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了。”
我坐在父亲家客厅的旧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沓家政公司的收据。
三个月,四个保姆。
最长的干了二十天,最短的三天就走了。
父亲坐在对面藤椅上,手里夹着烟,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天气预报,他根本没看。
“爸,这个又哪儿不合适了?”
父亲弹了弹烟灰。
“做饭太咸。”
“上一个呢?”
“话太多。”
“再上一个?”
“擦地不干净。”
我把收据一张张摊开。
每张收据上都有中介费,三百、三百五、四百。
加上每个保姆走时结的工资,三个月下来,光折腾保姆这件事,父亲花了小两万。
“爸,您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父亲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找个顺眼的。”
“什么叫顺眼?”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六十八岁的人,背还挺得直直的。
母亲在世时,他从不操心家里的事。
饭端上桌就吃,衣服脏了往洗衣机里一扔,连洗衣液倒多少都不清楚。
三年前母亲走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
头一年,他硬撑着说自己能行。
我每周来两趟,给他带点菜,收拾收拾屋子。
每次来,他都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
厨房里锅碗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是我上周带来的菜,没怎么动过。
“爸,您得好好吃饭。”
“吃了。”
“这菜都没动。”
“吃了别的。”
我不信,但没再追问。
第二年,他开始说一个人做饭麻烦。
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我给他买了微波炉,教他怎么热饭。
他学是学会了,但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有一次我临时过去,正赶上他在吃午饭。
桌上就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您就吃这个?”
“挺好。”
“退休金八千块,您就吃这个?”
父亲放下筷子。
“一个人,吃什么不一样。”
那句话堵得我心里难受。
后来我坚持给他请了钟点工,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
干了两个月,他说不用了。
“家里多个外人,不自在。”
我跟他吵了一架。
吵完又后悔。
他一个人住着这套两居室,九十多平米,当年母亲一手操持装修的。
家具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沙发套洗得发白,窗帘是母亲挑的碎花布。
阳台上母亲养的那几盆花,父亲一直浇着,竟然还活着。
半年前,他主动跟我说想请个住家保姆。
我当时还挺高兴,觉得他终于想通了。
谁知道这一请,就停不下来了。
我走到阳台上,父亲正站在那里抽烟。
“爸,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
“那您这么折腾干嘛?一个月换四个,您当这是选妃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忙你的去吧。”
他掐了烟,走回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
有老伴的,两个人慢慢走,说着话。
没老伴的,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别人走。
我掏出手机,翻到闺蜜小周的号码。
小周今年四十出头,跟我认识十几年了。
她以前在养老院做过护工,后来转行做了销售。
人长得干净利落,说话做事有分寸。
我拨通电话。
“小周,帮我个忙。”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假装保姆去你家?”
“就一个星期。”
“你爸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他不会知道。你去了就正常干活,做饭打扫,陪他说说话。我就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老换人。”
小周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我发现什么,你别急。”
“能发现什么?”
“不知道。但我跟你说,老人换保姆,有时候不是保姆的问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父亲坐在藤椅上,电视已经关了。
“爸,我又给您联系了一个保姆,明天来。”
“不用了。”
“这个不一样,我朋友介绍的,人特别好。”
父亲看了我一眼。
“你朋友介绍的?”
“对,您先试试,不合适再说。”
他没再拒绝。
我收拾茶几上的收据时,父亲突然开口。
“你妈要是还在,我用不着这些。”
我的手停在半空。
父亲站起身,往卧室走去。
“明天几点来?”
“上午九点。”
“行。”
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沓收据。
窗外天色暗下来,阳台上母亲的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忽然意识到,父亲刚才那句话,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
我拿起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
“明天九点,别迟到。”
消息发出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一切都还是母亲在时的样子。
只是人不在了。
而父亲,正用他谁也看不懂的方式,对抗着这屋子里的空。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周准时按了门铃。
我躲在楼下拐角,看着父亲开门。
他上下打量了小周一遍,没说话。
小周笑着叫了声“张叔”,父亲侧身让她进去。
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
小周后来跟我说,父亲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收拾过。
她进门后,父亲指了指客厅。
“你坐,我跟你说说规矩。”
小周在沙发上坐下。
父亲站在茶几对面,像面试一样。
“我一个月给你5500,月底结。”
“行。”
“早饭七点,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半。”
“可以。”
“菜要清淡,少油少盐。”
“明白。”
“地面每天拖一遍,家具三天擦一次。”
“没问题。”
父亲顿了顿。
“上一个保姆,连洗衣机都不会用。”
小周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父亲又说:
“再上一个,炒菜放半瓶酱油,黑乎乎的。”
“再上一个,整天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大得震耳朵。”
“最短那个,干了三天就走了,嫌我这规矩多。”
小周问:
“那您觉得什么样的保姆合适?”
父亲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阳台走。
“你先干活吧。”
小周开始收拾客厅。
茶几上堆着报纸、药瓶、遥控器,还有一副老花镜。
她整理的时候发现,报纸都是三天前的,药瓶里药没怎么动。
厨房里碗筷倒是干净,但冰箱里只有几棵蔫了的青菜和半碗剩粥。
她打开冰箱时,父亲从阳台走过来。
“昨天刚买的菜,你看着做。”
小周没戳穿那菜已经蔫了。
她开始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小周做好饭,端上桌。
父亲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
“您吃这么少?”
“不饿。”
小周收拾碗筷时,发现父亲在阳台抽烟。
一根接一根。
下午,小周拖地。
拖到父亲卧室门口时,门半开着。
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相框擦得很亮。
父亲从客厅走过来,把门关上了。
“那屋不用打扫。”
小周没多问。
晚上,小周住客房。
父亲早早就进了卧室,灯也关了。
小周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见父亲坐在藤椅上。
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小周没出声,悄悄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小周发现父亲眼睛有点肿。
她没问。
吃早饭时,父亲突然开口。
“你以前在养老院干过?”
“干过两年。”
“那你说说,老人最怕什么?”
小周想了想。
“怕一个人。”
父亲没接话,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些保姆,来了就知道干活。”
“干完活就躲屋里玩手机。”
“我跟她们说话,她们嗯嗯啊啊应付两句。”
“你说,我请她们来干嘛?”
小周说:
“您是想有人陪您说说话吧?”
父亲放下筷子。
“我一个人过了三年,什么话都跟自己说了。”
他站起身,又去了阳台。
第三天,小周试着跟父亲多聊几句。
问他以前的工作,问他母亲的事。
父亲一开始不太愿意说。
后来慢慢松了口。
他说母亲生病那两年,他天天在医院陪着。
“她走了以后,我这屋里空得慌。”
“白天还好,晚上一静下来,就觉得她还在厨房忙活。”
小周说:
“您女儿很关心您。”
父亲哼了一声。
“她关心我换保姆。”
“她以为我老糊涂了,怕我被保姆骗。”
小周没接这个话。
父亲又说:
“其实我就是想找个人,能让我觉得这屋里还有活气。”
“可来的人,都跟机器似的。”
“做饭、拖地、走人。”
“我一个月花5500,就买个机器?”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觉得我怎么样?”
父亲看了她一眼。
“你比她们强点。”
“至少你还会问问我吃没吃饱。”
小周心里一酸。
第四天,小周在阳台晾衣服时,看见父亲在屋里翻东西。
他打开衣柜最下面一层,拿出一个旧盒子。
盒子里是母亲的一些遗物:老照片、几封信、一条丝巾。
父亲坐在床边,一张一张翻照片。
小周没打扰他。
晚上吃饭时,父亲突然说。
“你下周还来吧?”
小周愣了一下。
“您不是只试一周吗?”
父亲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要是走了,我又得换人。”
“换来换去,麻烦。”
小周说:
“那您为什么不跟您女儿说,您只是想要个人陪着?”
父亲摇摇头。
“说了她也不懂。”
“她会让我去她家住。”
“我不去。”
“这是我和你妈的家。”
第五天,小周给父亲做了一顿饺子。
父亲吃了两碗,比平时多。
他说:
“你妈以前也爱包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
小周说:
“我今天包的就是韭菜鸡蛋。”
父亲筷子停在半空。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午饭,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
小周给他盖了条毯子。
她看见父亲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皱着的。
第六天,小周跟父亲说,她下周不能来了。
“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父亲没说话,点了点头。
晚上,父亲给了小周5500块。
“你干满一周了,这是工资。”
小周说:
“我只干了六天。”
“拿着吧。”
小周没再推辞。
第七天早上,小周收拾东西准备走。
父亲站在门口,没送她。
“张叔,我走了。”
“嗯。”
小周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阳台,背对着她,在抽烟。
小周下楼后,给我打了电话。
我们在小区外面的咖啡厅见面。
她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周说:
“你爸不是挑剔,他是太孤单了。”
“他换保姆,是因为每个新保姆来,他都盼着能有点不一样。”
“可人家就是来干活的,干完就走。”
“他失望了,就找理由辞退。”
“然后再换一个,再盼一次。”
“他不是在找保姆,他是在找人。”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
小周又说:
“他床头放着你妈的照片,擦得干干净净。”
“晚上他不睡觉,坐在客厅里,对着你妈的遗物发呆。”
“他跟我说,这是他和她的家,他哪儿也不去。”
我放下杯子。
“谢谢你,小周。”
小周看着我。
“你别去拆穿他。”
“让他继续换吧,至少换的时候,家里还能有个人来。”
我点了点头。
走出咖啡厅,天已经黑了。
我开车到了父亲家楼下。
抬头看,阳台的灯亮着。
父亲坐在那里,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没有上楼。
我靠在车边,看着那个背影。
三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根本不了解他。
我以为他折腾,是性格变古怪了。
我以为他挑剔,是老糊涂了。
我以为他需要的是个保姆。
其实他需要的,是一屋子的人间烟火。
可那烟火,只有我妈能给。
我给不了。
小周给不了。
任何一个保姆都给不了。
他在用一个月5500块,买一个永远买不到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
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
“爸,我知道你孤单了”
他肯定不会承认。
我站在楼下,直到阳台的灯灭了。
才上车离开。
小周说完那句话,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可我又能给他什么呢?
我开车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结婚这些年,我习惯了每周给父亲打两个电话。
问问身体怎么样,吃没吃饭,药按时吃没有。
他每次都说
“挺好”
“知道了”
“别操心”。
我以为那就是全部。
我以为他需要的就是这些。
可我从来没问过他,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父亲家。
上午十点,他刚买菜回来。
塑料袋放在厨房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
“怎么没打个电话就来?”
“正好路过。”
我换了鞋,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中介的收据,新的,日期是昨天。
“又找保姆了?”
“嗯。”
“什么样的?”
“还没定,让中介再推荐。”
我看着那张收据,中介费三百五。
加上前几任的,三个月光中介费就花了一千多。
再加上每个保姆走时结的工资,总共将近两万块。
这笔账我在心里算了不止一遍。
可这次我没说
“爸,你省着点花”
“爸,你要是觉得一个人闷,要不……”
“我不去你家住。”
他打断我,语气很硬。
“我知道。”
“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愿意,我每周多回来几趟。”
“不用天天跑,你忙你的。”
“我不忙。”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起身去厨房,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
西红柿、黄瓜、一把小葱、两斤鸡蛋。
我跟着进去,站在他旁边。
“爸,我来吧。”
“你会做什么?”
“我学。”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手里的西红柿递给我。
“洗洗,切了。”
那天中午,我给父亲做了顿饭。
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一个紫菜汤。
鸡蛋炒老了,西红柿有点酸。
父亲吃了一碗饭,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
收拾碗筷的时候,他突然说。
“你妈以前炒这个菜,鸡蛋是嫩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学不会她那个火候。”
父亲没接话。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上次那个保姆,干了一周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
“她跟我说,家里有事。”
“嗯。”
“其实她是我朋友。”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躲。
“她叫小周,是我闺蜜。”
“我怕你被骗,让她假扮保姆来看看你。”
父亲的眼神从惊讶变成复杂。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你试探我?”
“对不起,爸。”
父亲站起来,走到阳台。
他点了根烟,背对着我。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我站在客厅,等他的反应。
心跳得很快。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掐了。
转过身。
“小周人不错。”
就这一句。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没有
“你怎么能这样”
他说:
“她比你强。”
“至少她会陪我坐一会儿。”
我眼眶一酸。
“爸,我可以多陪你坐一会儿。”
“你不懂。”
“你来了,是来看我。”
“她来了,是陪我。”
“不一样。”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照在花盆上。
母亲那盆花,叶子绿得发黑。
花盆旁边的墙上,还贴着母亲写的便签:
“浇水,周二五。”
三年了,便签的字迹已经褪色。
父亲还在照着做。
“爸。”
“嗯。”
“你还想见小周吗?”
“她不是你朋友吗?”
“是。”
“那她来不来,你问她。”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知道,他盼着。
那天下午,我坐在父亲家沙发上,看着他。
他在阳台修一个旧收音机,手上动作很慢。
我在手机里翻出小周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谢谢你。”
小周回:
“你爸没生气吧?”
“没。”
“他让我告诉你,你再不来,他又得换人了。”
“还加了个笑脸。”
小周回:
“下周饺子什么馅?”
“韭菜鸡蛋。”
“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
“爸,小周说下周还来。”
“嗯。”
“包饺子。”
“嗯。”
父亲没抬头,继续修收音机。
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父亲送到门口。
“爸,我下周三回来。”
“不用每个星期都回来。”
“我回来包饺子。”
他看着我,没说话。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屋里说了一句。
“韭菜鸡蛋的。”
我站在门外,没动。
电梯来了,我没进去。
我靠在墙上,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终于听懂了。
他在乎的不是饺子。
他在乎的是“回来”。
是有人为了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屋子。
是有人记得他爱吃什么馅。
是有人在厨房里忙活,传出锅碗瓢盆的声响。
是那些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我下了楼,坐到车里。
抬头看阳台,父亲的背影又出现在那里。
这次他没抽烟,只是站着,看着楼下。
我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一下,也抬起手,摆了摆。
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发动车,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那个阳台越来越远。
我知道,下周我还得来。
下下周也是。
但我更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父亲需要的不是我一顿饭,不是小周一周来一次。
他需要的是这间屋子,能重新活过来。
可母亲走了,屋子就死了。
花活着,物还在,便签的字迹还在。
但那个每天在厨房里忙活的人,不在了。
父亲用一个月5500块,请一个又一个保姆。
每一次,他都盼着,新来的那个人,能带回来一点活气。
可人家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活的。
他怎么盼,都是空。
我开着车,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是为父亲。
为他那些说不出口的盼望。
为他那些被误解成挑剔的孤独。
为他明知买不到,却还在买的倔强。
也为我自己。
为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关心。
为那些我从不曾问出口的问题。
为那些我本该陪他坐一会儿的夜晚。
车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北京的夜晚车流不息。
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你爸这个人,嘴硬。”
“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需要。”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可懂得太晚。
我回到家,打开手机,看了看日历。
下周三,韭菜鸡蛋的饺子。
我打算提前到,帮父亲收拾一下屋子。
不是擦地,不是洗碗。
是把他那些中介收据,收进抽屉里。
把茶几上母亲的照片,擦一擦,放回床头。
把他堆在客厅的旧衣服,叠好。
然后坐在沙发上,陪他听一会儿收音机。
也许什么都不说。
也许他会开口。
也许他还是修他的收音机,浇他的花,抽他的烟。
但我在。
至少这一次,我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