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0日清晨,乌鲁木齐郊外的军区干休所灯光昏黄,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端坐床沿,穿好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胸前那枚红军纪念章在微光里轻颤,随后,他缓缓阖上眼睛,享年116岁——向多本,中国军史上屈指可数的百岁红军。
院子里几名老兵小声议论:“老向总算歇下了,那副扁担他挑了整整一个世纪。”他们说的“扁担”,不仅是木头,更是半生战火与半生耕耘的代名词。
时针往回拨。1904年盛夏,湖南石门的青石古道泥水横飞,16岁的向多本挑着两大桶桐油艰难跋涉。那是苦力的命,可也锻出一身铜筋铁骨——脚板能踩碎石子,双肩挂出厚茧。他想过,存点钱、开家油铺、娶个心善姑娘,日落归耕,这便是天大的愿望。父亲重病、债主催门,理想被现实撕碎,挑夫的木扁担就像锁链,叫他难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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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细雨漫山。长征中的红军途经石门,嘹亮的“打土豪,分田地”声飘散在山谷。向多本抹把汗,一咬牙,丢了扁担,追上队伍:“同志,让我跟你们一道!”考察不过三天:百斤食盐,他说挑就挑,步伐稳得像钉在地上。年轻排长忍不住问:“这么大岁数,还行吗?”他憨笑:“山高路远,扛惯了。”
血与火很快教会他什么叫“行”。雪山、草地、饥饿、冰雹,他把扁担换成石磨,一人挑着百来斤重物在悬崖上攀爬。快要崩溃那夜,他连人带磨陷进泥潭,被清晨巡夜的同志捞起时,仍死死抓着磨柄。贺龙牵来战马熬汤救了这条命,老向一碗下肚,沙哑道:“我还得走。”众人哄笑,却也敬服。
抗战爆发,他转入八路军120师,雁门关、神头岭、麻家寨的枪火映红了他花白的鬓角。一次,左臂中弹,医生建议截肢,他咬牙拒绝,硬是把胳膊留了下来,只是再也伸不直。1949年秋,又随王震率部进军新疆,翻越天山,迎着风沙行军,成为西北戍边队伍中最老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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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来临后,部队安排他到新疆军区八一子弟学校管后勤。整日围着孩子转,打扫教室、磨面下厨,仍不肯离开那口石磨。战友劝他多歇歇,他摆手:“枪声一停,人更要干活,心里才踏实。”
1951年盛夏,学校缝纫房里,32岁的女工陈玉华正踩着缝纫机。伙伴神秘兮兮:“有人托人替他说媒,还是老革命!”她抬眼,见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军人局促站在门口。“我叫向多本,”老人憨厚地笑,“年纪大了点,可一条命全是党救的,想找个伴。”陈玉华细听他谈长征、谈石磨、谈战友牺牲,心头一热:如此踏实的肩膀,值得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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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院里挂起红灯笼,简朴婚宴却格外热闹。有人窃笑她“嫁了个能当爹的”,她只是淡淡回一句:“日子不是看岁数,是看心。”1953年,65岁的向多本抱到第一个女儿向红,医生抚着花白胡须打趣:“老爷子,这回可是真正的‘老来得子’。”3年后又添一子,老向笑得皱纹都舒展开来。
离休后,他制订了“省心三条”:天亮前起身走路,午饭七分饱,黄昏不进晚餐。肉类只取猪、鸡、鱼,各吃少许,主食是粗粮青菜。烟酒不碰,补药更免。他常说:“肚子里留三分空,才有地儿放气。”闲时种菜、抄书,《毛选》的纸张被翻得起毛,他却一笔一划写下批注,用僵硬左手比划:“字写正,心也正。”
连串小习惯撑起超百岁的生命,但向多本自己更看重的是心态。遇到烦事,他挎上锄头去田边哼“红军不怕远征难”,呼吸着土腥味,心口便松了。邻居孩子问他:“老爷爷,您活这么久有什么窍门?”他拍拍身侧的空扁担:“能挑的挑,不能挑的放下。”
105岁那年,他忽然咳嗽厉害,主动把烟卷掰断扔掉。家人担忧,他摆手:“别忙,修一修还能走远点。”果然,他又坚持了十来年。自治区想为他办百岁庆典,他却谢绝,要求只谈生活,不谈寿数。理由简单:“不把自己当稀罕物。”
走的那天,他嘱咐子女把军装、纪念章一并理好,还要把那根陪他半生的旧扁担放在床头。“等我走了,把它留给学校,教孩子们记得苦日子。”
石门老家如今早已通了柏油路,挑夫的吆喝声成了历史。八一子弟学校的展柜里,却多了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旁边是一行字:——“肩头有担当,脚下有出路。”向多本的116年,写满了这八个字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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