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正蹲在院里择豆角,忽然听见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抬头一看,我手里的豆角"啪嗒"掉了一地。
是我那儿媳妇李红梅。
二十年了,自打她嫁进我家门那天起,就没正眼瞧过我,更别提喊我一声"妈"。这会儿她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还提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笑。
"婶儿,在家呢?"
婶儿。你听听,还是婶儿。二十年了,我从她嘴里听到最亲近的称呼,就是这一声"婶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勉强挤出个笑:"红梅啊,你怎么来了?建军呢?"
"他忙着呢,让我先来看看您。"她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撂,眼睛却在院子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当年她第一次上门相看,就是这么一双眼睛,把我家的房梁、家具、连墙角的酱菜缸都数了个遍。
我招呼她进屋,给她倒了杯茉莉花茶。她端着杯子,也不喝,手指头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摩挲。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响。
我心里门儿清,她这趟绝不是来看我的。
果不其然,坐了约莫十分钟,她开口了:"婶儿,建军最近在外头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
我端茶的手一顿。
"我们商量着,想跟您借点钱周转周转。您那存折上不是还有二十来万嘛,先给我们应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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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终于正视我了,那目光里没有半点羞愧,倒像是在讨要一件本就该属于她的东西。
我这心里"哗啦"一下,凉了半截。
那二十万,是我老头子走之前留下的抚恤金,加上我这些年在纺织厂做临时工,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老头子临闭眼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钱你留着养老,别都贴给儿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年没喊过我一声妈的女人,喉咙发紧。
"红梅,这钱……"
"婶儿,您别急着回。"她打断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都写好了借条,白纸黑字,跑不了您的。等建军生意做起来,翻倍还您。"
我盯着那张借条,手心里全是汗。
我没立马答应,只说让我想想。她脸色沉了沉,撂下句"我明儿再来",就走了。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摸黑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手帕包了三层的存折,借着月光看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没等她来,先给我那闺女翠芳打了电话。翠芳嫁得远,在济南,一年也就回来两三趟。我把事儿一说,她在电话那头急了:
"妈!您可别糊涂!我哥那生意早黄了,去年就欠了一屁股债!李红梅这是变着法儿掏空您呢!"
我脑袋"嗡"的一声。
翠芳说,我哥前年跟人合伙搞什么建材,赔得底儿掉,李红梅娘家那边天天催着离婚。这钱要是给了,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我坐在床沿上,手抖得厉害。
晌午李红梅果然又来了,这回没带点心,脸上也没了昨天那点假笑。她一进门就说:"婶儿,想好了没?"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二十年像一场大梦。当年她进门,嫌我们家穷,嫌我是乡下人,连我做的饭都不肯多吃一口。
生了孙子,也不让我抱,说我身上有味儿。我巴巴地贴上去,换来的全是白眼。
我深吸一口气,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放。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我又把手按在了存折上:"红梅,这钱我可以拿出来一部分,五万。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您说!"
"让建军亲自来跟我说。这二十年,他一次没为我说过话,一次没管过我。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自己来。"
她愣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接着说:"还有,这钱不是借,是我给我儿子的。你那借条,收起来吧。我不图翻倍,也不图还。我就图我儿子,能进这个门,喊我一声妈。"
李红梅站在那儿,半晌没吭声。屋里的挂钟又"滴答滴答"地响起来。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三天后,建军来了。四十多岁的人,进门就红了眼圈,"扑通"跪在我跟前,喊了一声:"妈……"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把五万块塞给他,剩下的十几万,我留着。翠芳说得对,人到老了,手里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儿女的孝心,不是用钱换来的;可这世道,没钱,连亲儿子都能变成陌生人。
送走建军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院里,风吹过枣树,"沙沙"地响。我心里头,说不出是暖还是凉。
活了大半辈子才明白——人心这东西,比存折上的数字,难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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