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11月的巴山深处夜雨连绵,湿冷的寒意顺着山风钻进每一个缝隙。宣汉双河场简陋的会场里,一场“肃反”会议正被层层岗哨严密封锁。炉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沉闷的空气。政委黎昌圣站起身,用尚未痊愈的伤腿支撑着身体,他的目光扫过会场,落在“被审查对象”那一张张苍白的脸上。片刻的沉默后,他把手里的棉帽重重摔在桌面上,“没有证据,怎么能胡乱定罪?”这一声质问划破了夜色,也将他的命运推向绝境。
往前倒推四年,1929年深秋,苏北通海与如皋之间的滩涂尚未脱离湿漉,何昆与黎昌圣第一次握手。彼时,红十四军正在筹建,枪支凑不齐,兵员不足两千,可两人都相信,只要把穷苦百姓动员起来,这片平原就能点燃星火。枪械缺乏,他们便用木炮、土枪、竹叉;粮草匮乏,就靠群众凑米。几个月后,红十四军在如皋正式成立,何昆出任军长兼第一师师长,年仅26岁的黎昌圣转任师政委。两人并肩策马,在苏中八县打了近百场恶仗,建立起120平方公里的红色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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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户庄一仗堪称红十四军的试金石。1930年3月,守敌拥有重机枪和碉堡,仗着深沟高垒誓死抵抗。何昆分三路强攻,黎昌圣率突击排亲自趟河。战火连天,村民说那一夜“枪声像暴雨下个不停”。在硝烟里,军长扑倒在满是稻草的晒谷场,胸口鲜血汩汩而出。黎昌圣咬牙拖着伤腿把遗体抬出火线,泪水和雨水混成一片。何昆牺牲,年仅32岁,红十四军从此失去了一位主心骨。
伤势未愈的黎昌圣随即被派往上海,负责秘密的红十四军驻沪联络站。白色恐怖下,他穿梭于弄堂与里弄之间,为前线筹枪、筹款、救护伤员。1932年底,战火再起,第一师扩编重返苏北,他又回到江北。可随着国民党“清剿”日益严酷,红十四军终告失利。组织决定将身份已暴露的黎昌圣送回四川,掩护他转入地下,保留火种。
回到家乡达县,黎昌圣用“黎老师”的身份在中学执教。课余,他奔走乡里,组织农协,发动罢课,传播革命道理。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达县学生和商界自发动员抗日,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竟令川东小城数千人走上街头,高呼“还我山河”。红四方面军1933年攻入川东,黎昌圣率西线游击队配合,里应外合,达县城一日解放,他被推举为县苏维埃组织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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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形势大好,可同年11月的双河场会议,却成为一道分水岭。张国焘制定“百分之百可靠论”,硬把出身、俘虏经历、文化程度作为“成分”标准,大抓党员干部。会场里,录口供的桌子一溜排开,灯光昏黄,空气里混杂着潮味和焦虑。许多老战士被推上前,帽檐上贴着“可疑分子”,一串莫须有的“罪状”让他们惶惶不安。
就在大多数人噤若寒蝉时,黎昌圣站了出来。他首先向筹会者行了一个军礼,然后沉声质问:“我们靠谁打下达县?靠的就是这些从前线回来的战友。今天却因为出身、因为读书,就要戴帽子?哪来的道理!”一位被按住双臂的青年激动地抬头,“政委,你说句公道话!”这短短一句对话,夹杂着求生与信任。全场一度静默,有人偷偷鼓掌,又迅速收回。
会后,张国焘没有当场翻脸,却在深夜命警卫悄然“带走”黎昌圣。官方口径写的是“另作审查”,实则暗处已下死手。黎昌圣被扣上“投机分子”帽子,押往荒僻沟壑。一阵乱枪后,他倒在寒露未干的山坡,年仅29岁。第二天黎母闻讯赶到,山谷里只剩一抔新土,哭声凄厉,惊起群山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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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时间轴再往前推,便能发现黎昌圣早有“不畏强权”的烙印。1927年被捕入苏州监狱,他硬是在狱中坚持斗争四个月,刑讯逼供面前守口如瓶。“敌人说我心狠,我只恨他们多留了我一条命,不能回去继续革命。”这句讥刺,后来成了当地学生口中的名言。正是这股倔强,让他在双河场的风雨夜里挺身而出;也正是这股倔强,让他付出了生命代价。
遗憾的是,黎昌圣的牺牲在当时并未被公开承认,直到20世纪60年代,党史工作者深入川北走访,才拼凑出他的事迹。1979年,四川省人民政府追认他为革命烈士,达州烈士陵园里立起了刻有他名字的纪念碑。再往后,江苏如皋红十四军纪念馆建成,他的群像雕塑被摆在东侧第三位,目光如炬,仿佛仍在质问:“凭什么冤枉自己的同志?”
有意思的是,黎昌圣留下的作品并不多,最常被引用的是诗作《自由鸟》。有人说,这首诗是他在上海弄堂的夜晚写的;也有人说,是在达县课堂的课桌上潦草记下。无论版本如何,字里行间透出的倔强与忧患,与他在双河场的呐喊一脉相承。诗里那句“把身体上一丝一片的羽毛,吹散在自由的空中”,像极了他用生命撒下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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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走进红十四军纪念馆,大厅中央的群雕依旧巍然:何昆的风衣猎猎作响,黎昌圣的身影稳立一侧。讲解员常会提到,雕塑师特意在黎昌圣的石像上刻了一道并不明显的伤痕,象征他在老户庄被弹片划伤的左腿。每逢清明,南通学院的校友会准时献花,他们知道,这位学长从书桌走上战马,从讲台走进枪林弹雨,用笔墨和热血写下了个人的注脚。
历史学界曾对红四方面军的那场“整风”有过反思,档案一页页解封,越来越多的名字被擦亮。黎昌圣就是其中最早被平反的一批。他的故事提醒后人:革命最宝贵的是人心,乱以成分论去衡量忠诚,终会自毁基业。张国焘最终在延安的政治舞台上黯然退场,而那位在会场上掷地有声、为朋友拍案而起的年轻政委,早已化作山间清风,却长久地留在后人记忆里。
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尽,红十四军的遗迹在江苏、四川两地被妥帖保护。每到夏风拂稻的季节,老户庄战斗旧址上总有人停步凝视。有人读着墓碑铭文轻声自语:“冲锋!”也有人点燃一支香烟,朝那块碑石挥一挥手。山风仍在,稻浪依旧起伏,仿佛当年的冲锋号隔空传来,只是那位青年政委,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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