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我手里的离婚证翻了个边。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没有争吵,没有撕扯,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我和程远站在台阶上,像两个刚刚办完业务的陌生人,客气得让人心酸。
“那我先走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程远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转身往公交站台走,步子不快不慢。身后传来程远的手机铃声,我没回头。那首歌还是我给他设置的,结婚那年选的,一直没换过。现在想想,有些事情坚持得久了,反而成了习惯,跟感情没什么关系了。
我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手机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程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颤抖:“你说什么?妈怎么了?”
我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妈”,我知道他说的是谁。是我妈。这八年来,他一直跟着我叫“妈”的那个人。
我转过身去,看见程远蹲在地上,手机摔碎在脚边,屏幕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
程远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闪。这个男人跟我在一起八年,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疲惫不堪的样子,见过他对我冷漠疏离的样子,但我从没见过他哭。
“我妈……不是,咱妈……”他语无伦次地说,“她住院了,医生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慌张。这八年来,我已经习惯了。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心脏也有问题。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已经记不清签过多少次病危通知书了。
“哪家医院?”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市中心医院。”程远站起来,他的手还在抖,“刚才是护士打的电话,说妈早上起来突然晕倒了,现在在抢救室。”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市中心医院就在两条街之外,走过去比等公交车快。
程远在后面喊我:“你去哪?”
“去医院。”我没有回头。
“可我们……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是啊,我们已经离婚了。就在刚才,就在那个红色的本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婚姻关系已经解除。
我转过身看着程远,他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无措。我突然觉得有点讽刺。这个男人,在过去的八年里,对我的付出视而不见,对妈妈的病情漠不关心。现在离婚证刚拿到手,他却因为妈妈住院而慌了神。
“那是你妈。”我说,“你当然要去看看。”
程远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捡起地上摔碎的手机。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去医院的路上,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就像我们这八年来的婚姻状态——不远不近,看似在一起,实际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叫温雅,今年三十二岁。
二十四岁那年,我嫁给了程远。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程远长得不错,工作稳定,说话温柔体贴。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他追了我半年,我就答应了。恋爱的时候,他对我很好,好到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结婚后我才慢慢发现,有些东西,恋爱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
比如他对家庭的态度。
程远的原生家庭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他从小被宠着长大,习惯了被人照顾,却不懂得怎么照顾别人。结婚第一年,家里的家务基本都是我在做。我上班比他早一个小时下班,每天回来买菜做饭,等他吃完再收拾碗筷。他从来不会主动帮忙,甚至不会说一句“辛苦了”。
我觉得委屈,但也忍了。毕竟两个人过日子,总要互相包容。
真正让我开始感到寒心的,是妈妈生病之后的事情。
我是独生女,爸爸在我上大学那年出车祸去世了。家里就剩下妈妈一个人。我结婚的时候,妈妈把自己的养老钱都拿出来给我做了陪嫁。她说:“雅雅,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要幸福啊。”
可是老天爷好像不愿意让她看到我的幸福。
结婚第二年,妈妈查出了高血压和冠心病。医生说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生气。我把妈妈接到城里来住,想着方便照顾。
程远当时嘴上没说反对,但我看得出来他不高兴。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想什么,他说:“你妈来了,咱们两个人的空间就没了。”
我说:“那是我妈,她身体不好,我不能不管她。”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程远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回到家也不怎么跟我说话。有时候我跟他说今天妈妈的情况,他就敷衍地“嗯”一声,连头都不抬。
妈妈是个敏感的人,她很快就察觉到了女婿的态度变化。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房间里,拉着我的手说:“雅雅,要不我还是回老家吧。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用你们操心。”
我摇头:“妈,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程远他就是工作压力大,不是针对你。”
妈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我心里明白,程远就是不喜欢妈妈住在家里。他觉得丈母娘住在家里不方便,觉得我们的生活被打扰了。但他从来没说出来过,只是用沉默和冷淡来表达不满。
我开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她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一边是我的丈夫,他不愿意接纳我的家人。
我试着跟程远沟通,希望他能理解我的处境。
“程远,我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那天晚上我坐在他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
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谈什么?”
“关于我妈的事。”
“有什么好谈的?她不是已经住下了吗?”
“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她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程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要的是一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而不是跟你妈一起住的房子?”
“可是……”
“行了,别说了。”他打断我,“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会听。你心里只有你妈。”
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的心上。
我心里只有我妈?
那我呢?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他看到了吗?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妈妈熬粥,准备一天的药。然后赶去上班,中午还要抽空回来看看妈妈的情况。晚上回来做饭、打扫卫生、给妈妈洗澡洗衣服。周末带妈妈去医院复查、拿药。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他甚至不知道妈妈吃的是什么药,不知道妈妈每个月要去几次医院,不知道妈妈的血压控制得好不好。
他只知道抱怨妈妈占了他的空间,抱怨我没有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可是他把心思放在哪里了呢?
我不知道。
也许是在工作上,也许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我只知道,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跟我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一次妈妈半夜突发心绞痛,我一个人背着妈妈下楼打车去医院。到了急诊室,我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医生问我家属的情况,我哆哆嗦嗦地回答。那一刻,我多希望程远能在身边。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妈心脏病犯了,在医院……”
“又犯病了?这不是经常的事吗?你自己处理就行了,我明天还要开会。”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担心你。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说:“雅雅,辛苦你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在妈妈的病床前,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我想了很多很多。
我想起爸爸去世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守在我的床前,一整夜都没合眼。
我想起我结婚那天,妈妈红着眼睛送我出门,说:“雅雅,要幸福啊。”
我想起妈妈第一次来我家,小心翼翼地问:“雅雅,妈住这里会不会打扰你们?”
她那么怕给别人添麻烦,哪怕是自己的女儿。
可她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麻烦。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爱着我的人啊。
妈妈的病情反反复复,这几年里住了好几次院。每一次都是我请假陪护,每一次都是我签字缴费。程远偶尔会来医院看一眼,但每次都待不了多久就走了。
有一次护士以为我是单亲家庭的独生女,问我要不要申请困难补助。我笑了笑说不用,我有丈夫。
护士看了看我身后的空荡荡的走廊,没有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白天上班,晚上陪护,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同事们都说我气色不好,劝我多休息。可我哪有时间休息?
程远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他只会说:“你天天往医院跑,家里的事谁管?”
家里的什么事呢?
不过是他的衣服没人洗了,他的饭没人做了,他的生活没人打理了。
在他眼里,我的价值就是照顾好他,照顾好这个家。至于我妈,那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八年。
我今年三十二岁,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耗在了这段看不到希望的婚姻里。
我不是没想过离婚。
每次被程远的冷漠伤到的时候,我都想过。可是想到妈妈,我又犹豫了。妈妈身体不好,如果知道我离婚了,肯定会担心。我不想让她为我操心。
而且,我总觉得,程远可能只是还没长大,等他成熟一点,就会明白了。
可是我等了八年,也没等到那一天。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婚的,是上个月的一件事。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我做了一桌子菜,想着全家一起吃顿饭。程远答应了下班就回来。我等到七点,八点,九点,菜都凉了,他还是没回来。
我给打电话,关机。
妈妈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忙碌的背影,轻声说:“雅雅,别等了,妈不饿。”
我说:“再等等,他应该快回来了。”
十点多,门终于开了。
程远满身酒气地走进来,看到我们还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你们还没吃?”
我说:“等你呢。”
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就往卧室走。
“今天是妈的生日。”我在他身后说。
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下来:“我累了,先睡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盘早就凉透了的红烧鱼。妈妈走过来,轻轻接过我手里的盘子,说:“算了,雅雅,吃饭吧。”
那天晚上,妈妈吃了很少。她一直在看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吃完饭,妈妈帮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我说我来洗,她说没事,她想跟我说说话。
“雅雅,”妈妈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着我说,“你跟程远,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低头洗碗,没有说话。
“你别瞒我了,妈都看在眼里。”妈妈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你了。”
“妈,我不辛苦。”
“傻孩子。”妈妈叹了口气,“你以为妈不知道吗?每天晚上你躲在卫生间里哭,以为我听不见。你为了省钱给我买药,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这些妈都知道。”
我的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和水龙头的水混在一起。
“雅雅,妈不想拖累你。”妈妈说,“你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妈,你不是拖累。”
“你听我说完。”妈妈握住我的手,“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就别勉强了。妈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厨房的地上,抱着妈妈哭了起来。
那是我这八年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妈妈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第二天,我跟程远提了离婚。
他看起来很意外,但更多的是释然。
“你想好了?”他问我。
“想好了。”
“那财产怎么分?”
这句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八年的婚姻,他关心的第一件事,是财产怎么分。
我说:“房子是你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一人一半。车归你。”
他点了点头:“行。”
手续办得很快。我们没有孩子,没有复杂的共同债务,所以离婚手续很简单。约好时间去民政局,签字,盖章,领证。
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
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我会难过,但实际上,我更多的是解脱。
就像身上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虽然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但至少不再疼了。
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直到程远接到了那个电话。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妈妈已经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主治医生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们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谁是家属?”他问。
“我是。”我走上前去。
“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我是她女儿。”
刘医生看了程远一眼,又问:“这位是?”
“他是我……前夫。”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刘医生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前夫会一起来。但他没有多问,而是拿出了一张CT片子,指着上面的某个地方说:“温女士,你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她的心脏血管有三处严重堵塞,其中一处已经完全堵死了。按照目前的状况,必须尽快做搭桥手术,否则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
我听着医生的话,脑子里嗡嗡作响。
虽然我知道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但听到“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揪了起来。
“那就做手术。”我说。
“手术费用比较高。”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全部下来,大概需要十五万左右。而且术后恢复期比较长,需要有人专门照顾。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十五万。
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离婚分的钱大概有八万,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凑一凑应该够。
“没问题,我来想办法。”我说。
刘医生点了点头:“那你们尽快办理住院手续,安排好手术时间。”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发现程远站在走廊里,脸色很复杂。
“你回去吧。”我对他说,“这里我来处理。”
“温雅……”他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吗?”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会跟他过一辈子。可现在站在我面前,却像个不相干的路人。
“没事我先去办手续了。”我转身要走。
“那个钱……”他在我身后说,“我可以出一部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毕竟她也叫了我八年妈。”
我说:“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解决。”
“你自己?”他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有积蓄。”
“你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多,能有多少积蓄?”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酸。
是啊,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要买菜做饭交水电费,要给妈妈买药看病,能攒下多少钱?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会想办法的。”我说完就走。
办完住院手续,我去病房看妈妈。
妈妈已经醒了,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看到我进来,她冲我笑了笑,笑容虚弱得像一张纸。
“雅雅,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吗?”
“我请假了。”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妈,医生说你得做个手术。”
“又要花钱了吧?”妈妈的眼神暗了暗,“妈不想治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
“不行!”我打断她,“你必须治。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雅雅……”
“妈,你听我说。”我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我这辈子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你了。你要是走了,我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的眼眶红了,她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傻孩子,妈不走,妈还要看着你幸福呢。”
我在病房里陪了妈妈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护士来查房,告诉我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术前要做一系列检查,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在盘算着钱的事情。
十五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的积蓄加上离婚分到的钱,总共也就十一万出头。还差将近四万块。
我可以找同事借,可以找朋友借,甚至可以去找银行贷款。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去找程远。
哪怕他说他可以出一部分钱,我也不想要。
这八年来,他已经欠我太多了。我不想让他觉得,离了婚我还要靠他施舍。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在楼下碰到了程远。
他站在单元门口,像是在等我。
“你怎么来了?”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想跟你聊聊。”他说。
“我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关于妈的手术。”他顿了顿,“我刚才去问了医生,他说手术费要十五万。你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这是我的事。”
“温雅,你能不能别这么倔?”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知道你恨我,但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妈的命要紧。”
“我没有赌气。”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不想再欠你的。”
“你没欠我的。”他说,“这八年来,是你一直在照顾妈。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愣住了。
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承认这件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程远的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丈夫。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我却从来没有帮过你。我……”
“够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各过各的日子。我妈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温雅……”
“你回去吧。”我侧身绕过他,往楼里走。
他在我身后喊道:“明天我来医院!”
我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妈妈今天要做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彩超,一大堆项目。我扶着妈妈楼上楼下地跑,累得满头大汗。
快到中午的时候,程远果然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鸡汤。他走到妈妈病床前,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给你炖了点鸡汤,你趁热喝。”
妈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你放着吧。”我说,“一会儿凉了我喂妈喝。”
程远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局促。他搓了搓手,说:“那个,手术费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我们单位有职工互助基金,可以申请一部分补助。还有医保也能报销一部分,实际花不了那么多。”
“我知道了。”
“我还去问了医生,他说术后恢复期要注意饮食,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我买了一些营养品,放在车里了,一会儿给你拿上来。”
“不用了。”
“还有……”
“程远。”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被我问住了,愣在那里。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你没有义务做这些事。”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一个人扛了八年了。”我说,“现在也一样。”
他的脸色变了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妈妈躺在床上,看着我们俩,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她摇了摇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吵什么架?”
“妈,我没吵架。”我说。
“我也没吵。”程远赶紧附和。
“那就都消停点。”妈妈说,“雅雅,你也别犟了。程远既然愿意帮忙,你就让他帮。多一个人分担,你也轻松些。”
“妈……”
“听妈的。”妈妈拍了拍我的手,“妈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日子还是要往前看的。”
我没有再说话。
下午的时候,程远真的把那些营养品拿了上来。蛋白粉、钙片、维生素,满满一大袋子。他还带来了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整理好的医保报销流程和职工互助基金的申请材料。
“这些东西你留着。”他把文件袋递给我,“到时候报销用得着。”
我接过来,没有说话。
“那我先走了。”他说,“明天再来看妈。”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程远。”
他回过头。
“谢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用谢。”
那是我这八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对我笑得那么真诚。
接下来的几天,程远每天都来医院。
他会在中午的时候送饭过来,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清淡的蔬菜粥。他会陪妈妈说会儿话,问问她的身体状况。有时候还会帮我跑腿,去药房拿药,去缴费窗口排队。
护士们看到他都以为他是病人的儿子,夸他有孝心。
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这个男人,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缺席了八年。现在离婚了,反倒殷勤起来了。
真是讽刺。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发呆。
明天就要手术了,医生说成功率很高,但毕竟是开胸的大手术,风险还是有的。我很害怕,怕妈妈下不了手术台。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里面有几百个联系人,但此时此刻,我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同事?朋友?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想打扰他们。
程远?他今天下午已经来过了,说明天手术的时候也会来。
但我需要的不是他来不来,我需要的是有人能抱抱我,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是没有这样的人。
我只能靠自己。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温雅?”
我睁开眼睛,看到程远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我坐直了身子。
“我回家煮了点粥,想着你晚上肯定没吃饭。”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趁热吃吧。”
我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份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
“谢谢。”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明天几点手术?”他问。
“早上八点。”
“那我七点半到。”
“你不用来那么早。”
“我想来。”他说,“我怕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我没有再拒绝。
说实话,我确实需要有人在旁边。手术签字、术中沟通、术后护理,很多事情一个人忙不过来。
“程远,”我开口,“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发现自己错了。”
“错在哪了?”
“错在没有珍惜你。”他说,“错在把你对我的好当成理所当然。错在以为你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粥,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离婚那天,我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我第一反应不是担心妈的身体,而是害怕失去你。”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可笑。以前你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懂得珍惜。现在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这些话,你应该早点说的。”我说。
“我知道晚了。”他低下头,“但我想弥补。就算我们回不去了,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八年,不只是我一个人老了。
他也老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程远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别担心。”程远在旁边说,“医生说了,成功率很高。”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当手术室的灯熄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
门开了,刘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冲我们笑了笑:“手术很成功。”
那一瞬间,我的腿软了。
程远扶住了我,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支撑着我。
“谢谢医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病人麻药还没醒,一会儿转到ICU观察两天,情况稳定了就转到普通病房。”
“好,好。”
妈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但脉搏还在跳动。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妈妈在ICU住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术后恢复期很漫长,妈妈的身体底子本来就差,恢复起来比一般人慢很多。我请了长假,全天候在医院陪护。
程远也几乎每天都来。
他帮我分担了很多事情。早上来送饭,中午替我回去休息,晚上陪我守夜。有时候妈妈睡着了,他就陪我坐在走廊里聊天。
我们聊了很多。
聊这八年来的点点滴滴,聊我们的错误和遗憾,聊那些错过了就没法重来的时光。
“温雅,”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他说,“我以前对你太差了。但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我低头想了很久。
“程远,”我说,“你知道这八年来,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你不帮我分担,不是你对我冷漠,而是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说,“每次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他沉默了。
“你现在的改变,我很感激。”我说,“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回到从前。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疤痕还在。”
“我知道。”他说,“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后悔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最后我告诉他,我需要时间。
他说他愿意等。
一个月后,妈妈出院了。
她的恢复情况还不错,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生活质量不会有太大影响。
我把妈妈接回了家。
那套房子是离婚后我用分到的钱租的,不大,两室一厅,但足够我们母女俩住了。
妈妈看着新房子的布置,笑着说:“雅雅,这房子挺好的。”
“你喜欢就好。”我说。
“比之前那个房子好。”妈妈意有所指地说,“那个房子太大了,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之前的房子是程远的,一百多平米,装修得很豪华。但那里面从来没有家的感觉。冷冰冰的,像个精致的牢笼。
现在这个小房子虽然简陋,但有妈妈在,有烟火气,有温暖。
这才是家。
程远还是会时不时地联系我们。
他会发微信问候妈妈的恢复情况,会寄一些保健品过来,有时候还会在周末的时候送来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
我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接受。
顺其自然吧。
有些事,强求不来,也躲避不了。
有一天下午,妈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给她削苹果。
“雅雅,”她突然开口,“你跟程远,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他最近表现挺好的。”妈妈说,“每天都来看我,又是送饭又是买东西的。比以前强多了。”
“那是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你这孩子。”妈妈瞪了我一眼,“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妈,不是我悲观。”我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再受伤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雅雅,妈知道你这几年受了很多委屈。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改。”
“他已经改了。”我说,“但不代表我要接受。”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一个人也挺好的。”我说,“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妈妈看着我,眼眶有些红:“傻孩子,妈能陪你多久?妈早晚是要走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妈……”
“你听妈说。”妈妈拉住我的手,“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幸福。如果你因为妈的原因,错过了自己的幸福,妈走得也不安心。”
“你不会走的。”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幸福的。”
“所以你要幸福给妈看啊。”妈妈笑了,“不管那个人是不是程远,你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窗帘,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我知道,生活还在继续。
不管未来怎样,我都会好好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妈妈教给我的道理——
人生很长,苦难很短。
只要你愿意,总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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