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1日拂晓,闽粤交界的云层被一架低空掠过的双翼机划破,发动机声音在山谷间来回轰鸣。附近村民抬头,只见机腹下接连抖落传单,上面印着大字——“庆祝国际劳动节”。那架外壳刷着红星的飞机,正是红一方面军的“马克思”号,而操纵操纵杆的,正是一名口音浓重的年轻朝鲜人——陈德群。
要追溯这段传奇,需要把时间拨回到同年3月。红一方面军结束赣州合围,东向突进。红1、5军团自长汀、岩前一路挥军,直捣龙岩、漳州。漳州城破之日,闽南军阀张贞第49师土崩瓦解,两千多守军沦为俘虏,步枪、机枪、山炮堆满城头。最出人意料的战利品却停在桥南机场——两架外国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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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是美制柯塞式O3U侦察机,中弹后机身带血;另一架是英制阿弗罗616“飞鸟”教练机,螺旋桨尚在怠速。红33团的吴德华、康发起、李云桂扑上去,用手枪逼停机师,这才截下了飞机。因不懂行,哨兵只顾看机身,偏偏让那名俘虏飞行员偷偷放光了蓄电池电量,差点坏了好事。
几天后,漳龙汽车公司的张国材、陈文川奉命进场,换螺丝、接线圈,用汽车发电机把电瓶重新充满,总算救活了这只铁鸟。林彪获报后笑逐颜开,连夜赶来。巡视跑道时,他与聂荣臻、王良、罗瑞卿一同在飞机前合影。聂荣臻轻抚机身,说:“就叫它‘马克思’吧。”照片里,众人神情激动,士气仿佛也被这钢铁之翼带到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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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后来流传一个故事:“聂帅亲自驾机返瑞金。”细查文献,聂荣臻本人既未受训飞行,《聂荣臻传》亦无此事。多半又是口口相传的“传奇”在网络时代添油加醋。实际上,林彪最初想强迫那位被俘飞行员充当驾驶,可周恩来随后电令制止:“倘若半路生变,损失不堪设想。”高层决议:另找可靠飞行员。
上海临时中央接电后,只花了几天便派来一位精通航空的朝鲜青年。此人便是陈德群,原名李汉贞,1902年生于咸镜北道钟城。少年时代,他在日本殖民当局办的飞行学校学过驾驶。1920年代初,他抵沪参加抗日独立运动,并加入中共上海韩人支部。长期在租界里辗转秘密工作,他的中文带着浓重乡音,但操纵飞机却稳当得很。
抵达漳州当晚,大雨如注。有人担心跑道软土影响起飞,他却拍拍机翼,“放心,咱用短距起飞,不难。”几名机务兵仍不放心。“万一出事咋办?”有人低声问。“把心放进口袋,看我就行。”陈德群笑答,仅此一句对话,成为后来幸存者的记忆。
翌日清晨,低云还未散尽,发动机轰鸣撕裂宁静,马克思号掠过稻田,昂首蹿向天幕。两个多小时后,瑞金叶坪外的简易土跑道传来螺旋桨回声,红军获得史上第一架可用飞机。没多久,维修加固完成,又装上改写好的中文标语与传单。5月1日,陈德群再次升空,飞临漳州上空。传单似雪花飘落,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也让福建守军大为紧张。
可惜,好运没能持久。返航途中,山雾遮目,罗盘指针打转,他误入会昌、寻乌交界,迫降稻田。机身受损,螺桨折断,人也受了擦伤。前线指战员抢修未果,“马克思”号就此失去战斗力。此举引来质疑:“是技术失误,还是思想问题?”组织给出的结论:虽无叛变迹象,却要深刻检查。陈德群脱下飞行服,被调往红军学校教航空常识。
从机场到课堂,他的心境骤变。反帝大同盟中,毛泽潭、蔡孝乾等人成了新同事。会上有人为他求情,也有人谨慎发言,怕顶撞上级定论。对陈德群而言,最要紧的是继续战斗,他在笔记里写道:“斗争未息,天空总会再开。”这句话后来在同僚口中传开,被视为倔强与乐观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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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央红军于1934年10月西征突围,负有“错误”之名的陈德群被编入留守部队。次年春,他与崔音波等人在突围中脱离主力,经闽赣山区辗转潜回上海,意图重建朝鲜人的地下组织。然而法租界巡捕房盯上了他们。短短几周,两人双双被捕,引渡朝鲜。1936年,新义州法院以“赤色分子”罪判陈德群徒刑三年,资料此后戛然而止。
这位曾驾驶“马克思”号在闽西天空写下红色弧线的飞行员,就这样从公开纪录里消失。今天只剩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几段散落在回忆录、档案中的零星字句。有人慨叹,这段故事说明早期红军对现代兵器的大胆尝试;也有人从陈德群的遭遇里,看见革命洪流中的个人命运起伏。无论如何,那两次短暂的飞行把革命宣传带到了天空,在硝烟弥漫的年代里,亦是难得的壮丽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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