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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周振海正蹲在装备库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三月份的晚风还带着冰碴子,顺着作训服领口往骨头缝里钻。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没接。电话又响,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折的转业表,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
“老周!政治部来电话了!”值班室小赵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干部处刘处长,让你去一趟!”
周振海把转业表塞回兜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今年四十二岁,副团干了十五年,送走了三任团长。第一任团长升了,走的时候在办公楼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这个团交给你我放心。第二任团长升了,走的时候在党委会上说,周振海同志是咱们团的定海神针。第三任团长上个月也升了,走的时候没拍他肩膀,也没开党委会,只是在停车场握了握他的手,说老周,该为自己想想了。
周振海当时笑了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该想的早就想过了,不该想的也想过。想了十五年,最后想通了。
他沿着水泥路往政治部走,路过训练场的时候,看见新来的作训参谋正带着几个排长在点名。那参谋他认识,姓李,前年从某集团军调过来的,据说上面有人,是奔着接他位置来的。李参谋看见他,举手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眼神里却没有半点该有的东西。
周振海还了礼,继续往前走。
政治部办公楼三层,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三盏,只剩一盏忽明忽灭地亮着。他敲了敲干部处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不只是干部处长刘怀仁一个人。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个人,背对着门口,身穿常服,没戴帽子,头发理得极短,两鬓已经白透了。周振海看到那背影的一瞬间,脚步顿了半秒。
刘怀仁站起来,脸上堆着一种很不自然的热络:“老周来了,坐坐坐。这位你应该认识吧?咱们军区政治部的老领导,现在是……”
“不用介绍了。”那人转过身来,一张消瘦的长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老周,是我,宋长河。”
2
宋长河。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从十五年前的记忆里钻出来,不偏不倚地钉在周振海太阳穴上。他抬眼看过去,和当年一样,这个人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像在等什么。
“老宋。”周振海点了点头,在刘怀仁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刘怀仁亲手倒了杯水推过来,忙不迭地说:“老周啊,你的转业表我们已经收到了。这次叫你来,主要是宋处长这边,有些情况想跟你当面核实一下。”
宋长河摆摆手,打断了他:“怀仁,别说那些官话。我跟老周,认识二十多年了。”
刘怀仁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坐了回去。
宋长河的目光落在周振海身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笑意:“我听说,你交转业表了。”
“嗯。”
“干了多少年副团了?”
“十五年。”
“十五年。”宋长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很有意思的数字,然后忽然笑起来,“老周啊老周,你说你,多憋屈啊。”
周振海没接话,端起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宋长河继续说:“我记得零七年的时候,你在作训股当股长,我就是你的科长。那时候你什么状态?全军区的作训尖子,军事干部里的标杆。结果呢?我调走了,后来提了。你倒好,原地踏步十五年。”
刘怀仁在旁边如坐针毡,看看宋长河,又看看周振海,最后还是选择低头看桌上的材料。
周振海把水杯放下:“老宋,有事说事。”
宋长河又是一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
周振海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复印件,写着“关于周振海同志转业安置工作的相关材料”。里面的内容很简单,他的基本履历、转业理由、安置去向意愿。但在安置去向那一栏,他原本写的是“H市”,却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我打的。”宋长河说,“老周,我给你透个底,你这表,现在还没往上报。往上报之前,我想先问问你,为什么要走?而且走得这么急?”
周振海从兜里掏出那张转业表,展开了放在桌面上:“干够了。”
“干够了?”宋长河眼睛眯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你跟我说干够了?那年抗洪,你把背包带拴在腰上,一个人往决口里跳的时候,怎么不说干够了?我跟了你一天一夜,最后把你从泥水里拖出来,你那时候说的话,要不要我提醒你一遍?”
周振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宋长河像是抓住了什么,继续逼问:“你自己说的,‘老宋,我这条命就是部队的’。命都是部队的,现在说转业就转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怀仁抬头看周振海,眼里多了几分复杂。
周振海慢慢把转业表重新折起来,折成四折,放回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宋长河,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老宋,你说的是零七年,现在是哪一年?我四十二了,还是一个副团。命是部队的,可部队不要了。”
宋长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把文件夹合上,丢回公文包里,站起身来:“行,你的事我不管了。但这份表,我把话放这儿,三天之内不会往上送。你自己再想想。”
他绕过桌子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回过头:“老周,我还记得你当年说过,总有一天要带上大校衔。这话,你自己忘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刘怀仁赶紧站起来,小声说:“老周,别往心里去,宋处长就是觉得可惜。你先回去,想好了跟我说。”
周振海没应声,站起来走了出去。
3
出了政治部办公楼,冷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裹了裹作训服,往机关食堂的方向走。路过车场的时候,看见作训参谋李德明正站在一辆勇士车旁边,一边用车钥匙拍着掌心,一边跟几个士官说话,嗓门很大。
“副团这个位置,说白了,就是个万金油,哪儿缺抹哪儿。上级不放心让你独当一面,下级又觉得你是绊脚石。”李德明说完自己先笑了,几个士官跟着笑,笑声飘过车场的寒风,钻进周振海的耳朵里。
周振海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李德明眼尖,早看见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提高了音量:“所以啊,有些人就该有点自知之明,该挪窝就挪窝,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几个士官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些尴尬地收了笑。
周振海终于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德明一眼。就一眼,很短。李德明被这目光扫过,那拍在掌心的车钥匙停了一下,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可周振海只是转回视线,继续往食堂走。
食堂已经过了饭点,只有几个炊事班的人在收拾卫生。大锅盖还热着,蒸气混着洗洁精的味道往上浮。周振海走到打饭窗口,炊事班长认得他,笑着问:“副团长,吃点什么?给您热点。”
“不用热,随便打点。”
打了饭菜,他随便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刚扒了两口饭,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是家属。他接起来。
“老周,那个……我听说你交表了?”老婆的声音有些发颤,欲言又止。
“嗯,交了。”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说交就交,我们这房子刚买了没多久,我的工作也在市里,你这一转业,到底回不回H市啊?分区那个职位到底靠不靠谱?”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老婆的声音开始带哭腔,“我告诉你周振海,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你在部队这么多年,什么都熬了,就差这最后一步,你为什么不再等等?”
“不等了。”周振海把筷子放下,“今年是最后一次了,上面已经定了,我不符合条件。”
“那也不能赌气不干了啊!转业安置能有什么好地方?你去地方干什么?还是看人脸色!你在部队好歹还有个职务……”
周振海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一点。电话那头还在继续,嗡嗡的声音像极远处传来的枪响。
他等她说完,才说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我在吃饭。”
挂了电话,他重新拿起筷子,没吃两口,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团里的老部下,现任何营教导员的赵建军打来的。
“老周,你不够意思啊!这事你捂得够严实的!我刚从机关楼出来,碰见李德明了,那小子到处跟人说你要转业了,让大家都别紧张,说走了以后他会把作训抓起来。妈的,他算什么东西!”
周振海笑了笑:“建军,嘴长在别人身上。”
“我不管啊,反正我是不服的。你这些年带出来的兵,谁不知道?他李德明来团里两年,除了会拍马屁,还会干什么?凭什么他就能上?我跟你说老周,你真的别冲动,我们再想想办法。”
“建军,我已经想了十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振海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对着手机说:“就这样吧。”
4
晚饭后,周振海没回宿舍,直接去了作训办公室。推开门,三个参谋正凑在电脑前面核对什么数据,见到他全都站起来。
“副团长。”
他点了点头,走到沙盘边上,拿起推杆,低头看等高线。这个沙盘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个高地、每一条河沟、每一处便道。十五年了,作训图上每一处注记都像刻在他脑子里。
“黄参谋,三连这个月的摸底成绩怎么样?”
黄参谋赶紧翻了翻本子:“报告副团长,整体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七,但轻武器应用射击和夜间方位判读两个课目,有十七个不及格。”
“十七个?”周振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沉下来,“上个月二十一个,这个月十七个,这个速度下去,到年底考核还能看吗?”
黄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周振海把推杆放回沙盘边,说:“明天开始,所有不及格人员集中到五号训练场,专项补训。计划今晚出,明天六点前下发到连队。”
“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李参谋呢?”
“李参谋……下午去机关汇报工作了,刚回来,在宿舍。”
周振海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刚走到楼梯口,迎面撞上抱着一沓文件走来的李德明。两个人一个上楼一个下楼,在转角处错身。李德明让了半步,喊了声“副团长”,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周副团长,听说您转业表都交了?以后作训这块就压我肩上了,我还得多跟您学习啊。”
周振海站定,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走廊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把李德明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五点,五号训练场,跟我一起去。”
李德明愣了一下:“啊?”
“专项补训,你负责记录。”周振海说完,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李德明站在楼梯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朝旁边的办公室啐了一口:“拽什么拽,一个要转业的人还这么横,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5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已经列队站了十七个人。都是各连抽出来的,脸上带着不情不愿的表情。周振海站在队伍前面,只穿了一件迷彩短袖,风吹着袖口不停抖动。
李德明缩着脖子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哈欠连天。
“今天是第一课,夜间方位判读。但天还没亮,正好。”周振海扫了一眼队伍,“每个人手上都有地图和指北针,目标点是五号区域东北方向的废弃碉堡。二十分钟,到达时间记入成绩。开始。”
十七个人散开,像撒进草丛里的石子,很快消失在灰蓝色的黎明里。周振海没动,李德明也没动。天边开始泛白,训练场对面的远山轮廓像一条冻僵的脊梁。
“副团长,您这训练法儿,有点过时了吧。”李德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信息化条件下,谁还练这个?”
周振海看着远处,问了一句:“你现在能准确说出,我们脚下这个位置的坐标吗?”
李德明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看四周:“这个……大致北纬三十一度……”
“东经一百一十七度五十分,高程四十三米。”周振海打断他,“你连自己站在哪里都不知道,你信什么息化?”
李德明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
十几分钟后,陆续有人返回。周振海逐一比对成绩,表情始终如一潭死水。最后一个回来的是一名老兵,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攥着地图,报出的坐标却偏了整整一个方格。
“你多大了?”周振海问。
“报告副团长,二十二。”
“二十二岁,跑得比我还慢,判读错得比新兵还离谱。你刚下连的时候,班长没教过你标定方位?”
老兵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振海看着队伍,声音不大,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就这个水平,真上战场,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天继续,五点。谁再不及格,滚出五号训练场。”
李德明在旁边插了一句:“副团长,差不多得了,又不是大比武,别把大家逼太紧……”
周振海转头看他:“你,明天跟他们一起跑。”
李德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6
接下来几天,周振海像一根绷紧的钢缆,谁碰谁被弹回去。团里传言越演越烈,有说他转业表被压下来的,有说他在等上面的消息,还有的说他是因为李德明要接他的位置,故意给人家难堪。
刘怀仁又打了一次电话,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他说,还在考虑。刘怀仁叹着气说,老周,你是个好干部,有些事情,不全是能力的事。他说,我知道。刘怀仁又说,那你再想想。他说,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张转业表,从第一天起就压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本书里,再没有打开过。
李德明这几天也像是憋着一股劲。他训练场上被周振海当众训了几次,面子挂不住,逢人就说周振海这种“老古董”早晚要被淘汰。甚至还到团里几个主官面前抱怨了几回,说周副团长在训练中针对他。话传到周振海耳朵里,他听完,只说了一句:“我针对谁,谁就得达到我的标准。”
又过了两天,军区机关突然来了一份通知:组织一次联合参谋业务考核,对象是各团副参谋长及作训部门全体人员。通知点明了,成绩将作为年度干部任用调整的重要参考。
消息一出来,作训办公室那帮人个个像被马蜂蜇了,坐立不安。李德明反倒兴奋起来,逢人就说:“机会来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周振海没有多说什么,只让黄参谋把通知贴到办公室门口,然后开始加练。
当天下午,赵建军来找他,关上门就说:“老周,这个考核,我怎么越看越不对劲?你都要转业了,还把你名字报上去了。谁报的?”
“我自己报的。”
“你……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考好了,没人念你的好;考砸了,那帮人更有话说了!”
周振海坐在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战术标图符号。他摸了摸那泛黄的纸页,说:“建军,你记得我当年在作训股的时候,宋长河怎么评价我的?”
赵建军一愣:“怎么评价?”
“他说,周振海这个人,别的可以不认,标图作业这一块,全军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周振海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十五年了,我想试试,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7
联合考核设在军区综合训练基地。那天早晨下了一点小雨,操场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参考人员从各个单位陆续开进,迷彩服和作训包挤满了报到区。
周振海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周围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军官,有人在小声背记公式,有人在试对讲机。李德明跟几个其他单位的作训参谋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看见周振海,扬了扬下巴,没说话。
第一项是军事理论。电脑答题,限时四十分钟。周振海答得很快,十几分钟就点完提交,起身出了机房。监考的干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第二项是战术标图。考官给出一套想定材料,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综合标图。周振海坐到绘图桌前,先把铅笔和尺子摆好,然后才打开试卷。他的动作有一种异样的沉静,像刀入鞘前那一瞬的停顿。
周围的人都在刷刷地画,只有他迟迟没下笔。监考员从他身后经过,看了一眼,以为他卡住了。又过了五分钟,周振海才落笔。先画坐线,再标注记,线条又细又稳。他的手一点都不抖,像机器一样精确。旁边的李德明急得满头是汗,动作越来越乱,绘图尺都掉了两次。
第三项是野外定位与通信。每组三人,随机搭配。周振海分到的两个搭档,一个是兄弟团的副营长,一个是某旅的副连职参谋。两人都比他小不少,一路上问题不断,周振海只轻声回答,脚步一点不慢。最后一段路,需要穿越一片密林,天下起小雨,地上全是泥。两个年轻军官喘得厉害,周振海在前面开路,袖口和裤腿全湿了,后背却始终挺着。
到了终点,考官记录成绩。周振海那一组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十一分钟,定位误差最小。兄弟团那个副营长趴在检查点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振海拍了拍他的背,说:“还行。”
8
成绩当天晚上就出了。排名贴在基地公告栏上。几十个人围过去看,吵吵嚷嚷的。周振海没去,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擦枪。那把枪从昨天晚上就放在桌上,他擦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抚自己的手。
赵建军电话打进来,声音几乎是吼的:“老周!第一!你他妈考了第一!总分第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周振海把枪放回枪套,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有把握了?你为什么不早点跟那帮孙子说?你知不知道,那个李德明考了多少?倒数第三!我听说他交卷的时候脸都绿了!”
周振海说:“别到处嚷嚷。”
“为什么不嚷嚷?你马上要转业了,这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让那些嚼舌根的都闭嘴!”
周振海轻轻叹了口气:“建军,成绩证明不了什么。十五年了,我也不是靠这个证明的。”
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那张转业表还压在那本书下面。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二天上午,基地组织总结讲评。领导在台上念完成绩,念到周振海名字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周振海坐在最后排,表情像一口古井。
会议刚结束,刘怀仁的电话就来了。
“老周!你什么情况!你知道现在政治部多少人在议论你吗?一个要转业的副团长,考了全军区第一,你这不是打某些人的脸吗?”
周振海说:“刘处长,我还能不能走?”
刘怀仁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回团里一趟吧,宋长河要见你。”
周振海握着手机,站在基地操场边上,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
9
回到团里已是傍晚。周振海没换衣服,直接去了政治部办公楼。这次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每盏都亮。刘怀仁在楼梯口等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整天都没放松过。
“在办公室,等你半天了。”刘怀仁压低声音,“老周,进去别顶,他说什么你就听着。他这次来,不是为转业表的事。”
周振海点点头,推门进去。
宋长河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屋里没开顶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他的影子被灯光拉成一道狭长的黑色。
“考了第一。”宋长河没转身,只说了一句。
“是。”
“考了第一,还走吗?”
周振海走到他身后两步处站定:“表都交了。”
宋长河忽然转过身,眼神像两道冷电:“表交不交,你自己清楚。我问你,是不是觉得部队亏待你了?”
“没有。”
“没有?那你为什么要去考这个试?”
周振海看着宋长河的眼睛,平静地答:“想看看自己到底还行不行。”
“还行不行……”宋长河重复着,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老周啊,你还是老样子。考第一有什么用?你以为考第一就能留下来?你以为考第一就能给你正团?我告诉你,上面早定了,你转业是板上钉钉。你考的越好,越有人睡不着觉。”
周振海没接话,只是站着。
宋长河语气忽然低下去:“但你考第一,我不意外。你从来都是最好的。当年是,现在也是。”
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周振海面前。
周振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两个穿着老式作训服的年轻军人站在一辆吉普车前面,满脸泥土,笑得露出牙。左边那个,他认得,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右边那个,是宋长河。
“九八年,抗洪前一个月拍的。”宋长河指了指照片,“那时候我是你的排长。你跟我说,你要当最好的军事干部。我信了。后来我当了你的股长,我又信了一回。”
宋长河把搪瓷杯放下,盯着周振海的眼睛:“老周,这十五年,不是你的错。你遇到了一个我都没办法帮你绕过去的坎。可现在,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也算帮你自己。”
周振海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宋长河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红头,密级标识很清楚。他指着上面的一个段落说:“军区要组织一个跨战区联合演训,缺一个专业的导调参谋。我推荐了你。上面压着我的意见,因为你的转业程序已经启动了。”
周振海心里微微一动。
“但如果你愿意推迟转业,就这一个月,把这摊子事扛下来,我帮你把表按下来。演训结束,你再决定走不走。”
周振海低头看那份文件,那一行行字在灯下像一条条崎岖的路。他想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宋长河长出一口气,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老哥,你这个人,我不服不行。”
10
联合演训的准备工作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每个人都绞进去,喘不上气。周振海成了导调组的核心成员之一,名义上是“暂时借调”,实际上负责的都是最硬核的推演和协调。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在作战室里对着一墙的地图一坐就是大半夜,直到值班员来叫他。
李德明也被抽进导调组,却只负责文案整理。每次看到周振海和那些上校、大校坐在一起讨论问题,他的眼神就阴得能拧出水。他对黄参谋说:“等演训结束,你看谁还能罩着他。”
黄参谋没接话,只低头干活。
演训开始后的第七天,出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导调组内部数据泄露。一份关乎红方突击路线的想定文件在网络上被发现传输痕迹。上报到军区技侦部门后,整个导调组被暂停工作,所有人接受审查。
周振海也被叫去谈话。问话的是军区纪检组的人,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像刀子:“你最后一次操作那份文件是什么时候?你的电脑是否离开过视线?你与红方指挥部有什么接触?”
周振海一一回答,不慌不忙。他有随时锁屏的习惯,也从不把涉密文件留存在桌面。他把自己的电脑开机记录和操作日志全部调出来,时间点清清楚楚。
审查进行到第三天,真正的泄露源头被查出来了。是导调组一个通信参谋,在手机热点上误传了文件——他以为是普通文档,结果是加密想定。不是周振海,和李德明也没关系。
但李德明不知道这件事。审查结果出来前,他就到处跟人说:“肯定是老周,他都要转业了,谁最没顾虑,谁最有嫌疑。”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宋长河耳朵里。宋长河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让他闭嘴。”
第二天,李德明被叫回团里,理由是“不适合继续参与演训任务”。他走的时候,脸色像死了亲爹一样。
11
演训结束那天,天上下起了大雨。所有部队从阵地上撤出,车辆排成长龙,从山坡上望过去,像一条被雨雾裹住的铁蛇。周振海站在指挥所外的雨棚下,戴着耳机,最后一次检查撤离序列。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一个人走回宿舍。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打开床头柜,拿出那本书,翻到夹着转业表的那一页。表还在,纸页已经有些发潮。他把它抽出来,摊在桌上。
手机响了,是宋长河。
“演训结束了。你的鉴定材料我看了,优秀。你们团参谋长在总结会上专门点了你的名字。”
周振海“嗯”了一声。
“转业的事,你自己再考虑一下。我答应过你,不逼你。但有一句话我要先跟你讲——军里已经在研究今年的干部调整方案了,你的名字,这次在里面。”
周振海握着手机,窗外的雨声像万马奔腾。他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宋,我这条命,是部队的。”
“我知道。”
电话挂断了。周振海拿起那张转业表,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最后变成一小堆纸屑,散在桌面上,像窗外的雨点。
他站起身,拉开抽屉,把那些纸屑拢进掌心,放进那个装了太多年的旧铁盒里。盒盖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
12
一个月后,命令下来了。周振海任该团团长。
消息传开那天,全团都像炸了锅。赵建军第一时间冲进作训办公室,把一箱冰镇饮料往桌上一放,挨个给大伙儿分:“来来来!都给我喝!今天高兴!”
黄参谋笑着说:“建军,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老子盼了十五年!不,是全团的人盼了十五年!”
李德明被调走了,调令和任命是同一天下的。他去新单位报到之前,在装备库门口站了很久。周振海正好从办公楼出来,两人隔着几十米对望了一眼。李德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周振海没回礼,只是目送他离开。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上了团部后面的小山坡。夕阳正从远处的山脊线沉下去,把半个天空烧成深红。坡上的草已经绿了,风里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了一口。
十五年前,他就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第一任团长坐车离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走。后来第二任、第三任,他都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座山,抽着同一包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宋长河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老哥,恭喜。”
他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把烟摁灭在泥土里,站起来,大步往山下走去。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终于赶上了十五年前就该来的那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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