自己还债的进度。
“妈,”我把广告单放下,“你那个项目,最近还有消息吗?”
她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半天才说:“有……发了两条消息,说下个月,下个月肯定……”
她没说完,自己停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她忽然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也知道,可能是假的。但我一开始投进去五万,他们真给我返了八千,我觉得……我就觉得……”
“觉得不甘心,想把本金捞回来,对不对?”
她没吭声,手指绞着围裙边。
“后来借的钱越来越多,你更不敢停了,停了就承认自己错了,五十万、一百万、五百万,窟窿越来越大,你只能继续信,不信就活不下去了,对不对?”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掉下来,手还攥着围裙,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她瘦得像个小孩,头顶刚好到我下巴。
“妈,”我说,“我不怪你。”
她没说话,只是哭,哭了很久,哭到窗外的路灯都亮了,哭到电磁炉上的水壶烧开了又跳掉,哭到我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她才说了一句:“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你房子弄没了,他得骂死我。”
“他不会,”我给她倒了杯水,“他只会心疼你,跟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回公司,跟她挤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她睡里面,我睡外面,被子有点薄,她半夜起来把自己的大衣盖在我身上。我醒了,但没动,听着她重新躺下,呼吸慢慢变匀。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煮了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个土豆丝。我吃完出门,她送到门口,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塞进我手里:“昨天卖了两个篮子,这是第一百块,还你。”
我低头看着那张钱,皱巴巴的,沾了点竹条屑。
“妈,不用。”
“拿着,”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我还回去,“你帮我转给张阿姨,最后一笔。”
我愣了一下,问她:“张阿姨的钱不是还完了吗?”
“不是本金,”她摇摇头,“是她借我钱那三个月,人家没要利息,但我心里过不去。我算了一下,按银行利息,该给她三百块。我分六次还,这是第一次。”
我捏着那五十块钱,没说话,转身走了。
到公司,我把钱转给张阿姨,备注写“我妈说,这是利息,分六次还,这是第一次”。张阿姨秒回:“不用,真不用。”我回她:“您收着吧,她心里舒服点。”
中午,我把我妈编的第十三个篮子带去了公司,小王的妈妈来拿,看见篮子说:“这个编得比之前紧多了,底部也平了。”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不躲了,每周五跟我一起来公司,把编好的篮子带给同事,顺便去财务室跟小王对账。小王教她用手机记账软件,她学得慢,但认真,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第14个,50块,入账;第15个,50块,入账;买竹条,30块,支出。”
林姐有天路过,看见她在财务室门口等着,问我:“你妈?”
“嗯。”
“篮子编得挺好,”林姐说,“让她给我也编一个,我要大的,装杂志。”
我把话转给我妈,她第二天就开始编,编了三天,交给我一个比之前大两圈的篮子,收口编了一圈花边,还系了个红绳。林姐收到后,给了两百块,我妈退回去一百,说“大的也五十,不讲价”。
林姐把那篮子放在办公室茶几上,装杂志,装了半年。
我妈的微信备注名,我从“妈——100万”改成了“妈——97万”,又改成“妈——90万”,每还一笔就改一次数字。改到“妈——50万”那天,我截了个图,发给她。她回了个“加油”,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那天晚上,我躺在折叠床上,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她举着五十块钱的照片,又翻到那张超市广告单背面的格子图,翻到我们俩挤在一米二小床上的影子,翻到那个底部歪着的第一个篮子。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折叠床已经不晃了,我睡习惯了。
窗外路灯亮着,跟三个月前一样,跟我第一天睡地板那晚一样。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十三个篮子,从歪到正,从松到紧,一个比一个像样。
我闭上眼,在心里又算了一遍账。
我每月还两万四,我妈每月编篮子赚三千,加上林姐项目的年终奖,五十万,最多两年。
两年后,我三十四岁,我妈六十二岁。
我们还能攒钱,不用买多大的房子,租个好点的也行,要朝南,有阳台,我妈想养盆花。
我翻了个身,折叠床轻轻响了一声。
手机震了,我妈发来微信:“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回她:“豆浆,油条,煎蛋。”
她秒回:“好。”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折叠床也好,这会议室也好,那个出租屋也好,都不算流离失所。
我们没房子,但我们有红烧肉,有豆浆油条,有十三个篮子,有五十块一张攒起来的利息,有超市广告单背面的格子图。
我们流离失所,但我们有地方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