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2年仲秋,汴京文庙举行落成大典,翰林学士蔡京亲手揭开新绘的孔子圣像。殿中大夫讶然失声:“圣人何以微露双齿?”这句惊叹保存在《崇宁集》。从此,关于那两颗隐约可见的门齿,为何会成为孔子画像的“标配”,众说纷纭。追溯千年,人们渐渐发现,这不仅是一笔画法,更是一条贯穿中华思想史的隐线。
先看实物证据。陕西乾陵壁画、山东曲阜孔庙旧藏石刻、南京明孝陵丹青残卷,三处遗存的孔子像均有“微启双齿”之描。即使线条粗简,也要在唇间点出两粒白,一如星点。画工宁愿舍弃许多发丝,也不肯漏掉这点睛之笔,可见其重要。再往前追,《史记·孔子世家》就记“骈齿”二字;而南朝宋人刘敬叔《异苑》则直白写道:“孔子出世,齿上下一揆。”所谓“骈”,便是两颗门牙靠得极紧,恰似并列车马,隐约可见。史料链条完整,说明露齿并非宋人杜撰,而是自先秦起便在民间备受关注的圣相符号。
“圣人为何要让人看到牙?”在古人眼里,口是出纳之官,牙齿象征“言辞”。夫子以“言教”立道,讲学三千、立弟子七十二贤,故而他开口示齿,暗示“启口成章”。更深一层,牙齿两颗并列,古相学称“比目”,寓意“比德于双璧”,象征“忠”“孝”并行。西晋王嘉《拾遗记》记黄帝师大挠“牙如连珠”,唐人李淳风在《乙巳占》中索性把“骈齿”列为“圣人之相”。因此,后世画家在勾勒孔子时,必将这层意味凝缩为一抹微笑、一点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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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子是关键节点。开元二十九年,他奉诏绘《先师行教图》。传说画成之夜,友人张燕昌举灯点评:“此二珠若隐若现,可谓一线传薪。”吴道子答:“示牙,示言;不露,不足以示微。”这一笔使孔子圣像定型。宋元明清,代代画院皆沿其法,要的正是“言为世范”的视觉暗示。有人统计,仅故宫所藏孔子像中,露齿者占七成以上,可见影响之深。
形象背后,还藏着春秋乱世的现实关怀。孔子自己就对弟子说过:“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一句话,道尽他早年受限于出身的无奈。梅子金黄时,他往往独坐杏坛,手捻长须,轻启双唇,将一条条礼制、一路路德行娓娓道来。那两颗牙,不是闲笔,而是对“言传身教”的凝固记录。古人尊他为“有口皆碑”的典范,于是画上一双门牙,既是写实,也是象征。
儒学兴衰,常伴时局沉浮。秦始皇“焚书坑儒”,孔子像一度湮灭;至东汉明帝时,羲之模写《孔子圣迹图》,恢复了露齿特征。南北朝后期,佛教东渐,释迦像普及,口角常现“佛笑”,儒家画像反而更显沉静。可北齐颜之推在《颜氏家训》中提醒子孙:“读圣贤书,当识圣贤容,勿失其本真。”于是私家学舍悬挂的孔子像,又重新露齿轻笑,与释、道塑像形成对照——释迦微笑关乎慈悲,孔子微笑关乎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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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理学兴起,更把“正名”“正心”视若圭臬。程颐论“忠恕”二字时,曾指着壁上的孔子像对学子说:“观其唇间白毫,胸有大恩,岂第谈笑而已!”那是课堂上偶发的一句话,却被南渡后学写进《二程先生语录》,加了几分传奇。到了明清,礼学盛行,士子进考场前多到孔庙“视像折腰”,据《明会要》记载,有监生祭拜时忍不住仰视圣容,见微露双齿便对同伴低声说:“得见此相,此番当口吐莲花矣。”短短十六字,道出科举胥吏对“口才”与“文德”双重期盼。
值得一提的是,露齿还与“和颜悦色”相关。孔子一生行游列国,动辄与列侯论政,如果一味面寒如铁,难免折煞对方。春秋笔法最喜写“和而不流”、“温而厉”,说明圣人善用“可亲”的外表包裹“不可犯”的原则。画家把这种人情味凝固为“微笑”而非“傲色”,也就顺理成章。观者在大成殿里仰望时,会先注意口角那一抹弧度,心中自然生敬亦生暖。
有人或疑:“后世圣贤为何也想要这两颗牙?”答案要到传统相学里寻找。北宋《麻衣相法》曰:“上齿合而正,言不妄出;二齿外露,福泽超人。”科场士子、书院弟子在磨墨习字间,常暗暗摸牙自照,希望自己也有“骈齿”,日后出口成章、位极人臣。元朝杂剧《投梭记》甚至塑造了一个“牙挨牙”的秀才,最后高中状元,可见这种民间心理的普遍。换句话说,露出的那两颗牙,是“追慕圣范”的图腾。
然而,历史并未让孔子“靠牙吃饭”。他真正的资本,是学养与操行。春秋末年,虽然战国硝烟未起,天下已然多事。孔子曾在鲁国做中都宰,仅三个月便“盗贼不作,路不拾遗”。他也曾被陈蔡围困,绝粮七日,依旧鼓琴讲学。那些门徒听圣人开口,先见两齿一闪,再闻金石之声,终身不忘。两颗牙齿背后,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赤诚,是“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的信念,才让咫尺微笑映出千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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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史学者对比过历代作品,发现隋唐前的孔子像多为侧身而立,唇线紧闭;自吴道子后,正面造像流行,露齿愈见常态。画家在色彩、衣纹、神情上各显其能,却都对那抹微启的唇做足文章。原因很简单:只要画出两粒牙,观众马上知道“这是孔子”。形象即符号,符号即观念,这是古典社会少有的视觉传播智慧。
近代以来,随着照相术输入,一些新派画家尝试赋予孔子现代五官,省略露齿。但每逢官方重建祭孔大典,终究还是向传统妥协。1936年,南京国子监重制石刻像,“二牙微显”的老样子依旧。主事的陈宝箴在工匠旁边转了半天,嘱咐说:“千万别涂满了。”这句口头禅被弟子记录下来,成为研究近代孔庙修复的一手资料。
如果换一个角度把“露齿”看作文化密码,就能理解它为何能够穿越千年雷同不厌。它告诉世人:教化并非肃杀威严,而是带着温度的“微笑权威”;它也提醒庙堂权贵,言谈承载责任,“一言可以兴邦,一言亦可丧邦”。孔子以口授徒,靠的不是洪亮嗓门,而是“温、良、恭、俭、让”的节制,于是画家在唇齿间留下一道出口,让子曰千古回荡。
试想一下,如果孔子的画像与其他先贤一样唇闭如弦,后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或许就会更多停留在“威严的统治者”而非“循循善诱的先生”。两颗牙齿的细节,便是“人文化圣”的落脚点。古人说“历代圣贤皆想如此”,并非真的人人想长一副龅牙,而是钦慕那种能以言辞感化人心的境界。牙齿之所以重要,只因它与语言同在;言为心声,齿为声门,两者一体,正映照儒家的根本——“格物而后致知,知至而后言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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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以降,儒学多次成为官学,宣教系统也把孔子像中的露齿当作不可逾越的“版权标识”。地方州县修孔庙,工部需派员审图,若孔子闭口,则退回重绘。明嘉靖年间,云南建水府修文庙,画师因省事未点牙,被巡按弹劾,贬职家居。史家笔记里短短一句:“圣颜不露,对越宁安?”透露出官方对仪式感的执念。
延续至清末,维新派在创办“实业学堂”时也悬孔子像。康有为自诩“通儒”,却绝不敢动那两颗牙。他自嘲说:“敢改历法,不敢改骈齿。”看来,哪怕倡导“托古改制”,面对圣像仍需保持适度敬畏。文化常常以最细微的符码,维系着延绵两千年的对话。
就这样,一笔微露的牙齿,把春秋学宫与现代讲堂悄然连缀。它是一枚锚点,提醒观者:知识的传播依赖口舌,而口舌背后站着品德与担当。若无“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的精神,再漂亮的画像也只是壁上固化的粉彩。古人留给后世的,不是简单的“圣人长相”,而是“当如是言,当如是行”的准则。几千年过去,孔子那两颗牙依旧在告诉来者——请开口,也请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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