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杰案的反思与拯救：出急夜诊的医生，该如何守护自己，守护生命

文/楚倩倩

江西抚州韩杰医生一案，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孤立的判例，它变成了一把高悬在全体执业医师头顶的利剑，重重敲醒整个医疗行业。一名刚刚执业四个月的年轻儿科医生，在凌晨急诊接诊一名两岁呕吐患儿，影像提示肠梗阻，却遗漏了腹股沟区的体格检查，没有及时启动外科会诊，最终嵌顿性腹股沟斜疝漏诊，患儿不幸离世。医院民事赔偿146万，医生先行受到行政处罚，走完民事、行政追责之后，家属继续启动刑事程序，法院最终以医疗事故罪作出有罪判决 。

这件事之所以让千万医者辗转难眠，核心原因在于，它打破了长久以来行业内的固有认知：民事赔偿、院内处分、行政处罚，并不能抵消刑事责任。同样一件医疗过失，可以三层追责并行，互不替代。今天落在别人身上的判例，明天就可能成为每一个一线医生需要直面的风险，尤其是夜班、急诊独立值守，孤立无援、身心疲惫的时刻，风险来得猝不及防。

我既是长期观察医疗行业的社会评论家，同时也是一名长期处理医疗纠纷的法律从业者。我不想制造焦虑，更不想煽动对立，而是站在客观、务实的角度，从规范执业、风险防控的层面，给所有在岗医生一套可落地、接地气、日常就能执行的忠告与行动指南。行医的初心永远是治病救人，但先守住自己职业生命，才有能力去救助苍生。

第一，敬畏指南，把诊疗规范、临床路径变成日常行医的底层标尺

很多医生行医多年，习惯依靠临床经验看病，经验可以帮你快速判断病情，但诊疗指南、专家共识、国家临床路径，才是你未来面对投诉、鉴定、法庭之上最坚硬的护身符。经验是主观判断，规范是客观标准。

当你的诊疗行为完全贴合现行公开的诊疗规范，即便最后预后不好，那属于医学的不确定性；当你的诊疗行为明显跳脱常规，省略了规范明确要求的查体、评估、排查步骤，一旦发生不良结局，就极容易被认定为“严重违反诊疗常规”，进一步靠近刑法当中“严重不负责任”的立案边界。

忠告：定期梳理本专业急症、高危病种的诊疗常规，把每一类急症必须完成的查体、必须排查的鉴别诊断，整理成自己随身的备忘录。千万不要凭着“我以往都是这么处理”去省略流程。韩杰案当中，两岁幼儿不明原因呕吐、怀疑肠梗阻，腹股沟、阴囊查体，是儿科急腹症当中非常基础的筛查项目，这一步查体的缺失，成为整个案件当中最核心的过错点，病历当中没有对应的记录，事后无法自证曾经完成该项评估。

没有记录，等于没有做过，这是所有医疗纠纷、刑事调查当中铁一般的现实。病历不是写给医院检查看的，是留给未来的自己用来举证自证清白的。

第二，严格落地十四项核心医疗制度，首诊负责、三级查房、会诊制度，不是墙上标语，是生命线

首诊负责制，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很多医生有一个误区：我交班了，我下班了，后续的事情就和我无关。司法层面的逻辑不是这样：你在岗期间犯下的诊疗疏漏，不会因为你正常交班，就免除你的责任 。交班只是转移后续观察治疗的义务，不能抹平你当班时段已经发生的过错。

1. 首诊负责制怎么落地：只要患者第一次由你接诊，高危症状一定要把所有需要鉴别的风险在病历当中逐条列明，写明已经向家属告知哪些潜在凶险疾病，哪些疾病目前暂时依据现有证据不支持，仍需要动态观察。哪怕暂时不能确诊，也要把“待排查”的方向写进病程。

2. 会诊制度，该请必须请，不要碍于面子、不要心存侥幸。自己拿捏不准，跨专科的急症，及时发起会诊。会诊申请单、沟通记录、家属告知全部留下书面痕迹。你可以判断病情，但是你没有把握的时候，主动邀请别的科室共同研判，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给自己设置一道风险防火墙。韩杰案当中最关键的另一处争议点，就是在影像提示肠梗阻之后，没有及时邀请外科会诊评估有没有外科急症手术指征，错失了共同研判病情的机会。不要觉得请会诊代表自己水平不够，在风险面前，及时借力是最智慧的选择。

3. 三级查房不能流于形式。下级医师发现疑点，必须向上级医师汇报，并且留下文字记录；上级医师查房，不能只签字，必须针对高危疑点给出明确诊疗意见，病程当中如实记录。整个诊疗链条上，每一个人的履职痕迹，都是厘清责任的关键。

第三，专门写给急夜班独立值守医生：一套接地气、可以直接照抄执行的急诊接诊流程

夜班，是医疗风险最高的时段。人员少、体力透支、思维容易疲劳，一个人独立守岗的时候，千万不要图快、图省事。在这里给到一套可直接执行的夜班急诊高危患者接诊五步流程：

第一步：先做完整查体，再开检查，查体结果必须逐条写入病历。

再忙，高危患者不能跳过硬体格检查。影像只能作为辅助，不能替代查体。不要先开一堆检查，靠检查反推诊断。先完成系统查体，把阳性体征、阴性体征全部记录。阴性体征同样重要，你写明“腹股沟区未见包块，无嵌顿疝体征”，和完全没有任何记录，在日后的纠纷当中，是天壤之别。

第二步：列出鉴别诊断，书面告知家属风险，留下沟通痕迹。

遇到腹痛、呕吐、意识改变、外伤等高危症状，病历当中一定要写明：目前初步考虑什么病，同时需要鉴别哪几种致命疾病，部分疾病早期表现不典型，病情有可能快速变化。口头讲一万遍，不如白纸黑字记录一次。必要的时候，让家属在病情告知书上签字。家属不愿意签字，在两名在场医护见证之下，记录家属拒绝签字，写明已经充分告知风险。

第三步：自己把握不准，两条路：请示上级，或者发起专科会诊，二选一，并且留下记录。

深夜上级医师不在院内，电话请示也要做好记录：几月几日几点，致电某某上级医师，汇报患者情况，上级医师给出何种处置意见。电话请示不是口头聊天，必须落在纸面。

第四步：明确观察方案，明确病情变化之后的处置预案，同步告知家属。

决定留院观察、暂时保守治疗，不能只写“继续观察”。要写明：观察哪些指标，出现哪些表现必须立刻复查、立刻请外科、立刻转诊。同时告诉家属，如果出现某某情况，请立刻呼叫医护。把预警信号同步传递给家属，既是发挥家属的观察作用，也是完成风险告知。

第五步：交班高危病人，必须“重点文字标注+当面口头交代+同步告知家属”三重交接。

仅仅写在交班本上远远不够。高危患者，当面和接班医生重点交代疑点、尚未排除的致命风险，同时最好再和家属简单说一句：接下来由另外一名医生继续观察，如果孩子出现什么不舒服，随时和值班医生沟通。三重交接，最大程度降低后续风险。

第四，摆正心态：规范行医不是防御性行医自保，规范本身就是对患者最好的保护

我在这里反复提醒大家落实规范，并不是鼓吹大家全部开启防御性医疗，无限制开具全套检查。真正的规范行医，是严格按照指南该查的项目一定查，该排查的风险一定写清楚，该会诊及时会诊；而不是超出指征，漫无目的做全套检查，反过来踩进医保飞检认定过度医疗的另一条红线。

今天的临床医生，一边要面对过失入刑的潜在风险，一边面对医保飞检追责到个人的压力，两头都是高悬的利剑。想要走出两难困境，最可靠的路径，就是严格依照规范行医。指南要求的排查，不能偷懒省略；指南当中没有指征的检查，也不要随意开具。守住规范这条中线，才能同时抵御两边的风险。

韩杰这一起判例，留给整个行业无尽的讨论。很多人在争论责任划分，争论司法尺度，但作为一线执业的医生，我们改变不了已经生效的判决，我们唯一可以改变的，是自己每一天接诊的习惯。深夜的急诊室，灯光之下，每一次问诊，每一次查体，每一次落笔书写病历，都是在给自己、给患者筑起一道安全防线。

医者的本心永远是救死扶伤，但是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够长久地守护更多生命。我们期盼未来，司法层面能够进一步厘清普通诊疗过失与“严重不负责任”的清晰边界，出台更多指导性判例，给全体医者稳定的预期。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每一位医生，只能先从改变自己日常的诊疗习惯开始，把规范刻进每一次接诊当中。

愿每一个熬过大夜班的医者，既能心怀热忱救助苍生，亦能行稳致远，平安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