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半,我正在厨房剥毛豆,指甲缝里嵌着青绿的汁水,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咚咚咚——"
门被拍得跟催命似的。我擦擦手去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手里拎着黑皮包,其中一个高个子亮出证件:"请问是李建国的爱人吗?我们是银行的,关于您家房产抵押贷款逾期的事,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抵押……什么抵押?"我嘴唇发干,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高个子皱起眉,翻开文件夹:"李建国先生今年三月份用这套房子做了抵押贷款,八十万,签了字按了手印,您作为共有人也签了字啊——您看,这是您的签名。"
我凑过去一看,那"王秀兰"三个字歪歪扭扭,笔画都不对。我写了五十二年的名字,我自己认不出?
"这不是我签的!"我的手开始抖,"这是假的!"
两个银行的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高个子压低声音:"大姐,这事儿麻烦了。李先生已经三个月没还款,我们上门催过两次都联系不上他。您最好尽快找到他,不然房子就要走拍卖程序了。"
送走那两人,我瘫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八十万。这套房子是我跟建国九十年代买的老房子,后来拆迁换的新房,是我半辈子的根。他哪儿来的胆子?签我的名字,抵押我的房子?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秀兰啊,我这儿忙着呢……"
"李建国,"我一字一顿,"你给我马上滚回来。房子的事,你自己解释。"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啪嗒"一声——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眼泪没掉一滴。四十岁那年他跟单位小会计的事,我忍了。五十岁他借钱给他兄弟做生意打了水漂,我也忍了。可这一次,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起身进卧室,从樟木箱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离婚证,红本本,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七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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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夏天,我发现建国跟一个跳广场舞的寡妇搞暧昧,还偷偷给人家转了两万块。我把证据摆在他面前那天,他跪下磕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没闹,没跟儿女说,只提了一个条件——去民政局把婚离了。
他以为我是吓唬他,去了就能哄回来。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字签完那一刻,我就不再是他老婆了。
这一年,我们照旧同吃同住,邻居谁也不知道。我留着这张纸,就是怕有一天,他还会犯浑。
果然,让我等到了。
晚上七点多,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建国进门时头发乱糟糟的,衬衫后背一片汗渍,手里还拎着一袋卤味,脸上堆着笑:"秀兰,我给你买了猪耳朵……"
"钱呢?"我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他"扑通"一声把袋子放桌上,声音发虚:"我……我跟你解释,那钱我投了一支股票,稳赚的,老张给的内幕消息,等解套了……"
"套多少了?"
他不吭声。
"我问你套多少了!"
"……七十多万。"他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个男人,六十岁的人了,被人忽悠得跟三岁孩子似的,把我半辈子的家底儿全填进去了。
"建国,"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你看看这个。"
他哆哆嗦嗦接过去,抽出那张红本本,看了三秒,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啥时候的事?你、你没告诉我?!"
"去年八月,你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我盯着他的眼睛,"李建国,咱俩早就离了。这房子按理说也分了一半给我,你抵押的那部分,是你自个儿的事,跟我没关系。你现在,跟我,是室友。"
"扑通"一声,他跪下了。
六十岁的男人,膝盖砸在地板上,"咚"地一响。他抓着我的裤腿,眼泪鼻涕全下来了:"秀兰,秀兰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别不要我……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跟我睡了三十多年一个被窝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就是个可怜的、被贪心毁掉的老头。
我弯下腰,把他扶起来,声音很平静:"起来吧。哭没用。明天你去把股票能割的都割了,剩下的窟窿,卖你那辆车,凑一凑。这房子,我保住。以后咱俩,各过各的。"
他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建国,人这辈子啊,不怕穷,不怕老,就怕心里没数。你心里没数太多回了,我陪不动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卤味的味道飘在屋里,混着他的眼泪,说不出的酸。
我拿起那袋猪耳朵,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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