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宣告陪男闺蜜旅游一个月我没吭声岳父却甩了她一耳光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正把最后一道排骨端上桌。

她坐在对面，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先开了口。

“我跟小周商量好了，下周一去北京，玩一个月。”

我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排骨汤的热气糊在眼镜片上，我没急着擦。

“嗯，他说想去看故宫、爬长城，正好我年假也攒够了。”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低头摆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她很快按灭，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

“就你俩？”

“对啊，他刚分手，心情不好，我陪他散散心。”

她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超市排骨打折。

我没接话。

锅里还剩半锅汤，我起身去厨房关火。

厨房和餐厅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听见她在外面说：“机票我已经看好了，两个人往返差不多四千。酒店订三十天，大概九千出头。加上吃饭打车，总共两万五左右。”

她顿了顿。

“我刷家里的卡。”

我把煤气灶的开关拧了两遍，确认关紧了。

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

客厅的钟响了七下。

门铃也响了。

我擦了手去开门，岳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爸，您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送点橘子过来，说你们家孩子爱吃。”

他换了鞋，往餐厅走。

我接橘子的功夫，他已经坐到了餐桌旁。

女儿还在房间写作业，桌上三副碗筷。

岳父看了眼对面的空位，又看了看我媳妇。

“怎么，吃饭呢？”

“爸，您吃了吗？我给您盛碗汤。”

“不用，我坐会儿就走。”

岳父拿起个橘子剥着，随口问：

“刚才进门听见你们说什么北京、旅游的，谁要去北京？”

我媳妇放下筷子，笑着说：

“爸，我跟小周下周去北京玩一个月，机票都看好了。”

岳父剥橘子的手停了。

“小周？哪个小周？”

“就是我那个朋友，周明，您见过的，上次我生日他还来家里吃过饭。”

岳父没说话。

他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放在桌上，摆得很整齐。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

“你再说一遍。”

岳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我要跟小周去北京——”

话没说完。

岳父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脆得像我小时候过年放的鞭炮。

我媳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爸，你打我？”

岳父的手还举在半空，指节发白。

“你男人坐在这儿，你跟我说要跟别的男人出去玩一个月？”

“他不是别的男人，他是我闺蜜——”

“闺蜜？”

岳父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你结婚八年，孩子七岁，你跟我说你有男闺蜜？”

我媳妇眼泪掉下来了，转身跑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岳父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

“爸，您先坐。”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慢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回去。

“你去吃饭吧，我坐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老了十岁。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

他没喝，只是盯着桌上那碗排骨汤，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我拿起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拧了拧，拧不紧。

这房子住了八年，很多东西都开始松动了。

岳父在客厅坐了快一个小时。

我收拾完碗筷，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小声问：

“妈妈怎么了？”

我说：

“没事，你写作业。”

她缩回去，把门带上。

岳父终于开口了。

“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到他旁边。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不是她妈，是我前妻。”

我愣了一下。

岳父从没提过他结过两次婚。

“那时候我三十出头，跟你差不多大。她也有个男闺蜜，从小一起长大的，说是比亲哥还亲。”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

“我那时候也像你这样，觉得不能小心眼，觉得要信任。”

“后来呢？”

“后来她去杭州出差，说顺便散心，他陪着去的。走了半个月，回来就跟我提离婚。”

岳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很轻。

“她说她才发现，这些年她心里一直有他。”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卧室里偶尔传来的抽泣声。

“我那时候不信，觉得她就是一时糊涂。我求她，让她看在孩子份上再想想。”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没用。心走了，人留不住。”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父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是教你怎么样，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一个月，这事不对。”

“不管她怎么解释，这事不对。”

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

“橘子给孩子吃，我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越来越远。

卧室的门开了。

她走出来，脸上还挂着泪，左脸颊红肿着。

她看了我一眼。

“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我爸打我，你就在旁边看着？”

她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小周有什么？”

我看着她。

“你觉得呢？”

她愣了一下。

“我跟他就是朋友，清清白白的朋友。”

“那为什么非要两个人单独去？”

“我说了，他心情不好——”

“他心情不好，你就要花两万五陪他玩一个月？”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钱是家里的共同存款，你问过我吗？”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在意什么？在意钱，还是在意你陪别的男人？”

她又哭了。

这次哭得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委屈的哭，是那种被人戳穿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的哭。

我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拧了拧，还是拧不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了。

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沉沉的。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梳过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左脸颊上的红印淡了一些，变成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她没看我，也没说话。

我走进厨房，把粥煮上。

女儿从房间出来，背着书包，看见她妈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妈，你脸怎么了？”

“没事，撞了一下。”

女儿看了看我，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换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里粥翻滚的声音。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端到自己手里。

她没动。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票订了吗？”

她摇摇头。

“那钱呢？你说两万五，从哪出？”

她抿了抿嘴。

“我自己的工资卡里还有一万多，剩下的——”

“剩下的从共同账户拿？”

她没否认。

我放下碗。

“你那个男闺蜜，他知道你结婚了，对吧？”

“知道。”

“他知道你有孩子？”

“……知道。”

“他知道你老公是谁，知道你住哪，知道你每天过什么日子？”

她没说话。

“那他怎么想的？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他单独出去一个月，他觉得很正常？”

她攥紧了手指。

“他没想那么多，他就是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的人多了，为什么非要找你？”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这个家算什么。”

她张了张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我嫁给你八年，带孩子、上班、做饭、收拾家，我哪都没去过——”

“那为什么不是跟我去？”

她愣住了。

“你想散心，我们可以一起规划。孩子可以放我爸那儿，你跟我说，我们去哪都行。”

“但是你没有。”

“你选了跟另一个男人去。”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

“我知道你们现在没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因为这事不对。”

她抬起头看我。

“你爸昨晚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夜。”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跟别的男人单独出去一个月，这事不对。”

“不管怎么解释，这事不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站起来，把碗收了。

“你好好想想吧。”

那天她没出门，也没怎么说话。

中午我回来的时候，她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让人发闷。

我热了剩菜，叫她们吃饭。

她坐过来，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她走到厨房门口。

“我想了一上午。”

“嗯。”

“我还是想去。”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知道你觉得不对，但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我保证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保证不喝酒，保证——”

“你保证什么？”

我转过身看她。

“你保证不跟他睡一张床？保证不让他碰你？保证不动感情？”

她脸色白了。

“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告诉我，这事怎么才能说得好听？”

她咬着嘴唇，没回答。

我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水流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淌了很久。

“我把钱转给你。”

她愣了一下。

“共同账户里有十八万，是你这五年存的。”

“我知道。”

“你拿两万五去，剩下的留着给孩子上学和家里应急。”

她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她看着我。

“第一，你走之前，把孩子的接送和作业安排好，跟我爸说好，这一个月他帮忙。”

“第二，你每天跟孩子视频，不能断。”

“第三——”

我关上水龙头。

“你回来之后，我们好好谈谈。”

她沉默了很久。

“谈什么？”

“谈这个家还要不要继续。”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

“我是觉得，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心情，花两万五、花一个月、扔下老公孩子，这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她没再说话。

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岳父。

他接起来，没等我开口就说：

“她怎么说？”

“她还是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

“我让她去。”

岳父没说话。

“爸，我想了一整天。”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一直在想。”

“你当年是求她留下，结果呢？”

“结果她还是走了。”

“我不想走你那条路。”

岳父的声音沉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她去，让她自己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她选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

他顿了顿。

“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不拦你。”

“但是有一点——”

“别让孩子受委屈。”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已经五年没抽过烟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

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她坐在餐桌前，把手机翻出来。

“我订票了。”

“嗯。”

“后天走。”

“好。”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吃完早饭，把碗洗了，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

“你昨天说的三个条件，我答应。”

“行。”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谢谢你让我去。”

我没回头。

“不用谢我。”

“我只是不想拦一个心已经不在的人。”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了，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我把共同账户的流水调出来，一笔一笔看。

五年。

每个月三千，有时候四千。

出差补贴、年终奖、加班费，能省的就往里存。

十八万。

不多，但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来源。

我把账本打印出来，一页一页翻。

然后我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离婚协议。

我写了很久。

没有骂她，没有指责，只是把事实写清楚。

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抚养费多少。

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

保存，关掉。

第三天早上，她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

女儿已经送去学校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我走了。”

“嗯。”

“一个月后回来。”

“好。”

她拉着箱子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下来。

“你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路上注意安全。”

她等了几秒，确定我真的没有别的话了。

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轻。

我坐在那儿，听着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书房。

把打印好的账本和离婚协议从抽屉里拿出来。

放在餐桌上。

两样东西，并排摆着。

账本在左边，协议在右边。

我拿起手机，给她转了账。

两万五。

备注写的是：旅游费用。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

“旅游的钱我已经从共同账户划出来了，够你一个月花的。”

“协议你看一下，不急，等你从北京回来再签。”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放下手机。

走进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拧了拧，还是拧不紧。

我打开柜子，翻出扳手，蹲下来拧阀门。

拧紧了。

不滴了。

我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去。

然后开始洗碗。

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

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响着。

我听见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

没去看。

水龙头开着。

碗碟碰撞的声音盖住了手机震动。

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拿起手机。

她回了消息。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你把话说清楚。”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屏幕。

她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我刚上车你就发这个，你故意的？”

“我没什么意思。”

“协议都打出来了，叫没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去北京吗。”

“对，我是去北京，怎么了？”

“那你先去。”

“等你回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出租车的计价器在响，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

“你是算好了的，对不对？”

“你昨天不说，今天早上不说，等我上了车你才说。”

“你让我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你倒是挺会挑时间。”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我给你反悔的机会了。”

“前天晚上，昨天早上，昨天晚上。”

“我问了你三次。”

“你每次都选了去。”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出租车司机问她走哪条路。

她说了句

“绕城高速”

，声音闷闷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让我带着协议去旅游。”

“你让我在北京这一个月，天天想着回去就要离婚。”

“你够狠的。”

我点了根烟。

“我不狠。”

“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你花这一个月，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也花这一个月，想清楚我还能不能接受。”

“等你回来，我们把账算清楚，把日子算清楚。”

“然后你再决定签不签。”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突然问。

“想好什么？”

“离婚。”

“你前天晚上写协议，昨天跟我谈三个条件，今天把钱转给我。”

“每一步你都算好了。”

“你根本没打算拦我。”

我弹了弹烟灰。

“对。”

“我没打算拦你。”

“你岳父说他当年求她留下，结果还是走了。”

“我不想走那条路。”

“我让你去。”

“让你自己去看看，你选的那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你花两万五、花一个月、扔下老公孩子。”

“你看到了，想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你要是觉得值，协议签了，咱们好聚好散。”

“你要是觉得不值——”

我顿了顿。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弥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就不怕我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突然很小。

“怕。”

“但不是怕你不回来。”

“是怕你回来了，我怕我自己过不去这个坎。”

“你明白吗？”

她又沉默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跟他真的只是朋友。”

“他家里出了事，他心情不好，他觉得北京有个展能让他散散心。”

“他买不起机票，他住不起酒店，我说我有钱，我说我陪他去。”

“就这样。”

“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我也没办法。”

我把烟头摁灭。

“你到现在还是觉得，问题出在我怎么想。”

“你花两万五，陪一个男人去北京一个月，扔下老公孩子。”

“你觉得这事本身有没有问题？”

“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件事本身，有没有问题？”

她没回答。

“我换个问法。”

“如果是我，花了咱们家两万五，陪一个女的去北京一个月。”

“你什么感受？”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回答不了。”

“那就对了。”

“你连这个都回答不了，说明你根本没想过我的感受。”

“哪怕一次。”

“你没想过。”

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到了机场再跟你说。”

“不用说了。”

“这一个月，你好好玩，好好想。”

“协议在餐桌上，你回来就能看见。”

“钱我已经转了，够你花的。”

“周明要是问你钱哪来的，你实话实说。”

“告诉他，你老公给的。”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下来。

客厅很安静。

女儿在学校，她在去机场的路上。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餐桌上那两样东西。

账本在左边，协议在右边。

那本账本是她五年前买的，封皮上印着一行字：记账本。

她当时说，以后咱们家每一笔钱都要记清楚，攒够了钱换个大房子。

她记了头三个月，就没再记了。

后来是我在记。

每一笔。

发工资那天存三千，出差补贴存一千，年终奖存两万。

有时候加班费多，就存四千。

五年。

十八万。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来源。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前两天写的。

旅游备用金转出，25000元，用途：妻子与周明北京旅游。

备注：自愿。

写完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舍不得钱。

是因为我写“自愿”两个字的时候，突然觉得可笑。

她问我是不是自愿给的钱。

我说是。

但“自愿”和“自愿”不一样。

有一种自愿是心甘情愿。

有一种自愿是算了。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

走进厨房。

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

我拧了拧，还是拧不紧。

阀门已经拧到底了，还是滴。

一滴，又一滴，打在洗碗池里，声音很轻。

我蹲下来，看着那滴水。

一滴一滴地落。

像时间。

像钱。

像一个人攒了五年的日子，被人拿走了十分之一，还问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站起来，把扳手扔回柜子里。

算了。

这个水龙头早该换了。

等离婚手续办完，我把这个家重新装修一遍。

先换水龙头。

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岳父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有一盒包子。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客厅。

“她走了？”

“走了。”

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的账本和协议。

他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你真把钱转给她了？”

“转了。”

他放下账本，拿起协议。

一页一页看。

看完之后，他把协议放回去。

“写得很清楚。”

“没有偏袒，也没有亏待她。”

“女儿归你，房子归你，存款平分。”

“你连装修费都算进去了。”

“这协议，她签了不吃亏。”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岳父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

“你比我强。”

“我当年只知道求她，求你妈留下。”

“求了半年，她走了半年。”

“回来之后，我心里的坎过不去。”

“她也没觉得对不起我。”

“最后还是离了。”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

“你不一样。”

“你没求她。”

“你让她自己去选。”

“选完了，后果自己担。”

“这样对谁都好。”

“对她也好。”

“她这辈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总觉得别人会一直等她。”

“你这次不拦她，她反而会想。”

“想这个家到底值不值得。”

“想你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他弹了弹烟灰。

“我打她那一巴掌，不是因为嫌她丢人。”

“我是怕她走她妈的老路。”

“走完了才知道后悔。”

“但那时候，路已经走完了。”

“回不了头了。”

我接过他递来的烟。

“爸，我跟你说件事。”

“这一个月，我不打算接她电话。”

“也不打算回她消息。”

“她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在家带孩子。”

“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岳父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得完完整整地过完这一个月。”

“没有我，没有女儿，没有这个家。”

“只有周明，只有北京，只有她以为的自由。”

“一个月之后，她回来。”

“她要是还觉得周明比我重要，觉得陪他散心比陪女儿过生日重要。”

“那协议签了，我认。”

“她要是回来了，觉得对不起我，对不起女儿。”

“那也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

岳父摁灭了烟头。

“行。”

“我不干涉。”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让孩子知道。”

“这一个月，你就说妈妈出差了。”

“每天让她跟女儿视频，该说的说，该笑的笑。”

“大人的事，别让孩子受委屈。”

“我知道。”

“你是个好男人。”

“比我强。”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要是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看她的态度。”

“态度好，我给她一次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

“态度不好，或者她觉得没错，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那就离。”

“我不拦她。”

岳父点了点头。

“够清楚了。”

“我走了。”

门关上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岳父带来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来，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馅的。

是岳父亲手包的。

他每年过年都包这个馅的包子，说这是他老家的味道。

我吃着包子，看着餐桌上的账本和协议。

突然想起一件事。

下周六是女儿的生日。

她答应过女儿，要带她去游乐园，要买蛋糕，要请她最好的朋友来家里。

她走的时候，没提这件事。

她忘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日历。

下周六那一栏，女儿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妈答应带我去游乐园。

我关上手机，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灯管闪了一下。

该换了。

等女儿过完生日，我把这个家重新修一遍。

灯管、水龙头、煤气灶、阳台的纱窗。

一样一样来。

修好了，就是一个新的家。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一滴，又一滴。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图是漏水的水龙头。

配文只有两个字。

“该换了。”

发完之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

犹豫了一下。

还是点了设置。

消息免打扰。

开启。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钢琴声，是邻居家孩子在练琴。

弹的是《致爱丽丝》。

断断续续的，有几个音老是弹错。

但还是在弹。

一遍一遍地弹。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那琴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楼下的槐树开花了，白色的，一串一串的。

春天快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女儿秒回。

“糖醋排骨！”

“好。”

“妈妈呢？”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妈妈出差了，要一个月。”

“哦。”

“那她回来的时候，我的生日过完了吗？”

“过完了。”

“那她答应我的游乐园呢？”

“爸爸带你去。”

“妈妈明年补你一个。”

“行吧。”

“爸爸，你别骗我。”

“不骗你。”

“拉钩。”

“拉钩。”

我放下手机，把围裙系上。

打开冰箱，拿出排骨。

水池里水龙头还在滴。

我拧了拧，还是拧不紧。

算了。

先做饭。

排骨下了锅，水开了，我撇去浮沫。

手机亮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机场候机厅的落地窗，外面停着一架飞机。

周明坐在她旁边，正在喝咖啡。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行字。

“到机场了。”

我看着那行字，看着照片里周明的手。

他的手放在扶手上，离她的包很近。

我关掉手机。

把排骨捞出来，沥干水分。

油锅烧热，下冰糖，炒出糖色。

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

焦糖的香味在厨房里散开，盖住了所有别的味道。

我拿着锅铲翻炒，看着排骨在锅里慢慢变成琥珀色，亮晶晶的，像裹了一层玻璃。

倒开水，加酱油，盖上锅盖。

大火烧开，转小火。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蓝蓝的，很安静。

手机又亮了一下。

她说：

“我登机了。”

我没回。

手机又亮了。

“这一个月，你照顾好女儿。”

我没回。

手机又亮了。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你别这样，好不好？”

我没回。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响着，汤汁收得差不多了。

我打开锅盖，大火收汁。

汤汁变得浓稠，挂在排骨上，亮晶晶的。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

咸淡正好。

关火，装盘。

端着排骨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

旁边是账本和协议。

我坐下，拿起筷子。

手机又亮了。

屏幕朝下，看不见内容。

但它在震。

一下，又一下。

我没翻过来。

我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有点甜，有点酸。

像这五年。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

把账本和协议收进抽屉里。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抽屉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

是她的结婚戒指。

她前天晚上摘下来的，放在梳妆台上。

我收起来的。

我拿起那枚戒指，在灯光下看了看。

戒指内侧刻着两行字。

她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结婚日期。

六年了。

字体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把戒指放回抽屉里，关上。

然后走进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

一滴，又一滴。

我拿起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家水龙头漏水，能帮忙叫个师傅吗？”

“可以，明天上午行吗？”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楼上还在弹《致爱丽丝》，还是那几个音，还是弹错。

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至少节奏对了。

我关上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新闻里在播什么，我没注意。

我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等女儿放学回家。

水龙头还在滴。

滴答，滴答。

像在倒计时。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等她回来的时候，这个家还是一样的。

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没再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