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娃第三天,我从医院回到家,人还虚得站不稳,婆婆躺在东屋的炕上,一声接一声地哼哼。
"哎哟……哎哟……我这老腰哟……"
我抱着刚满三天的儿子,站在堂屋门口,愣是没敢往前挪一步。老公陈建军手里拎着我的换洗衣裳,脸色也变了。他放下东西,快步走进东屋:"妈,您这是咋了?"
"昨儿个下地摘豆角,一下子闪着腰了,动都动不了。"婆婆闭着眼,声音软绵绵的,"儿啊,你媳妇这月子……妈是真伺候不了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跟被人往凉水里推了一把似的。
七月天,屋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额头上的汗一层压一层,怀里的娃"哇"地哭起来,那小嗓门儿又细又尖,扎得我心口疼。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解开衣裳喂奶,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要说这事,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叫刘桂芬,今年三十二,嫁到陈家六年,头胎生了个闺女,婆婆脸拉得能挂油瓶。这回生了个大胖小子,按理说该欢天喜地才对,可婆婆从我怀孕八个月起,就开始念叨她那三个老姐妹要去青岛看海,说啥也要凑个热闹。
我当时就跟建军说:"妈是不是不想伺候我月子?"
建军梗着脖子:"胡说啥呢!我妈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
嘿,这回可好,刀子嘴变成豆腐腰了。
我妈家在三百里外的皖北老家,我爹去年刚做完心脏搭桥,我妈得在家伺候,走不开。原本说好婆婆来伺候我一个月,我妈后半个月接手。这下婆婆"闪了腰",我一个刚开完刀的产妇,连口热汤都没人给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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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建军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黑漆漆的夜里一闪一闪,像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桂芬,"他终于开口,"要不……我请假?"
我苦笑:"你请假?你们厂里那德行,请一天扣三天工资,儿子的奶粉钱谁挣?"
他不吭声了。
我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在背后偷偷议论我。伤口一阵阵地疼,奶胀得跟两块石头似的,我咬着被角,愣是没敢哭出声,怕吵醒了娃,更怕吵醒了东屋那位"病人"。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婆婆在院子里跟邻居王婶唠嗑,声音亮堂堂的,中气十足:
"……可不是嘛,儿媳妇娘家远,我这腰又不争气……"
我抱着孩子从窗户缝里往外瞅,好家伙,婆婆手里还拎着一篮子刚摘的黄瓜呢。
我这心啊,"咚"地一下,沉到了井底。
那一刻,我做了个决定。
我拨通了我大姑姐陈建华的电话——建军的亲姐姐,在县城开小超市,为人爽利。我没添油加醋,就把事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姐,妈要是真病了,得赶紧去医院拍个片子,可别耽误了。"
大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说了句:"桂芬你别管了,我下午就回去。"
当天下午,大姑姐开着车风风火火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妈,走,我带你去县医院,我同学在骨科当主任,给您好好看看!"
婆婆一下子从炕上坐起来,脸都白了:"不……不用了吧,歇两天就好了……"
"那哪行?"大姑姐一把拉住她胳膊,"闪腰是小事,拖成腰间盘突出可就麻烦了,以后连孙子都抱不动。"
婆婆的嘴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大姑姐转过头看我,冲我眨眨眼,又对婆婆说:"妈,您要是实在不舒服,就住院观察几天,我请护工伺候您。桂芬这边,我雇个月嫂,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从您那份养老钱里出——反正您攒着也是给孙子的。"
婆婆的脸,那叫一个精彩,红一阵白一阵。
半晌,她慢慢躺下,长叹一口气:"华啊……妈这腰,好像……刚才活动活动,好点儿了。要不……妈再试试给桂芬做顿饭?"
我站在门口,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心酸。
一家人过日子,图的不就是个热乎气儿吗?可有时候,这热乎气儿,得靠自己去争、去要。指望别人心疼你,不如自己长个心眼儿。
那天晚上,婆婆端来一碗小米粥,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把红糖,热腾腾地放在我床头。她没看我,只低声说了句:"桂芬,趁热喝。"
我"嗯"了一声,端起碗,眼泪掉进粥里,咸的。
后来我常想,这世上的婆媳,说到底不是仇人,是两个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可爱这东西,不能光靠嘴说,得看谁真心疼你、真替你着想。
我这月子,坐得不算舒坦,但也让我看清了人心。往后的日子,我不再指望谁,把自己活明白,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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