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寒料峭,南京城里暗流涌动。镇反运动进入关键阶段,市公安局在街头张榜,号召旧政权官吏与潜伏特务主动登记。短短五天,四千余人排着长队自首,队伍里夹杂着老兵、报务员,甚至有国民党少将参谋长。然而还有人选择观望,玄武湖畔卖茶水的鲍君甫就是其中之一。
茶摊不大,一张木桌,两把竹椅,烧得翻滚的开水壶哧哧冒汽。街坊们只当他是个落魄老者,谁也想不到这位七旬翁曾在上海滩威震黑白两道。阴影来得很快——1月下旬,一封匿名举报信摆上公安局案头:此人是旧日“中统”大特务,双手沾满共产党员的血。调查人员循线追查,发现他竟当过感化院院长,嫌疑剧增,当即收押法办。
移交法院那天,旁听席上人声嘈杂。法官翻开卷宗,准备宣布量刑。就在此刻,沉默多日的鲍君甫忽然挺身,声音沙哑却铿锵:“我不是反革命!我为共产党干过大事,陈赓将军可以证明!”这句话像闷雷砸进肃杀的审判庭,令一片议论声瞬间凝固。主审当即决定暂停,向彼时正在云南主持工作的陈赓发电寻证。
电报辗转越过千山,却被挡在战火之中。那时的陈赓已随志愿军奔赴朝鲜,正统率志司兵团在长津湖一线鏖战。三个月后,1951年11月24日,一封带着硝烟味的亲笔信飞抵南京。陈赓写道:“鲍君甫,自1927年起即与我党秘密联系,曾多次提供要紧情报,对革命贡献甚巨。昔日于宪兵司令部同囚期间,其人表现可证。”
这封短短数百字的证明,打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1893年生于广东中山的鲍君甫,少年赴日求学,日语说得比潮汕话还溜。回沪后,他一脚踏进繁华十里洋场,和日本商社、新闻社都有业务来往,表面风光,内心却对旧秩序深恶痛绝。1926年,经陈养山牵线,他结识了陈赓——当时名叫“王庸”的中央特科二科科长,两人在霞飞路咖啡馆一见如故。
中共急需打入国民党侦缉系统的眼线,而调查科也缺少懂日语、识洋务的能人。鲍君甫遂被双向吸纳:白天,他以“中央特派员”身份在调查科呼风唤雨;夜里,则把获悉的情报密递特科。上海滩警方、法租界巡捕房、日商、青帮,处处可见他周旋的身影,真真假假的线索,七分给敌,三分留己,硬生生为红色交通网撕开暗缝。
他最惊险的功劳有两件。其一,1928年配合周恩来和陈赓设局,让杨剑虹、张道藩等人误以为己方掌握了共党要害名册,从而赢得蒋介石的信任,为特科争得了宝贵喘息。其二,1931年春,关向应在租界被捕,搜去整箱机密文件。鲍凭与英籍督察长兰普逊的交情,硬是把“激进学者”这一说辞塞进警方卷宗,又派刘鼎化身“文件专家”审阅文件,将绝密资料完璧归赵。关向应得以脱险,后转战湘鄂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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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随时伴行。1931年4月,顾顺章叛变,许多潜伏线路被拉网搜捕。陈赓冒险通知鲍君甫火速撤离,“你得躲一阵子。”鲍却自信有旧部庇护,没有离沪,终在同年被捕。国民党上层权衡再三,半年后将其保释,并任命他为南京反省院副院长,以“知共甚深”继续为其效力。鲍表面接受,暗中却与地下党若即若离。
抗战胜利、解放战争爆发,他眼看国民党已是日薄西山,索性以归隐姿态在南京城偏僻巷口卖茶汤度日。直到那封举报信,把他推上被告席。陈赓的信救回一条命,法院最后以“战时从宽”改判一年管制,算是了却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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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重回平淡,老鲍在随园租屋,靠孩子接济过活。陈赓、陈养山、李克农三人隔三差五派人问寒问暖,还把他接到北京装假牙、配皮鞋。有人笑他“功劳都给别人记了”,他只摇头:“能保住那么多同志,比什么都值。”
1969年12月29日,南京气温骤降。病榻上的鲍君甫拉住孩子的手,低声交代:“我不是内奸,周恩来清楚,历史会说话。”未及天明,这位曾周旋于黑白之间的老人悄然离世,终年76岁。时光流逝,他留下的,不是刺刀与密令,而是一段在暗处托举理想的隐秘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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